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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十三

卷第四十三

书下

嵇叔夜

见卷第十八《琴赋》作者介绍。

与山巨源绝交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嵇康写给山涛的绝交信。山涛,字巨源,“竹林七贤”之一。曾与阮籍、嵇康为友,后投靠司马昭。为选曹郎,又调升为散骑常侍,想推荐嵇康来代任自己的原职。但由于嵇康是反对司马昭的,所以嵇康回信严词拒绝,并与山涛绝交。信中以“七不堪”“甚不可二”,对当时的黑暗社会与封建礼法进行了尖锐的抨击,特别是“非汤、武而薄周、孔”的离经叛道论,对司马昭篡位夺权的野心有所嘲讽和非议,因而招致司马昭的忌恨,成为他以后被杀的一个重要原因。

本文是嵇康的散文代表作,也是魏晋时期一篇很有特色的散文名篇。刘勰《文心雕龙·书记》说:“嵇康《绝交》,实志高而文伟。”李贽《焚书》云:“此书实峻绝可畏,千载之下,犹可想见其人。”本文的特色、价值及其影响由此可见。


康白:足下昔称吾于颍川[1],吾常谓之知言[2]。然经怪此意[3],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4],显宗、阿都说足下议以吾自代[5]。事虽不行[6],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7],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8],多所不堪[9],偶与足下相知耳。间闻足下迁,惕然不喜[10],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11],手荐鸾刀[12],漫之膻腥[13],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

【注释】

[1]称吾:指山涛称道嵇康不愿做官。颍川:地名。因山涛的族父山嵚曾当过颍川太守,古人常以任职的地名指称其人,所以此处颍川即指山嵚。

[2]常:通“尝”。知言:即知音。

[3]经:经常。此意:指嵇康不愿当官之意。

[4]河东:黄河以东的地区,指今山西西南部一带。

[5]显宗:公孙崇。阿都:吕安。二人都是嵇康的至交。说:《晋书》本传作“闻”。当作“闻”。

[6]不行:没有实行。指未成。

[7]傍通:博通事理。这里含有善于应变、见风使舵的讽刺意思。

[8]狭中:指心胸狭窄。

[9]不堪:不能忍受。

[10]惕然:恐惧的样子。

[11]“恐足下”二句:《庄子·逍遥游》:“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庖人,厨子。尸祝,祭祀时向鬼神致祝辞的人。

[12]荐:举。鸾刀:祭祀时切割牺牲用的环上有铃的刀。

[13]漫:污染。膻(shān)腥:羊臊气。

【译文】

嵇康禀白:您过去对颍川先生称道我不愿做官,我曾认为那是知己的话,然而我常常奇怪我不愿做官的心意,那时您还不很了解我,您又从哪里得知的呢?前年我从河东回来,显宗、阿都听说,您建议要我代替您的职位。这件事虽然没成,但由此知道您原来并不了解我的志趣。您通达事理善于应变,凡事多加许可而很少见怪,我却秉性耿直心胸狭窄,很多事情都不能忍受,所以我只是偶然与您互相有所了解罢了。近来听说您高升了,我惊惧不安深感不快,恐怕您独自当官感到羞愧,要拉我去当您的助手,就像厨子独自宰割感到羞愧,要拉尸祝去帮忙一样,让我与您一起手举鸾刀,沾染上一身羊臊气,因而请让我详尽地为您陈述一下这件事可做或不可做的道理。


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1],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耳。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2],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耳[3]。老子、庄周[4],吾之师也,亲居贱职[5];柳下惠、东方朔[6],达人也,安乎卑位[7]。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8];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9]。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10]。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11]。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12],许由之岩栖[13],子房之佐汉[14],接舆之行歌[15],其揆一也[16]。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涂而同致[17],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18]。且延陵高子臧之风[19],长卿慕相如之节[20],志气所托,不可夺也。

【注释】

[1]并介:偏于狷介。

[2]达人:通达的人。

[3]悔吝:悔恨与遗憾。《周易·系辞》曰:“悔吝者,忧虞之象也。”

[4]老子、庄周:道家学派的两个主要代表人物。

[5]贱职:指老子做过周朝的柱下史、守藏史,庄子做过宋国蒙县的漆园吏。

[6]柳下惠:即展禽,名获,字季。春秋时期鲁国的贤人。居柳下,卒谥号“惠”。东方朔:字曼倩,汉武帝时的名士。以诙谐机智著称。

[7]安乎卑位:指柳下惠做过鲁国的典狱官,东方朔当过汉武帝的郎官,但他们都不埋怨职位低下。

[8]“又仲尼”二句:《论语·述而》:“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不羞执鞭,不以执鞭为羞。执鞭,手拿皮鞭。指赶车之类非常低下的职位。

[9]“子文”二句:子文,春秋时期楚国有名的贤人。令尹,楚国官名。相当于宰相的职位。

[10]济物:拯济万物,即拯世救民之意。

[11]“所谓”二句:《孟子·尽心》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兼善,即兼善天下。渝,变。

[12]君世:为君于世。君,作动词用,意为统治。

[13]许由:尧时的隐士。相传尧想把王位让给他,他认为这是耻辱的事,便去箕山隐居。岩栖:在岩穴中栖息,即隐居。

[14]子房:张良字子房。佐汉:辅助刘邦建立汉朝。

[15]接舆之行歌:接舆是楚国的隐士,他遇见孔子时,曾边行边歌劝孔子归隐。

[16]揆(kuí):法度,原则。

[17]殊涂而同致:《周易·系辞》:“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涂,同“途”。

[18]“故有”二句:《韩诗外传》:“朝廷之士为禄,故入而不出;山林之士为名,故往而不反。”反,同“返”。

[19]延陵:古邑名。故址在今江苏常州。吴国公子季札居住在延陵,故以延陵指季札。子臧:曹国公子。因不愿接受曹国的君位而名盛一时。季札在他的影响下,也放弃了吴国的君位。

[20]长卿:即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著名辞赋家。因钦慕蔺相如的为人,更名为司马相如。节:气节。

【译文】

我过去读书,得知有一种性格偏于耿介孤直的人,那时我认为或许没有这样的人,现在才相信真有其人。因为生性对某些事情不能忍受,确实不能勉强他去改变本性。现在空说共知有这样一种通达的人,这种人什么都能忍受,他外表上与世俗没有差异,而内心却没有失去正道,他可以与世俗随波逐流,而不产生忧虞之心。老子、庄周是我的老师,他们都亲自担任过卑下的职位;柳下惠、东方朔是通达的人,他们都安心处于低下的职位。我哪敢非议他们啊!又如孔子为了实现其博爱的理想,即使执鞭赶车也不感到羞愧;子文不想当宰相,却多次高登令尹的宝座。这是君子有拯世救民的心意。这些君子诚然像常言所说的那样,官位显达的时候能造福天下而始终不改变他的心志,穷愁潦倒的时候能悠然自得而不忧闷。由此看来,尧、舜之所以统治天下,许由之所以栖居岩穴,张良之所以辅助刘邦建立汉朝,接舆之所以边行边歌劝孔子归隐,他们的原则是一致的。仰望这几位君子,可以说他们都能够实现其各自的志向。所以君子虽有各种不同的行为,但他们都是通过不同的道路而走向同一个目标,他们都是遵循自己的本性而行动,各得其安。所以也就有居住朝廷而不出,进入山林而不返的议论。又如延陵季子赞赏子臧的高风,司马长卿钦慕蔺相如的气节,这种基于志向、气质而形成的寄托,是不能以强力改变的。


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传[1],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少加孤露[2],母兄见骄,不涉经学[3]。性复疏懒,筋驽肉缓[4],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5]。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懒与慢相成,而为侪类见宽[6],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增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颓[7],任实之情转笃[8]。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9],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10],飨以嘉肴[11],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12]。

【注释】

[1]尚子平:尚长,字子平,东汉隐士。弃官隐居后,靠卖柴为生。台孝威:东汉隐士。不愿做官,隐居武安山,靠采药为生。二人《后汉书·逸民列传》皆有传。

[2]孤露:丧父称孤,没有荫庇称露。

[3]经学:指“五经”,即《诗》《书》《礼》《易》《春秋》。

[4]驽:劣马。这里引申为迟钝。缓:松弛。

[5]胞:指膀胱。

[6]侪(chái)类:同辈,朋辈。

[7]荣进:做官求荣。颓:减弱。

[8]转笃:变深,增强。

[9]顿缨:挣脱或挣断系绳。

[10]金镳(biāo):用黄金装饰的马嚼子。指极贵重的马嚼子。镳,马嚼子。

[11]飨(xiǎng):通“享”。

[12]逾:更加。长林、丰草:高大茂密的树木、丰茂的草地。表达向往归隐之意。

【译文】

我每次读尚子平、台孝威的传记,总是非常赞叹地仰慕他们,想见他们做人的清高。加上我从小失去慈父无所荫庇,被母亲、兄长溺爱而骄纵狂放,所以从来就不沾经书的边。再说我本性又很疏懒,以致筋骨迟钝,肌肉松弛,经常一月或半月不洗头、不洗脸,不到非常闷痒,是不会洗澡的。每当小便的时候经常强忍不起,总要左右翻身使尿在膀胱中胀得忍不住了才起身小便。又因我骄纵放逸由来已久,性情孤傲散漫,简略与礼法互相背离,懒散与怠慢相辅相成,但却被同辈的亲朋所宽容,不指责我这些过失。我又爱读《老子》《庄子》,更助长了我放纵的本性。所以我当官求荣的进取心日益衰退,而放纵任性的情意愈益增强。这就像野鹿从小被人驯服教育,就会服从管教制约;如果野鹿长大了而被束缚,那就会疯狂四顾拼命挣断系绳,即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就是给套上金子的马嚼子,用精美的饲料来喂养,它却愈加思念茂密的森林而向往丰美的草地。


阮嗣宗口不论人过[1],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唯饮酒过差耳。至为礼法之士所绳[2],疾之如仇,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3]。吾不如嗣宗之贤[4],而有慢弛之阙[5];又不识人情,暗于机宜[6];无万石之慎[7],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8],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9],朝廷有法,自惟至熟[10],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关呼之不置[11],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12],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13],痺不得摇[14],性复多虱[15],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16],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17],堆案盈机[18],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19],己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20],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21],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22],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23],嚣尘臭处[24],千变百伎[25],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26],机务缠其心[27],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28],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29],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30]?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31],令人久寿,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

【注释】

[1]阮嗣宗:阮籍,字嗣宗,“竹林七贤”之一,与嵇康齐名。他对司马昭也颇为不满,但为人谨慎,不露声色,并故作佯狂、沉湎酒色,以此表示自己无意过问政事。

[2]绳:绳墨,准则。这里作动词用,意为弹劾。

[3]幸赖大将军保持之耳:何曾向司马昭建议,阮籍任性放荡,坏礼伤教,应放逐到边远之地,以保持王道的纯洁。司马昭说,他素来病弱,应当宽恕。大将军,指司马昭。

[4]贤:《晋书》本传、《七贤帖》《文选集注》均引作“资”,当作“资”。李善注:“资,材量也。”

[5]阙(quē):缺。这里指缺点、过失。

[6]宜:《尔雅·释诂》:“宜,事也。”

[7]无万石之慎:西汉的石奋,以谨慎小心著称。他与四个儿子都当了俸禄二千石的官,故称“万石君”。详见《汉书·石奋传》。

[8]疵衅(xìn):嫌隙、事端。

[9]人伦:指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关系的准则。

[10]惟:指思考、思虑。

[11]当关:守门的差役。置:放。引申为罢休。

[12]弋(yì):系有细丝绳的箭,是射鸟的器具。这里指射鸟。

[13]危坐:端坐。

[14]痺(bì):同“痹”,麻痹。

[15]性:指身体。

[16]章服:指官服、礼服。

[17]人间:指官场,与隐逸相对而言。

[18]案:桌。机:通“几”,与“案”同义。

[19]人道:指人情世俗的常规。

[20]瞿(jù)然:惊惧、恐慌的样子。

[21]诡:违反,违背。故:指本性。

[22]咎:过失。誉:荣誉。

[23]聒(guō)耳:噪耳。

[24]嚣:指声音嘈杂。尘:指尘埃飞扬。

[25]伎:伎俩。

[26]鞅掌:指事务繁忙。

[27]机务:政事要务、官府要事。

[28]非汤、武而薄周、孔:汤,商代的开国君王,以武力推翻夏王朝。武,周代的开国君王,以武力推翻商王朝。周,指周公,周武王的弟弟,他全力支持周武王的行动,武王死后,又全力辅佐年幼的成王。孔,指孔子,他赞扬汤、武革命。因而非难汤、武,鄙薄周、孔,便有借古讽今之意,显露了嵇康对大将军司马昭企图篡夺魏政权的不满。

[29]促中:狭隘的心胸。与“小心”义同。

[30]邪(yé):语气助词,表疑问。

[31]饵:服食。术(zhú)、黄精:皆为药名。

【译文】

阮嗣宗从不议论别人的过失,我常想学习他的这种长处,但始终不能学到。他天性淳厚超过常人,待人接物没有伤害之心,只是有贪酒的缺点罢了。但竟致被维护礼法的人所指控,痛恨嗣宗就像痛恨仇敌一样,幸亏依靠大将军把他保护了下来。我的资质不如嗣宗,而有怠慢懒散的缺点;又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明了随机应变;没有石奋的谨慎,却有尽情直言的累赘。这样长久地接触人事,引起别人怨恨的就会日益增多,虽然想要不遭受危害,难道能够得到幸免吗?再说人伦自有礼制,朝廷自有法纪,因此我深思熟虑地想过当官后的处境,有七个方面是决不能忍受的,有两点是绝对不行的:我睡觉喜欢晚起,但守门的差役要不停地喊我起来,这是不能忍受的第一个方面。我爱抱琴弹奏漫步吟诗,又爱在草地野外射鸟钓鱼,但跟班的吏卒要守着我,使我不能随意行动,这是不能忍受的第二个方面。当官的要长时间端端正正地坐着,腿脚麻木了也不能随便摇动,再加上我身上的虱子又多,要不停地搔痒,但却必须套起官服,向上级长官作揖迎拜,这是不能忍受的第三个方面。我素来不习惯写应酬书信,也不喜爱写应酬书信,但官场事多,公文书信推满案上,不互相应酬,就触犯礼教有伤礼义,想勉强自己去做,则又不能持久,这是不能忍受的第四个方面。我不喜欢吊丧,但世俗人情对此却很看重,这方面我已经被不肯宽容我的人所怨恨了,甚至还有对我恶意中伤的;我虽然也曾惊恐不安并责备自己,然而本性难移,想抑制本性去顺从世俗,但违背本性又不符合我的意愿,而且也终究不能获得这样的处境,既没有过失也没有荣誉,像这样的情况,是我不能忍受的第五个方面。我不喜欢庸俗的人,但又必须与他们一起同事,或者宾客满座,闹声刺耳,在这种声音嘈杂、尘埃飞扬、臭气冲天的场所,千奇百怪的花招伎俩,都呈现在眼前,这是不能忍受的第六个方面。我的个性是很不耐烦的,但当官的事务纷繁忙乱,政事要务使人心事重重难以解脱,世俗人情的应酬又令人心烦意乱,这是不能忍受的第七个方面。我又常常非难商汤和周武王,轻视周公和孔子,在官场还不停止这种议论,就会显扬出去,必为当今的礼教所不容,这是绝对不行的第一点。我秉性刚直疾恶如仇,轻率放肆直言不讳,这种脾气遇到事情便要发作,这是绝对不行的第二点。以我心胸狭窄的性格,再加上这九个祸患,即使没有外来的灾难,也必然会有内在的隐患,这叫我怎样长久地生活在官场中呢?我又听说道士的遗教,服食术与黄精,可以使人延年益寿,我很相信这种说法。漫游山水,观赏鱼鸟,是我非常乐意的事。一旦当官,这些赏心悦意的事便都废弃了,我怎么能放弃自己所爱好的事情,而去做那些自己所畏惧的事情呢!


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1]。禹不逼伯成子高[2],全其节也;仲尼不假盖于子夏,护其短也[3];近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4],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5]。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必不可以为轮,曲者不可以为桷[6],盖不欲以枉其天才[7],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8],各以得志为乐,唯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耳[9]。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10];己嗜臭腐,养鸳雏以死鼠也[11]。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12],去滋味,游心于寂寞[13],以无为为贵[14]。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15],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16],若道尽涂穷则已耳,足下无事冤之,令转于沟壑也[17]。

【注释】

[1]济:成全。

[2]禹:因助舜治水成功,受舜禅让而继帝位,为夏代开国的君王。伯成子高:禹时归隐的贤人。

[3]“仲尼”二句:《孔子家语·致思》:孔子准备外出,正碰上下雨,某弟子建议向子夏借伞盖,孔子说:子夏为人小气。我听说与人交往,要器重他的长处,回避他的短处,这样才能长久地交往。因此孔子决定不向子夏借伞盖。假,借。盖,避雨的用具,指车篷或雨伞。子夏:孔子的门生之一。

[4]诸葛孔明不逼元直以入蜀:元直,即徐庶,三国时期有名的谋士。他本与诸葛亮跟从刘备,因其母被曹操所俘,不得已投奔曹操,诸葛亮不勉强他投靠刘备。蜀,蜀国。当时刘备尚未进蜀,所以实际是指刘备。

[5]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华子鱼,华歆,字子鱼。魏文帝时任宰相,曾推荐管宁(字幼安)做官,管宁坚辞不受,全家渡海而去,华歆也不强加劝阻。详见《三国志·魏书·管宁传》。

[6]桷(jué):方形的椽子。

[7]枉:曲。才:通“材”。

[8]四民:指士、农、工、商。

[9]度内:识度以内的事。

[10]“不可”二句:语出《庄子·逍遥游》:“宋人资章甫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章甫,殷冠名。越人,指浙江、福建一带古时的土著居民。文冕,有花纹的礼帽,义同“章甫”。

[11]“己嗜”二句:语出《庄子·秋水》:“夫鹓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竹子的果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猫头鹰)得腐鼠,鹓过之,仰而视之曰:‘嚇!’”嵇康之文,以“己”喻山涛,以“死鼠”喻官职,以“鹓”自喻。鸳雏,《庄子·秋水》作“鹓”,类似凤凰的鸟。

[12]方:正。外:指疏远。

[13]寂寞:指清静恬淡的境界。

[14]无为:道家学说中的一个重要概念,主旨是指效法自然,反对人为。

[15]试:指设想、盘算。

[16]卜:考虑。审:明确,清楚。

[17]转于沟壑:指死亡。

【译文】

人们互相了解,贵在认识彼此的天性,因而成全对方。禹不逼迫伯成子高从政,是为了成全他的节操;孔子不向子夏借用伞盖,是为了掩护他的短处;诸葛亮不强逼徐庶归入刘备一方,华歆不勉强管宁当宰相。这些人可以说是能相处始终,是真正的相知。您知道直木是一定不能做车轮,曲木一定不能当椽子的,这是因为人们不想委屈这些天生的材料,而使它们各得其所。所以士、农、工、商各有自己的职业,他们都各以达到自己的志愿为乐事,这个道理只有知识通达的人才能懂得,这是您识度之内能明白的事。不能像那个愚蠢的宋国商人一样,因为自己爱好殷代的礼帽,就把有花纹的礼帽强制性地推销给越人;也不能像那只猫头鹰,因为自己爱好腐烂发臭的食物,就拿死鼠去喂养鹓。我不久以前学了养生之术,正在看轻荣华,摒弃美味,心意已进入了清静恬淡的境界,以顺从自然无所作为为贵。即使没有当官的九个祸患,我尚且不屑一顾您所爱好的爵禄。我又有心闷的毛病,现在更加严重,自己私下想想,决不能忍受这些自己所不乐意的事。我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如果穷途末路,那么也就算了,可是您平白无故地要委屈我当官,就是叫我走向死路。


吾新失母兄之欢[1],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2],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阔[3],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4],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耳[5]。足下旧知吾潦倒粗疏,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耳。然使长才广度[6],无所不淹[7],而能不营[8],乃可贵耳。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耳[9],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10]!若趣欲共登王涂[11],期于相致,时为欢益,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

【注释】

[1]失……欢:死的委婉表达方式。

[2]悢悢(liàng):悲怆的样子。

[3]叙阔:叙说离别之情。阔,离别。

[4]嬲(niǎo):纠缠。置:止,罢休。

[5]时用:世用。

[6]长才:高才。广度:大度。指胸襟开阔。

[7]淹:水浸。引申为贯通、通达。

[8]营:经营。这里指谋求当官。

[9]乏:缺乏,欠缺。

[10]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太监不淫乱,并非出于贞洁,而是失去了生育条件。这是嵇康比喻自己不当官并非出于洁身自好,而是缺乏当官的才能气度。黄门,指宦官、太监。东汉时,黄门令皆由宦官充任,故称。

[11]趣:同“促”。

【译文】

我刚死了母亲和兄长,内心常常感到凄凉悲切。女孩十三岁,男孩八岁,都没有成人,况且又多病,顾及这些情况心头悲怆欲绝,满腔愁怀不知从何说起!如今只愿穷守陋巷,教养子孙;时时与亲朋故旧叙谈阔别之情,陈说平生的经历;劣酒一杯,弹琴一曲,就满足我的志愿了。您如果老是纠缠我不放,那也不过是想替官方争得人才,对时世有所补益罢了。但您素来知道我是一个潦倒不堪、粗浅疏漫的人,不切合事理世情,我自己也认为我各方面都不如今天在朝的贤士能人。如果认为世俗的人都喜爱荣华富贵,而我独能摒弃荣华富贵,并且以此为快意的事,这话最接近我的本意,我认可这种说法。但假使那本是一个才能出众,气度博大、无所不通的人,而能不谋求仕途,那才是真正的可贵。至于像我这样多病多累的人,只是想躲避政事顾全自己,以此保全今后残余的岁月,这是真正缺乏当官的才能气度,怎么能见到太监而称颂他们的贞洁呢!如果您急于要我共同登上仕途,希望把我招去,时时与您相见而得到欢乐与补益,那么只要您一旦来逼迫我,我就一定会发疯的。如果不是有深仇大怨,想来是不至于这样做的。


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1],欲献之至尊[2],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3]。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嵇康白。

【注释】

[1]野人有快炙(zhì)背而美芹子者:《列子·杨朱》载,宋国有个农夫,春天在田野耕种,太阳晒在背上感到很暖和,回家对他的妻子说:“太阳晒在背上很暖和,没有哪一个知道这个事,我准备把这种取暖的方法献给君王,一定会得到重赏。”他的妻子回答说:“过去有个爱吃芹菜的人,对乡里的豪绅夸赞芹菜的美味,结果乡绅一吃,又苦又涩,众人就讥笑这个推荐芹菜的人。”野人,田野之人,即农夫。炙,烤。芹子,芹菜。

[2]至尊:指天子或君王。

[3]疏:远。

【译文】

有个农夫感到太阳晒背很舒服,又觉得芹菜很好吃,想把这两个发现贡献给天子,他虽然是出于一片诚意,但也太不着边际了。希望您不要像那个农夫一样。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我写这封信,即是用来向您解释的,又是用来向您表示绝交的。嵇康禀白。

孙子荆

见卷第二十《征西官属送于陟阳候作诗》作者介绍。

为石仲容与孙皓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孙楚(字子荆)为石苞代写的致孙皓的书信。石苞,字仲容,当时都督扬州诸军事,并晋升为征东大将军。孙皓,字元宗,是孙权的孙子。在位其间,淫虐不修德政,最后以亡国告终。本文主要是通过自魏初至今历史叙述,以公孙渊与蜀国政权的覆灭为借鉴,以魏国政权与兵力的强盛为威胁,规劝孙皓见机行事,及早归顺。文章结构谨严,叙述清晰,论证有力,文笔老练而又辞采飞扬,不失为一篇佳作。但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曰:“太祖遣徐劭、孙郁至吴,将军石苞令孙楚作书与孙皓。劭至吴,不敢为通。”可知这封书信孙皓没有看到,实际上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苞白:盖闻见机而作,《周易》所贵[1];小不事大,《春秋》所诛[2]。此乃吉凶之萌兆,荣辱之所由兴也。是故许、郑以衔璧全国[3],曹、谭以无礼取灭[4]。载籍既记其成败,古今又著其愚智矣,不复广引譬类,崇饰浮辞。苟以夸大为名[5],更丧忠告之实。今粗论事势以相觉悟。

【注释】

[1]“盖闻”二句:《周易·系辞》:“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孔疏:“言君子既见事之几微,则须动作而应之。”见机,即见几,指观察事物细微的动向。

[2]“小不”二句:指小国不以信义事奉大国,被《春秋》所口诛笔伐。《春秋左传·襄公八年》曰:“(楚子伐郑。)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国无信,兵乱日至,亡无日矣。’”诛,讨伐。

[3]许、郑以衔璧全国:《春秋左传·僖公六年》:“(楚子围许。)蔡穆侯将许僖公以见楚子于武城。许男面缚衔(含)璧,大夫衰绖,士舆榇。楚子问诸逢伯,对曰:‘昔武王克殷,微子启如是。武王亲释其缚,受其璧而祓之,焚其榇,礼而命之,使复其所。’楚子从之。”又《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子围郑),克之。入自皇门,至于逵路。郑伯肉袒牵羊以逆……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庸可几乎!’退三十里而许之平!”

[4]曹、谭以无礼取灭:《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载,晋公子重耳奔狄,“及曹,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及即位,晋侯围曹。又《春秋左传·庄公十年》曰:“齐侯之出也,过谭,谭不礼焉。及其入(指即位)也,诸侯皆贺,谭又不至。冬,齐师灭谭。谭无礼也。”

[5]苟:如果。

【译文】

石苞禀白:听说观察事物细微的动向随之而动,为《周易》所重视;小国不以信义事奉大国,为《春秋》所笔诛。这是吉与凶的萌芽、预兆,也是荣誉与耻辱兴起的根由。所以许、郑二国的君王因口含玉璧而得以保全,曹、谭二国的君王因没有礼貌而自取灭亡。书籍既已记载他们的成功、失败,古今又撰述他们的愚蠢、聪明,便不再广为引譬连类,增饰虚浮之辞。若有夸大之名,更将丧失忠告之实。现在让我粗略地论述事势以使您有所觉悟。


昔炎精幽昧[1],历数将终[2];桓、灵失德[3],灾衅并兴[4]。豺狼抗爪牙之毒[5],生人陷荼炭之艰[6]。于是九州绝贯,皇纲解纽[7];四海萧条,非复汉有。太祖承运[8],神武应期,征讨暴乱,克宁区夏[9],协建灵符[10],天命既集[11],遂廓洪基[12],奄有魏域[13]。土则神州中岳[14],器则九鼎犹存[15]。世载淑美[16],重光相袭[17],固知四隩之攸同[18],天下之壮观也。

【注释】

[1]炎精:赤帝之精。古人认为汉以火德兴,故称炎精。

[2]历数:《论语·尧曰》:“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朱熹注:“历数,帝王相继之次第,犹岁时节气之先后也。”按,历数,犹言气运。

[3]桓、灵:指东汉后期的桓帝与灵帝,皆为昏君。

[4]衅:事端。

[5]豺狼抗爪牙之毒:言军阀混战犹如豺狼肆其爪牙之毒。抗,举。这里引申为放肆。

[6]生人:生民。荼炭:即涂炭,指泥淖炭火。比喻极端困苦的境地。李善注:“荼与涂通用。”

[7]皇纲:指天子治理天下的纲纪。纽:扣结,连结。

[8]太祖:指曹操。运:符运。李善注引宋均曰:“运,箓(符命)运也。”

[9]区夏:诸夏。旧指中原、中国。《尚书·康诰》:“用肇造我区夏,越我一二邦,以修我西土。”

[10]灵符:灵验的符命。曹植《大魏篇》曰:“大魏应灵符,天禄方甫始。”

[11]天命既集:《诗经·大雅·大明》:“天监在下,有命既集。”朱熹《诗集传》:“集,就。”

[12]廓:扩展。洪基:洪大的基业。

[13]奄有:包有,尽有。《诗经·商颂·玄鸟》:“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14]神州:中国的异称。中岳:指五岳之中。嵩山为中岳,属魏地,位居五岳之中。

[15]九鼎:相传为夏禹所铸造,后又为商、周所保存。是各王朝珍视的重器,成为皇权的象征。

[16]淑:善。

[17]重光:指日与月。旧时多用以谀称帝王功德的前后相继。《尚书·顾命》:“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孙星衍疏:“言文、武化成之德,比于日月也。”

[18]四隩(ào):本指四方可居之地。《尚书·禹贡》:“九州攸同,四隩既宅。”后引申指四方诸侯。同:会同。古代诸侯朝见天子的统称。

【译文】

以前炎神转向阴幽暗昧,汉朝火德的运数即将告终;桓帝、灵帝丧失德行,灾祸事端共同兴起。奸佞逞凶一如豺狼肆虐其爪牙之毒,生民陷入泥淖炭火般的艰难之中。于是九州分裂,天子纲纪涣然解体;四海之内一片萧条,中原不再为汉所有。太祖承接符运,神武之功应期而作,四方出征讨伐暴乱,克服平定中原大地,协力建树灵符之命,上天之命既已来就,于是延伸扩展洪大基业,完全拥有大魏区域。论土地则位居中国的五岳之中,讲重器则象征皇权的九鼎尚存。当世记载其美善之德,帝王的功德好比日月前后相继,本知大魏被四方的诸侯所朝拜,从而成为天下最壮观的地方。


公孙渊承籍父兄,世居东裔[1],拥带燕、胡,冯凌险远[2]。讲武盘桓[3],不供职贡[4],内傲帝命,外通南国[5]。乘桴沧流[6],交畴货贿[7],葛越布于朔土[8],貂马延乎吴、会[9]。自以为控弦十万[10],奔走足用,信能右折燕、齐[11],左振扶桑[12],凌轹沙漠[13],南面称王也[14]。宣王薄伐[15],猛锐长驱,师次辽阳[16],而城池不守;桴鼓一震[17],而元凶折首[18]。然后远迹疆埸[19],列郡大荒[20],收离聚散,咸安其居,民庶悦服,殊俗款附[21]。自兹遂隆,九野清泰[22],东夷献其乐器[23],肃慎贡其楛矢[24]。旷世不羁[25],应化而至[26],巍巍荡荡,想所具闻。

【注释】

[1]“公孙渊”二句:《三国志·魏书·公孙度传》载,公孙度自立为辽东侯。度死,子康嗣位。康死,子晁、渊皆小,众立兄子恭为辽东太守。公孙渊胁夺公孙恭之位。景初元年(237),魏举兵征渊,渊遂发兵阻击于辽东,自立为燕王。裔,边。引申为边远之地。

[2]冯凌:进逼、侵凌。

[3]讲武:讲习武事。盘桓:傲慢自大貌。这里指气势嚣张。

[4]职贡:古代称藩属或外国向朝廷按时的纳贡。

[5]南国:指当时孙权统治的吴国。

[6]桴(fú):小桴子。这里泛指船只。《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沧流:沧海的波流。指沧海。

[7]交畴:交流。畴,通“酬”,应酬。引申为流通。贿(huì):财物。

[8]葛越:古南方布名。《尚书·禹贡》:“岛夷卉服。”孔传:“南海岛夷,草服葛越。”孔疏:“葛越,南方布名,用葛为之。”布:流传。朔土:北土。

[9]貂(diāo)马:北方的良马。《后汉书·东夷列传》:“夫馀国……出名马、赤玉、貂豽,大珠如酸枣。”会(kuài):指会稽郡,即越国。

[10]控弦:开弓。引申为射箭的兵士。

[11]信:诚。

[12]扶桑:古称日本国为扶桑。

[13]凌轹(lì):倾轧,欺压。漠:李善注引《说文解字》曰:“北方流沙也。”

[14]南面:《周易·说卦》曰:“圣人南面而听天下,向明而治,盖取诸此也。”

[15]宣王薄伐:《三国志·魏书·公孙渊传》载,景初二年(238),魏明帝遣太尉司马宣王征公孙渊,破之,斩渊父子,传渊首洛阳。

[16]次:停留。辽阳:地名。《汉书·地理志》曰:“辽东郡……辽阳县。”

[17]桴鼓:击鼓。桴,鼓槌。这里作动词用。

[18]元凶:指公孙渊。折首:斩头,断头。

[19]疆埸(yì):疆界。

[20]列郡:设置行政区域。

[21]殊俗:不同的习俗。即指异族。款附:诚心归附。

[22]九野:《淮南子·原道训》:“上通九天,下贯九野。”高诱曰:“九天,八方、中央也。九野亦如之。”

[23]东夷献其乐器:《后汉书·东夷列传》曰:东夷“自少康已后,世服王化,遂宾于王门,献其乐舞”。

[24]肃慎贡其楛(hù)矢:《三国志·魏书·陈留王奂传》曰:“(景元三年)夏四月,辽东郡言肃慎国遣使重译入贡,献其国弓三十张,长三尺五寸。楛矢长一尺八寸,石砮三百枚。”楛,木名。

[25]不羁(jī):不受拘束。羁,系住。

[26]应化:顺应德化。

【译文】

公孙渊凭借父兄的基业,世代居住在东方边远之地,拥有燕、胡一带,侵犯险远之地。讲习武事气势嚣张,不尽职守不奉贡品,对内傲抗帝命,对外交通南国。凭借海上的运输,交换流通财货,南方的葛越在北土流传,北方有名的貂马在吴、越一带流通。公孙渊自以为有弓箭手十万,调遣奔跑足够使用,诚能向右挫折燕、齐,向左震动扶桑,北面欺压沙漠之民,从而南面称王。宣王司马懿举兵讨伐,气猛势锐长驱而入,军队暂停辽阳,则敌城就不能守住;用槌击响战鼓,而元凶就脑袋折断。然后远征边界,在边荒列置郡州,收聚流离散失的人民,使他们都能安居,民众喜悦诚服,异族诚心归附。从此王朝日渐兴隆,八方与中央之地清静安泰,东方夷族献上他们的乐器,肃慎之国贡奉他们的楛矢。长久以来世代不受约束的边远之国,应顺德化而来朝拜,那巍巍如高山、荡荡如长江的气势,想必有所详闻。


吴之先主,起自荆州[1],遭时扰攘,播潜江表[2]。刘备震惧,亦逃巴岷[3]。遂依丘陵积石之固[4],三江五湖浩汗无涯[5],假气游魂[6],迄于四纪[7]。二邦合从[8],东西唱和,互相扇动,距捍中国[9],自谓三分鼎足之势[10],可与泰山共相终始。

【注释】

[1]“吴之先主”二句:《三国志·吴书·孙破虏讨逆传》载,董卓专朝政,诸州即兴兵讨伐,孙坚亦荆州举兵,引军至鲁阳,领豫州刺史,治兵于鲁阳城。吴之先主,指孙坚。荆州,古“九州”之一。《尔雅·释地》:“汉南曰荆州。”

[2]播潜:流亡潜伏。江表:长江之外,即长江以南之地。

[3]“刘备”二句:《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载,益州牧刘璋迎刘备入益州。至涪,刘璋令诸将勿复关通刘备,刘备大怒,进围成都。刘璋降,刘备领益州牧。巴岷,泛指四川东部一带。

[4]依丘陵积石之固:指刘备的蜀国,倚仗山势的险固加以据守。

[5]三江五湖浩汗无涯:指孙权的吴国,凭借江湖的宽广辽阔加以据守。《汉书·地理志》曰:“吴东有海盐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

[6]假气游魂:魏明帝《善哉行》曰:“权实坚子,备则亡虏,假气游魂,鱼鸟为伍。”假气,凭借残余的气息。游魂,飘荡无定的鬼魂。

[7]四纪:四十八年。纪,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

[8]二邦合从:指吴、蜀联盟抗魏。合从,即合纵。本指六国联合抗秦的政策,这里只是沿用古语,仅取其联盟之义。

[9]距捍:抗拒抵挡。中国:这里指占据中原地区的魏国。

[10]三分鼎足:鼎足为三,喻指三分天下,各据其一。《史记·淮阴侯列传》蒯通说韩信曰:“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

【译文】

吴国的先主,自从荆州起事,由于碰上扰乱的时势,流亡潜伏在长江之南。刘备震惊恐惧,也逃到巴岷一带。吴、蜀二国就倚靠山水的险固,三江五湖的浩瀚无际,凭借残存的气息一如飘荡不定的魂魄,至今已达四十八年。吴、蜀二国联盟,东唱西和,互相煽动,抗拒抵挡中原,自认为鼎足三分天下之势已定,可以与泰山共相始终。


相国晋王[1],辅相帝室,文武桓桓[2],志厉秋霜,庙胜之筭[3],应变无穷,独见之鉴[4],与众绝虑[5],主上钦明[6],委以万机[7]。长辔远御,妙略潜授,偏师同心[8],上下用力,棱威奋伐[9],深入其阻[10],并敌一向,夺其胆气[11]。小战江介,则成都自溃;曜兵剑阁,而姜维面缚[12]。开地五千,列郡三十,师不逾时,梁、益肃清[13]。使窃号之雄,稽颡绛阙[14],球琳重锦[15],充于府库。

【注释】

[1]相:辅助。晋王:指司马昭。《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曰:咸熙元年(264),“进晋公爵为王”。

[2]桓桓:威武庄严貌。

[3]庙胜:即战胜于朝廷。庙,庙堂。指朝廷。筭(suàn):计算用的筹。引申为计算、谋划、策略。《孙子兵法·计》曰:“夫未战而庙筭胜者,得筭多也;未战而庙筭不胜者,得筭少也。”

[4]独见之鉴:独一无二的见识。鉴,指精辟的见识。

[5]与众绝虑:与众人的考虑绝不相同。

[6]钦明:敬慎明察。《尚书·尧典》:“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

[7]万机:指处理纷繁的政务。

[8]偏师:指全军的一部分,以别于主力。

[9]棱:指威势。

[10]深入其阻:语出《诗经·商颂·殷武》:“奋伐荆楚,深入其阻。”深入其险要之地。

[11]“并敌”二句:《孙子兵法·九地》曰:“并敌一向,千里杀将。”又《孙子兵法·军争》曰:“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一向,指向同一个目标。

[12]“小战”几句:李善注引《三国志·魏书》曰:“景元四年,使征西将军邓艾、镇西将军锺会伐蜀。艾自阴平先登,至江介。西蜀卫将军诸葛瞻列阵待艾,艾遣子惠唐亭侯忠等大破之,斩瞻,进军到雒;刘禅遣使奉皇帝玺绶,为笺诣艾。会统十余万众,分从斜谷骆谷入,平行至汉中,姜维守剑阁,距会。维等闻瞻已破,以其众东入巴。刘禅诣艾降,勒(应作“敕”)维等令降于会,维诣会降。”姜维,蜀将。面缚,自缚当面请降。

[13]梁、益:西蜀所占据的地理位置,按《尚书·禹贡》所载属梁州的范围之内。按,汉武帝时行政区域的划分,则属益州。故以梁、益并称。

[14]稽颡(qǐ sǎng):古时的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绛阙:傅玄《正都赋》曰:“彤彤朱宫,巍巍绛阙。”

[15]球:《诗经·商颂·长发》:“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毛传:“球,玉也。”琳:青碧色的美玉。重锦:色彩多样的锦绣。重,重色。《荀子·富国》:“重色而衣之。”

【译文】

相国晋王,辅佐帝室,文武之臣威武庄严,壮志厉肃超越秋霜,庙堂上胜敌的计策应势变化没有穷尽,独一无二的精辟见识,与众人的思虑绝不相同,主上敬慎明察,委之以助理万机的重任。当放长韁绳驾车远征之际,晋王暗授奇策妙略,所属军队万众同心,上下用力,振扬威势奋勇讨伐,深入蜀国的险要之地,并死攻敌所向一致,夺取了敌军的胆气。在江边进行了小战,成都就自行崩溃;在剑阁显耀了武力,姜维就自缚投降。开地五千里,安置三十郡,军队的征战没有超过规定的期限,梁州、益州的敌军就全部肃清。致使偷窃称号的枭雄,在绛阙下屈膝跪拜,球琳之类的美玉与色彩多样的锦绣,装满了国家的府库。


夫虢灭虞亡[1],韩并魏徙[2],此皆前鉴之验[3],后事之师也。又南中吕兴,深睹天命[4],蝉蜕内向,愿为臣妾[5],外失辅车唇齿之援[6],内有毛羽零落之渐[7]。而徘徊危国,冀延日月,此犹魏武侯却指河山以自强大,殊不知物有兴亡,则所美非其地也[8]。

【注释】

[1]虢(guó)灭虞亡:虢、虞,均古国名。《春秋左传·僖公五年》曰:“晋灭虢,虢公丑奔京师。师还,馆于虞,遂袭虞,灭之。”

[2]韩并魏徙:《史记·秦始皇本纪》曰:“十七年,内史腾攻韩,得韩王安,尽纳其地……二十二年,王贲攻魏,引河沟灌大梁,大梁城坏,其王请降,尽取其地。”韩并,指吞并韩国。魏徙,指魏国随之而降。

[3]前鉴:前事的借鉴。

[4]“又南中”二句:《三国志·吴书·孙休传》曰:“交阯郡吏吕兴等反,杀太守孙谞……使使如魏,请太守及兵。”

[5]“蝉蜕”二句:喻吕兴愿内靠大魏,效臣妾之劳。蝉蜕,喻去故就新,弃暗投明。

[6]外失辅车唇齿之援:指因吕兴之变,交阯郡属魏,吴国失掉了互相依存的南郡。辅车唇齿,《春秋左传·僖公五年》宫之奇谏曰:“虢,虞之丧也。虢亡,虞必从之……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按,辅为颊骨,车为齿床,两者互相依存。

[7]内有毛羽零落之渐:指吴国因交阯郡太守孙谞之死,有如毛羽凋落的剧变。渐,加剧。

[8]“此犹魏武侯”几句:《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曰:“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武侯曰:‘善。’”

【译文】

虢国被消灭虞国随之而亡,韩国被兼并魏国随之而降,这都是值得借鉴的经验教训,是以后行事的老师。又,南中吕兴,深察天命,他如蜕化的蝉一般投靠大魏,要效下属之劳,导致东吴外部失去了如辅车、唇齿一般互相依存的援助,内部发生如毛羽凋落一般的剧变。可仍然徘徊不决,希望拖延岁月,就让国家危险了;这就好像是魏武侯指点河山的险固而自以为强大一样,殊不知事物的兴亡在德不在险,因而值得赞美的不是那地势的险要。


方今百僚济济,隽乂盈朝[1],虎臣武将,折冲万里[2],国富兵强,六军精练,思复翰飞[3],饮马南海[4]。自顷国家,整治器械[5],修造舟楫,简习水战[6]。伐树北山,则太行木尽[7];浚决河、洛[8],则百川通流。楼船万艘,千里相望,自刳木以来[9],舟车之用,未有如今日之盛者也。骁勇百万[10],畜力待时,役不再举[11],今日之谓也。

【注释】

[1]“方今”二句:百僚,百官。济济,庄敬貌。隽乂(yì),贤能之士。《尚书·皋陶谟》:“俊乂在官,百僚师师。”隽,通“俊”。

[2]折冲万里:《晏子春秋·内篇杂上》:“仲尼闻之曰:‘善哉!不出尊俎之间,而折冲于千里之外,晏子之谓也。’”折冲,指击退敌方的战车,意谓抵御敌人的进攻。

[3]翰飞:高飞。《诗经·小雅·小宛》:“宛彼鸣鸠,翰飞戾天。”郑笺:“翰,高也。”

[4]饮马南海:饮战马于南海。征服南海的形象说法。

[5]器械:《礼记·大传》曰:“立权、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异器械,别衣服。”郑注:“器械,礼乐之器及兵甲也。”

[6]简:检阅。《周礼·小宰》郑注引郑司农云:“简,阅也。”

[7]太行:山名。颜师古注《汉书·地理志》曰:“太行山在河内山阳西北。”

[8]浚:疏通。

[9]刳(kū)木:《周易·系辞》:“刳木为舟。”刳,剖开而挖空。

[10]骁(xiāo)勇:勇猛。

[11]役不再举:《六韬·犬韬》:“太公谓武王曰:‘圣人兴兵,为天下除患去贼,非利之也。故役不再籍,一举而得。’”意谓不多次征发兵役。

【译文】

当今大魏百官庄敬、贤能满朝,如虎之臣,威武之将,击退敌人的进攻于万里之外,国富兵强,六军精练,就想再次举翼高飞,让战马饮水在南海之滨。国家很快将整治兵甲,修造战船,检阅演习水战。砍伐北山的树木,太行山的树木就被砍光;疏通黄河与洛水,百川就全部通流。楼船多达万艘,千里相望不绝,自从刳木为舟以来,所用的战船兵车,没有像今天这样盛大的。骁勇善战之士百万,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所谓一战定局不再动武,就是当今大魏宏愿的写照。


然主上眷眷[1],未便电迈者[2],以为爱民治国,道家所尚[3],崇城自卑,文王退舍[4]。故先开示大信,喻以存亡,殷勤之旨,往使所究。若能审识安危,自求多福[5],蹶然改容[6],祗承往告[7],追慕南越,婴齐入侍[8],北面称臣[9],伏听告策,则世祚江表[10],永为藩辅[11],丰报显赏,隆于今日矣。若侮慢[12],不式王命[13],然后谋力云合[14],指麾风从[15]。雍、益二州,顺流而东;青、徐战士,列江而西;荆、扬、兖、豫,争驱八冲[16]。征东甲卒[17],虎步秣陵[18]。尔乃皇舆整驾[19],六师徐征[20],羽檄烛日[21],旌旗流星,游龙曜路[22],歌吹盈耳[23]。士卒奔迈,其会如林[24],烟尘俱起,震天骇地,渴赏之士,锋镝争先[25]。忽然一旦,身首横分,宗祀屠覆,取诫万世。引领南望,良以寒心[26]。

【注释】

[1]眷眷:怀念不已。

[2]电迈:如闪电般地迈进。

[3]“以为爱民”二句:《老子》十章:“爱人治国,能无为乎?”

[4]“崇城”二句:《春秋左传·僖公十九年》:“子鱼言于宋公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舍,居。

[5]自求多福: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永言配命,自求多福。”

[6]蹶(jué)然:急遽貌。

[7]祗(zhī):恭敬。

[8]“追慕”二句:《汉书·西南夷传》载,南越王胡立,天子使严助往喻意,南越王胡遣其子婴齐入侍宿卫。

[9]北面:古代君王南面而坐,臣子朝见君王则面北,因谓称臣于人为北面。

[10]祚(zuò):流传。

[11]藩辅:藩国辅佐。

[12]侮慢:侮弄怠慢。

[13]式:用。

[14]谋力云合:策划兵力,使各路兵马如众云聚集。

[15]指麾风从:指挥调度各路兵马一致顺从。麾,同“挥”。风从,如风吹草偃。形容一致顺从。

[16]“雍、益”几句:指雍州、益州、青州、徐州、荆州、扬州、兖(yǎn)州、豫州的八路兵马会集征讨东吴。列江而西,指排列在长江沿岸而从西部进击东吴。八冲,指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

[17]甲卒:身服盔甲的士兵。

[18]虎步:如猛虎之步。孔融《杂诗》:“幸托不肖躯,且当猛虎步。”秣陵:古地名。约为今江苏南京一带。

[19]尔乃:犹于是。舆:车。整驾:整理车乘。这里意指准备出征。

[20]六师:六军。指皇帝的军队。

[21]羽檄(xí):羽书。《汉书·高帝纪》:“吾以羽檄征天下兵。”颜师古注:“檄者,以木简为书,长尺二寸,用征召也。其有急事,则加以鸟羽插之,示速疾也。”

[22]游龙曜路:指车马相连宛如游龙光照道路。

[23]歌吹盈耳:指歌声和乐声充满耳朵。

[24]其会如林:语出《诗经·大雅·大明》:“殷商之旅,其会如林。”指军旗密集犹如丛林。

[25]镝(dí):箭镞。

[26]良:确实,诚然。

【译文】

然而主上还眷念不已,不便立即指令快如闪电地进军,这是考虑爱护人民治理国家,为道家所推崇;周文王面对崇侯的不降之城,曾自惭德薄,退居修德。因而先开示以大信,明晓以存亡之理,这番殷勤的旨意,前往的使者皆所传达。如能审察识知安危之理,自己求得众多之福,急遽改变容貌姿态,恭敬地接受往告的旨意,追思仰慕以前南越王的明智之举,将其子婴齐入朝侍奉,从而北面称臣,俯伏敬听所告之策,那么将世代相传江南之地,永为藩国辅佐之侯,再加上丰厚的报答与显贵的赏赐,这样东吴的兴隆在今天就可实现了。如果侮弄怠慢,不遵听王命,那么将谋划兵力,使各路兵马如云会集;指挥调度,使各路兵马一致顺从。雍、益二州的兵卒,将由水路顺流而东下;青、徐二州的战士,将列队长江而西下进击;荆、扬、兖、豫四州的兵马,将在四通八达的交通要道上争先恐后地驱驰奋进。征讨东吴的甲兵,将以猛虎般的步伐迈进秣陵。于是皇车准备起程,六军徐徐出征,插上羽毛的诏书如同太阳一般照耀天下,威武飘扬的军旗像流星一样光芒耀眼,车马相连宛如游动的长龙光照道路,歌声和乐声充满了耳朵。大魏的士兵奔腾奋进,军旗密集一如丛林,烟尘滚滚一时俱起,其气势使上天震恐大地惊骇,渴望得到重赏的士兵,冒着刀锋利箭争先奋进。忽然一个早上,身躯与脑袋横加分离,宗庙祭坛顿成废墟,从而成为万世引以为戒的例证。一旦发生这样可悲的结局,再引颈南望,确实令人因此而寒心。


夫治膏肓者,必进苦口之药;决狐疑者,必告逆耳之言[1]。如其迷谬[2],未知所投,恐俞附见其已困[3],扁鹊知其无功也[4]。勉思良图,惟所去就。石苞白。

【注释】

[1]“夫治”几句:膏肓(huāng),谓心鬲之间。膏,心下微脂;肓,鬲上薄膜。《春秋左传·成公十年》:“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后因以“膏肓”喻指难治之症。苦口之药、逆耳之言,《史记·留侯世家》张良曰:“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

[2]谬:错误。

[3]俞附见其已困:俞附,古代良医。《列子·力命》:“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病,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俞氏曰:‘汝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疾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

[4]扁鹊知其无功:扁鹊,古代名医。《史记·扁鹊仓公列传》曰:“扁鹊过齐,齐桓侯客之,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血脉,不治恐深。’……后五日,扁鹊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间,不治将深。’桓侯不应……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体病,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

【译文】

要治疗病入膏肓的人,必定要送给他苦口良药;要开导犹豫不决的人,必定要告诉他逆耳的忠言。如果依然沉迷于谬误之中,不知道投靠的对象,那么恐怕良医俞附会发现自己已陷入困境,名医扁鹊也会知道自己劳而无功。劝勉早思良策,决定何去何从的道路。石苞禀白。

赵景真

赵至(约249—289),字景真,后改名浚,字允元,代郡(今河北蔚县)人,寓居洛阳。西晋文学家。少时感母训勉之言,从师受学;闻父耕作叱牛之声,自伤不能奉养其父,又投书而泣。及长,论识精辨,才思敏捷,志高而气盛。后出仕辽东,断狱精审,因被称誉。太康中(285年左右),以良吏赴往洛阳,方知母已亡故,又自感才高位卑,壮志不酬,悲愤交加,呼号痛哭,吐血而死。其作《与嵇茂齐书》,为世所重。

与嵇茂齐书一首

【题解】

李善曰:“《嵇绍集》曰:‘赵景真与从兄茂齐书,时人误谓吕仲悌与先君书,故具列本末:赵至……州辟辽东从事;从兄太子舍人蕃,字茂齐,与至同年相亲。至始诣(往)辽东时,作此书与茂齐。’干宝《晋纪》,以为吕安与嵇康书。二说不同,故题云‘景真’,而书曰‘安’。”按,嵇绍为嵇康之子,《嵇绍集》所言为实。本文是赵景真写给嵇康兄子嵇茂齐的一封书信。该信主要叙写了始往辽东行路的艰难与投告异乡的畏惧心情,同时也抒发了自己的雄心壮志,并感慨自己的忧愤与壮志很难得到茂齐的理解,最后以深切的相思之情作结。该书情真意切,辞意畅达,笔锋凌厉,个性鲜明,颇得嵇康的赞赏,是当时一篇很有影响的书信佳作。


安白:昔李叟入秦,及关而叹[1];梁生适越,登岳长谣[2]。夫以嘉遁之举[3],犹怀恋恨,况乎不得已者哉!

【注释】

[1]“昔李叟”二句:《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老子……居周久之,见周之衰,乃遂去。至关……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列子·黄帝》曰:“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过(拜访)老子。老子中道仰天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曰:‘请闻其过。’老子曰:‘而睢睢(仰视貌)而盱盱(直视貌),而谁与居。’”按,作者取《史记》与《列子》之载合而成之,意谓周朝已衰落,中原不可居,然西入函谷关、“睢睢与盱盱”(喻有志与正直之士),也难于被世人所理解、接受。老子为杨朱叹息,亦有自叹之意。李叟,即老子、老聃。老子又称李耳,故称李叟。叟,老人。

[2]“梁生”二句:《后汉书·梁鸿传》曰:“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也……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曰:‘涉彼北邙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辽辽未央兮,噫!’肃宗闻而非之,求鸿不得。乃易姓……与妻子居齐、鲁之间。”《列女传·梁鸿之妻》:梁鸿与其妻“后复相将至会稽(会稽为越地),赁舂为事”。按,作者以《后汉书》与《列女传》所载合而用之,意谓梁鸿处于汉之乱世,知中原不可居留,故去越隐居之前,登岳(北邙山)长歌。对以上四句,李善认为:“然老子之叹,不为入秦;梁鸿长谣,不由适越。且复以至郊为及关,升邙为登岳,盖取意而略文也。”亦可资参考。但李善未涉及有关《史记》与《列女传》的材料,故理解也尚有欠周之处。

[3]嘉遁:指隐逸。

【译文】

吕安禀白:从前老子将入秦国,至函谷关而叹息;梁鸿将往越地,登北邙山而长歌。以老子、梁鸿隐逸的举动,尚且怀有依恋恨别的情意,更何况因不得已而漂泊异乡的人呢!


惟别之后,离群独游,背荣宴,辞伦好[1],经迥路[2],涉沙漠。鸣鸡戒旦[3],则飘尔晨征[4];日薄西山[5],则马首靡托[6]。寻历曲阻,则沉思纡结[7];乘高远眺,则山川悠隔。或乃回飙狂厉[8],白日寝光[9],踦交错[10],陵隰相望[11];徘徊九皋之内[12],慷慨重阜之巅[13];进无所依,退无所据;涉泽求蹊[14],披榛觅路[15],啸咏沟渠[16],良不可度[17]。斯亦行路之艰难,然非吾心之所惧也。

【注释】

[1]伦:辈。指同辈。

[2]迥(jiǒng):远。

[3]戒:告。陈琳《武军赋》曰:“启明(星名)戒旦,长庚(星名)告昏。”“戒”“告”对举,足证“戒”即为“告”。

[4]尔:犹然。

[5]日薄西山:扬雄《反离骚》曰:“临汨罗而自陨兮,恐日薄于西山。”薄,迫,近。

[6]马首靡托:《春秋左传·襄公十四年》:“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杜预注:“言进退从己。”后用作服从指挥或乐于追随之意。作者用此典,是指没有追随的目标,无所寄托。

[7]纡结:郁积不畅。

[8]飙(biāo):暴风。曹植《杂诗》:“何意回飙举,吹我入云中。”厉:猛烈。

[9]寝光:犹暗淡无光。寝,湮没不彰,隐蔽。

[10]踦(qī qū):同“崎岖”,地势或道路高低不平。

[11]隰(xí):低下的湿地。

[12]九皋(gāo):《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毛传:“皋,泽也。”郑笺:“皋,泽中水溢出所为坎,自外数至九,喻深远也。”

[13]阜(fù):土山。

[14]蹊:山路。

[15]榛(zhēn):树丛。

[16]啸咏:犹啸歌。这里指悲歌。

[17]良:诚。

【译文】

分别之后,离群独游,离开盛宴,告别同好,经历悠远之路,跋涉沙漠之中。鸣鸡告旦,就飘然清晨出征;日迫西山,就惶然无所依从。连续经历曲折险阻,则思想沉重而郁结;登上高山放眼远眺,则山川悠悠而远隔。时或回旋的暴风猛烈狂吹,明亮的太阳暗淡无光;崎岖的山路纵横交错,所见到的只是山陵与低湿之地;或在广阔的泽地之内徘徊,或在重叠的土山之顶感慨;进,没有凭倚;退,没有投靠;徒步渡泽寻找山路,劈开树丛寻觅道路,悲啸咏叹那开阔的沟渠,确实不能渡过。这也就是所谓行路的艰难,但并不是我内心所畏惧的。


至若兰茝倾顿,桂林移植,根萌未树,牙浅弦急,常恐风波潜骇,危机密发[1]。斯所以怵惕于长衢[2],按辔而叹息也[3]。又北土之性,难以托根,投人夜光,鲜不按剑[4]。今将植橘柚于玄朔[5],蒂华藕于修陵[6],表龙章于裸壤[7],奏《韶舞》于聋俗[8],固难以取贵矣。夫物不我贵,则莫之与;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9]。

【注释】

[1]“至若”几句:李善注:“喻身之危也。根萌未树,故恐风波潜骇;牙浅弦急,故惧危机密发也。”按,兰茝倾顿,喻己被摧残打击;桂林移植,喻己为避免摧残而迁徙辽东;根萌未树,喻己初到辽东根基未立;牙浅弦急,喻敌对势力如弦上之箭瞄准自己;风波潜骇,危机密发,喻自己常恐遭受敌对势力的偷袭与暗算。茝(chǎi),一种香草。桂,芳香之树。树,立。牙浅,指牙浅露之时,即指牙钩住弓弦之时。牙,弩机的关键部件之一,可钩住弓弦,牙缩下,钩住的弦就劲弹而出。

[2]怵(chù)惕:戒惧。长衢(qú):长道,长路。衢,四通八达的道路。

[3]按辔:乘马时控制缰绳缓行。

[4]“投人”二句:指投人以夜光的宝璧,却很少不碰到对方手持剑把相对待。借喻自己以善意待人,而对方却往往恶意相报。邹阳《狱中上书自明》:“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众莫不按剑相眄者。”鲜,少。

[5]植橘柚于玄朔:曹植《橘赋》曰:“背江洲之气暖,处玄朔之肃清。”玄朔,北方。玄,黑色,北方之色。按,橘柚为南方的植物,寒冷的北方不可能生存。

[6]蒂:蒂结。华:同“花”。《淮南子·说山训》曰:“譬若树荷山上,而畜火井中。”可知这里指荷花。修陵:修长的山陵。按,种植水生植物荷花与藕在修陵之上,也不能生存。

[7]表龙章于裸壤:李善注:“龙,衮龙之服也。章,章甫之冠也。裸壤,文身也。《庄子》曰:‘宋人资章甫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意指到裸体文身之地销售绣龙的衣服、精美的帽子,是无的放矢,不可能为对方所看重。

[8]《韶舞》:虞舜的乐舞,为上古之乐,以美盛高雅著称。聋俗:一般的俗人不能接受上古的《韶舞》之乐,实际上与聋人无异。《庄子·逍遥游》肩吾曰:“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

[9]“夫物”几句:《周易·系辞》曰:“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意谓对方不贵重我,就不能同对方交往;不能同对方交往,那么想伤害我的人就来临了。

【译文】

至于我背离故土漂泊异乡,一如芳草兰茝被倾折委顿,桂树之林被迁移种植;好比根苗的萌芽尚未生出,常恐风波暗暗地惊骇摧残;又好比弩弓浅显而弓弦紧急,常恐危机暗发为冷箭所中。这就是我在四通八达的长道上为之戒惧,骑马缓行为之叹息的原因。再说北方的土质,难以寄托根苗,即使投之以夜光的宝璧,也很少有不按剑相待的。而今将迁移南方生长的橘、柚到北土种植,把水生的荷花与莲藕种植在高山之上,把绣龙的衣服与精美的礼帽拿到裸体文身的地方去推销,把虞舜的《韶舞》演奏给不懂音乐的俗人去听,必然很难为对方所看重了。对方不看重我,就不能同对方交往相处;不能同对方交往相处,那么想伤害我的人就会来临了。


飘飖远游之士,托身无人之乡。总辔遐路[1],则有前言之艰[2];悬鞍陋宇[3],则有后虑之戒[4]。朝霞启晖,则身疲于遄征[5];太阳戢曜[6],则情劬于夕惕[7]。肆目平隰,则辽廓而无睹;极听修原[8],则淹寂而无闻[9]。吁其悲矣[10],心伤悴矣[11]!然后乃知步骤之士[12],不足为贵也。

【注释】

[1]总辔(pèi):犹按辔。

[2]前言之艰:指前面所言行路的艰难。

[3]悬鞍陋宇:指悬挂马鞍定居陋室。

[4]后虑之戒:李善注:“谓北土之性,难以托根以下也。”

[5]遄(chuán)征:速征。指长途奔跑。

[6]戢(jí)曜:收敛光芒。

[7]劬(qú):劳苦。夕惕:晚上戒惧。《周易·乾》:“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8]修原:高原。

[9]淹寂:沉寂。

[10]吁(xū):叹声。

[11]悴(cuì):忧。

[12]步骤之士:刘良注:“谓驱驰行役之人也。”

【译文】

飘荡远游的士人,托身在无人理解的异乡。骑马缓行长途远征,则有前面所说的行路之艰难;悬挂马鞍定居陋室,则有后面所忧虑的移居恐惧。每当朝霞开启朝阳的光辉,身体则因长途奔跑而疲困;每当太阳收敛最后的余光,心情则因晚上的戒惧而劳苦。在低平的湿地上极目远眺,则一片辽廓而无所见;在广阔的高原上尽心静听,则一片沉寂而无所闻。啊!何等的可悲,令人心情感伤、忧愁!然后才知道驱驰行役的人,不值得被人尊重。


若乃顾影中原,愤气云踊[1];哀物悼世,激情风烈[2];龙睇大野[3],虎啸六合[4];猛气纷纭,雄心四据[5];思蹑云梯[6],横奋八极[7];披艰扫秽,荡海夷岳[8];蹴昆仑使西倒[9],蹋太山令东覆[10];平涤九区[11],恢维宇宙[12]。斯亦吾之鄙愿也。时不我与,垂翼远逝[13],锋钜靡加[14],翅翮摧屈[15]。自非知命,谁能不愤悒者哉[16]!

【注释】

[1]云踊:犹云涌。

[2]风烈:即烈风。指大风猛起。《论语·乡党》:“迅雷风烈必变。”

[3]睇(dì):流盼。

[4]六合:指天地四方。

[5]四据:即据四,盘踞四方。

[6]蹑云梯:登上青云之梯。

[7]八极:八方极远的地方。

[8]荡海夷岳:震荡四海,夷平五岳。田邑《报冯衍书》曰:“欲摇太山而荡北海。”

[9]蹴(cù):踏,踢。

[10]蹋(tà):同“踏”。

[11]涤:扫除。九区:犹九州。

[12]恢维:扩大联结。

[13]垂翼:下垂其翅。《周易·明夷》:“明夷于飞,垂其翼。”

[14]钜(jù):钩子。

[15]翮(hé):羽毛茎下端中空部分。这里指羽毛。

[16]悒(yì):忧郁,郁闷。

【译文】

至于回顾往日在中原的情景,激愤之情如云涌起,为哀悼世事而感慨,激昂之情如狂风猛起;好比苍龙顾盼广阔的原野,猛虎长啸天地四方;猛气旺盛横溢,雄心盘踞四方;心欲追随上登青云的天梯,奋发横行八方边远之地;劈开艰难险阻,扫荡污垢混浊;脚踢昆仑使之向西倾倒,足踏泰山令其向东倾覆;扫荡平定九州,宏大联结宇宙。这也就是我的鄙愿。无奈时运不给我机遇,只能低垂翅膀远飞,由于孤独无力,即使箭锋利钩不施加己身,翅膀羽毛也必将摧残屈折。自非认知天命,谁能不愤郁呢!


吾子植根芳苑,擢秀清流,布叶华崖,飞藻云肆[1];俯据潜龙之渊,仰荫栖凤之林[2];荣曜眩其前,艳色饵其后[3],良俦交其左[4],声名驰其右;翱翔伦党之间[5],弄姿帷房之里[6];从容顾眄[7],绰有余裕[8],俯仰吟啸,自以为得志矣,岂能与吾同大丈夫之忧乐者哉!

【注释】

[1]藻:文采。云肆:云端。肆,极,尽。

[2]“俯据”二句:比喻茂齐所处地位优越。

[3]饵(ěr):引鱼上钩的食物。这里引申为引诱、吸引。其前、其后:为互文。

[4]俦(chóu):伴侣,同辈。其左:与下“其右”,亦为互文。

[5]伦党:犹朋辈。

[6]帷房:内室。

[7]顾眄:回视。

[8]绰有余裕:语出《孟子·公孙丑》:“绰绰然有余裕哉。”形容态度从容,不慌不忙的样子。这里兼有悠闲自在之意。绰、裕都是宽、余的意思。

【译文】

您好比植根在芳香的园林之中,挺秀在清流之上,绿叶布满华丽的岩崖,飞扬的文采直上云端;下有潜龙深渊的据靠,上有栖凤树林的庇荫;前后有炫目的荣耀、诱人的艳色;左右有交往的良朋、飞驰的名声;您在朋辈之间翱翔自如,在内室之里摆弄姿态;从容回视,宽裕悠闲,俯吟仰啸,自以为得志,怎能与我共同感受大丈夫的忧伤与快乐呢!


去矣嵇生,永离隔矣;茕茕飘寄[1],临沙漠矣;悠悠三千,路难涉矣。携手之期,邈无日矣;思心弥结[2],谁云释矣[3]!无金玉尔音,而有遐心[4]。身虽胡越[5],意存断金[6]。各敬尔仪[7],敦履璞沉[8],繁华流荡,君子弗钦[9]。临书悢然,知复何云[10]!

【注释】

[1]茕茕(qióng):孤独无依貌。

[2]弥(mí):更加。

[3]云:语助词,无义。释:消融,消除。

[4]“无金玉”二句:《诗经·小雅·白驹》:“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指别后不要像吝惜金玉那样珍惜音讯,而有疏远的心意。

[5]身虽胡越:胡人居北方,越人居南方,借喻离别之远。

[6]意存断金:《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后因以“断金”作为“同心”的代词。

[7]各敬尔仪:《诗经·小雅·小宛》:“各敬尔仪,天命不又。”各位敬慎你们的威仪。仪,威仪。泛指容貌举止。这里是借引《诗经》的原文,告诫嵇茂齐要敬慎自己的容貌举止。

[8]敦履(lǚ):敦厚踏实。履,踩踏,实行。这里引申为踏实。璞沉:质朴深沉。璞,未雕琢的玉。喻指人品真纯质朴。

[9]钦:敬重,钦佩。

[10]“临书”二句:诸葛亮《出师表》:“今当远者,临表涕零,不知所言。”悢然,惆怅貌。

【译文】

去了嵇生,这是永远的离别;我孤独无依飘寄旅途,且将面临沙漠;三千里的路程悠悠漫长,路途难于跋涉。携手同游的约期,已渺茫无日;思念之心更加郁结,又有谁能消除!希望您不要像看重金玉那样地吝惜音讯,而有疏远我的心意。我们各自的身居之地相隔虽像胡、越那样的遥远,但我们的心意是连结在一起的。希望您的仪表举止多加敬慎,要敦厚踏实质朴深沉,繁华流荡的生活作风,君子是不会敬重的。写信时深感惆怅,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

丘希范

见卷第二十《侍宴乐游苑送张徐州应诏诗》作者介绍。

与陈伯之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一篇著名的骈体书信,内容是规劝陈伯之归服梁朝。陈伯之本是齐末江州(今江西九江一带)刺史,曾抗击过梁武帝萧衍,降梁后仍为江州刺史。天监元年(502),因听信离间之辞,起兵反梁,战败归降北魏,任平南将军。天监四年(505)冬,梁武帝命其弟临川王萧宏北伐,陈伯之屯兵寿阳(今安徽寿县附近),与梁军对抗,萧宏命记室(相当于秘书)丘迟写信劝其归降。天监五年(506)春天,陈伯之在大军压境的形势下,又看了这封著名的劝降信,终于率众八千归降梁朝。

丘迟这封劝降信,立意鲜明,章法严正。首先责之以大义,其次申之以宽大,再次晓之以利害,最后动之以感情,既有义正辞严的一面,又有委曲婉转的一面,可谓恩威并具,软硬兼施。再加上作者语言精美,善于用典,因而该文具有很强的说服力与感染力,成为千古名篇。


迟顿首[1]:陈将军足下无恙[2],幸甚幸甚!

【注释】

[1]顿首:叩拜。古人书信中常用的客套话。

[2]无恙(yàng):没有忧愁病痛。古人书信中常用的问候语。

【译文】

丘迟叩拜:得知您陈将军别来无恙,深感幸运!深感幸运!


将军勇冠三军[1],才为世出[2],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3]。昔因机变化[4],遭遇明主[5];立功立事[6],开国称孤[7];朱轮华毂[8],拥旄万里[9],何其壮也!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10],闻鸣镝而股战[11],对穹庐以屈膝[12],又何劣邪!

【注释】

[1]勇冠三军:语出李陵《重报苏武书》:“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勇敢为三军之首。三军,古代军队分上、中、下三等。

[2]才为世出:语出苏武《报李陵书》:“每念足下,才为世生,器为时出。”才能当世突出。

[3]“弃燕”二句:语出《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呼!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燕雀,比喻目光短浅者。鸿鹄(hú),天鹅。言陈伯之志向远大。

[4]因机:因顺机缘。这里指背齐归梁。

[5]明主:这里指梁武帝萧衍。

[6]立功立事:延笃《与张奂书》曰:“烈士殉名,立功立事。”功,功勋。事,事业。

[7]开国:开建邦国。晋代封爵,自郡公至县男,都加以“开国”称号,南北朝至宋代均沿袭此制。孤:王侯自称。

[8]朱轮华毂(gǔ):形容车乘华丽。毂,车轮中心的圆木。

[9]旄(máo):这里指旄节,臣子持之作为信物。万里:荀悦《汉纪·孝哀皇帝纪》:“今之州牧,号为万里。”

[10]奔亡之虏:逃亡投敌之人。

[11]鸣镝(dí):响箭。股战:大腿战栗、发抖。股,大腿。

[12]穹(qióng)庐:北方游牧民族居住的圆形帐篷。这里借指北魏政权。

【译文】

将军的勇敢为三军之首,才能在当代也是出众的,抛弃了燕雀般的小志向,仰慕鸿鹄能高飞万里。您以前因顺时机变而归梁,得到明主梁武帝的恩遇;建立功勋、事业,受封开创邦国,得到王侯的称号;乘坐华美的车子,拥有朝廷颁发的旄节,号令一方,这是何等的威武雄壮!怎么一天之间成了逃亡投敌的叛徒,听到响箭的声音而两腿战栗发抖,面对蛮夷之君而屈膝下跪,又是多么卑劣下贱啊!


寻君去就之际[1],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2],沉迷猖獗[3],以至于此。圣朝赦罪责功[4],弃瑕录用[5],推赤心于天下[6],安反侧于万物[7]。将军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8]。朱鲔涉血于友于[9],张绣剚刃于爱子[10],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于当世[11]。夫迷涂知反,往哲是与[12];不远而复[13],先典攸高[14]。主上屈法申恩[15],吞舟是漏[16]。将军松柏不翦,亲戚安居,高台未倾[17],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

【注释】

[1]寻:扒寻,推求。去就:指陈伯之叛离梁朝投靠北魏。

[2]外受流言:指陈伯之听信部下邓缮等人的离间之言。

[3]猖獗:猖狂妄行。这里指陈伯之举兵反梁之事。

[4]圣朝:指梁朝。责功:求功,以立功相督责。

[5]瑕:玉石上的斑点。这里指过失。

[6]推赤心于天下:《后汉书·光武帝纪》载,刘秀破铜马军,“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赤心,赤诚之心。

[7]安反侧:《后汉书·光武帝纪》载,汉兵破邯郸,收文书,得吏人与敌交关毁谤者数千章,刘秀会诸侯将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反侧,指怀疑动摇的人。

[8]仆:我。作者自称。

[9]朱鲔(wěi)涉血于友于:李善注引谢承《后汉书》云,东汉光武帝刘秀的兄长刘被更始帝刘玄所杀,朱鲔曾参与其事。后来朱鲔在洛阳被刘秀的军队所包围,因刘秀答应他既往不咎,便献城投降。涉血,即喋(dié)血,指杀人流血。友于,指兄弟。语出《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这里指刘秀之兄刘。

[10]张绣剚(zì)刃于爱子: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建安二年(197),张绣归降曹操,后又攻打曹操,杀死了曹操的长子昂和侄儿安民。两年之后,又归降曹操,曹操不记杀子之仇,仍封他为列侯。剚刃,把刀插进去,即刺杀。

[11]勋重于当世:指陈伯之在齐末降梁后力战有功,封征南将军事。

[12]往哲:往昔的圣贤。

[13]不远而复:语出《周易·复》:“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孔疏曰:“是迷而不远即能复也。”

[14]先典:古代的典籍。这里指《周易》。

[15]屈法:轻法。申恩:有重恩之意。

[16]吞舟是漏:吞舟的大鱼也能漏网。比喻梁朝的法网宽松。《盐铁论·刑德》:“明王茂其德教,而缓其刑罚也。网漏吞舟之鱼,而刑审于绳墨之外,及臻其末,而民莫犯禁也。”

[17]高台未倾:指陈伯之在梁的住宅未毁。

【译文】

推求您背梁投魏那时的情况,并不是有其他的原因,只是因为内不能审慎地思考,外轻信了流传的谣言,由沉溺迷惑而导致猖狂妄行,以至于陷入这样的处境。圣明的梁朝赦免人的罪过而要求被赦者立功,不计较一时的过失而收录任用,对天下的人都能推心置腹,以诚相待,使一切反复无常的人都能安定下来。这些情况将军是知道的,不用我一一细述了。朱鲔曾杀害了光武帝的兄长,张绣刺杀了曹操的爱子,但汉主光武任用朱鲔而不加猜疑,魏君曹操对待张绣一如以往。况且将军没有朱鲔、张绣的重罪,而功勋又被当代所看重。至于误入迷途而知返回,是古代圣贤所嘉许的;迷途未远而知返回,是古代典籍所推崇的。圣上轻法重恩,即使是吞舟大鱼般的重罪,也可以从宽松的法网中释放。将军祖坟的松柏未曾损毁,亲属姻戚安然居住,高台楼阁没有倾倒,心爱的美妾也健在。您扪心深思,还有什么可讲的呢!


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1]。佩紫怀黄[2],赞帷幄之谋[3];乘轺建节[4],奉疆埸之任[5]。并刑马作誓[6],传之子孙。将军独颜借命[7],驱驰毡裘之长[8],宁不哀哉!夫以慕容超之强[9],身送东市[10];姚泓之盛[11],面缚西都[12]。故知霜露所均[13],不育异类[14];姬汉旧邦[15],无取杂种[16]。北虏僭盗中原[17],多历年所[18],恶积祸盈,理至燋烂[19]。况伪孽昏狡[20],自相夷戮[21],部落携离[22],酋豪猜贰[23]。方当系颈蛮邸[24],悬首藁街[25]。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26],不亦惑乎?

【注释】

[1]雁行有序:梁朝封赏任用得宜,功臣名将尊卑有序,井然不乱,就像群雁飞行时排成整齐的行列一样。

[2]佩紫怀黄:指文官们腰结紫色绶带,怀装黄金之印。这是形容官品很高。

[3]赞:佐助,参与。帷幄:指军帐。

[4]轺(yáo):用两匹马拉的轻车。建:这里指竖立、插立。节:旄节。

[5]疆埸(yì):疆界,边境。

[6]并刑马作誓:皇帝与功臣共同宰杀白马,饮血立誓。刑,杀。

[7](tiǎn)颜:面带愧色。借命:指苟活。

[8]毡裘之长:本指北方游牧部族的酋长,这里指北魏的君王。毡裘,用野兽皮毛制成的衣服。

[9]慕容超:南燕(鲜卑族政权,建都在今山东青州)君主。晋末宋初,曾大掠淮北一带,盛强一时。410年,宋武帝刘裕率军北伐,灭南燕,俘获慕容超,押送建康(今江苏南京)斩首。事见《宋书·武帝纪》。

[10]东市:原是汉代长安处决犯人的地方。《汉书·晁错传》:“错衣朝衣,斩东市。”后泛指刑场。

[11]姚泓(hóng):后秦君主。建都长安(今陕西西安),称雄一方。417年,刘裕进兵攻破长安,姚泓自缚投降,被押送到建康斩首。

[12]面缚:自缚而当面请降。一说缚手背,面部向前称面缚。西都:指长安。

[13]霜露所均:语出《礼记·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会合两者之意,“均”可理解为普降,以霜露所及之处代指天地之间。

[14]异类:指汉族以外的民族。

[15]姬:周族之姓。这里指周朝。汉:指汉朝。旧邦:指文明古国。

[16]无取:不足选取。这里指不能容纳。杂种:即异类。

[17]北虏:对北方少数民族的贬称。僭(jiàn):超越本分。这里有偷窃之意。

[18]多历年所:所,表约数。从386年建立北魏,至丘迟写此信,即505年,北魏占据中原已有一百多年了。

[19]“恶积”二句:《周易·系辞》曰:“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

[20]伪孽:指北魏宣武帝拓跋恪。伪,非法的。孽,身份不正。

[21]自相夷戮(lù):指北魏统治集团内部的自相残杀。501年,宣武帝的叔父咸阳王元禧图谋作乱,被杀。504年,宣武帝的另一叔父北海王元祥也因谋乱被囚禁而死。

[22]携离:离心,背叛。

[23]酋豪:酋长。猜贰:因猜忌而怀有二心。

[24]方当:将要。系颈:指颈子套上绞索,亦即处于绞刑。蛮邸(dǐ):异族首领所居的宾馆。

[25]藁(gǎo)街:汉朝京都长安的街名,“蛮邸”即设于此街。

[26]“而将军”二句:《后汉书·刘陶传》朱穆上疏曰:“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水木本鱼鸟之所生也,用之不时,必至燋烂。”又,《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曰,吴季札曰:“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之上。”鱼游沸鼎、燕巢飞幕,皆用来比喻处境险恶。鼎,古代烹煮用器。飞幕,飞动飘荡的帷幕。

【译文】

当今梁朝的功臣名将,品位次序井然分明,就像群雁飞行时的序列一样。文官腰结紫色的绶带,怀装黄金的印章,在军帐中参与谋略的策划;武将乘坐轻车插着旄节,奉命承担保卫边疆的重任。圣上与文官武将一起杀马饮血订立誓约,确保把爵位传给子孙后代。唯独您将军面带愧色苟且偷生,为异族首领奔走效劳,岂不可悲!再说以慕容超的强大,最终被押送到东市的刑场;以姚泓的雄盛,结果在西都长安自缚面降。由此可知,凡霜露普降之处,就是不养育外族;周、汉相传的古国,就是不容纳杂种。卑劣的北魏僭位窃据中国,已经历了不少的岁月,罪恶累积,祸乱满盈,理当焦烂泯灭。况且伪政权昏聩、狡诈,自相残杀,部落分裂,首领之间互相猜忌怀有二心。他们即将在外族元首居住的宾馆被套上绞索,在藁街上悬挂首级。而将军您投靠北魏,正像鱼儿在沸腾的鼎水中游泳,燕子在飘动的帷幕上作巢一样,不是太糊涂了吗?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1]?所以廉公之思赵将[2],吴子之泣西河[3],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想早励良规[4],自求多福。

【注释】

[1]“见故”几句:袁宏《后汉纪·孝献皇帝纪》臧洪报袁绍书曰:“每登城勒兵,望主人之旗鼓,感故友之周旋,抚弦搦矢,不觉流涕之覆面也。”畴日,昔日。陴(pí),城上女墙。怆悢(liàng),悲伤。

[2]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廉公,指廉颇,战国时赵国名将。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因廉颇在赵被谗,投奔魏国,魏也不信用他,后为楚将,无功。其间,赵国多次被秦所困,故廉颇仍想着再做赵将。

[3]吴子之泣西河:吴子,即吴起,战国初期魏将。据《吕氏春秋·观表》载,吴起任西河守,颇有治绩,因魏武侯听信谗言,把他召回。吴起临别西河时哭泣说,我走之后,西河必将被秦吞并,魏国从此要灭亡了。后果如其言。

[4]励:勉励。规:规划,计划。

【译文】

晚春三月时节,江南碧草蔓发,树间杂花映照,群莺翩翩飞舞。您见到了故国的旗帜、战鼓,回想起往日的生活经历,拿着弓弦登上城上的女墙,难道不感到悲怆哀伤吗?廉颇之所以想再当赵国的将军,吴起之所以泣别西河的守地,正是人们故国之情的自然流露。唯独将军您没有这种情意吗?希望您能早日勉励自己制定良策,以自求多福。


当今皇帝盛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1],楛矢东来[2]。夜郎、滇池[3],解辫请职[4];朝鲜、昌海[5],蹶角受化[6]。唯北狄野心[7],掘强沙塞之间[8],欲延岁月之命耳。中军临川殿下[9],明德茂亲[10],总兹戎重[11],吊民洛汭[12],伐罪秦中[13]。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怀[14],君其详之。丘迟顿首。

【注释】

[1]白环西献:《世本》曰:“舜时,西王母献白环及玦。”白环,白玉环。

[2]楛矢东来:《孔子家语·辩物》曰:“子曰:‘隼之来远矣,此肃慎氏之矢。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百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而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其长尺有咫。’”

[3]夜郎:在今贵州桐梓,贵州、四川交界一带。滇池:在今云南昆明南。按,二地皆古国名。西汉时与中原交通。

[4]解辫:解开头上的发辫,改用汉人的服饰。请职:请求封给官爵。

[5]昌海:今新疆罗布泊。这里泛指西域之国。

[6]蹶角:以额叩地,以示归顺。受化:接受汉族的教化。

[7]北狄:对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这里指北魏。

[8]掘:通“倔”。

[9]中军:中军将军。临川殿下:临川王萧宏。

[10]茂亲:至亲。因萧宏是梁武帝萧衍之弟。

[11]总:统掌。戎重:军务重任。

[12]吊:慰问。洛汭(ruì):泛指中原地区。洛,指洛水入黄河处,在今河南洛阳一带。汭,水的弯曲处。

[13]秦中:关中,指函谷关以西的秦地,在今陕西中部地区。

[14]布:陈诉,表述。怀:胸怀。这里指情意、情谊。

【译文】

当今皇帝昌盛明达,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西域之国献来白玉之环,东方之国进贡楛木之箭。夜郎、滇池,解散发辫请求官爵;朝鲜、昌海,以额叩地接受教化。唯有北魏野心勃勃,倔强于沙漠边塞之间,企图苟延残喘以保余命罢了。中军将军临川王萧宏殿下,德行昭明,皇帝至亲,总掌这军务重任,即将慰问洛汭一带的人民,讨伐窃据秦中罪魁。如果您仍然不想悔改,就得好好考虑我这番话。姑且借此表达我们往日的情谊,希望您详察我这番心意。丘迟叩拜。

刘孝标

刘峻(462—521),字孝标,平原(今属山东)人。宋、梁间的学者、文学家。据《南史》本传载,刘峻出生满月,其父刘珽死,随其母许氏还归乡里。八岁时,北魏攻占青州,全家被俘至中山(古中山国,在河北境内),充当奴仆。其少年时期,是在艰难困苦中度过的。刘峻勤奋好学,博览群书,才华出众。天监初,任典校秘书,后任荆州户曹参军。讲学东阳紫岩山,从学者甚众。死后,门人谥为玄靖先生。著有《辩命论》《广绝交论》等,纵论古今,剖析时弊,颇为深刻。曾注《世说新语》,引证丰富,为世所重。明人辑有《刘户曹集》。

重答刘秣陵沼书一首

【题解】

刘峻才高性直,但仕途坎坷,不为时用,因著《辩命论》,以抒发其激愤之情。他认为生死富贵在于天命,愚智善恶在于人为,智者善者未必长寿富贵,愚者恶者未必短命贫贱。《论》成之后,刘沼一再写信与刘峻辩论,刘峻也认真申述分析作答。其后,刘沼又作书难之,但回书未致而身已亡。事后,有人从刘沼家中得其手书,转交刘峻。刘峻观其遗书,深有感慨,故作书以酬亡灵。因是再一次作答,故称“重答”。刘沼,字明信,魏昌(今属河北)人。博学善属文,因为秣陵令,故称刘秣陵。本文感情真挚,情意悱恻,是悼亡友中的名作。


刘侯既重有斯难[1],值余有天伦之戚[2],竟未之致也。寻而此君长逝[3],化为异物[4],绪言余论[5],蕴而莫传。

【注释】

[1]刘侯:对刘沼的尊称。当时对州牧之长称侯,刘沼为县令,位不当侯,故为尊称。重(chóng)有斯难(nàn):指刘沼生前再次驳难刘峻的书信。李善注:“《孝标集》有沼《难辩命论书》。”难,发难,驳难。

[2]天伦之戚:这里指刘峻之兄死亡的忧戚。天伦,《春秋穀梁传·隐公元年》曰:“兄弟,天伦也。”何休注:“兄先弟后,天之伦次。”戚,悲戚,忧戚。

[3]寻:不久。

[4]化为异物:转化成为他物。道家学说认为,人的生与死,只是元气中的阴气、阳气的一种转化形式。贾谊《鸟赋》:“化为异物,又何足悲?”

[5]绪言余论:指遗留的言论。绪言、余论为同义词。绪言,语出《庄子·渔父》:“曩者先生有绪言而去。”余论,语出司马相如《子虚赋》:“愿闻先生之余论。”

【译文】

刘侯既已写有《难辩命论书》,正碰上我有兄长逝世的忧戚,竟未能致答刘侯。不久刘侯与世长辞,转化成为他物,他遗留的妙言高论,蕴藏而没有流传下来。


或有自其家得而示余者,余悲其音徽未沬[1],而其人已亡;青简尚新[2],而宿草将列[3]。泫然不知涕之无从也[4]。虽隙驷不留[5],尺波电谢[6],而秋菊春兰,英华靡绝[7]。故存其梗概,更酬其旨[8]。

【注释】

[1]音徽:即徽音,美音。这里指美好的言辞。《诗经·大雅·思齐》:“太姒嗣徽音。”郑笺:“徽,美也。”沬(mèi):指消逝。屈原《离骚》:“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王逸注:“沫,已也。”

[2]青简:这里指刘沼遗留的手稿。古人以竹简为书写工具,因怕虫蛀,用火烤炙竹简,使不生虫;又因青皮难以刻写,要去掉青皮,谓之“杀青”。“青简”之称即由此而来。

[3]宿草:指期年之草,即墓葬之后满一周年生长的草。《礼记·檀弓》:“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列:《广韵》作“布”解。这里指宿草将布满墓地。

[4]泫然:泪水滴落的样子。《礼记·檀弓》:“孔子泫然流涕。”涕之无从:《礼记·檀弓》引孔子曰:“予恶夫涕之无从也,小子行之。”无从,指何从、因何。

[5]隙驷(sì):《墨子·兼爱》:“人之生乎地上,无几何也,譬之犹驷,驰而过隙。”驷,指四马拉车。

[6]尺波:本指计时之器。这里借指时间。古代计时,以铜壶盛水,水中立箭,箭上表以刻度,壶底有一小孔,水渐渐滴漏,箭上度数也渐渐显露,即以之计时。陆机《长歌行》:“寸阴无停晷,尺波岂徒旋。”电谢:如电闪之速,瞬时即过。谢,过。

[7]“而秋菊”二句,语出《楚辞·九歌·礼魂》:“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英、华,均指“花”。靡,无。

[8]更:改变。酬:酬答。旨:旨意。这里指原来作答的旨意。

【译文】

有人将从他家里得到的手稿拿给我看,我深感悲痛的是,他美好的言辞尚未消逝,而其人业已消亡;他书写的手稿墨迹尚新,而死后周年的青草又将布满墓地。思念及此,不知不觉间便泪流满面。虽然刘侯的一生是如此的短促,就像驷马驰过缝隙一闪而过,又像闪电耀空瞬息即逝,但他的道德学问,却像那秋菊、春兰,芳香久远,永不断绝。因而录存刘侯的大概情况,并更改酬答刘侯书信的旨意。


若使墨翟之言无爽[1],宣室之谈有征[2],冀东平之树,望咸阳而西靡[3];盖山之泉,闻弦歌而赴节[4]。但悬剑空垄,有恨如何[5]!

【注释】

[1]墨翟之言:墨子有《明鬼》篇,认为人死之后有鬼魂存在。无爽:没有差错。

[2]宣室之谈:《汉书·贾谊传》载,汉文帝在宣室召见贾谊,“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然之故”。宣室,汉朝未央宫前的正室。

[3]“冀东平”二句:李善注:“《圣贤冢墓记》曰:‘东平思王冢在东平无盐,人传云:思王归国京师,后葬,其冢上松柏西靡。’”东平思王,汉宣帝子。汉元帝即位后,遣东平王归国,并终身不得入朝,死后葬于无盐。因东平王思归京师之愿未酬,故相传其冢旁的松柏都向西倾斜,以显示东平王死后有灵,遗恨未灭。东平,在今山东东平境,长安在东平之西,故松柏西靡。靡,倒下。这里引申为倾斜。

[4]“盖山”二句:据李善所引《宣城记》曰,临城县向南四十里有盖山,高约百丈,上有舒姑泉。以前有位姓舒的姑娘,与她的父亲一起上山砍柴,舒姑在当今泉水流出的地方坐着,她的父亲牵挽不动她,就回家告知老伴。等到双老回来,只见舒姑坐着的地方,已化为一碧绿的清泉。她的母亲说:“我的女儿本性爱好音乐。”于是奏乐歌唱。泉水顿时喷涌而出,回环奔流而下,泉水中有一对红色的鲤鱼。据说如今只要有演奏音乐的声响,泉水仍然会喷涌而出。

[5]“但悬剑”二句:《史记·吴太伯世家》云:“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通“背”)吾心哉!’”季札,春秋时期吴王寿梦的少子,封于延陵,故又称延陵季子,是当时著名的贤人。如何,无可如何,即奈何。

【译文】

假若墨子鬼存在的言论没有差错,贾谊在宣室谈鬼也有证验的话,那么希望您死后有灵,就像是东平王墓地之树,能遥望长安而向西倾斜;又像是盖山的泉水,能听到弦歌之声而按照音乐节拍喷出。刘侯,我对您追答之信,就像季札把宝剑悬挂在徐君的墓地之上一样,空有悔恨之情而又无可奈何!

刘子骏

刘歆(约前53—23),字子骏,沛(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后期著名学者刘向之子。他少年时代即博通《诗经》《尚书》,并善于撰文,被汉成帝召为黄门郎。其后,受诏命与其父刘向领校秘书,讲解六艺,传记、诸子、诗赋、数术、方技,无所不究。刘向死后,刘歆继承父职为中垒校尉。汉哀帝即位,因大司马王莽的推荐,经累次升迁为奉车光禄大夫,并继续完成其父的事业。王莽篡位后,刘歆为国师,多从事政事活动。刘歆是这一时期的著名学者,以编撰《七略》《三统历篇》及推崇古文经学著称于世,并对后世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移书让太常博士一首 并序

【题解】

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之争,是汉代学术界的一件大事。西汉时期,今文经学明显占据了上风,今文《尚书》与齐、鲁、韩三家《诗》被立为学官,得到官方的支持,而古文《尚书》《毛诗》则处于从属的地位。同样,在西汉时期,《春秋》三传中,《穀梁传》广泛流行,《公羊传》次之,而《左传》却鲜为人知。到了西汉后期,由于政界要人王莽爱好古文经学,也由于古文经学有注重训诂、考订制度名物的优势,因而古文经学派的声势有所壮大,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刘歆写出了这篇文章。这篇文章可以说是古文经学派与今文经学派的宣战书。此后,经杜林、贾逵、马融、郑玄等著名学者的相继努力,在东汉后期,古文经学终于占据了主导的地位。


歆亲近[1],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2],皆列于学官[3]。哀帝令歆与五经博士[4],讲论其议,诸儒博士或不肯置对[5],歆因移书太常博士[6],责让之曰[7]:

【注释】

[1]歆亲近:《汉书·楚元王传》:“歆”前有“及”字,当增补。亲近,指刘歆得到汉哀帝的重用。

[2]《左氏春秋》:即《春秋左传》。古文:与“今文”相对而言,用西汉通行的文字隶书书写的叫今文,用不同于隶书的古文字书写的叫古文。

[3]学官:教官。指官学教师。

[4]五经:指《诗》《书》《礼》《易》《春秋》五部经典著作。博士:官名。源于战国,秦及汉初,博士所掌为古今史事待问及书籍典守。

[5]置对:置辞对答。

[6]移书:官府文书的一种。是一种声讨性的文字。太常:官名。秦置奉常,汉景帝时改称太常。九卿之一,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

[7]责让:责备。责、让同义。

【译文】

及至刘歆得到皇上的起用后,想确立《左氏春秋》《毛诗》《逸礼》、古文《尚书》四种经学,都设置学官。汉哀帝令刘歆与五经博士共同研讨建立古文经学的意义,诸位儒学博士因疑惑而不肯置辞对答,刘歆因而写文书声讨太常博士,责备他们说:


昔唐、虞既衰[1],而三代迭兴[2],圣帝明王,累起相袭,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礼乐不正[3],道之难全也如此。是故孔子忧道不行,历国应聘,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乃得其所[4];修《易》序《书》,制作《春秋》[5],以记帝王之道[6]。及夫子没而微言绝[7],七十子卒而大义乖[8]。重遭战国,弃笾豆之礼[9],理军旅之阵[10],孔氏之道抑,而孙、吴之术兴[11]。陵夷至于暴秦[12],焚经书,杀儒士,设挟书之法[13],行是古之罪[14],道术由此遂灭。汉兴,去圣帝明王遐远,仲尼之道又绝,法度无所因袭。时独有一叔孙通略定礼仪[15],天下惟有《易》卜[16],未有他书。至于孝惠之世,乃除挟书之律[17],然公卿大臣绛、灌之属咸介胄武夫[18],莫以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错,从伏生受《尚书》[19]。《尚书》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绝[20],今其书见在,时师传读而已。《诗》始萌芽,天下众书往往颇出,皆诸子传说,犹广立于学官,为置博士。在朝之儒,唯贾生而已[21]。至孝武皇帝,然后邹、鲁、梁、赵颇有《诗》《礼》《春秋》先师[22],皆出于建元之间[23]。当此之时,一人不能独尽其经,或为《雅》,或为《颂》,相合而成。《泰誓》后得,博士集而赞之[24],故诏书曰:“礼坏乐崩,书缺简脱,朕甚闵焉[25]。”时汉兴已七八十年,离于全经,固以远矣。

【注释】

[1]唐、虞:指唐尧、虞舜。

[2]三代:指夏、商、周。

[3]礼乐:本指敬神的礼仪与音乐,后来发展为礼教和乐教,成为古代贵族子弟的必修课。礼重等级差异,乐重等级调和,两者相辅相成,成为保持维护现存社会体制的重要因素。因而“礼乐不正”或“礼坏乐崩”,便成为现存社会体制动摇或瓦解的同义语。

[4]“是故”几句:《论语·子罕》:“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雅》指《诗经》中《雅》诗之乐,《颂》指《诗经》中的《颂》诗之乐。

[5]“修《易》”二句:《论语谶·论语崇爵谶》载,孔子“自卫反鲁,删《诗》《书》,修《春秋》”。

[6]帝王之道: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孔子曰:“丘作《春秋》,王道成。”这里指孔子在编修《春秋》的过程中,用含蓄的语言,显示了褒、贬的态度,从而记述了帝王的正道。

[7]微言:指精微的言辞。

[8]七十子:指孔子著名的七十二个学生。大义:指儒家经典《诗》《书》《礼》《易》《乐》《春秋》的要义。

[9]笾豆:《汉书·刘歆传》颜师古注:“笾豆,礼食之器也。以竹曰笾,以木曰豆。笾,音边。”

[10]理:赞许。军旅之阵:《论语·卫灵公》曰:“卫灵公问阵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

[11]孙、吴之术:《汉书·艺文志》曰:“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吴起四十八篇。”孙、吴,孙子、吴起,均是古代著名的军事家。

[12]陵夷:衰颓。

[13]挟书之法:禁书的法令。《史记·秦始皇本纪》李斯曰:“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识,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

[14]是古之罪:《汉书·刘歆传》颜师古注:“以古事为是者即罪之。”引《史记·秦始皇本纪》李斯曰:“以古非今者族。”

[15]叔孙通:秦时为博士,后追随刘邦。汉兴拜为太常,为刘邦制定朝仪。

[16]《易》卜:指《周易》等占卜之书。

[17]除挟书之律:《汉书·惠帝纪》曰:孝惠四年,“除挟书律”。律,法律。

[18]绛、灌:指绛侯周勃与灌夫二人。介胄:甲胄。指披甲戴盔。

[19]“至孝文皇帝”几句:《史记·儒林列传》曰:“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掌故晁错往受之。”掌故,《汉书》引李奇曰:“官名也。”

[20]“《尚书》”二句:《汉书·艺文志》曰:“秦燔书禁学,济南伏生独壁藏之。汉兴亡失,求得二十九篇,以教齐、鲁之间。”

[21]贾生:即贾谊。汉文帝时著名的儒士。

[22]先师:《汉书·刘歆传》颜师古注:“前学之师也。”

[23]建元:汉武皇帝年号(前140—前135)。

[24]“《泰誓》”二句:刘歆《七略》曰:“孝武皇帝末,有人得《泰誓》于壁中者,献之与博士,使赞说之,因传以教。”赞,指赞稽,即佐助考察。

[25]朕:皇帝的自称。闵:通“悯”,指怜念。

【译文】

以前唐尧、虞舜的时代既已衰落,夏、商、周三代更迭兴起,圣帝明王一代一代互相沿袭,王道显著。到了周朝衰微的时期,礼乐已经不纯正了,在这样的情况下,王道就难以保全了。因此孔子担忧王道的不能施行,便周游列国寻求聘用,他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使乐归正,《雅》诗之乐、《颂》诗之乐才各得其所;又整理《易经》,编排《尚书》,编写《春秋》,以此来总结明王之道。及至孔子逝世而导致精微之言的断绝,孔子七十位高足的死亡而导致经典要义背离正道。接着又遭遇纷乱的战国时代,各国废弃笾豆祭祀的礼仪,热心于军队作战之术,因而孔子推行的王道遭到抑止,而孙子、吴起的兵法蓬勃兴起。王道的衰颓延续到暴虐的秦代,焚烧经书,坑埋儒士,制定惩罚私藏书籍的律法,实施了肯定古代就是犯罪的法令,古代的道术由此而湮灭无闻。汉代兴起,距离圣帝明王的时代已非常遥远,孔子的学说又绝灭无闻,古代的法度失去因袭的依据。当时只有一位叔孙通,大略地制定了一些礼仪制度,普天之下只有《周易》一类的占卜之书,而没有其他的书籍了。到了汉惠帝时,才废除了禁书的律法,但公卿大臣绛侯、灌夫之类都是披甲戴盔的武夫,没有谁把礼乐放在心上。到了汉文帝时期,开始派遣晁错以掌故的身份去跟伏生学习《尚书》。《尚书》当初从屋壁中被发现,竹简朽坏折断,并因编系断绝而散乱不堪,而今其书被保存下来,但现时的学师只是传授诵读而已。《诗经》开始微微显露,天下书籍多有涌出,虽然都是诸子传说之类,还是广泛设立了学官,并为此设置了博士。汉朝称得上儒学之士的,只有贾谊一人罢了。到了汉武帝时期,邹、鲁、梁、赵之地,才颇有一些传授《诗经》《礼经》《春秋》的前学之师出现,这些前学之师都是在建元年间崭露头角的。当此之时,一人不能单独通晓那些经书,有的钻研《雅》诗,有的钻研《颂》诗,互相合并而成为一经之学。《泰誓》篇是后来发现的,诸位博士们聚集一起考释而懂得《泰誓》,所以皇帝的诏书说:“礼坏乐崩,书文残缺,竹简散脱,我为此非常痛心。”当时汉朝已建立七八十年,距离完整保全经典的时代,诚然很久远了。


及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为宫,而得古文于坏壁之中,《逸礼》有三十九篇,《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献之,遭巫蛊仓卒之难,未及施行[1]。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2],皆古文旧书,多者二十余通[3],藏于秘府,伏而未发。孝成皇帝愍学残文缺[4],稍离其真,乃陈发秘藏,校理旧文,得此三事,以考学官所传经,或脱简,或脱编。博问人间[5],则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之遗学与此同[6],抑而未施。此乃有识者之所叹慜[7],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缀学之士不思废绝之阙[8],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罢老且不能究其一艺[9]。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10],则幽冥而莫知其原[11]。犹欲保残守缺,挟恐见破之私意,而亡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疾妒,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抑此三学,以《尚书》为不备[12],谓左氏不传《春秋》,岂不哀哉!

【注释】

[1]“及鲁恭王”几句:见《汉书·楚元王传》。天汉,汉武帝年号(前100—前97)。巫蛊,巫术的一种。巫蛊之难,指汉武帝晚期,江充借巫蛊案构陷太子刘据。太子刘据恐惧,起兵诛杀江充。后遭武帝镇压,皇后卫子夫与刘据相继自杀。仓卒,同“仓促”。

[2]《春秋》左氏丘明所修:司马迁与班固都认为《春秋左传》为左丘明阐述《春秋》而作,因而后世把《春秋左传》列为《春秋》“三传”之一。

[3]通:文书首末全曰通。这里相当于“册”。

[4]愍:怜悯,哀怜。

[5]人:与“民”通用。

[6]“则有”句:刘歆《七略》曰:“《礼》家,先鲁有桓生,说经颇异……《论语》家,近琅邪王卿,不审名;及胶东庸生,皆以教。”

[7]慜:同“愍”,怜。

[8]缀(chuò)学之士:故步自封的学者。缀,拘束。

[9]罢(pí):指疲劳。一艺:指一经。

[10]辟雍:天子的学宫。封禅:帝王登泰山筑坛祭天叫“封”,在泰山之南的梁父山上辟基祭地叫“禅”。巡狩:亦作“巡守”。古时皇帝五年一巡狩,视察诸侯所守的地方。

[11]幽冥:指暗昧。原:指缘由、根由。

[12]不备:《汉书》作“备”,无“不”字。按,《汉书》是。李善注引臣瓒《汉书》注曰:“当时学者,谓《尚书》唯有二十八篇,不知本有百篇。”可知当时的今文经学派认为《尚书》业已完备无缺。

【译文】

及至鲁恭王拆毁孔子的旧宅,想以此扩大他的宫室,而在残墙断壁中得到了古代文字书写的书籍,其中有《逸礼》三十九篇,《尚书》十六篇。天汉之后,孔安国进献这些典籍,又碰上巫蛊事件,未能及时立于学官。以及左丘明所编修的《左氏春秋》,都是古文书写的旧书,多达二十余册,藏在皇家的秘府之中,未能在天下流传。汉成帝担心古学残缺、文字不全,渐渐背离古学的本来面目,就宣发秘府所藏的典籍,校正整理旧文,得此《左氏春秋》《逸礼》、古文《尚书》三部著作,以此考察学官所传授的典籍,发现经典中有的竹简脱漏,有的编次错乱。广泛征问民间,就有鲁国桓公、赵国贯公、胶东庸生传下的学说与此相同,只是未能及时传播开来。这些事实乃使有识之士为之叹息怜念,士大夫君子为之嗟叹痛惜。以前那些故步自封的学士不思考因废弃灭绝所造成的缺漏,只苟且于孤陋寡闻,分析文字,考证烦琐,讲析破碎,学者疲惫至老,也不能穷究经典中的一经。相信口说而违背传记,肯定后代的师传而否定以往的古学,至于国家有大事,如建立天子的学宫、到泰山祭祀天地、巡察诸侯所守之地的礼仪,就暗昧昏沉不知这些大事的根据由来。这些学士还想抱残守缺,携持唯恐被揭穿的私意,而没有从善归义的公心;有的心怀嫉妒,不考察实情,互相雷同盲目跟从,不分是非随声附和,贬抑《左氏春秋》《逸礼》、古文《尚书》三学,认为《尚书》完备无缺,说左丘明不是为《春秋》作传,这难道不是可悲的事吗!


今圣上德通神明,继统扬业,亦愍此文教错乱[1],学士若兹[2],虽深照其情[3],犹依违谦让[4],乐与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诏,试《左氏》可立不[5],遣近臣奉旨衔命[6],将以辅弱扶微,与二三君子比意同力[7],冀得废遗[8]。今则不然,深闭固距,而不肯试,猥以不诵绝之[9],欲以杜塞余道,绝灭微学。夫可与乐成,难与虑始[10],此乃众庶之所为耳,非所望于士君子也。且此数家之事,皆先帝所亲论,今上所考视,其为古文旧书,皆有征验[11],内外相应,岂苟而已哉!

【注释】

[1]文教:当从《汉书》作“文学”。

[2]若兹:即若此。指学士的故步自封,孤陋寡闻。

[3]照:明。

[4]依违:《汉书·楚元王传》颜师古注:“依违,言不专决也。”

[5]试:检验。这里指研讨。

[6]衔命:指敬受君命。

[7]比:《汉书·楚元王传》颜师古注:“比,合也。”

[8]冀得废遗:《汉书·楚元王传》颜师古注:“经艺有废遗者,冀得兴立之也。”冀,希望。

[9]猥以不诵绝之:《汉书·楚元王传》颜师古注:“猥,苟也。苟不诵习之,而欲绝去此学。”

[10]“夫可”二句:李善注引《太公金匮》曰:“夫人可以乐成,难以虑始。”

[11]征验:指可以令人信服的证据。

【译文】

当今圣上仁德感通神明,继承传统,发扬鸿业,也对文章学术错乱的情况深加怜念,至于学士故步自封,圣上虽然深明其情,但还是出于谦让而不予专决,乐于与诸位君子共同议论兴立古文经学。因而圣上下达明诏,研讨《左氏》可否兴立,派遣近臣奉圣旨受君命进行辩论,将以此扶植衰微之学,与诸位君子同心协力,希望兴立被废弃的遗学。当今学士却不以为然,紧闭尊口,固执拒绝,而不肯研讨,苟且以不诵习而断绝古文经学,想以此杜绝其他的治学之道,绝灭衰微的遗学。所谓可与共享成功的欢乐,难以一起谋虑事情的起端,这是众多平民百姓的行为罢了,我并不希望诸位君子也是如此这般。况且这几家学术之事,都是先帝亲自议论过的,也是当今圣上所考察的事,那些用古文书写的旧书,都有令人信服的证据,内外相互应验,难道能用苟且拖移的态度就算了事了吗!


夫礼失求之于野[1],古文不犹愈于野乎[2]?往者博士,《书》有欧阳,《春秋》公羊,《易》则施、孟[3],然孝宣帝犹复广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4],义虽相反,犹并置之。何则?与其过而废之[5],宁过而立之。传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6]今此数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义,岂可偏绝哉!若必专己守残[7],党同门,妒道真[8],违明诏,失圣意,以陷于文吏之议[9],甚为二三君子不取也。

【注释】

[1]礼失求之于野:《汉书·艺文志》:“仲尼有言:‘礼失而求诸野。’”野,指边远之地。

[2]愈:胜。

[3]“《书》有”几句:《汉书·儒林传》曰:“欧阳生,字和伯,千乘人也。事伏生。”又曰:“乐陵侯史高,皆鲁人也。言穀梁子本鲁学,公羊氏乃齐学也。”又曰:“施雠,字长卿,沛人也……从田王孙受《易》。”又曰:“孟喜,字长卿,东海兰陵人也……从田王孙受《易》。”

[4]“然孝宣帝”句:李善注引《汉书》曰:“梁丘贺,字长翁,琅邪诸人也……从太中大夫京房受《易》。”又曰:“夏侯胜,其先夏侯都尉,从济南张生受《尚书》……胜传从兄子建,建又事欧阳高……由是《尚书》有大、小夏侯之学。”

[5]过:犹误。

[6]“传曰”几句:语出《论语·子张》:“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志,识。

[7]专己守残:《汉书·楚元王传》颜师古注:“专执己所偏见,苟守残缺之文也。”

[8]“党同门”二句:《汉书·楚元王传》颜师古注:“党同师之学,妒道艺之真也。”

[9]议:评论是非。

【译文】

礼仪遗失了,就要到边远之地加以寻求,古文写成的典籍难道不比去边远之地寻求更可靠吗?以前的博士,《尚书》有欧阳之学,《春秋》有公羊之学,《易经》有施雠、孟喜之学,但汉宣帝还一再广泛兴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书》,这些经学义理虽然相反,还是并立设置学官。为什么这样呢?这是因为与其贻误于废弃经学,宁可贻误于设置经学。传言说:“周代的文王、武王之道,并没有坠地失传,还在于人;见识高的人识其大义,见识低的人识其小义。”而今这几家典籍的言论,其价值就在兼容包纳古代明道的大、小之义,怎能偏废灭绝呢!如果一定要专执自己的偏见,守残抱缺,维护同师之学,嫉妒经道之真,违背明诏,有失圣意,因而陷入被文吏评论是非的处境,这样的结局,我为诸君子着想是很不足取的。

孔德璋

孔稚珪(447—501),字德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朝齐文学家。齐高帝在宋朝做骠骑将军时,用他做记室参军。齐时,官至太子詹事,加散骑常侍。他为人风韵清雅,不乐世务,好诗文,喜饮酒,任尚自然,性爱山水。据《南齐书》本传载:“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其高雅脱俗,概可想见。原有集,已散佚,明人辑有《孔詹事集》。

北山移文一首

【题解】

北山,又名钟山,即今紫金山,因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之北,故名北山。移文,官府文书的一种,与檄文相似,是一种声讨性的文字。《文心雕龙·檄移》说:“移者,易也;移风易俗,令往而民随者也。”据《文选》吕向的注释说,本文讥讽的对象是南朝宋、齐之间的周颙(yóng)。周颙曾隐居北山,后又应诏出任海盐令。期满入京(建康,即今南京),再经过北山。孔稚珪就假托山神的意思,写成这篇文章声讨他,不许他再来北山,表现了作者对表面清高而利禄熏心的假隐士的深恶痛绝。本文是一篇千古传称的绝妙的讽刺文章。


钟山之英[1],草堂之灵[2],驰烟驿路[3],勒移山庭[4]。

【注释】

[1]英:与下文的“灵”,均指神灵。

[2]草堂:指草堂寺。周颙曾游蜀之草堂寺,后来在钟山的南面仿建了一座。

[3]驰烟:驱驰着烟雾,即乘云驾雾地驱驰。驿路:古代驿马传递官家文书所走的大道。

[4]勒:刻。移:指移文。山庭:指山前。

【译文】

钟山的英灵和草堂寺的神灵,在驿路上腾云驾雾地驱驰,刻写移文在山门之前。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1],萧洒出尘之想[2],度白雪以方洁[3],干青云而直上[4],吾方知之矣[5]。若其亭亭物表[6],皎皎霞外[7],芥千金而不眄[8],屣万乘其如脱[9],闻凤吹于洛浦[10],值薪歌于延濑[11],固亦有焉[12]。岂期终始参差,苍黄翻覆,泪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13]。乍回迹以心染[14],或先贞而后黩[15],何其谬哉[16]!呜呼!尚生不存[17],仲氏既往[18],山阿寂寥[19],千载谁赏?

【注释】

[1]耿:耿直。介:节操,指高洁。拔俗:高出世俗之上,脱俗。标:气度、仪表。

[2]出尘:超出尘世。

[3]度(duó):量。方:比。

[4]干:凌驾。

[5]方:正。

[6]若其:至于那种。亭亭:卓然挺立的样子。物表:物外,即世外。

[7]皎皎:洁白明亮貌。

[8]芥千金而不眄:用战国高士鲁仲连义辞千金的典故。详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芥千金,以千金为草芥。芥,小草。眄,顾。

[9]屣(xǐ)万乘(shèng)其如脱:《淮南子·主术训》载,尧年老之后,把帝位传给舜,就像脱掉草鞋一样轻易。屣,草鞋,作动词用。万乘,万辆兵车。借指帝位。

[10]闻凤吹于洛浦:《列仙传》曰:“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凤吹,指吹笙仿作凤鸟的叫声。洛浦,洛水之滨。

[11]值薪歌于延濑(lài):吕向注:“苏门先生(孙登)游于延濑,见一人采薪,谓之曰:‘子以终此乎?’采薪人曰:‘吾闻圣人无怀,以道德为心,何怪乎而为哀也!’遂为歌二章而去。”值,遇上。薪歌,打柴人唱的歌。延濑,长河。濑,从沙石上流过的急水。

[12]固:固然,诚然。

[13]“岂期”几句:语出《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参差(cēn cī),不齐,不一。苍,青,即黑色。翟(dí)子,墨翟,即墨子。恸(tòng),大哭。朱公,即杨朱。战国早期思想家。

[14]乍:暂时。回迹:躲避形迹。这里指隐居。染:指为世俗所熏染。

[15]贞:贞洁。黩(dú):污浊。引申为同流合污。

[16]谬:欺诈,虚伪。

[17]尚生:即向长。《后汉书·逸民列传》:“向长,字子平,河内朝歌人也。隐居不仕。”

[18]仲氏:指仲长统。《后汉书·仲长统传》:“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诳生。每州郡命召,辄称疾不就。”

[19]阿(ē):大的丘陵。

【译文】

有那么一种人,他们具有耿介脱俗的风范,潇洒出世的志向,品质洁如白雪,心志高出青云,这种人正是我所了解的。至于有一种人,他们亭亭玉立在尘世之外,洁白光明超越于云霞之上,视千金如草芥而不屑一顾,放弃天子之位犹如脱掉草鞋一样轻易,他们在洛水之滨听到王子乔吹奏凤鸟鸣叫一样的仙乐,在长河一带遇到正在吟唱的打柴高士,其人其事也诚然是有的。但哪能料想到他们的行为结尾与开头不相一致,就像白丝因反复变化染成了青色与黄色,无怪乎墨子因白丝之所染而悲泣,杨朱因歧路之所误而痛哭。这些人有的暂时隐迹山林而终为世俗所熏染,有的开始洁身自好而结果却也同流合污,这种人是多么虚伪啊!可叹啊!向长这样的隐士今已不存,仲长统这样的高士也一去不复还了,以致山林寂寞冷落,悠悠岁月有谁再来玩赏呢?


世有周子[1],隽俗之士[2]。既文既博[3],亦玄亦史[4]。然而学遁东鲁[5],习隐南郭[6];偶吹草堂[7],滥巾北岳[8];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9],乃缨情于好爵[10]。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11],拉许由[12],傲百氏[13],蔑王侯,风情张日[14],霜气横秋[15]。或叹幽人长往[16],或怨王孙不游[17]。谈空空于释部[18],核玄玄于道流[19]。务光何足比[20],涓子不能俦[21]。及其鸣驺入谷[22],鹤书赴陇[23],形驰魄散,志变神动。尔乃眉轩席次[24],袂耸筵上[25];焚芰制而裂荷衣[26],抗尘容而走俗状[27]。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28]。

【注释】

[1]周子:即周颙。

[2]隽俗之士:世俗中出类拔萃的人才。隽,通“俊”。

[3]文:文采。博:渊博,博学。

[4]玄:玄学。指魏晋时期盛行的老庄之学。

[5]学遁东鲁:此用颜阖事。据《庄子·让王》,鲁君听说颜阖是得道之人,派使者去请他出仕,他诳开使者而逃逸。遁,隐逸。东鲁,指东方鲁国的颜阖。

[6]习隐南郭:此用南郭子綦(qí)事。《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是一个能使精神脱离躯体的隐士。南郭,指南郭子綦。

[7]偶吹草堂:和别人一起吹奏乐器。这里有混着吹奏的意思。《韩非子·七术》:“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宣王说(悦)之。廪食以数百人。宣王死,湣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

[8]滥:过分,失实。巾:指隐者的头巾。北岳:指北山,即钟山。

[9]江皋(gāo):江边之地,江边。

[10]缨:系。

[11]排:排挤。这里有超越的意思。巢父:相传尧时隐士。

[12]拉:摧败。这里有压倒的意思。许由:相传尧时隐士。《高士传》:尧让天下于许由,不受而逃去。尧又召为九州长,许由不欲为之,洗耳于颍水边。时其友巢父牵犊饮水,见许由洗耳,问其故。许由说:“尧欲召我为九州长,恶闻其声,是故洗耳。”巢父说:“污吾犊口。”牵犊上流饮之。

[13]百氏:指诸子百家。

[14]风情:风度神情。指气概。张:这里有挡住、遮蔽之意。

[15]霜气:严肃如霜的神气。横:盖住。

[16]幽人:指隐士。

[17]王孙:泛指贵族子弟。《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这里反其意而用之,埋怨王孙公子贪恋富贵,不愿隐居。

[18]空空:佛家语。佛教认为一切事物都无实体叫做空,空是虚假之名,但假名亦空,故称“空空”。释部:指佛经,佛教典籍。

[19]核:考核,有研究之意。玄玄:道家语。《老子》一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形容道的微妙无形。道流:即道家。

[20]务光:《列仙传》载,务光,夏时人。汤得天下,让光,务光“遂负石自沉蓼水,已而自匿”。

[21]涓子:《列仙传》载,涓子是齐人,好饵术。隐于宕山。俦(chóu):匹敌,同列。

[22]鸣驺(zōu):前呼后拥的驺从。驺,驺从,古时达官贵人出行时前后侍从的骑士。

[23]鹤书:书体名。形似鹤头,故又称鹤头书。这种字体古代专用于诏书,故实指诏书。陇:山阜。

[24]尔乃:如此于是。眉轩:眉飞色舞。轩,高扬。席次:座席之中。

[25]袂(mèi):衣袖。

[26]芰(jì)制、荷衣:菱叶、荷叶做的衣裳。指隐者的服装。芰,菱。荷,指荷叶与荷花。语出屈原《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荷花)以为裳。”

[27]抗:举。这里指显现出。尘容:尘世的仪容。走:奔逐。这里指恣意表现。俗状:俗人的状态。

[28]丧:丧失。

【译文】

现时有个周颙,是世俗中出类拔萃的才士。既富有文采又学识渊博,既精于玄学又通晓历史。但却学习东鲁颜阖的隐遁不仕,仿效南郭子綦的超然忘身;假充隐士戴上头巾居住在北山草堂,就像南郭处士滥竽充数混杂在吹奏的乐队里一样;以此诱骗我的松树和桂树,欺骗我的云霞与山沟。他虽然在江水之边假装出一副隐士的仪容,但其内心深处却萦怀着高官厚禄。他开始到达钟山的时候,想要超越巢父,压倒许由,至于诸子百家、王侯之尊则更不屑一顾了,他不可一世的气概要遮蔽天日,他严肃如霜的神气几乎要盖过寒秋。或赞叹隐士长往山林,或埋怨王孙公子不游栖幽谷。谈论佛经空之为空的道理,研讨道家玄之又玄的哲理。高士务光怎足比,隐士涓子不能配。等到皇帝的使者带着前呼后拥的随从进入深山幽谷,鹤头书体写成的诏书飞传山中之时,他神不附体魂飞魄散,隐逸的意志也变化动摇了。于是在征召的筵席上他扬眉举袖,洋洋自得;焚烧、撕裂了菱荷制成的隐士服装,充分显露出世俗的仪容与状态。风云因而凄怆带恨,石泉也呜咽下泪,看来山林、冈峦、花草、树木也因而失望丧气。


至其纽金章,绾墨绶[1];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2];张英风于海甸[3],驰妙誉于浙右[4]。道帙长殡[5],法筵久埋[6];敲扑喧嚣犯其虑[7],牒诉倥偬装其怀[8]。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9],每纷纶于折狱[10]。笼张、赵于往图[11],架卓、鲁于前箓[12];希踪三辅豪[13],驰声九州牧[14]。使我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阴,白云谁侣?石摧绝无与归[15],石径荒凉徒延伫[16]。至于还飙入幕[17],写雾出楹[18],蕙帐空兮夜鹄怨[19],山人去兮晓猿惊[20]。昔闻投簪逸海岸[21],今见解兰缚尘缨[22]。

【注释】

[1]“至其”二句:纽、绾(wǎn),均指系挂、佩带。金章,指铜印。墨绶,黑色丝带,用于挂印。汉制,金章、墨绶,为县令一级官吏佩用。

[2]“跨属(zhǔ)城”二句:跨,占据。属城,指一郡所属的各个县城。雄,长。这里指最大的县。百里,汉制,县大约纵横百里。这里指县。

[3]张:张扬。英风:美声。海甸:滨海的地区。这里指海盐。

[4]驰:这里指传扬。妙誉:美誉。浙右:浙西。古时面向南,则以左为东,以右为西。

[5]道帙(zhì):道家书籍。帙,书套。殡:此指抛弃。

[6]法筵:讲佛法的座席。这里指佛教。

[7]敲扑:亦作“敲朴”,刑具,打人的木杖。这里指敲打。

[8]牒(dié):文书,公文。诉:诉讼。倥偬(kǒng zǒng):繁忙貌。

[9]绸缪(chóu móu):纠缠,束缚。结课:总结考核政绩的结果,分别差等,以定升降。课,考核。

[10]纷纶:此指繁乱、忙碌。折狱:判决诉讼案件。

[11]笼:笼盖。这里指压倒、胜过。张、赵:指西汉时的张敞、赵广汉,二人都做过京兆尹,是当时著名的能吏。往图:指过去图籍的记载。这里指政绩。

[12]架:胜过,超越。卓、鲁:指东汉时的卓茂和鲁恭,二人都当过县令,并深得人民的爱戴。前箓:义同“往图”。

[13]踪:踪迹。三辅豪:指治理三辅出众的官吏。三辅,汉代将京城长安附近分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以辅卫京城,故称“三辅”。

[14]九州牧:指九州的地方长官。

[15](jiàn)石:指溪水中的石磴。石磴之间相隔尺许,以供人踩磴过溪。,同“涧”。

[16]延伫(zhù):长时间地等候。

[17]还飙(xuánbiāo):旋风。

[18]写(xiè):流泻。楹(yíng):堂前柱子。

[19]蕙帐:香草制成的帷帐。指隐士的帐幕。蕙,香草。指芳洁。

[20]山人:指隐士。

[21]投簪:借指弃官隐居。簪,贵人的冠饰。李善注谓此用西汉疏广辞官归里之事。疏广,东海兰陵(今山东兰陵)人,地近海,故曰“逸海岸”。

[22]解兰:摘下兰花编成的装饰。比喻脱下隐士的服装。兰,兰佩。屈原《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象征隐士的服饰。缚尘缨:借指走上仕途。尘缨,尘世的冠缨。指官服。缨,系冠之带。

【译文】

至于周颙挂上铜印,佩带黑绶;据有了一郡之中最大的县城,在各个纵横百里的县城中名列首位;在海滨之地张扬英明的政风,在浙江西部传布美妙的声誉。道家的书卷早已殡殓,宣讲佛法的座席久已埋葬;刑杖打人喧闹叫嚣的声音扰乱他的思虑,公文诉讼琐碎繁杂的事务装满他的胸怀。弹琴咏歌既已断绝,饮酒赋诗无以继续;常常被考核评选纠缠捆缚,每每因判决诉讼繁忙纷乱。其意欲胜过张敞、赵广汉以往图籍所载的政绩,超过卓茂、鲁恭以前史册所录的美政;希望追上三辅能吏的足迹,在天下地方长官之间远布声名。使高洁的云霞光彩空照,明朗的月亮枉自升空,青松浓荫无人栖息,白云依依有谁相伴?涧中的石磴破损毁坏,已无人相与归来;石级的山径也荒凉冷落,空自久候来人。至于旋风吹入帐幕,雾气穿过堂前的柱子流泻而出,因为蕙帐空设而使天鹅夜怨,由于隐士离去而使猿猴晓惊。过去听说有弃官隐逸海岸的高士,而今却见到了解去兰佩而为尘世冠缨所束缚的俗士。


于是南岳献嘲,北垄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1]。慨游子之我欺[2],悲无人以赴吊。故其林惭无尽,愧不歇,秋桂遗风,春萝罢月[3]。骋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4]。今又促装下邑[5],浪拽上京[6],虽情投于魏阙[7],或假步于山扃[8]。岂可使芳杜厚颜,薜荔无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9];尘游躅于蕙路[10],污渌池以洗耳[11]。宜扃岫幌[12],掩云关[13],敛轻雾,藏鸣湍[14],截来辕于谷口[15],杜妄辔于郊端[16]。于是丛条瞋胆[17],叠颖怒魄[18];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客[19]。

【注释】

[1]“于是”几句:腾笑,哄笑。攒(cuán),聚集。竦,引领举足。

[2]游子:远游的人。此指周颙。我欺:即“欺我”的倒置。

[3]萝:女萝。罢:罢休。

[4]“骋西山”二句:骋、驰,均指迅速传布。西山,指首阳山。《史记·伯夷列传》载伯夷、叔齐的歌:“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逸议,隐士的议论。东皋,水边高地。阮籍、陶渊明文中均曾提及,泛指隐居之地。素谒(yè),贫素有德者之言。谒,告。

[5]促装:紧急准备行装。下邑:对京都而言,县为下,故称下邑。

[6]浪拽(yè):放手行船。浪,放。拽,船桨。一说,船舷。此处代指船。上京:京都对郡、县而言位高,故称上京。

[7]魏阙:指朝廷。《吕氏春秋·审为》:“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魏,同“巍”,高大。阙,宫门两侧的门楼。

[8]假步:指假道。山扃(jiōng):山门。

[9]“岂可使”几句:芳杜,即杜若,香草名。薜荔,香草名。滓(zǐ),污秽。无耻,“无”,他本作“蒙”,以“蒙”为近。

[10]尘:指污染。作动词用。游躅:指足迹。躅,足迹。蕙路:两国长满蕙草的路。

[11]渌(lù):水清。

[12]扃:关上。作动词用。岫(xiù)幌:山洞居室的窗户。

[13]云:以云为关防。

[14]湍:急流。

[15]辕:借指车。

[16]杜:阻塞。妄辔:指不该来而擅自闯入的车马。郊端:指山外。

[17]丛条:丛生的枝条。瞋(chēn)胆:指肝胆俱裂,愤怒到极点。瞋,生气,怒。

[18]颖:草叶。怒魄:魂魄发怒。指心灵深处的极度愤怒。

[19]君:指北山神灵。逋(bū)客:指周颙。逋,逃。

【译文】

于是南山冷嘲,北陵哄笑,环列的山谷争先恐后地讥讽,聚集的山峰引领举足地讥诮。感慨游子对我的欺骗,悲叹无人来同情慰问。因而其山林惭愧不止,涧水羞愧不歇,秋天的桂树因蒙羞无心传香而遗弃西风,春天的女萝因含辱无意呈美而罢休明月。山林、涧水、秋桂、春萝都迅速传布西山隐士的议论,东皋高士的告言以示谴责。现在你又紧急准备行装离开下面的县城,乘船快速上达京都,虽然一心投奔宫廷,但也许还想借道钟山。怎能因此而使芳香的杜若羞愧满面,薜荔蒙受耻辱,碧绿的山岭再受欺凌,丹红的高崖重被玷污;又怎能让你足迹的尘土污染了长着蕙草的道路,因听闻你的秽言清洗耳朵而玷污了清池。宜当闭上山窗,闭住云关,收敛轻雾,隐藏鸣流,在山谷的进口堵截来车,在山外杜绝擅自闯入的车马。于是丛林的枝条气愤得肝胆俱裂,重叠的草叶愤怒得魂魄出窍;有的迅速扬起树枝去折毁车轮,有的骤然低下以扫除车迹。请以此文挡回俗士的车驾,为山神谢绝这个逃亡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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