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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十二

卷第四十二

书中

阮元瑜

阮瑀(约165—212),字元瑜,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汉末著名文学家,为“建安七子”之一。早年曾从著名学者蔡邕学习,颇有文名。后来曹操请他做司空军谋祭酒,就与陈琳同掌记室;当时军国书檄,多为阮瑀、陈琳所撰写。阮瑀善作章表书记,得到曹操、曹丕的赏识。《三国志·魏书·阮瑀传》裴松之注引《典略》曰:“太祖(曹操)尝使瑀作书与韩遂,时太祖适近出,瑀随从,因于马上具草,书成呈之。太祖揽笔欲有所定,而竟不能增损。”曹丕《与吴质书》也说:“元瑜书记翩翩。”原有集,后散佚,明人辑有《阮元瑜集》,除散文外,尚存诗十二篇。

为曹公作书与孙权一首

【题解】

李善注引《吴书》曰:“孙策初与魏武俱事汉,薨。周瑜、鲁肃谏权曰:‘将军承父兄余资,兼六郡之众,兵精粮多,何区区而受制于人也。’权遂据江东,西连蜀汉,与刘备和亲。故作书与权,望得来同事汉也。”以上所载,说明了本文写作的时代背景。本文的重点是企图拆散吴、蜀联合抗魏的政治、军事同盟,所谓“内取子布,外击刘备”,即是本文的宗旨所在。本文有两个特点:其一,虽是阮瑀为曹操代写的书信,但口气、身份酷似曹操。其二,本文动之以情,喻之以理,晓之以利害,诱之以利禄,结构严密,辞意畅达;更兼博通古今,文笔老练,确是一篇难得的书信佳作。


离绝以来[1],于今三年,无一日而忘前好。亦犹姻媾之义[2],恩情已深;违异之恨[3],中间尚浅也[4]。孤怀此心[5],君岂同哉?

【注释】

[1]离绝:指建安十三年(208)冬赤壁之战后曹孙关系的恶化隔绝。

[2]犹:通“由”。姻媾(gòu):姻亲。又指双方结为姻亲。《三国志·吴书·孙策传》曰:“策并江东,曹公力未能逞,且欲抚之,乃以弟女配策小弟匡;又为子章取(孙)贲女。”义:情谊,恩谊。

[3]违异:指利益不同互相违背。

[4]中间:心中,心间。

[5]孤:王侯的自谦之称。这里是曹操自称。

【译文】

离别以来,至今三年,没有哪一天忘记了以前的友好。这也是由于彼此有姻亲的情谊,恩情已深;而意见相背观点不一的忿恨,心中还浅。我有这样的心意,您是不是也相同呢?


每览古今所由改趣[1],因缘侵辱,或起瑕舋[2],心忿意危[3],用成大变[4]。若韩信伤心于失楚[5],彭宠积望于无异[6],卢绾嫌畏于已隙[7],英布忧迫于情漏[8],此事之缘也。孤与将军[9],恩如骨肉。割授江南,不属本州[10],岂若淮阴捐旧之恨[11]?抑遏刘馥[12],相厚益隆,宁放朱浮显露之奏[13]?无匿张胜贷故之变[14],匪有阴构贲赫之告[15],固非燕王、淮南之舋也[16]。而忍绝王命[17],明弃硕交[18],实为佞人所构会也[19]。

【注释】

[1]趣:旨趣,意旨。

[2]瑕舋:瑕疵间隙。这里喻指嫌隙隔阂。

[3]意危:指急迫的危机感。

[4]用:因。

[5]韩信伤心于失楚:李善注引《汉书》曰:“高祖徙信为楚王,后以为淮阴侯,信知汉畏其能,称疾不朝,由此日怨。”

[6]彭宠积望于无异:李善注引范晔《后汉书》曰:“光武至蓟,彭宠上谒,自负功德,光武接之不能满,以此怀不平。光武知之,以问幽州牧朱浮,浮对曰:‘陛下昔倚为北道主人,宠谓至当延握手,交欢并坐。今既不然,所以失望也。’”望,怨恨。无异,没有特殊的待遇。

[7]卢绾(wǎn)嫌畏于已隙:卢绾为汉高祖刘邦开国功臣,封燕王。时刘邦进击代相陈豨,命卢绾从东北方向配合进攻。陈豨派使者去匈奴求救。卢绾也命使者张胜去匈奴,有人建议不如缓击陈豨,与匈奴和好相处,即可长保燕王之位。张胜还报,卢绾以为得计。后陈豨被诛,其事泄露,高祖遣樊哙击燕,卢绾逃至匈奴。

[8]英布忧迫于情漏:英布,即黥布,汉高祖刘邦的开国功臣,封为淮南王。当时汉已杀死韩信,又诛杀梁王彭越,砍成肉酱,遍赐诸侯,英布大恐,暗中聚兵,又疑中大夫贲赫上告泄漏军情。不久汉使又来,颇有征验,就诛杀赫家,发兵反汉。

[9]将军:这里指孙权。

[10]“割授”二句:指将江南从扬州分割出来送给孙权。李善注:“扬州旧属江南,江南之地尽属焉。今魏徙扬州于寿春,而孙权全有江南之地……《江都图经》曰:‘江西(长江之西)寿春属魏,魏扬州刺史镇寿春。’”本州,指扬州。

[11]淮阴:指淮阴侯韩信。捐旧之恨:指丢失原来楚王封位的怨恨。

[12]抑遏刘馥(fù):吕延济注:“刘馥每请伐吴,而曹公常遏绝不许。”刘馥,字元颖,曹操任以为扬州刺史。《三国志·魏书·刘馥传》称他“单马造合肥空城,建立州治……又高为城垒,多积木石……为战守备”。建安十三年(208)卒。

[13]朱浮显露之奏:李善注引《后汉书》曰:“朱浮为幽州牧,奏渔阳守彭宠多买兵器,不迎母。宠遂反。”

[14]匿张胜:燕王卢绾的使者张胜私下与匈奴勾结,卢绾本已上奏诛杀张胜一家,后得知张胜实为己谋,乃诈报他人,而包匿张胜及其家族。贷故:宽恕故人。贷,赦免,宽恕。

[15]匪:同“非”。阴构:私下罗织陷害。贲赫之告:指贲赫告发淮南王英布谋反之事。

[16]舋(xìn):坼裂。这里喻指过失。

[17]忍绝:忍心断绝。王命:君王的任命。

[18]硕(shí)交:坚固的交情。硕,通“石”,比喻坚固。

[19]佞(nìng)人:奸巧的小人。构会:设计陷害。

【译文】

每每观察古往今来人们所以改变志趣的缘由,都是因为受到侵犯羞辱,或者产生瑕疵嫌隙隔阂,心头愤怒具有急迫的危机感,因而形成剧变。像韩信为丧失楚王之位而伤心,彭宠因得不到光武帝的殊遇而积怨,卢绾因隔阂嫌隙已生而惊疑畏惧,英布因隐情泄漏而忧心急迫,这就是事端发生的原因。我与将军,恩深如同骨肉之亲。割让授予江南之地,不再归属本州,您哪里会有淮阴侯韩信那样因失去封爵封地而产生的怨恨?我抑制刘馥举兵击吴的多次请求,深厚结交的心意更加隆盛,难道我会仿效朱浮上奏捏造您有明显不法之事的奏章吗?既没有燕王卢绾包匿张胜宽恕故吏的变诈,又没有贲赫罗织陷害淮南王的密告,我们没有燕王、淮南王与汉高祖之间那样的嫌隙,而您之所以忍心断绝君王的恩命,明确放弃坚牢的交情,实际上是被奸佞的小人设计蒙蔽的。


夫似是之言,莫不动听;因形设象[1],易为变观。示之以祸难,激之以耻辱[2],大丈夫雄心能无愤发?昔苏秦说韩,羞以牛后,韩王按剑,作色而怒,虽兵折地割,犹不为悔[3],人之情也。仁君年壮气盛,绪信所嬖[4],既惧患至,兼怀忿恨,不能复远度孤心[5],近虑事势,遂赍见薄之决计[6],秉翻然之成议[7]。加刘备相扇扬[8],事结舋连[9],推而行之。想畅本心[10],不愿于此也。

【注释】

[1]因形设象:依据某种形势而加以假设想象。

[2]激之以耻辱:《三国志·吴书·周瑜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周瑜云:“受制于人……岂与南面称孤同哉!”

[3]“昔苏秦”几句:《战国策·韩策》载,苏秦为楚合纵,说韩王曰:“臣闻鄙语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今大王西面交臂而臣事秦,何以异于‘牛后’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韩王忿然作色,攘臂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死,必不能事秦。”

[4]绪信:依从信赖。绪,顺从。嬖(bì):宠爱,宠幸。

[5]度(duó):计量,推测。

[6]赍(jī):抱着。见薄:疏远。

[7]翻然:高飞貌。吕向注:“持翻然高飞之成议。”

[8]扇扬:煽动宣扬。

[9]事结舋连:事件与事端紧密相连。舋,这里指事端。

[10]畅:通。张铣注:“言我想通孙权本心不愿。”

【译文】

貌似正确的言论,没有不动听的;依据某种形势而加以假设想象,容易改变人们的看法。以未来的祸患灾难显示危机的深重,以羞耻屈辱的地位激发其自尊心,大丈夫的雄心能不奋发吗?以前苏秦游说韩王,以处于牛后跟从的地位羞耻他,韩王手握剑柄,改变脸色而发怒,即使损兵折将、国土割裂,也不后悔,这是人之常情。仁君年壮气盛,顺从听信宠臣的似是之言,既畏惧祸患的来临,更兼心怀忿恨,这样从远说就不能正确估量我的心意,从近说也不能正确思考眼前的形势,于是就抱定疏远我的决定之计,秉持远走高飞的已成之谋。再加上刘备的煽动宣扬,事件与事端紧密相连,互相推动而运行。想来真是从您本心出发,也不愿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


孤之薄德,位高任重,幸蒙国朝将泰之运[1],荡平天下,怀集异类[2],喜得全功,长享其福。而姻亲坐离[3],厚援生隙,常恐海内多以相责,以为老夫苞藏祸心[4],阴有郑武取胡之诈[5],乃使仁君翻然自绝。以是忿忿,怀惭反侧[6]。常思除弃小事,更申前好,二族俱荣,流祚后嗣[7],以明雅素[8],中诚之效[9]。抱怀数年,未得散意[10]。

【注释】

[1]国朝:本朝。将泰之运:强盛安泰的气运。将,强壮,强盛。

[2]怀:安抚。集:辑睦,和睦。异类:旧时指称外族。《孔子家语·好生》“畅于异类”,王肃注:“异类,四方之夷狄也。”

[3]坐:无故。

[4]苞:通“包”。

[5]郑武取胡之诈:《韩非子·说难》:“昔者郑武公欲伐胡,故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因问于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大夫关其思对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郑武,郑武公。春秋前期郑国国君。

[6]惭:羞愧。

[7]祚:福。后嗣:后代子孙。

[8]雅素:平素的为人与行事。雅,素常,向来。

[9]中诚:心诚,犹诚心。效:征验。引申为证实。

[10]散意:抒发心意。

【译文】

我的德望浅薄,位高任重,有幸蒙受本朝强盛安泰的气运,能扫荡安定天下,安抚和睦异族,欣喜得到全功,长久安享其福。但由于姻亲无故分离,厚援产生裂痕,我常恐四海之内的人们多以此责怪我,认为我包藏祸害之心,暗中怀有类似郑武公以姻亲为手段袭取胡君的欺诈之术,才使仁君您迅速转变态度断绝往来。我因此而愤愤不平,心怀羞辱之感而反侧不安。我常想摒弃不愉快的小事,再重申以前的友好,促使曹、孙二族共同荣显,后代子孙长享洪福,以此表明我平素的为人与行事,证实我诚恳的心意。我怀有这样的想法已经有多年了,只是没有得到抒发心意的机会。


昔亦壁之役,遭离疫气,烧舡自还,以避恶地[1],非周瑜水军所能抑挫也[2]。江陵之守,物尽谷殚,无所复据,徙民还师[3],又非瑜之所能败也。荆土本非己分,我尽与君,冀取其余[4],非相侵肌肤,有所割损也。思计此变[5],无伤于孤,何必自遂于此[6],不复还之?高帝设爵以延田横[7],光武指河而誓朱鲔[8]。君之负累,岂如二子?是以至情,愿闻德音[9]。

【注释】

[1]“昔赤壁”几句:这是曹操解释赤壁退军的原因,不承认是被周瑜等打败。而实际情况据《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所载是:“(周)瑜、(程)普为左右督,各领万人,与(刘)备俱进,遇于赤壁,大破曹公军。公烧其余船引退,士卒饥疫,死者大半。备、瑜等复追至南郡,曹公遂北还。”离,同“罹”,遭受。舡(chuán),船。

[2]抑挫:抑制挫折。

[3]“江陵”几句:这是曹操解释弃守江陵的原因。实际情况据《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所载是,曹操赤壁败还,留曹仁、徐晃于江陵,“瑜、仁相守岁余,所杀伤甚众,仁委城走”。江陵,地名。今属湖北。殚(dān),尽。

[4]“荆土”几句:李善注:“言荆州之土,非我之分,今尽以与君,实冀取其余地耳。”荆土,荆州。原属刘表,故曰“本非己分”。冀,希望。

[5]思计此变:思量赤壁之战的事变。

[6]遂:通“坠”,陷入。

[7]高帝设爵以延田横:《汉书·高帝纪》:“初,田横归彭越。项羽已灭,横惧诛,与宾客亡入海。上恐其久为乱,遣使者赦横,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此处意谓高祖刘邦不计前嫌延请田横入朝为官。

[8]光武指河而誓朱鲔(wěi):据《后汉书·岑彭传》,朱鲔参与杀害了光武帝刘秀的哥哥刘玄,后来又据守洛阳以抗刘秀。刘秀派岑彭招降,朱鲔自知有罪,不敢降。刘秀乃曰:“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鲔今若降,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

[9]德音:善言。这里指孙权方面美好善意的回音。

【译文】

以前的赤壁之战,由于我军遭受瘟疫之气,烧毁战船自行回师,以此躲避邪恶之地,不是周瑜的水军能抑制挫折的。江陵的守军,由于物尽粮绝,无法再加以据守,从而迁徙民众撤回军队,也不是周瑜所能打败的。荆州的土地,本来不是我分内所有,我全部送给您,只希望能收取其余的地方,荆州的退让不涉及对肌肤的侵害,不存在割裂损害的问题。思量这些变化,对我没有伤害,又何必在荆州的问题上纠结,不还给您呢?高帝刘邦曾设置爵位以延请田横归汉,光武帝曾手指黄河起誓保证朱鲔的官职。您的过错,又怎能与田横、朱鲔相比?因此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听到您美好的回音。


往年在谯,新造舟舡,取足自载,以至九江,贵欲观湖漅之形,定江滨之民耳,非有深入攻战之计[1]。将恐议者大为己荣[2],自谓策得,长无西患,重以此故,未肯回情[3]。然智者之虑,虑于未形;达者所规[4],规于未兆。是故子胥知姑苏之有麋鹿[5],辅果识智伯之为赵禽[6]。穆生谢病,以免楚难[7];邹阳北游,不同吴祸[8]。此四士者,岂圣人哉?徒通变思深[9],以微知著耳[10]。以君之明,观孤术数[11],量君所据,相计土地,岂势少力乏,不能远举,割江之表,宴安而已哉?甚未然也。若恃水战,临江塞要[12],欲令王师终不得渡,亦未必也。夫水战千里,情巧万端。越为三军,吴曾不御[13];汉潜夏阳,魏豹不意[14]。江河虽广,其长难卫也。

【注释】

[1]“往年”几句:这是曹操解释自己治水军、军合肥的原因。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建安十四年三月,军至谯,作轻舟,治水军。秋七月,自涡入淮,出肥水,军合肥。”谯(qiáo),地名。在今安徽亳州。湖漅(cháo),指巢湖一带。漅,湖名。即今巢湖,在今安徽中部巢湖、肥西、肥东、庐江等市县间。

[2]将恐议者大为己荣:李周翰注:“是时江西户十余万渡江入吴,恐权之君臣议者大为己国之荣以自得。”《三国志·吴书·吴主传》:“初,曹公恐江滨郡县为权所略,微令内移。民转相警,自庐江、九江、蕲春、广陵户十余万,皆东渡江,江西遂虚,合肥以南惟有皖城。”

[3]回情:回心转意。

[4]规:谋划。

[5]子胥知姑苏之有麋(mí)鹿:伍子胥本是楚人,因报父兄被杀之仇,投靠吴国,辅佐吴王阖闾称霸。后吴王夫差骄奢,不听谏言,轻弃灭亡越国的机会养虎遗患,又北上中原与齐、晋争霸,伍子胥担心将有灭国之忧。《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载伍子胥谏吴王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姑苏,台名。夫差所造。麋鹿,这里指野鹿。

[6]辅果识智伯之为赵禽:据《战国策·赵策》,智伯与韩、魏围赵于晋阳。张孟谈阴见韩、魏之君,说以智伯伐赵,赵亡,韩、魏将次之。二君即与孟谈阴约,夜遣人入晋阳。智果见二君,说智伯曰:“二主色动而意变,必背君矣,不如杀之。”智伯不听。智果乃出,易姓为辅氏。禽,同“擒”。辅果,即智果,后因改姓为辅氏,故称辅果。

[7]“穆生”二句:楚元王刘交礼待穆生,常为之设甜酒。后刘戊继位,始为之设,后忘之,意怠日疏,穆生遂称病辞去。后来刘戊参与吴楚七国之乱得祸,穆生得以幸免。

[8]“邹阳”二句:“邹阳始仕吴王濞,吴王欲谋反,邹阳上书谏吴王,王不听,邹阳遂离开吴王,投奔了梁孝王。

[9]徒:只。

[10]以微知著:看到事物的一些苗头,就能知道它的发展趋向。

[11]术数:指方法、道理和谋略。

[12]塞要:即要塞。指边界的险要之处。

[13]“越为”二句:《春秋左传·哀公十七年》:“越子伐吴,吴子御之笠泽,夹水而陈。越子为左右勾卒,使夜或左或右,鼓噪而进,吴师分以御之。越子以三军潜涉,当吴中军而鼓之,吴师大乱,遂败之。”曾,乃。

[14]“汉潜”二句:《史记·淮阴侯列传》:“以(韩)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舡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

【译文】

往年在谯地,新造舟船,只是满足于自载的限度,到达九江,重在观察巢湖一带的形势,安定江边一带的民众罢了,并没有深入攻战的计划。只是恐怕你方的议论者因部分民众渡江入吴为己国之荣,自认为计策是成功的,可以长久地消除西面的祸患,更由于这一点的缘故,使您不肯回心转意重修旧好。但明智者的思考,贵在事态尚未形成的时候就开始思考了;博达者的谋划,贵在事态尚未出现预兆的时候就开始谋划了。因此伍子胥知道繁华的姑苏台将变成麋鹿出没的荒凉之地,辅果预知智伯将被赵国擒获。穆生称病谢退,免除了与楚王共同覆灭的灾难;邹阳北游梁国,不与吴王共同遭受祸患。这四位贤士,难道是圣人吗?只是通达变化思考深入,能以细微的迹象推知明显的结果罢了。以您的明智,观察我的谋略,估量您所据有的土地,比较计量一下彼此的土地,我难道是势少力乏,不能远征,割让江南,只求安逸就算了吗?情况远不是这样。倘若依靠水战,凭借临江的险要之处,想使王师始终不能渡江,也未必有效。因为水战战线长达千里,军情机巧变化万端。越王兵分三路偷渡,吴国不能抵御;汉军暗渡夏阳,魏豹不意而败。江河虽然广阔,但其战线过长也难以守卫啊。


凡事有宜,不得尽言。将修旧好而张形势[1],更无以威胁重敌人[2]。然有所恐,恐书无益,何则?往者军逼而自引还,今日在远而兴慰纳[3]。辞逊意狭,谓其力尽,适以增骄,不足相动。但明效古,当自图之耳:昔淮南信左吴之策[4],汉隗嚣纳王元之言[5],彭宠受亲吏之计[6],三夫不寤,终为世笑;梁王不受诡、胜[7],窦融斥逐张玄[8],二贤既觉,福亦随之。愿君少留意焉。

【注释】

[1]张:伸展。这里引申为展望。

[2]以威胁重敌人:李善注:“重,威重也。言以威重迫胁敌人。”

[3]慰纳:犹宽慰。纳,容纳,有宽容之意。

[4]淮南信左吴之策:《汉书·淮南王传》载,淮南王谋反,“日夜与左吴等按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淮南,西汉时淮南王刘安。左吴,刘安的谋士。

[5]汉隗嚣纳王元之言:李善注引范晔《后汉书》:“隗嚣,字季孟,天水人。更始乱,嚣亡归天水,招聚其众,自称西州上将军,遗子恂诣阙。嚣将王元说嚣曰:‘天水完富,天下士马最强,元请一丸泥,东封函谷,此万世一时也。’嚣心然元计,遂反。”

[6]彭宠受亲吏之计:《东汉观记·彭宠》载,刘秀征召彭宠,“宠与所亲信吏计议,吏皆怨(朱)浮,劝宠止,不应征”。

[7]梁王不受诡、胜:李善注引《汉书》:“梁孝王怨袁盎,乃与羊胜、公孙诡之属阴使人刺杀袁盎。天子意梁,逐贼,果梁使之,遣使覆案梁事,捕公孙诡、羊胜,皆匿王后宫。韩安国泣谏王,王乃令出之,胜、诡皆自杀。梁王使韩安国因长公主谢,上怒稍解。”梁王,此指梁孝王刘武,汉景帝同母弟。诡,公孙诡,梁孝王中尉。胜,羊胜,梁孝王谋士。

[8]窦融斥逐张玄:李善注引范晔《后汉书》:“窦融,字周公,扶风人也。行西河五大郡大将军事,遥闻光武即位,心欲东向。隗嚣使辩士张玄游说西河曰:‘今各据土宇,与陇蜀合从,高可为六国,下不失尉陀。’融召豪杰计议,遂决策东向,奉书献马。光武赐融玺绶为凉州牧,封安丰侯,后迁大司空。”

【译文】

凡事都有适宜的限度,此理难以说尽。我只是准备修复旧好而展望形势,没有以威势迫胁敌人的意图。但我有所担心,担心的是书信没有效用,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从前贵军相逼而我自己引军退还,而今天我是在远方致以慰问。如果辞意过于谦逊,心志过于浅狭,可能有人会认为我方力尽,这样恰好会增加您的骄傲,不足以感动您的修好之心。我只明白列举古人的成败得失,您应当自己考虑清楚:从前淮南王听信左吴的计策,隗嚣接纳王元的进言,彭宠接受亲信官吏的计谋,这三个人执迷不寤,最终被世人所讥笑;梁王不包庇公孙诡、羊胜,窦融斥责驱逐张玄,两位贤者觉悟之后,福也跟随而至。希望您对以上情况稍加留意。


若能内取子布[1],外击刘备,以效赤心[2],用复前好,则江表之任,长以相付,高位重爵,坦然可观[3]。上令圣朝无东顾之劳,下令百姓保安全之福。君享其荣,孤受其利,岂不快哉!若忽至诚,以处侥倖[4],婉彼二人[5],不忍加罪,所谓小人之仁,大仁之贼[6],大雅之人[7],不肯为此也。若怜子布,愿言俱存[8],亦能倾心去恨,顺君之情,更与从事,取其后善。但禽刘备,亦足为效。开设二者[9],审处一焉[10]。

【注释】

[1]子布:张昭,字子布。为吴国重臣,先辅佐孙策,后又辅佐孙权。

[2]效:呈现,证明。赤心:赤诚之心。

[3]坦:宽广,开阔。

[4]侥(jiǎo)倖:即侥幸。指依靠偶然的机遇获得利益或免去不幸。

[5]婉:亲爱。二人:刘备,张昭。

[6]“所谓”二句:意指对小人的仁爱,是对大仁的伤害。

[7]大雅:宏达雅正。

[8]言:语助词,无实义。

[9]二者:其一指“内取子布,外击刘备”,另一指保全张昭,只擒刘备。

[10]处:决断。

【译文】

若能对内擒拿张昭,对外攻击刘备,以此表现赤诚之心,因而恢复以前的友好,那么江南的重任,将长久加以付托,尊高之位贵重之爵,前程开阔可观。对上而言,可使圣朝没有东顾的忧劳;对下而言,可使百姓确保安全的福分。您享受圣朝的恩荣,我蒙受圣朝的利益,难道不是愉快的事吗!如果忽略我的一片至诚之心,以侥幸之心自处,亲爱张昭、刘备,不忍心加以惩处,这就叫小人的仁爱,小人的仁爱是对大仁的伤害,宏达雅正的人,是不肯做这样的事情的。如果您怜惜张昭,希望与他共存,那么我也能诚心捐弃旧恨,依顺您的心意,再与张昭共事,以择取他此后的功劳。只要擒获刘备,也足以显示您的诚意。设置以上两个方案,请您慎重决断选取其一。


闻荆、杨诸将,并得降者,皆言交州为君所执[1],豫章距命,不承执事[2],疫旱并行,人兵减损,各求进军,其言云云。孤闻此言,未以为悦。然道路既远,降者难信,幸人之灾,君子不为[3]。且又百姓,国家之有,加怀区区[4],乐欲崇和[5],庶几明德。来见昭副[6],不劳而定,于孤益贵。是故按兵守次[7],遣书致意。古者兵交,使在其中[8]。愿仁君及孤,虚心回意,以应诗人补衮之叹[9],而慎《周易》牵复之义[10]。濯鳞清流,飞翼天衢[11],良时在兹,勖之而已[12]。

【注释】

[1]交州为君所执:《三国志·吴书·宗室传》:“孙辅,字国仪……假节领交州刺史,遣使与曹公相闻,事觉,权幽系之,数岁卒。”交州,治所在广信(今广西梧州)。此指交州刺史孙辅。

[2]“豫章”二句:李善注引《吴志》:“刘繇,字正礼,避乱淮浦,诏遣为扬州刺史。繇不敢之州,遂南保豫章。”豫章,郡名。治今江西南昌。豫章郡属扬州刺史部,此指扬州刺史刘繇。距命,拒不从命。执事,差使,工作。

[3]“幸人”二句:庆幸他人的灾祸,不是君子所为。《春秋左传·僖公十四年》:“秦饥,使乞籴于晋,晋人弗与,庆郑曰:‘背施无亲,幸灾不仁。’”

[4]区区:指诚挚的爱心。

[5]崇和:亲善友好。

[6]来见昭副:刘良注:“言我冀望君来,昭然为副贰。”见,用在动词前,代称自己。昭,明。这里指公开。副,副贰,指辅佐。

[7]次:停留。

[8]“古者”二句:《春秋左传·成公九年》:“(晋)栾书伐郑,郑使伯蠲行成,晋人杀之,非礼也。兵交,使在其间,可也。”

[9]补衮之叹:《诗经·大雅·烝民》“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毛传:“有衮冕者,君之上服也。仲山甫补之,善补过也。”作者引此典,重在突出“补过”。

[10]牵复之义:《周易·小畜》:“牵复,吉。”意谓牵引使之回复是吉利的。作者引此典,重在突出“回复”,以与上文“虚心回意”相呼应。

[11]“濯鳞”二句:如鱼游清流,鸟飞高空。比喻太平盛世的景象。濯,洗涤。这里引申为畅游。鳞,鱼。衢,指四通八达的道路。

[12]勖(xù):勉励。

【译文】

听说荆州、扬州众将,以及投降的人,都说交州刺史被您拘押囚禁,刘繇据守豫章拒不从命,不秉承旨意担任扬州刺史的职务,疫病与旱灾同时流行,人力兵力都有减损,我方各路兵马都争求进军,他们所说大致如此。我听到这些话,并不觉得高兴。诚然道路遥远,投降者的言辞难以尽信,但幸灾乐祸的事,君子是不做的。况且百姓乃是国家之所有,以诚挚的爱心加以关怀,乐于见其亲善友好,才近似于昭明之美德。如果您能来公开地辅佐我,不烦劳兵马而安定天下,对我来说是更加可贵的。因此我按兵不发驻守等候,寄送书信致意。按古代的规定,双方军队交战,使者可在其间往返。希望仁君能思及我的心意,虚心接纳回心转意,借此以顺应诗人弥补前过的感叹,慎思《周易》牵引回复为吉利的义理。鱼儿畅游清流,鸟儿飞翔高空,良好的时机就在这一刻,希望您勉力而为。

魏文帝

见卷第二十二《芙蓉池作》作者介绍。

与朝歌令吴质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曹丕写给文友吴质的一封信。李善注引《典略》曰:“质为朝歌长,大军西征,太子南在孟津小城,与质书。”而同时信中又提到“元瑜长逝”,而未提及陈琳、徐幹、应玚、刘桢的逝世。元瑜卒于建安十七年(212),陈琳等四人卒于建安二十二年(217),可证此信当写于建安十七年至建安二十二年之间。

本文主要回忆了昔日与友人共游南皮的欢乐之情,然后以“节同时异,物是人非”,写出悼念友人、思念友人的感伤之情。文章文辞清丽,感情真挚,善用今昔对比的方法,以往日共游的欢乐,衬托今日生离死别的哀伤,对比鲜明,感人至深,令人读后历久难忘。


五月十八日,丕白[1]:季重无恙[2]。涂路虽局[3],官守有限[4],愿言之怀[5],良不可任[6]。足下所治僻左[7],书问致简,益用增劳。

【注释】

[1]白:禀白,告白。一般用于同辈人之间。

[2]季重:吴质,字季重。无恙:问候语。

[3]局:近。

[4]官守:官吏的职责。

[5]愿言之怀:《诗经·邶风·终风》:“愿言则怀。”愿言,念念不忘的样子。闻一多《风诗类钞》释“愿言”为“眷然”,即眷恋的意思。

[6]良:诚,实在。任:指担任,担当。

[7]治:治理管辖地区。这里指朝歌(今河南淇县)。僻左:指偏远。

【译文】

五月十八日,曹丕禀白:季重无忧。路途虽相距不远,但因职责有所限制未能相晤,深切的思念,实在令人难以承担。您的治地朝歌地处偏远,想用书信问候致意,颇多不便。


每念昔日南皮之游[1],诚不可忘。既妙思六经[2],逍遥百氏[3]。弹棋间设[4],终以六博[5]。高谈娱心,哀筝顺耳[6]。驰骋北场,旅食南馆[7]。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舆轮徐动,参从无声[8]。清风夜起,悲笳微吟[9]。乐往哀来,怆然伤怀。余顾而言,斯乐难常,足下之徒[10],咸以为然。今果分别,各在一方,元瑜长逝[11],化为异物。每一念至,何时可言!方今蕤宾纪时[12],景风扇物[13],天气和暖,众果具繁。时驾而游,北遵河曲[14],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乘于后车[15]。节同时异,物是人非,我劳如何[16]!

【注释】

[1]南皮:地名。故城在今河北南皮东北。

[2]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是儒家尊奉的经典著作。

[3]百氏:诸子百家。

[4]弹棋:一种游戏。李善注引《艺经》:“棋正弹法,二人对局,白黑棋各六枚,先列棋相当,更先控,三弹不得,各去控一棋先补角。”又引《世说新语》:“弹棋,出魏宫;大体以巾角拂棋子也。”设:安排,施用。这里指弹棋的活动正在进行之中。

[5]六博:古代一种掷采下棋的比赛游戏。又称六簙或陆博。《楚辞·招魂》“有六簙些”,洪兴祖《楚辞补注》引古《博经》:“博法,二人相对,坐向局,局分为十二道,两头当中名为水,用棋十二枚,六白六黑;又用鱼二枚置于水中。其掷采以琼为之……二人互掷采行棋,棋行到处即竖之,名为骁棋,即入水食鱼,亦名牵鱼。每牵一鱼获二筹,翻一鱼获二筹。”

[6]哀筝:指动人的筝乐。顺耳:悦耳。

[7]旅:众。引申为共同。

[8]参:通“骖”,指骖乘,即陪乘的人。

[9]笳:乐器名。为胡人所制。

[10]之徒:之辈。

[11]元瑜:阮瑀,字元瑜。

[12]蕤(ruí)宾纪实:指时为农历五月。蕤宾,十二律,阴阳各六。阳六为律,其四曰蕤宾。位在午,在五月,辰在鹑首。《礼记·月令》:“仲夏(五月)之月……其音徵,律中蕤宾。”注:“蕤宾者,应钟之所生……仲夏气至,则蕤宾之律应。”

[13]景风:东南风。扇:扇动,吹动。

[14]遵:循,沿着。

[15]文学:指博学之士。后车:此用《诗经·小雅·绵蛮》“命彼后车,谓之载之”之意。

[16]劳:指忧伤。

【译文】

每当想起昔日南皮游乐的情景,诚然令人不能忘怀。或一起研摩六经的经义,使人感悟妙思;或共同探讨百家的学说,令人逍遥自在。或有时做弹棋的游戏,或终日玩六博的博戏。高谈阔论心情愉悦,筝乐悠扬悦耳动听。时而在北场策马奔驰,时而在南馆共同宴饮。甜瓜浮于清泉之上,红李沉于寒水之下。白日已匿避西山,明月又继而东升。共同乘车游览后园,车轮缓缓滚动,陪从人员寂然无声。清冷的夜风飘然而起,悲凉的笳声幽微呜咽。此情此境,令人乐尽悲来,凄怆伤怀。我当时回顾诸位曾说,这样的乐趣是难以常有的,您与其他的人,都认为确实如此。而今果然分散别离,各在一方,元瑜与世长辞,转化成为他物。每当思及此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倾诉衷肠!当今五月之际,东南风吹拂万物,天气和暖,各种果木一片繁茂。这时我乘着车驾出游,往北沿着河曲巡游,侍从鸣笳开路,博学之士乘车在后面随行。同样的季节,同样的景物,但年岁变迁,人物已非,这是怎样令人忧伤啊!


今遣骑到邺[1],故使枉道相过[2]。行矣自爱[3]。丕白。

【注释】

[1]邺:今河北临漳。曹操为魏王,定都于此。

[2]枉道:绕道。过:拜访。

[3]行矣自爱:意指行了,不再多说了,望多自珍爱。

【译文】

今日派遣专骑去邺城,特意叫他绕道相访。不再赘言,望多自珍爱。曹丕禀白。

与吴质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曹丕写给友人吴质的另一封信。建安二十二年(217),疫病流行,“建安七子”中的四子——徐幹、刘桢、应玚,陈琳,都在这一年病死。曹丕在信中,一方面对逝世的文友表示了深切的悼念,同时也流露了对过去生活的珍惜怀恋。文中对徐幹、应玚、陈琳、刘桢、阮瑀、王粲诸人文学的评论,也颇为中肯切当。本文感情悲怆真切,文笔清秀婉丽,叙事说理也很简洁明确。

本文的写作年代。据《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说“文帝书与元城令吴质曰‘昔年疾疫’”,“昔年”,当指建安二十二年(217),可知写信之时已非当年。又《三国志·魏书·吴质传》裴松之注引《魏略》曰:“二十三年,太子又与质书曰:‘岁月易得……’”可确知本文作于建安二十三年(218)。


二月三日,丕白:岁月易得[1],别来行复四年[2]。三年不见,《东山》犹叹其远[3],况乃过之[4],思何可支[5]?虽书疏往返[6],未足解其劳结[7]。

【注释】

[1]易得:凡事物易得则易失。这里实指容易消逝。

[2]行复:又将。行,且,将。复,又。

[3]“三年”二句:《诗经·豳风·东山》是一首描写西周初期三年东征结束时战士在还乡途中思念家乡亲人的诗,其三章曰:“我徂东山,滔滔不归……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4]过之:指曹丕与吴质已超过三年没有见面。

[5]支:支持。

[6]书疏:书信。疏,条录称之疏。这里指书信。

[7]劳结:这里指深切的思念。劳,指忧劳。结,指郁结。

【译文】

二月三日,曹丕禀白:岁月容易消逝,分别以来又将近四年了。三年不见,《东山》的作者还叹息时间久远,更何况你我分别的时间已超过三年,思念之情怎能支持?虽然书信往来,但并不能解除深切思念的忧劳与郁结。


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1],徐、陈、应、刘,一时俱逝,痛可言邪!昔日游处,行则连舆[2],止则接席[3],何曾须臾相失[4]!每至觞酌流行[5],丝竹并奏,酒酣耳热[6],仰而赋诗[7]。当此之时,忽然不自知乐也,谓百年己分[8],可长共相保,何图数年之间[9],零落略尽[10],言之伤心!

【注释】

[1]亲故:亲戚故旧,朋友。离:同“罹”,指遭受。

[2]连舆:指车子前后连接。

[3]接席:座席相接。

[4]须臾:片刻,一会儿。

[5]觞(shāng)酌流行:指巡回劝酒。流行,指流转,巡回。

[6]酣(hān):这里指酒意正浓的兴奋状态。

[7]赋诗:春秋时期朗诵诗歌与即兴吟唱新诗都称赋诗。这里指后一种情况。

[8]己分:自己分内所应得的。

[9]图:这里指料想。

[10]零落:本指草木的凋零。这里指亲故的死亡。

【译文】

往年疫病流行,亲戚故旧大都遭受瘟疫之灾,徐幹、陈琳、应玚、刘桢,都同时逝世,这样的悲痛又怎能用语言来表达呢!回忆往日的交游相处,出行就车子前后相连,休息就座席相接,何曾有片刻的分离!每到巡回劝饮之际,弦乐与管乐合奏,酒兴正浓耳朵发热,彼此仰首即兴吟诗。在这样的时候,竟恍忽地不知领略其中的乐趣,而认为人生百年的乐趣是自己分内所应得的,能长久地共同保有,怎能料想到数年之间,故旧死亡将尽,说来真令人伤心!


顷撰其遗文[1],都为一集[2]。观其姓名,已为鬼录[3]。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4],可复道哉!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5],鲜能以名节自立[6],而伟长独怀文抱质[7],恬惔寡欲[8],有箕山之志[9],可谓彬彬君子者矣[10]。著《中论》二十余篇[11],成一家之言[12],辞义典雅,足传于后,此子为不朽矣。德琏常斐然有述作之意[13],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间者历览诸子之文,对之抆泪[14],既痛逝者,行自念也[15]。孔璋章表殊健[16],微为繁富[17]。公幹有逸气[18],但未遒耳[19];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20]。元瑜书记翩翩[21],致足乐也。仲宣续自善于辞赋[22],惜其体弱[23],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昔伯牙绝弦于锺期[24],仲尼覆醢于子路[25],痛知音之难遇[26],伤门人之莫逮。诸子但为未及古人[27],自一时之隽也[28]。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29],然恐吾与足下不及见也。

【注释】

[1]撰:编定。

[2]都:李善注:“都,凡也。”这里当“总”讲。

[3]鬼录:指死人的名册。旧时迷信,谓阴间存有死人的名册。

[4]粪壤:污朽的泥土。古人认为人死后埋葬地下,久之便转化为粪壤。

[5]类不护细行:大都不注意细节。类,皆,大率。

[6]鲜:少,很少。

[7]伟长:徐幹,字伟长。“建安七子”之一。怀文:怀有文才。抱质:有好的名节。质,品质。这里指名节。

[8]恬惔(dàn):清静。惔,通“憺”,恬静,淡泊。

[9]箕山之志:清高的志向。箕山,今在河南境内。相传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归隐箕山。故箕山借指清高。

[10]彬彬君子:语出《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彬彬,指文质兼备。

[11]《中论》:徐幹所著书。分上下两卷,今存辑本。是一部有关伦理及政治的论集,其思想大体遵奉儒家旨趣,同时也受道家、法家的某些影响。

[12]成一家之言:语出司马迁《报任安书》:“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

[13]德琏:应玚,字德琏。“建安七子”之一。斐然:很有文采的样子。这里指文才。

[14]抆(wěn)泪:拭泪。

[15]行自念:且想到自己。

[16]孔璋:陈琳,字孔璋。“建安七子”之一。章表殊健:指陈琳擅长写章、表两种文体,文笔很挺健。

[17]繁富:指字数繁多,不够简洁。

[18]公幹:刘桢,字公幹。“建安七子”之一。逸气:指飘逸洒脱的才气。

[19]遒(qiú):劲健。

[20]妙绝时人:指精妙超越同时代的人。

[21]书记:书札,奏记。指章、表、书、疏一类的文体。所以曹丕《典论·论文》说:“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为避免重复,故表、章、书、记分言之。翩翩:本指鸟飞轻快的样子。这里指文章辞采的优美。

[22]仲宣: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续:李善注:“续或为独。”按,作“独”意胜,译文从之。

[23]体弱:指文章的气魄不足,文风偏于柔弱,缺乏刚劲挺拔的气势。

[24]伯牙绝弦于锺期:春秋时锺子期善于听琴,妙悟琴旨。所以锺子期死后,俞伯牙认为知音已亡,世人不再能理解他奏琴的旨趣,故有破琴绝弦之举。

[25]仲尼覆醢(hǎi)于子路:据《礼记·檀弓》的记载,孔子听说子路被人杀害,剁成肉酱,非常哀痛,命家人将家里食用的肉酱倾倒出去。覆,这里指倾倒。醢,肉酱。子路,孔子最赏识的学生之一,以正直勇敢著名。

[26]知音:指锺子期。

[27]但:只,仅。

[28]隽(jùn):指优秀的人才。

[29]“后生可畏”二句:语本《论语·子罕》:“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诬,诬蔑。这里指蔑视、轻视。

【译文】

方才编定他们的遗文,总为一集。看到他们的姓名,已记在了死人名录上。追思往日共游的情景,犹历历在目;而这几位挚友,却转化为污朽的泥土了,又能再说些什么呢!纵观古往今来的文人,大都不注意细节,因此很少有人能在名誉节操方面有所建树。而唯独徐伟长文才、品质兼具,清静少欲,有许由隐居箕山的清高志向,可以称作文质彬彬的君子了。他著有《中论》二十余篇,自成一家之言,辞义典正清雅,足以留传后世,伟长先生可以成为不朽的人物了。应德琏文采奕奕常有撰写著作的意愿,他的才学也足以著书立说,但美好的志向没有实现,实在令人痛惜!有时浏览诸位先生的文章,面对文章不断拭泪,既痛惜逝世的英才,又不免想到自己黯淡的未来。陈孔璋擅长章、表,文笔挺健,只是稍微繁杂了一些。刘公幹有飘逸洒脱的气质,只是劲健有所不足罢了;他五言诗中的佳作,精妙超越当世的士人。阮元瑜的书札、奏记辞采秀美,足以令人陶醉。刘仲宣独自擅长辞赋,只是可惜气势偏于柔弱,不足以振作他的文势;至于他所擅长的方面,古人也不能远远超越。以前俞伯牙因锺子期的死亡而断绝琴弦,孔子因子路被砍成肉酱而倾倒家中的肉酱,这是由于伯牙痛惜知音的难遇,孔子伤心门生的无人可比。诸位先生只是不及古人罢了,对当世而言自然都是一时的俊杰。当今在世的人,已赶不上他们了!孔子云后生可畏,对后来的人难以忽视,然而恐怕我与您不及见到这样的人才了。


年行已长大,所怀万端,时有所虑,至通夜不瞑[1]。志意何时复类昔日?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言:“年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2]。”吾德不及之,年与之齐矣。以犬羊之质,服虎豹之文[3];无众星之明,假日月之光[4]。动见瞻观[5],何时易乎[6]!恐永不复得为昔日游也!少壮真当努力[7],年一过往,何可攀援[8]?古人思炳烛夜游[9],良有以也[10]。

【注释】

[1]瞑:闭目。

[2]“光武”几句:《东观汉记·载记》:“光武赐(隗)嚣书曰:‘吾年已三十余,在兵中十岁,所更非一。”光武,指创立东汉的光武帝刘秀。更,指经历。

[3]“以犬羊”二句:这是曹丕的自谦之语。扬雄《法言》:“羊质而虎皮,见草而说,见豺而战。”

[4]“无众星”二句:这也是曹丕的自谦之语。以“无众星之明”,借喻自己的无才无德;以“假日月之光”,喻自己太子地位,全凭父王曹操的恩赐。

[5]动见瞻观:指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世人所瞻仰瞩目,因而颇受拘束。

[6]易:简易,自在。

[7]少壮真当努力:古乐府《长歌行》曰:“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李周翰注:“乃思少壮之时,真可努力以追宴乐。”

[8]何可攀援:意指时间不能挽留。攀援,挽留。此用《淮南子·览冥训》典故:“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㧑之,日为之反三舍。”

[9]炳烛夜游:《古诗十九首》之十五:“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炳,点燃。

[10]良:诚然,实在。以:因。引申为道理。

【译文】

年龄越来越大,怀想往事感触万千,有时考虑事情,竟至整夜不寐。志向情意什么时候再能如同往日一般?精神上已变成老翁,只是头发还没有变白而已!光武帝曾言:“年纪三十多了,在军队中生活了十年,所经历的事不止一件。”我的德行不及光武,而年纪与他相等了。德薄而位高,就像以犬羊的本质,蒙上了虎豹的纹皮;就像是一颗暗淡的小星,没有众星明亮,要凭借日月的光辉。我的一举一动都为世人所注目,什么时候才会简易自在一些啊!恐怕永远不会再有往日纵情游乐的可能了!少壮之时真该努力追求美好快乐的生活,岁月一旦过去,哪里还能挽留?古人想秉烛夜游,实在是有道理的啊。


顷何以自娱[1]?颇复有所述造不[2]?东望於邑[3],裁书叙心[4]。丕白。

【注释】

[1]顷:不久,方才。这里指现在,眼下。

[2]述造:即著作。不:同“否”。

[3]於(wū)邑:即“呜咽”。

[4]裁书:裁笺作书,写信。

【译文】

眼下你拿什么来自我消遣?是否又有著作?向东遥望呜咽伤叹,聊以写信表述心意。曹丕禀白。

与锺大理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曹丕致锺繇的一封书信。锺繇,字元常,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人,是三国时期著名的书法家。因魏初任主持刑法的大理之职,故称锺大理。写信的事由,据李善所引《魏略》曰:“后太祖征汉中,太子在孟津,闻繇有玉玦,欲得之,而难公索,使临淄侯转因人说之,繇即送之。太子与繇书。”这个说法与本文的内容是切合的。

本文主要叙述了闻玉、求玉、得玉、见玉的过程与感受,最后表示深切的谢意。写得最好的是开头一段对宝玉的渴望之情,不但文笔秀美、辞采华茂,而且由此而导入对锺繇宝玉的渴求,便显得委婉自然,虽是不情之请,却似乎顺情顺理。


丕白:良玉比德君子[1],珪璋见美诗人[2]。晋之垂棘、鲁之玙璠、宋之结绿、楚之和璞[3],价越万金[4],贵重都城,有称畴昔,流声将来[5]。是以垂棘出晋,虞、虢双禽[6];和璧入秦,相如抗节[7]。窃见玉书称美玉:白如截肪,黑譬纯漆,赤拟鸡冠,黄侔蒸栗[8]。侧闻斯语[9],未睹厥状。虽德非君子,义无诗人[10],高山景行,私所仰慕[11]。然四宝邈焉已远,秦、汉未闻有良比也[12]。求之旷年,不遇厥真,私愿不果,饥渴未副[13]。

【注释】

[1]良玉比德君子:《礼记·聘义》:孔子曰:“君子比德于玉。”《荀子·法行》引孔子曰:“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温润而泽,仁也;栗而理,知也;坚刚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行也;折而不挠,勇也;瑕適并见,情也;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其止辍然,辞也。”

[2]珪璋见美诗人:《诗经·大雅·卷阿》:“颙颙昂昂,如珪如璋。”珪、璋,指玉制的礼器。见,被。

[3]垂棘:晋国宝玉名。玙璠(yúfán):宝玉名。鲁国国君的佩玉。季平子死后,阳虎欲以之为殓,遭到反对。结绿、和璞:皆宝玉名。《战国策·秦策》应侯曾对秦王说宋的结绿、楚的和璞是天下之名器。和璞,即和氏璧。

[4]越:超过。

[5]流声:流传声誉。

[6]“是以”二句:晋欲伐虢,以屈产之马与垂荆之璧假道于虞。灭虢之后,回途中又袭灭虞国。

[7]“和璧”二句:秦国向赵国强行索取和氏璧,赵国派遣蔺相如持璧前往,在献璧之后,相如见秦王得璧而无偿城之意,诈以指璧有瑕而复得其璧。相如持璧,怒发冲冠地痛斥秦王,并准备以璧击柱,与璧俱亡。后终以巧计完璧归赵。其事详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和璧,即前之“和璞”。抗节,指坚持高尚的志气节操。

[8]“白如”几句:李善注引王逸《正部论》:“或问玉符,曰:‘赤如鸡冠,黄如蒸栗,白如猪肪,黑如纯漆,玉之符也。’”又引《通俗文》曰:“脂在腰曰肪。”

[9]侧闻:从旁闻知,表示曾有所闻的谦辞。斯:此。

[10]“虽德”二句:指缺乏君子的美德,没有诗人的高义。这是曹丕的自谦之辞。

[11]“高山”二句:语出《诗经·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景行,大路。行,走。仰,仰望。

[12]良比:能比。

[13]副:符合,相称。

【译文】

曹丕禀白:良玉可以比喻君子的美德,珪璋被诗人所赞美。晋国的垂棘、鲁国的玙璠、宋国的结绿、楚国的和璞,都价值超越万金,昂贵重于都城,不仅为前人所称道,而且声誉流传后世。因此垂棘宝璧自晋国送出,虞国、虢国就被晋国双双灭掉;和氏宝璧进入秦国,蔺相如就显现出坚持志气节操的高尚品格。我曾私下见到玉书称颂美玉:洁白犹如拦腰截断的脂肪,墨黑好比纯粹的土漆,鲜红好似雄鸡的鸡冠,蜡黄如同蒸熟的板栗。我是从旁闻知这样的说法,并未目睹那些美玉的状态。我虽然缺乏君子的美德,也没有诗人的高义,但我私下对美玉的仰慕之情,就像敬仰高山、向往广阔的大道一样。但这四种宝玉缥缈隐约已远不可及,秦、汉以来不曾听说有比得上四宝的美玉。我多年求取,但没有碰到过真正的美玉,由于私下的愿望没有实现,渴望求取的急切心情,即使用如饥似渴来形容也未必与我的心情相称。


近日南阳宗惠叔[1],称君侯昔有美玦[2],闻之惊喜,笑与抃会[3]。当自白书,恐传言未审[4],是以令舍弟子建[5],因荀仲茂[6],时从容喻鄙旨[7]。乃不忽遗,厚见周称[8]。邺骑既到[9],宝玦初至,捧匣跪发,五内震骇[10],绳穷匣开,烂然满目。猥以蒙鄙之姿[11],得睹希世之宝[12]。不烦一介之使,不损连城之价,既有秦昭章台之观,而无蔺生诡夺之诳[13]。嘉贶益腆[14],敢不钦承[15]。谨奉赋一篇,以赞扬丽质[16]。丕白。

【注释】

[1]南阳:地名。今属河南。

[2]君侯:汉以后对达官贵人的敬称。锺繇时任大理之职,故以称之。玦(jué):古玉器名。环形,有缺口。

[3]抃(biàn):鼓掌,表示欢欣。

[4]审:确实。

[5]子建:曹植,字子建。

[6]荀仲茂:李善注引《荀氏家传》:“荀宏,字仲茂,为太子文学。”

[7]从容:舒缓,不急迫。

[8]周称:周到的称颂。李善注:“周称,谓繇书也。”

[9]邺骑既到:李善注:“繇在邺城,太子(指曹丕)在孟津也。”

[10]五内:即五脏。

[11]猥(wěi):谦辞,犹言“辱”。蒙鄙:愚鄙。姿:指资质。

[12]希:少,罕有。

[13]“不烦”几句:一介之使,指蔺相如持璧出使秦国。不损连城之价,指秦国表示愿意拿十五个城换取和氏璧。秦昭章台之观,指秦昭王在章台宫观赏和氏璧。无蔺生诡夺之诳,指没有发生蔺相如以诡计夺取和氏璧的欺诈事件。按,这里曹丕并非贬低蔺相如的品格,而是借此赞许锺繇的通情达理成全自己的心愿。

[14]贶:赐予。益:同“溢”,指满盛。腆(tiǎn):丰厚,美好。

[15]钦承:敬受。

[16]丽质:美质。这里指宝玦。

【译文】

近日南阳的宗惠叔,称道君侯昔日曾得到过美玦,听到这个消息我深感惊喜,喜笑颜开与拍手称快交集在一起了。本当亲自来信禀白,但恐怕传闻之言未必确实,因此叫舍弟子建,随同荀仲茂,在适当的时候顺便晓喻鄙人的旨意。鄙意竟然不被您所疏忽遗弃,并得到您优厚、周全的称颂。邺城的专骑到达之后,宝玦刚刚送到之时,我捧着宝匣跪着准备打开,心情激动得好像五脏都在震荡,绳已解尽宝匣打开,光辉灿烂琳琅满目。以我愚鄙的资质,得以目睹稀世的珍宝。不劳烦一位使者,不损失一连串城市换取宝玉的代价,既能享有秦昭王在章台宫观赏宝玉那样的乐趣,又没有发生像蔺相如那样用诡计夺取宝玉的欺诈事件。您嘉美的赐予满盛丰厚,岂敢不恭敬接受。郑重敬奉赋作一篇,以此赞扬宝玦的美质。曹丕禀白。

曹子建

见卷第十九《洛神赋》作者介绍。

与杨德祖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一篇书信体的文艺论文,信中曹植谈了他对文学创作和文学评论的一些见解。他认为作家要有自知之明,要善于扬长避短,要虚心修改自己的文章,文学评论家应具备很高的水平,不能只凭主观的好恶、断章摘句地妄加评论。又认为“街谈巷说,必有可采”,较重视民间文学。这些见解,都是可贵的。本文据作者自述,是二十五岁时所写,当为建安二十一年,即216年。

本文气势豪放飘逸,论断简明有力,语言率直恳切,时时披露情怀,颇具书信体论文的特点。

杨德祖,即杨修。为人博学多才,机智过人,颇得曹氏父子的赏识。他曾极力为曹植谋求太子之位,曹操立曹丕为太子后,恐家庭内乱,借故把他处死。


植白:数日不见,思子为劳[1],想同之也。仆少小好为文章,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2],孔璋鹰扬于河朔[3],伟长擅名于青土[4],公幹振藻于海隅[5],德琏发迹于此魏[6],足下高视于上京[7]。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8],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9]。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10],顿八纮以掩之[11],今悉集兹国矣。然此数子,犹复不能飞轩绝迹[12],一举千里。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13],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14],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15]。前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锺期不失听[16],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忘叹者[17],畏后世之嗤余也[18]。

【注释】

[1]劳:辛劳。这里指思念的深切。

[2]仲宣:王粲,字仲宣。独步:指超群出众。这里可理解为独步领先,一时无双。汉南:《尔雅·释地》:“汉南曰荆州。”王粲曾在荆州依靠刘表,故云。

[3]孔璋:陈琳,字孔璋。鹰扬:语出《诗经·大雅·大明》:“维师尚父,时维鹰扬。”指像雄鹰飞举一般,比喻超越同辈。河朔:指黄河以北的地区。陈琳曾在冀州任袁绍的记室,故云。

[4]伟长:徐幹,字伟长。擅:独揽。青土:徐幹居北海郡,属《尚书·禹贡》之青州,故云青土。青州,约在今山东及辽宁两省的部分地区。

[5]公幹:刘桢,字公幹。振藻:显扬辞藻。这里指显扬文名。海隅:海边。刘桢是东平宁阳人(今山东宁阳南),春秋时期属齐国,靠海边,故云。

[6]德琏:应玚,字德琏。发迹:显身扬名。此魏:应玚是南顿(今河南项城北)人,近许都(今河南许昌),且曾为曹操丞相掾属。曹操在建安十八年(213)年被封为魏公,建安二十一年(216)进封魏王。故称此魏。

[7]足下:敬称。这里指杨修。高视:傲视。形容气概不凡。上京:京师的通称。这里指洛阳。杨修是太尉杨彪之子,一直居住在京师,故云。

[8]灵蛇之珠:即指随侯之珠。

[9]荆山之玉:即指楚国的和氏玉璧。

[10]吾王:指曹操。天网:语出《老子》七十三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该:兼收。这里指全部网罗在内。

[11]顿:整顿,整理。八纮(hóng):八方极边远的地区。纮,绳。地有八方,故用八纮。掩:关闭。这里指网罗人才。

[12]轩:飞翔,飞举貌。

[13]闲:精熟。

[14]多:常常。司马长卿:即西汉著名辞赋家司马相如。同风:同一风格,同一流派。

[15]画虎不成反为狗:语出马援《诫兄子严敦书》:“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也。”意指好高骛远反而一事无成。

[16]锺期不失听:锺子期善于听出音乐的意思,从不失误。

[17]忘:胡克家《文选考异》曰:“袁本、茶陵本‘忘’作‘妄’,云善作‘忘’……忘,但传写误,《魏志》注引《典略》亦作‘妄’。”妄,胡乱,随便。

[18]嗤(chī):讥笑。

【译文】

曹植禀白:数日不见,非常思念先生,想必您也同样地思念我。我从小爱写文章,至今已有二十五年了;对当今的作者,也可大略地加以评议。以前刘仲宣在汉南独步领先一时无双,陈孔璋在河朔高飞远扬一如雄鹰,徐伟长在青土独揽名声,刘公幹在海边显耀文才,应德琏在魏地显身扬名,先生在京都傲视群伦。这时候,人人自以为掌握了灵蛇的宝珠,家家自以为怀抱有荆山的宝玉。我父王于是设置天网来收罗人才,整顿八方边远之地来招纳才士,如今已全部汇集在我国了。但这几位才士,尚不能高飞入云不见踪影,还达不到一飞千里的境界。以陈孔璋的才能而言,他不精熟辞赋,却常常自以为能与司马长卿同属一流,这就像画虎不成功反而画成了狗。我以前曾写信嘲笑他,他反而写文满口称我赞赏他的辞赋。锺子期听琴从来不会错失琴曲的旨趣,对此人们至今还加以称颂,我也不能妄加叹赏,畏惧为此而招致后世的人们对我的讥笑。


世人之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其文[1],有不善者,应时改定。昔丁敬礼常作小文[2],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3],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4]?”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昔尼父之文辞,与人通流,至于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辞[5]。过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见也。

【注释】

[1]讥弹:讥刺批评。

[2]丁敬礼:即丁廙(yì),字敬礼。为人博学多闻。其兄为丁仪。丁氏兄弟与杨修都是曹植的好友,曾谋划拥立曹植为魏太子,曹丕即位后,被杀。

[3]若人:那人。指丁敬礼。

[4]邪:语气助词,表疑问。

[5]“昔尼父”几句:《史记·孔子世家》曰:“(孔子)文辞有可与共者,弗独有也。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尼父,孔子的敬称。李善注引《礼记》,鲁哀公曾呼孔子为“尼父”。子夏,孔子的弟子,以文学著称。措一辞,即赞一辞。措,通“错”,夹杂之意。

【译文】

当今人们的著作论述,不可能没有毛病。我常常喜欢请他人来讥刺批评我的文章,有不完善的地方,及时改定。以前丁敬礼曾经写短小的文章,让我润饰,我自以为才学并不比他高明,推辞而不肯修改。敬礼对我说:“您有什么好疑难的呢?文章的好坏,我自己明白,后世的人们有谁知道我的文章经他人改定过?”我曾感叹这是通达的言论,以此为美谈。从前孔子的文辞,曾与他人沟通交流,至于孔子编写《春秋》,即使是孔子的高足子游、子夏之辈,也不能多加一句话。除了《春秋》而说文章没有毛病的,我还未曾见过。


盖有南威之容[1],乃可以论其淑媛[2],有龙泉之利[3],乃可以议其断割。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4],而好诋诃文章[5],掎摭利病[6]。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呰五霸于稷下[7],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说,使终身杜口[8]。刘生之辩,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息乎?人各有好尚[9],兰茝荪蕙之芳[10],众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11];《咸池》《六茎》之发[12],众人所共乐,而墨翟有非之之论[13],岂可同哉!

【注释】

[1]南威:又叫南之威,古美女名。《战国策·魏策》:“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

[2]淑:美善。媛:美女。

[3]龙泉:即龙渊,古代宝剑名。《史记·苏秦列传》苏秦说韩王曰:韩之剑戟“龙渊、太阿,皆陆断牛马,水截鹄雁”。

[4]刘季绪:李善注引挚虞《文章志》曰:“刘表子,官至乐安太守,著诗、赋、颂六篇。”逮:及。

[5]诋诃(dǐ hē):诋毁呵斥。

[6]掎摭(jǐ zhí)利病:以断章取义的方式挑剔文章的弊病。掎,《说文解字》:“偏引也。”摭,摘取。掎摭即片面摘引之意,亦即断章取义之意。利病,据上文“好诋诃文章”,下文“田巴毁五帝、罪三王、呰五霸”之意而言,当为偏义复词,偏指弊病。

[7]田巴:战国时期齐国的辩士。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或周武王。呰(zǐ):同“訾”,毁谤。五霸: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宋襄公。稷下:指战国齐都城临淄西门稷门附近地区。齐威王、宣王曾在此建学宫,广招文学游说之士讲学议论,成为各学派活动的中心。

[8]“鲁连”二句:《史记·鲁仲连列传·正义》引《鲁仲连子》说,鲁仲连去见田巴,指摘他在敌军压境,国家危亡的时刻,发表这些议论,不能拯救国家,因此请他闭口。田巴果然闭口不言了。鲁连,即鲁仲连,战国时期著名的义士。杜口,闭口。杜,杜绝。

[9]好尚:爱好。

[10]兰、茝(chǎi)、荪、蕙:均为香草名。

[11]逐臭之夫:《吕氏春秋·孝行览》曰:“人有大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者,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说其臭者,昼夜随之而弗能去。”

[12]《咸池》:黄帝乐舞名。《六茎》:颛顼乐舞名。发:发出。这里指演奏。

[13]非之:墨子反对音乐,有《非乐》篇,所以“非之”即指“非乐”。

【译文】

有南威的绝色容颜,才可以议论他人是否美貌;有龙泉宝剑的锋利,才可以议论其他的宝剑是否锋利。刘季绪的才学比不上那些作者,却爱好诋毁贬抑他人的文章,以断章取义的方式挑剔文章的弊病。以前田巴在稷下诋毁五帝、怪罪三王、诽谤五霸,一个早上而使千人折服。鲁仲连一番说辞,使田巴终身闭口不言。刘生的辩才,还比不上田巴,当今的鲁仲连,不难求得,他还能不闭口吗?人们各有所爱好,兰草、茝草、荪草、蕙草的芳香,为众人所爱好,但海边却有追逐身有奇臭的人;《咸池》《六茎》古乐的演奏,为众人所共同喜爱,但墨子却有非难音乐的言论,人们的好恶哪能完全相同呢?


今往仆少小所著辞赋一通相与[1]。夫街谈巷说[2],必有可采;击辕之歌[3],有应《风》《雅》[4];匹夫之思[5],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耳[6],犹称壮夫不为也[7]。吾虽德薄,位为蕃侯[8],犹庶几勠力上国[9],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留金石之功[10],岂徒以翰墨为勋绩[11],辞赋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则将采庶官之实录[12],辩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13],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于名山,将以传之于同好[14]。非要之皓首[15],岂今日之论乎?其言之不惭,恃惠子之知我也[16]。明早相迎,书不尽怀。植白。

【注释】

[1]今往:现在送去。一通:可指一篇、一卷或一册。从头至尾称一通。相与:相赠。

[2]街谈巷说:指民间传说。《汉书·艺文志》曰:“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也。”曹植之语本此。

[3]击辕之歌:拍击车辕而唱歌,指民间即兴吟唱的歌谣。李善注引崔骃曰:“窃作颂一篇,以当野人击辕之歌。”植语本此。

[4]应:应合。《风》《雅》:指《诗经》中的《风》诗与《雅》诗。

[5]匹夫:平凡的个人。思:情思。

[6]扬子云先朝执戟之臣:扬雄曾做过给事黄门郎,为皇帝的低级侍从官。执戟之臣,持戟的臣下。泛指地位低下的宫廷执勤小官。

[7]壮夫不为:扬雄《法言》曾说辞赋是:“雕虫篆刻,壮夫不为也。”

[8]蕃侯:诸侯之国的分封,其主要作用是作为王室的屏障,因此诸侯又可称为蕃侯。蕃,指藩篱,屏障。

[9]庶几:希望。勠力:尽力。

[10]留金石之功:金,指钟鼎之属。石,指碑碣之类。古代纪颂功德,均将事迹铭刻在铜鼎或石碑之上,以长期流传后世。

[11]徒:仅。翰墨:笔墨。这里借指文章。翰,毛笔。

[12]庶:《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注作“史”。注是。

[13]衷:正。

[14]“成一家”几句:语本司马迁《报任安书》:“仆诚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同好,这里指志同道合的人。

[15]要之皓首:约定与您保持友谊直至白头。指交情深厚。要,约请,邀请。

[16]惠子之知我:惠子,即惠施,是战国中期著名的思想家,善于论辩,他是庄子的朋友,但也是与庄子论辩的老对手。他死后,庄子感慨说,惠子死后,就没有论辩的对象了。曹植这句话,是以惠子比杨修,以庄子比自己。

【译文】

现在送去我少年时候所著的辞赋一卷,特此相赠。流传于街头巷尾的民间传说,一定有可采之处;拍击车辕即兴所唱的民歌,有的能应合《风》诗与《雅》诗;凡夫俗子所流露的情思,也不能简单地轻易丢弃。辞赋这小玩意,本来就不足以显扬大义,对后世不会有明显的影响。过去辞赋家扬子云不过是先朝执戟的低级官吏罢了,他还自称大丈夫不写作辞赋。我虽然品德浅薄,地位只是蕃侯,还希望尽力报效上国,对下民传布君王的恩惠,建立永世不灭的功业,流传金铭石刻的丰功伟绩,难道仅仅以写文章作为功业,以写辞赋成为君子吗?如果我的志向不能实现,我的道德理想不能实行,那么我将采选史官的实录,辨别时代风俗的得失,确定仁义的准则,写成自成一家的著作,虽然不能藏在名山,也将在志同道合的人们之间流传。不是与您约定做白首到老的挚友,哪会有今天的一番议论?书信之所以畅所欲言不自感惭愧,是倚仗您像惠子深知庄子哪样地了解我。明天一早恭候相迎,书信不能尽诉胸中之意。曹植禀白。

与吴季重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曹植写给文友吴质的一封信。吴质曾任朝歌令,治朝歌四年,政绩显著,所以曹植信中说:“闻足下在彼,自有佳政。”而吴质在回信中也说:“质四年,虽无德与民,或歌且舞。”吴质在朝歌的第四年为建安二十一年(216),本文当作于此时。

曹植在建安十九年(213)封临淄侯,时年二十三岁。二十三岁至二十五岁这几年,是曹植最春风得意的时期。他才华出众,深得曹操的宠爱,很有可能被立为太子。所以在信中,虽然有不少的篇幅是赞许吴质的才能,显示对吴质的友情,但更主要的是显露他自己少年得志的豪情壮怀。本文辞采华茂,想象丰富,抒情的成分很浓,作者诗人的气质、浪漫的情思、饱满的热情与慷慨豪放的情怀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是曹植散文的代表作之一。


植白:季重足下[1],前日虽因常调[2],得为密坐[3],虽燕饮弥日[4],其于别远会稀,犹不尽其劳积也[5]。若夫觞酌凌波于前[6],箫笳发音于后[7],足下鹰扬其体[8],凤叹虎视[9],谓萧、曹不足俦[10],卫、霍不足侔也[11]。左顾右盼,谓若无人,岂非吾子壮志哉!过屠门而大嚼[12],虽不得肉,贵且快意。当斯之时,愿举太山以为肉,倾东海以为酒,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泗滨之梓以为筝;食若填巨壑,饮若灌漏卮[13]。其乐固难量,岂非大丈夫之乐哉?

【注释】

[1]季重:吴质,字季重。足下:书信常用的敬称。

[2]常调:按常规迁选官吏。

[3]密坐:近坐。密,靠近。

[4]燕:通“宴”。弥:终。

[5]劳积:指久积于心的深切思念。劳,忧劳。这里指过分思念,深切思念。

[6]觞酌凌波:据吴质的《答东阿王书》“临曲池而行觞”,可知即是曲水流觞。凌波,波涛。

[7]笳(jiā):古管乐器,本胡人所制,故又称“胡笳”,其声悲凉,汉魏鼓吹乐中常用之。

[8]鹰扬其体:指神气高扬。鹰扬,语出《诗经·大雅·大明》“时维鹰扬”。本指鹰的高飞。体,指体气。这里指精神气概。

[9]凤叹虎视:《曹子建集》作“凤观虎视”。据下文“左顾右盼”,“叹”当作“观”,意谓双目炯炯顾盼有神,一如凤之观虎之视。

[10]萧、曹:指汉高祖刘邦的贤臣萧何、曹参。俦:匹。

[11]卫、霍:指汉武帝刘彻的名将卫青、霍去病。侔:同。

[12]过屠门而大嚼:好像经过屠户之门而大口咀嚼,虽然没实际吃到肉,但也能感受到肉的美味。桓谭《新论》:“人闻长安乐,则出门西向而笑;知肉味美,对屠门而大嚼。”这里指吴质意气风发所显露的宏伟志向给人以极大的精神满足。

[13]“愿举”几句:指由宴饮欢聚而激发出来的豪情壮志。太山,即泰山。云梦,泽名。在今湖北境内。泗滨,泗水之滨。泗水,源出山东泗水县陪尾山,经清河入淮。巨壑,即大壑,指大海。《庄子·天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漏卮(zhī),漏底的酒器。

【译文】

曹植禀白:季重先生,前些日子虽因常规迁选,得以成为近坐,虽然一起终日宴饮,但对你我别久会少的情况而言,还不能完全解除我积久思念的心结。至于在前有曲池流觞,后有箫笳奏乐之际,先生神气昂扬,一如雄鹰飞举,双目炯炯顾盼有神,一如凤观虎视,可谓萧何、曹参不足以匹配,卫青、霍去病不足以等同。您当时左顾右盼,旁若无人,这难道不是先生宏伟志向的体现么?这一切使我在精神上得到极大的满足,就好像是经过屠户之门而大口咀嚼,虽然不得肉食,但贵在深感快意。当此之时,我但愿高举泰山以为肉,倾倒东海以为酒,砍伐云梦之泽的竹子来做笛,斩伐泗水之滨的梓木来做筝;食肉好像填入广阔的海洋,饮酒犹如灌注无底的酒器。那样的快乐本是难以估量,这难道不是大丈夫的快乐吗?


然日不我与,曜灵急节[1],面有逸景之速[2],别有参商之阔[3]。思欲抑六龙之首[4],顿羲和之辔[5],折若木之华[6],闭濛汜之谷[7]。天路高邈[8],良久无缘。怀恋反侧[9],如何如何[10]!

【注释】

[1]曜灵:指太阳神。急节:指加快车子运行的节度。

[2]面:晤面,会面,相会。逸景:指飞逝的日影。景,同“影”。

[3]参(shēn)商:皆星名。参星出现商星没落,商星出现参星没落,两星此起彼落,不相遇。借此喻朋友相遇之难。

[4]抑:控制。六龙:古代神话传说,日神以六龙驾车。

[5]顿:顿住,停住。羲和:日神。辔:马缰绳。

[6]折若木之华:语本屈原《离骚》:“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意思是说攀折若木的花枝以拂止落日。若木,古代神话中的树名。生于昆仑山,其花赤色有光下照于地。华,古“花”字。

[7]濛汜(sì)之谷:传说中的日落之处。汜,水边,水涯。谷,水注入之所曰谷。

[8]天路:上天之路。上天是为了留住日神西去,以挽回时间。

[9]反侧:辗转。身体翻来覆去。形容忧思不寐,卧不安席。这里指因思念深切而辗转不息。

[10]如何如何:即奈何奈何。语出《诗经·秦风·晨风》:“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译文】

然而光阴并不等待我们,日神加快了车子运行的节度,短暂的会面随着迅速飞逝的日影而即将过去,长久的阔别犹如参星与商星一般不能相遇。我想按捺六龙的脑袋,收住羲和的缰绳,折断若木的花枝以拂止落日,封住濛汜的谷口以防止日入。但上天的路程又高又远,实在找不到登天的机缘。怀恋思念之情令我辗转不息,只能徒唤奈何奈何!


得所来讯[1],文采委曲[2],晔若春荣[3],浏若清风[4],申咏反覆[5],旷若复面[6]。其诸贤所著文章,想还所治[7],复申咏之也,可令憙事小吏讽而诵之[8]。夫文章之难,非独今也;古之君子,犹亦病诸[9]。家有千里,骥而不珍焉;人怀盈尺,和氏无贵矣[10]。夫君子而不知音乐[11],古之达论谓之通而蔽[12]。墨翟不好伎,何为过朝歌而回车乎[13]?足下好伎,值墨翟回车之县[14],想足下助我张目也[15]。又闻足下在彼,自有佳政。夫求而不得者有之矣,未有不求而得者也。且改辙易行,非良、乐之御;易民而治,非楚、郑之政[16],愿足下勉之而已矣。

【注释】

[1]讯:音讯。指书信。

[2]委曲:指委婉有致。

[3]晔(yè):光润。荣:花。《尔雅·释草》:“木谓之华,草谓之荣。”

[4]浏:清朗,清爽。

[5]申咏:即呻咏,吟咏。这里指诵读。

[6]旷:明。复面:再次见面。

[7]所治:指所治理的地区。时吴质为朝歌令,故李善注云“谓朝歌也”。

[8]憙(xǐ)事:这里指爱好文章。憙,同“喜”。讽而诵之:指能凭记忆朗诵文章。《周礼·大司乐》注:“倍(背)文曰讽,以声节之曰诵。”

[9]病诸:对写文章之难也感到头痛。病,忧患,头痛。诸,之乎。

[10]“家有”几句:意谓家家都有千里马,良马便不值得珍爱了;人人都有盈尺璧,和氏璧便不值得贵重了。但家家有千里马,人人有盈尺璧是不可能的事,这一点作者在《与杨德祖书》中说得很明确:“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然此数子,犹复不能飞轩绝迹,一举千里。”再结合上文“文章之难”的一段意思,可见作者的本意是指过于看重自己文章的风气要不得,借此要求吴质对诸贤与自己的作品提出宝贵的批评意见。骥,良马。盈尺,指径满一尺的璧玉。和氏,指楚国的和氏璧。

[11]不知音乐:原无“不”字,据《曹子建集》增补。

[12]达论:通论,即通常的议论。通而蔽:虽然通达事理,但仍有所蒙蔽。

[13]“墨翟”二句:墨子主张“非乐”,故闻地名朝歌而回转车子。伎,伎乐。

[14]值:正当,适值。

[15]张目:张大纲目。这里引申为宣扬。指宣扬曹植的君子应该懂得音乐的主张。

[16]“且改辙”几句:此是曹植劝吴质不要着急改换朝歌令的职位。改辙,改变车轮的轨迹。这里借指吴质想改变朝歌令的职位。良、乐,指王良、伯乐,都是古代著名相马、驭马的专家。易民而治,指改变人民而治理。《战国策·赵策》载赵造谓赵王曰:“臣闻之,圣人不易民而教,智者不变俗而动。”非楚、郑之政,李善注引《史记》:“循吏,楚有孙叔敖,郑有子产,而二国俱治,是不易之民也。”

【译文】

得到您寄来的书信,文章辞采委婉有致,像春花一样的光润,像清风一样清爽,反复诵读,分明像再次见面一样。那诸位贤士所写的文章,想必您在返回治地朝歌之后,将再次吟咏,可叫喜爱文章的小吏背诵朗读这些文章。写作文章的艰难,不是唯独今人深有感受,就是古代的君子,对此也感到头痛。可是时下文人的风气却是:家家自以为有千里之马,而对著名的良马不加珍惜;人人自以为有盈尺之璧,而对和氏的宝璧不加贵重。作为君子而不懂得音乐,古代通常认为那样的人虽然通达事理但仍有所蒙蔽。墨子自己不爱好伎乐,为什么要在路过朝歌的时候叫车子回头呢?您爱好伎乐,又正在使墨子回车的朝歌县任职,想来您一定会帮助我宣扬我的观点的。又听说您在朝歌,很有政绩。想追求而得不到的情况是有的,但不追求而自然得到的情况是没有的。况且想改变轨迹而奔驰,不是王良、伯乐驭马的方法;想改变人民而治理,不是楚国、郑国的治理方针。希望您勉力从事治理朝歌吧。


适对嘉宾,口授不悉[1],往来数相闻。曹植白。

【注释】

[1]口授:指书信由曹植口授侍从记录而成。不悉:指不能完全表达本人的意思。

【译文】

适逢嘉宾在座,这封信是口授的,表达的意思不一定完备,愿多多往来,互通音讯。曹植禀白。

吴季重

见卷第四十《答魏太子笺》作者介绍。

答东阿王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作者回复曹植《与吴季重书》的一封书信,因此必须先读前信,才能更深切地体会此信。作者的回信主要内容有四点:其一,对曹植的礼贤下士倍加推崇,认为曹植可与平原君、孟尝君、信陵君相比美,而同时又自叹无毛遂之才、冯谖之功、侯生之德,以示谦虚。其二,慎重申明因彼此地位身份的不同,曹植的豪情壮志不是自己所能企及,明显地反映了作者对曹氏兄弟争夺王权的斗争持明哲保身的态度。其三,对曹植与众贤的作品,表示不同程度的赞赏。其四,向曹植提出了改变自己朝歌令职务的要求,希望进一步得到提升与重用,以便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并为曹植效劳。从表面来看,作者的明哲保身与其谋求重用是前后矛盾的,但实质上并不矛盾,因为两者都符合作者自身的利益。


质白:信到。奉所惠贶[1],发函伸纸,是何文采之巨丽,而慰喻之绸缪乎[2]!夫登东岳者,然后知众山之逦迤也[3];奉至尊者[4],然后知百里之卑微也[5]。

【注释】

[1]奉:捧。惠贶(kuàng):惠赐。这里指惠赐的书信。

[2]喻:问。绸缪:紧密缠绕。引申为情意深厚。

[3]逦迤(lǐ yǐ):此指山势低矮平缓。刘良注:“逦迤,小而相连貌。”

[4]至尊:最尊贵的人。这里指曹植。

[5]百里:县令。因县令管辖方圆百里之地。当时吴质为朝歌令,故借此自称。

【译文】

吴质禀白:来信收到。敬捧惠赐的书信,开启信函,展开信纸,文采是何等的瑰丽,而慰问又是何等的情意深厚!只有登上东岳泰山的人,然后才知道众山的低矮平缓;只有事奉过地位最尊贵的人,然后才知道管辖百里之地县令的卑微。


自旋之初[1],伏念五六日[2],至于旬时[3],精散思越[4],惘若有失[5]。非敢羡宠光之休[6],慕猗顿之富[7],诚以身贱犬马,德轻鸿毛。至乃历玄阙,排金门,升玉堂[8],伏虚槛于前殿[9],临曲池而行觞[10],既威仪亏替[11],言辞漏渫[12]。虽恃平原养士之懿[13],愧无毛遂耀颖之才[14];深蒙薛公折节之礼[15],而无冯谖三窟之效[16];屡获信陵虚左之德[17],又无侯生可述之美[18]。凡此数者,乃质之所以愤积于胸臆,怀眷而悁邑者也[19]。

【注释】

[1]旋:回转,返回。

[2]伏:旧时下对上的敬称。略相当于“在下”。

[3]旬时:十日。

[4]越:消散。

[5]惘(wǎng):失意的样子。

[6]宠光:指由特加恩宠而得的荣耀。休:美。

[7]猗顿:战国时的大富商。《孔丛子·陈士义》:“猗顿,鲁之穷士也……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间,其滋息不可计。赀拟王公,驰名天下。以兴富于猗氏,故曰猗顿。”

[8]“至乃”几句:此指进入曹植的王府。玄阙,玄武阙。李善注引《三辅旧事》:“未央宫北有玄武阙。”金门、玉堂,指汉代的金马门、玉堂殿。此以玄阙、金门、玉堂代指曹植的王府。

[9]伏虚槛(jiàn):俯伏在雕空的栏杆上。虚,洞孔。《淮南子·氾论训》高诱注:“虚,孔窍也。”

[10]临曲池而行觞:指引水环曲成池,在上流放置酒杯顺流而下,酒杯停止在谁的面前,谁即取饮赋诗,众人借以取乐。又叫曲水流觞。行,即“流”。

[11]亏替:亏缺衰败。

[12]漏:通“陋”,指简陋。渫(xiè):污浊。

[13]平原:平原君赵胜。战国时期赵国人,以养士著名,是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战国四公子”之一。

[14]毛遂耀颖:此用“毛遂自荐”之典,比拟过人的才干。《史记·平原君列传》载,秦围赵都邯郸,赵欲向楚求救,平原君准备带领门客中文武具备者二十人前往。得十九人,余无可取,门下客毛遂因而自荐。“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平原君竟与毛遂偕。”毛遂,人名。战国时赵平原君门客。

[15]薛公:孟尝君田文。战国时期齐国人,“战国四公子”之一,以养士著称。因曾封于薛地,故又称薛公。折节:屈己下人。这里指孟尝君的门下客冯谖曾三次提出要求,即食鱼、乘车与奉养老母,孟尝君都答应了。

[16]冯谖(xuān)三窟之效:冯谖是孟尝君的门客,贫而有智谋。他为孟尝君制订了狡兔三窟的策略:其一,替孟尝君去薛地收债,而烧毁债券,为孟尝君“市义”,使孟尝君深得民心;其二,在孟尝君被齐王猜忌罢相后,为孟尝君出使梁国,让梁惠王空出相位,并派遣使者重金聘请孟尝君,以此迫使齐王迎回孟尝君,恢复其相位;其三,请求将齐国先王的祭器运往薛地,并在薛地建立齐国先王的宗庙,以确保薛地安全,并使孟尝君不致受齐王的迫害。

[17]信陵:信陵君,即魏公子无忌,“战国四公子”之一。以“仁而下士”著称。虚左:空出左边的座位,古制左位为上位。此指信陵君礼待侯嬴。《史记·魏公子列传》:“公子于是乃置酒大会宾客。坐定,公子从车骑,虚左,自迎夷门侯生。”

[18]侯生可述之美:此指侯生使信陵君获得美誉的行为。《史记·魏公子列传》载侯嬴毫不客气地坐在马车上位,让信陵君为他驾车,还特意绕道去集市拜访屠户,久立谈话。至信陵君府上又坐于上座,接受信陵君敬酒,“因谓公子曰:‘嬴欲就公子之名,故久立公子车骑市中,过客以观公子,公子愈恭。市人皆以嬴为小人,而以公子为长者能下士也。’”侯生,侯嬴。魏国隐士,年七十,家贫,曾为魏都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得到信陵君礼遇。后献“窃符救赵”之计,并为此自杀殉国。

[19]悁(yuān)邑:同“悁悒”。忧愁郁闷。

【译文】

刚回归朝歌之后,暗自默思了五、六天,直到一旬,精神涣散心思飘荡,心绪怏怏好像有所失落。这并不是敢于羡慕您恩宠殊遇的荣耀之美,也不是敢于羡慕您有猗顿那样丰厚的财富,实在是因为自身的地位比犬马还要低贱,自己的德行比鸿毛还要轻微。至于经历玄武阙,推开金马门,升上白玉堂,俯伏在前殿的雕栏之上,面临曲池取饮浮动的酒杯,深感己身威仪亏衰,言词简陋污浊。您虽有平原君那样养士用贤的美德,我却自愧没有毛遂脱颖而出的才能;我深深蒙受您像孟尝君对冯谖般的礼遇,但我却没有冯谖三窟之计的报效;我多次获得您像信陵君空出上位礼待侯嬴般的恩德,但我却没有侯生那样使您获得美誉的行为。凡此几个方面,就是我吴质满怀思虑,怀念眷顾而又忧愁郁闷的缘故。


若追前宴,谓之未究[1]。倾海为酒,并山为肴,伐竹云梦,斩梓泗滨[2],然后极雅意,尽欢情,信公子之壮观,非鄙人之所庶几也[3]。若质之志,实在所天[4];思投印释黻[5],朝夕侍坐,钻仲父之遗训[6],览老氏之要言;对清酤而不酌[7],抑嘉肴而不享,使西施出帷,嫫母侍侧[8]。斯盛德之所蹈[9],明哲之所保也[10]。若乃近者之观,实荡鄙心。秦筝发徽[11],二八迭奏[12],埙箫激于华屋[13],灵鼓动于座右[14],耳嘈嘈于无闻[15],情踊跃于鞍马[16]。谓可北慑肃慎,使贡其楛矢[17],南震百越,使献其白雉[18],又况权、备[19],夫何足视乎!

【注释】

[1]究:穷尽。

[2]“倾海”几句:这是答曹植信中所言。

[3]庶几:也许可以。表示希望。

[4]天:《周易》中乾为天,属阳,可喻指君、父、夫。这里指父。

[5]黻(fú):通“绂”,系官印的丝带。

[6]仲父:仲尼,即孔子。

[7]清酤(gū):清酒。

[8]嫫母:相传为黄帝的妃子之一,贤德貌丑。

[9]蹈:蹈籍,指践踏。这里引申为行走。

[10]明哲之所保:语本《诗经·大雅·烝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11]秦筝:秦国的拔弦乐器。秦筝所奏之乐以慷慨激昂著称。

[12]二八:古乐舞分为二列,每列八人。

[13]埙(xūn):古代吹奏乐器。多属陶制,故又称陶埙。

[14]灵鼓:李斯《上秦始皇书》:“树灵鼍之鼓。”灵鼍,鳄鱼类,皮可蒙鼓。

[15]耳嘈嘈于无闻:指众音盈耳几乎使听觉丧失。李善注引《埤苍》曰:“嘈嘈,声众也。”

[16]情踊跃于鞍马:指乐声激昂,令人振奋有骑马作战的冲动感。

[17]“可谓北慑”二句:《孔子家语·辩物》载孔子曰:武王克商,肃慎氏贡楛矢、石砮。肃慎,古国名。古代居于我国东北地区。楛(hù),木名。质硬,宜作箭杆。

[18]“南震百越”二句:李善注引《太公金匮》:“武王伐殷,四夷闻,各以来贡,越裳献白雉。”百越,对我国古时居住在东南地区各个越族部落的总称。雉,鸟名。俗称野鸡,羽毛色杂。白雉罕见,故珍贵而作贡品。

[19]权、备:指东吴君主孙权与西蜀君主刘备。

【译文】

如果追思前次的宴会,我所说的话意思还没有说尽。如果一定要倾倒东海以为酒,高举泰山以为肉,砍伐云梦之竹以为笛,斩伐泗滨之梓以为筝,然后才算穷风雅之意,尽欢乐之情,这诚然是您公子的豪壮情怀,但并不是鄙人的企望追求。若说我吴质的志愿,实在奉养老父;一心向往舍弃官印,早晚侍奉陪坐,钻研孔子的遗训,观览老子的要言;面对清酒而不取饮,俯视佳肴而不享用,使西施一样的美女退出帷帐,要嫫母一般丑而有德的贤女侍奉身边。这就是盛德者行走的道路,明哲者保全自身的方法。至于不久之前观赏的音乐,确实震荡鄙人的心灵。秦筝起奏,十六人的乐队轮流演奏,陶埙竹箫的声响在华美之屋激昂飞扬,灵鼍之鼓的声响在座位之间轰鸣震荡,众声盈耳似乎听觉失灵,情绪振奋似乎有奔驰赴敌的冲动。说这样的气概可以北服肃慎,使其贡奉楛木之箭,南震百越,使其进献纯白之雉,又何况孙权、刘备,他们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


还治讽采所著[1],观省英玮[2],实赋颂之宗[3],作者之师也。众贤所述,亦各有志。昔赵武过郑,七子赋诗,《春秋》载列,以为美谈[4]。质小人也,无以承命;又所答贶,辞丑义陋。申之再三,赧然汗下[5]。此邦之人,闲习辞赋[6],三事大夫[7],莫不讽诵,何但小吏之有乎[8]?

【注释】

[1]治:指治所朝歌县。讽采所著:诵读领会曹植所著的辞赋。采,采纳,领会。

[2]观省(xǐng):观察。英玮(wěi):这里指精华珍贵的作品。英,精华。玮,珍贵。

[3]宗:正宗。

[4]“昔赵武”几句:《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赵武与诸侯大夫会,过郑,郑伯享赵武于垂陇,子展等七人跟从。赵武曰:“七子从君,以宠武也,请皆赋诗,以卒君贶;武亦以观七子之志。”子展赋《草虫》,伯有赋《鹑之奔奔》,子西赋《黍苗》之四章,子产赋《隰桑》,子大叔赋《野有蔓草》,叔段赋《蟋蟀》,公孙段赋《桑扈》。《春秋》,这里指《春秋左传》。

[5]赧(nǎn):指因惭愧而脸红。

[6]闲:雅。

[7]三事大夫:三事,即三司,指司徒、司马、司空。大夫,官职之称。《诗经·小雅·雨无正》:“三事大夫,莫肯夙夜。”

[8]但:只。

【译文】

返回治所朝歌,诵读并领会您所写的大作,观览省察作品的精华与珍贵之处,实在是辞赋颂诗的正宗,同代作者的良师。众位贤人所写的作品,也各有志向。从前赵武路过郑国,七子赋诗言志,《春秋左传》列入记载,自古以为美谈。我吴质是小人物,无以承受君命所托,又答复惠书之言,辞义丑陋。君命申告再三,令我羞惭面赤愧汗下流。这里的士人,雅习辞赋,执掌三司的大夫,没有谁不能诵读辞赋,哪里只有小吏才能诵读辞赋?


重惠苦言,训以政事;恻隐之恩,形乎文墨[1]。墨子回车[2],而质四年,虽无德与民,式歌且舞[3];儒墨不同[4],固以久矣。然一旅之众,不足以扬名[5];步武之间,不足以骋迹[6]。若不改辙易御[7],将何以效其力哉?今处此而求大功,犹绊良骥之足,而责以千里之任[8];槛猿猴之势,而望其巧捷之能者也[9]。

【注释】

[1]形乎文墨:在文章中显露出来。形,显露。乎,相当于介词“于”。文墨,文书辞章。

[2]墨子回车:墨子“非乐”,听到“朝歌”的名称就驱车返回。

[3]“虽无德”二句:《诗经·小雅·车辖》:“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本诗是迎娶新娘的婚歌,意谓虽无美德给与您,却希望您能唱歌跳舞欢乐尽兴。作者借此诗意而有所变化,意谓自己虽无美德给予人民,但希望人民唱歌跳舞尽情欢乐。

[4]儒墨不同:儒家主张以礼乐治国,而墨子主张“非乐”。

[5]“然一旅”二句:借喻朝歌令管辖百里之众,不足以显扬名声。一旅,《春秋左传·哀公元年》“有众一旅”,杜预注:“五百人为旅。”

[6]“步武”二句:借喻朝歌令管辖范围狭窄,不足以施展自己的才能。步,秦代以六尺为步,旧制以营造尺五尺为步。武,足迹。

[7]改辙易御:改变车轮碾过的痕迹,变换驾驶的方向。这里借喻作者希望曹植能改变其朝歌令的职务,担任更重要的官职。

[8]“犹绊(bàn)”二句:语本《淮南子·俶真训》:“是犹两绊骐麟,而求其致千里。”绊,拘系。骥,千里马。

[9]“槛猿”二句:语本《淮南子·俶真训》:“置猿槛中,则与豚同;非不巧捷也,无所肆其能也。”槛,关野兽的笼子。这里作动词用。

【译文】

您恩惠深重,苦口良言,以政事相训告;关切眷念的恩情,洋溢在文章之间。墨子闻朝歌之名就回转车身,而我在朝歌任职四年,虽然没有美德给予下民,但希望他们歌舞欢乐;儒家、墨家对音乐的不同主张,本来已有长久的历史了。然而统率五百人的队伍,不足以显扬名声;足迹仅有六尺之宽的空间,不足以驰骋千里。如果不能改变朝歌令的职位,又凭什么来为您效劳呢?如今我处于这样卑微的地位,却要责求我建立大功,就犹如拘系良马之足,却要责求良马完成奔驰千里的任务;又好比用笼子禁锢猿猴,却企望猿猴能充分发挥它的机动敏捷的才能。


不胜见恤[1],谨附遣白答[2],不敢繁辞。吴质白。

【注释】

[1]见恤:被体恤。

[2]附:捎带,寄递。遣:派遣,发送。这里指送信的使者。

【译文】

不胜感激深蒙体恤,谨以此禀复,由于顺请信使捎带送回,不敢赘言。吴质禀白。

应休琏

见卷第二十一《百一诗》作者介绍。

与满公琰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作者写给满公琰的一封信。满公琰是满宠之子,当时任为别部司马。由于满公琰职高位尊,且对作者恭敬有礼,前日曾亲自登门拜访,次日又使人召请共游,因而作者在信中恭维满公琰为礼贤下士的信陵君,并追叙宾主宴饮之欢,相会之乐,与依依惜别的深情。最后作者又表示虽然邀约共游的盛会机遇难得,只因有事在身,唯有留憾辞谢。本文言辞恭敬而委婉,表述非常得体,虽是谢绝赴约的书信,却能令对方读之心舒意悦,欣然接受。

应璩书信,主要特点有二:其一,文风舒缓迂徐而文意畅达;其二,善于用典,讲究对偶,注意辞藻的华美与音节的和谐,但又显得从容自在,很少有刻意雕琢的痕迹。


璩白:昨者不遗,猥见照临[1]。虽昔侯生纳顾于夷门[2],毛公受眷于逆旅[3],无以过也。

【注释】

[1]猥(wěi):谦辞。犹言辱、卑下、屈尊。

[2]侯生纳顾于夷门:侯嬴是战国时魏国大梁夷门的守门人,却得到了信陵君出格的礼遇。

[3]毛公受眷于逆旅:《史记·魏公子列传》:“公子闻赵有处士毛公藏于博徒,薛公藏于卖浆家,公子欲见两人,两人自匿不肯见公子。公子闻所在,乃间步往从此两人游,甚欢。”逆旅,客舍,犹后来的旅馆。

【译文】

应璩禀白:昨日有幸不被遗忘,您屈尊光临寒舍。即使前人如侯生在夷门被信陵君光顾,毛公在旅馆受到信陵君的眷念,也无以超过您对我的礼遇。


外嘉郎君谦下之德,内幸顽才见诚知己[1],欢欣踊跃,情有无量[2]。是以奔骋御仆[3],宣命周求[4],阳书喻于詹何[5],杨倩说于范武[6],故使鲜鱼出于潜渊[7],芳旨发自幽巷[8]。繁俎绮错[9],羽爵飞腾[10],牙旷高徽[11],义渠哀激[12]。当此之时,仲孺不辞同产之服[13],孟公不顾尚书之期[14]。徒恨宴乐始酣[15],白日倾夕,骊驹就驾[16],意不宣展。

【注释】

[1]见诚:被以诚相待。

[2]无量:无限。

[3]奔骋御仆:使驾车的车夫仆役纵马奔驰。

[4]宣命:宣布命令。周求:到处寻求。

[5]阳书喻于詹何:《说苑·政理》:“宓子贱为单父宰,过于阳书……阳书曰:‘吾少也贱,不知治民之术,有钓道二焉,请以送子。’”喻,晓喻。詹何,古善钓者。这里以詹何喻指“钓道”。按,作者借用此典,意谓晓喻车夫以钓鱼之道,命车夫求得鲜美之鱼以待客。

[6]杨倩说于范武:《韩非子·外储说》:“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帜甚高,然而不售,酒酸。怪其故,问其所知闾长者杨倩。倩曰:‘汝狗猛耶?’曰:‘狗猛则酒何故而不售?’曰:‘人畏焉。或令孺子怀钱挈壶瓮而往酤,而狗迎而龁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范武,李善注“未详”。以上文“詹何”喻指善钓者相推,范武当喻指古之善识酒者。盖善识酒者以酒美为重,不嫌狗猛、巷深。按,作者借用此典,意谓告知车夫以识酒之道,命车夫购买美酒以待客。

[7]潜渊:深渊之底。潜,深。引申为深藏。

[8]旨:味美。幽:幽深。

[9]繁俎(zǔ):繁多的佳肴。俎,砧板,割切鱼肉之用。这里喻指佳肴。绮(qǐ)错:美盛交错。

[10]羽爵:又称羽觞。椭圆形两边有耳的酒杯。《汉书·孝成班倢伃传》“酌羽觞兮销忧”,孟康注:“羽觞,爵也。作生爵(雀)形,有头、尾、羽翼。”飞腾:指不断敬酒,开怀畅饮的情态。

[11]牙旷:指俞伯牙、师旷,皆古代著名的琴师。高徽:高妙的演奏。徽,李善注引许慎《淮南子》注:“鼓琴循弦谓之徽。”

[12]义渠:古民族名。西戎之一。春秋时立国称王。哀激:悲凉激扬。

[13]仲孺不辞同产之服:李善注引《汉书》:“灌夫,字仲孺。夫尝有姊服,过丞相田蚡,蚡从容曰:‘吾欲与仲孺过魏其侯,会仲孺有服。’夫曰:‘将军乃肯幸临魏其侯,夫安敢以服为辞。’”意谓客人无论如何都要参加。服,这里指丧服。

[14]孟公不顾尚书之期:李善注引《汉书》:“陈遵,字孟公。嗜酒好宾客,每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去。尝有部刺史奏事,过遵,值其方饮,刺史候遵沾醉时,突入见遵母,叩头白曰:‘当对尚书有期会状。’母乃令刺史从后阁出去。”意谓主人留客不使离去。期,约定的时间。

[15]酣(hān):酒意正浓。

[16]骊(lí)驹就驾:代指告别。古逸诗有《骊驹》。《汉书·儒林传》:“(王)式曰:‘闻之于师,客歌《骊驹》,主人歌《客毋庸归》。’”服虔注:“逸诗篇名也……客欲去,歌之。”文颖注:“其辞云:‘骊驹在门,仆夫具存;骊驹在路,仆夫整驾。’”骊驹,纯黑色的少壮骏马。

【译文】

对外而言,我赞赏郎君有对下谦让的美德;对内而言,我私幸自己的顽劣之才被以诚相待引作知己,因而欢欣跃起,激奋之情不可限量。因此叫仆役纵马奔驰,宣布命令叫他到处寻求购置宴饮的佳品。我就像阳书那样地晓喻以詹何的钓鱼之道,让他去寻求鲜鱼;又像杨倩那样地告知以范武的识酒之术,让他去寻求美酒。因而使鲜美的鱼儿从深渊之底钓出,芳香的佳酿从幽深之巷发现。佳肴错杂美盛而繁多,雀形的酒杯飞传在筵席之上,琴声高超美妙,宛如出自伯牙、师旷的演奏,乐声悲凉激扬,一如西戎义渠之国的音乐。处于这样的时刻,客人就像仲儒一样,即使有同胞姊妹的丧事也在所不辞地参加;主人就像孟公一样,即使客人与尚书有预定的约期也在所不顾地留客。只恨宴饮之乐正当酒意始浓之时,白日西倾,黄昏来临,客歌《骊驹》,准备上车,令人心意不能舒展。


追惟耿介[1],迄于明发[2]。适欲遣书,会承来命[3],知诸君子复有漳渠之会[4]。夫漳渠,西有伯阳之馆[5],北有旷野之望;高树翳朝云[6],文禽蔽绿水[7];沙场夷敞,清风肃穆。是京台之乐也,得无流而不反乎[8]?适有事务,须自经营[9],不获侍坐[10],良增邑邑[11]。因白不悉[12]。璩白。

【注释】

[1]惟:思。耿介:光大圣明。指满公琰。

[2]迄:至。明发:天刚亮。语出《诗经·小雅·小宛》:“明发不寐,有怀二人。”

[3]会:碰上。

[4]漳渠:地名。名胜游览之地。

[5]伯阳:即老子。

[6]翳(yì):遮蔽。

[7]文:彩色交错。

[8]“是京台”二句:李善注引《淮南子》:“令尹子瑕请饮,庄王许诸。子瑕具于京台,庄王不往,曰:‘吾闻京台者,南望猎山,北临方皇,左江右淮,其乐忘归。若吾薄德之人,不可以当此乐也,恐流而不能自反。’”又引高诱曰:“京台,高台也。方皇,大泽也。”这里意谓漳渠之游,乐比京台,使人流连忘返。

[9]经营:指筹划营谋。

[10]侍坐:侍奉陪坐。

[11]良:很,甚。邑邑:忧郁不乐貌。

[12]悉:详尽。

【译文】

因为追思您光辉圣明的美德,从晚上直至天亮通夜难眠。正想派人送信,碰上承接您的来命,知道诸位君子又有漳渠之游的聚会。那漳渠,西有老子所居之舍,北有旷野可供观望;高大茂盛的树林遮蔽了早晨的云彩,纹彩美丽的鸟群掩盖了碧绿的河水;沙场平坦宽敞,清风凉爽和淳。这就像楚人游览京台的快乐一样,岂不是将因流连美景而不再返归了吗?恰好有事,须亲自筹划营谋,不能得到侍奉陪坐的机遇,为此很增添了一些抑郁的情绪。因禀复来命,不详谈了。应璩告白。

与侍郎曹长思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作者给曹长思的一封书信。曹长思,事迹不详,信中称其为“大弟”,当是作者的亲故。此信的主旨是“陈其苦怀”。作者的苦怀主要有两点:其一,当时作者虽为大将军曹爽的长史,但曹爽多行不法,作者也曾多次规谏曹爽,不被纳用。“薄援助者”不得重用,因而作者门庭冷落,不免有怀才不遇的感叹。其二,政局混乱。当时君主曹芳年幼,大将军曹爽擅权,而太傅司马懿也企图控制政权。在这种内乱方兴的时势中,“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危殆”,因而作者“块然独处,有离群之志”。作者的这种危机感在信中没有直说,但“汲黯乐在郎暑,何武耻为宰相,千载揆之,知其有由也”数句,足以透露其中消息。他如“皮朽者毛落,川涸者鱼逝”,“秋荣者零悴”,也均以比兴手法,含蓄地透露了作者生不逢时的感慨。


璩白:足下去后[1],甚相思想。叔田有无人之歌[2],阇有匪存之思[3],风人之作[4],岂虚也哉!

【注释】

[1]足下:敬称。相当于“您”。

[2]叔田有无人之歌:《诗经·郑风·叔于田》:“叔于田,巷无居人。岂无居人?不如叔也,洵美且仁。”叔,是《诗经》恋诗中女方对男方的通称。这是一首女子赞美并思念打猎男子的诗。作者借此诗喻深切相思之意。

[3]阇(yīn dū)有匪存之思:《诗经·郑风·出其东门》:“出其阇,有女如荼。”又云:“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阇,古代城门外层的曲城,又称外曲重门。匪,同“非”。存,念。这首诗也是恋诗,意谓虽然城外有女如云,但不是我的意中人,以此突出作者对意中人的深切思念。

[4]风人:诗人。风,指《诗经》的风、雅、颂的风。

【译文】

应璩禀白:自您离开之后,非常想念。“叔田”之诗,有“巷无居人”之歌;阇”之诗,有非我所思之叹,诗人之作,哪里是虚言啊!


王肃以宿德显授[1],何曾以后进见拔[2],皆鹰扬虎视[3],有万里之望。薄援助者,不能追参于高妙[4],复敛翼于故枝[5],块然独处[6],有离群之志[7]。汲黯乐在郎署[8],何武耻为宰相[9],千载揆之[10],知其有由也。德非陈平,门无结驷之迹[11];学非扬雄,堂无好事之客[12];才劣仲舒,无下帷之思[13];家贫孟公,无置酒之乐[14]。悲风起于闺闼[15],红尘蔽于机榻[16]。幸有袁生,时步玉趾[17],樵苏不爨[18],清谈而已。有似周党之过闵子[19]。

【注释】

[1]王肃以宿德显授:这里指王肃蒙受上代的德庇,被授予显爵高官。王肃,魏兰陵侯王朗之子。王朗曾历仕魏室曹操、曹丕、曹叡三祖,颇受赏识重用,位高权重。宿德,素来蓄积的德望。显授,即授予显职高位。

[2]何曾以后进见拔:这是说何曾被选拔主要也是由于其父位列公卿的缘故。何曾,魏文帝时成阳侯何夔之子。《三国志·魏书·何夔传》注引《晋诸公赞》曰:“曾以高雅称,加性纯孝,位至太宰,封朗陵县公。”后进,后学。《论语·先进》:“后进于礼乐,君子也。”杨伯峻《论语译注》:“先有了官位而后学习礼乐的是卿大夫子弟。”

[3]鹰扬虎视:如鹰之飞扬,如虎之雄视。语本曹植《与吴季重书》“鹰扬其体,凤叹虎视”。

[4]追参:追随参与。高妙:本指高深美妙的才能。这里喻指高位显职。

[5]故枝:这里喻指旧居。

[6]块然:《庄子·应帝王》:“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成玄英疏:“块然,无情之貌也。”按,与世事无情,即超然。

[7]离群之志:即隐逸之志。

[8]汲黯乐在郎署:汲黯是汉武帝时忠言直谏之臣,由于他对酷吏张汤和唯命是从的宰相公孙弘多次表示不满,终于被武帝罢免,隐居田园数年。据《汉书·汲黯传》载,武帝复起用他为淮阳太守,他伏谢不受印绶,泣曰:“臣愿为中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愿也。”作者借汲黯乐在郎署之事,暗喻朝政混乱,耿直者居高位将蒙受其害。郎署,汉代宿卫侍从官的公署。

[9]何武耻为宰相:何武为人正直,历仕汉昭帝、宣帝、元帝、成帝、哀帝五代,哀帝时由御史大夫晋升为前将军。但当时朝廷实际上已为王莽所控制,哀帝死后,太后任命王莽为大司马,控制了军权,王莽篡汉的野心已有显露。此事何武已有觉察。所以当公孙禄推荐朝廷重用何武时,何武拒而不受。正如班固在《汉书·何武传》赞中所说的那样:“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危殆,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者也。”

[10]揆之:这里指推究汲黯、何武不愿晋升的原因。揆,度量,揣度。

[11]“德非”二句:陈平是汉高祖的得力谋臣,后迎立汉文帝,为丞相。《史记·陈丞相世家》谓其“少时家贫,好读书……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结驷,指四马所拉之车络绎不绝。

[12]“学非”二句:扬雄,西汉末年著名辞赋家、学者。李善注引《汉书》:“(扬雄)家素贫,耆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肴从游学。”

[13]“才劣”二句:董仲舒是景帝、武帝时期著名的学者、思想家。《史记·儒林列传》:“董仲舒……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

[14]“家贫”二句:陈遵,字孟公。哀帝时,以功封嘉威侯。《汉书·游侠传》:“遵嗜酒,每大饮,宾客满堂。”

[15]闺闼(tà):小门。

[16]红尘:闹市的飞尘。这里仅指飞尘。机榻:小桌矮床。机,通“几”。

[17]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18]樵苏:木柴,干草。爨(cuàn):烧。

[19]周党之过闵子:《东汉观记·闵贡》:“闵贡,字仲叔,太原人也。恬静养神,弗役于物。与周党相友,党每过仲叔,共含菽饮水,无菜茹。”作者借此喻己之生活清贫。周党,东汉初隐士。过,访。闵子,即闵贡。子,尊称。

【译文】

王肃因其父辈积德而授予显职,何曾因其为卿大夫子弟而被选拔,他们都如鹰飞扬,如虎雄视,有名传万里的声望。缺少援助的人,不能追随并参与高位显职的行列,只有再次收缩翅膀回到原来栖息的树枝上,超然独居,怀抱隐居的志向。汲黯乐于在侍从官署中担任中郎之职,何武以担任宰相为耻辱,千年以后推究他们的不愿担任高位显职,知道他们的确是有原因的。我的德望不如陈平,门口没有四马之车络绎不绝的车迹;学识不如扬雄,堂上没有好事的客人;我的学识比董仲舒低劣,没有下帷讲学的精思;家产贫寒比不上孟公,没有设置酒宴的欢乐。悲凉的寒风从小门回旋起扬,小桌矮床上布满了细微的灰尘。幸亏有儒生袁某,时常迈动他的尊足来寒舍,不起火做饭款待,只是清谈而已。其情境就像隐士周党拜访闵子一样。


夫皮朽者毛落,川涸者鱼逝[1];春生者繁华,秋荣者零悴[2]。自然之数,岂有恨哉!聊为大弟陈其苦怀耳!想还在近,故不益言[3]。璩白。

【注释】

[1]“夫皮朽”二句:李善注引蔡邕《正论》曰:“皮朽则毛落,水涸则鱼逝,其势然也。”作者借此暗喻朝廷政局混乱,仕途无望,唯有归隐而已。涸(hé),枯竭。

[2]零悴:凋零憔悴。

[3]益言:多言。

【译文】

兽皮朽坏其毛必落,河流枯竭其鱼必逝;在春季生长的必然繁华如锦,在秋季繁荣的必然凋零憔悴。这是自然的常理,怎能有什么怨恨呢!聊且为大弟陈述自己的满腔苦情罢了!想必还归即在近日,故不多叙。应璩禀白。

与广川长岑文瑜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作者致广川县令岑文瑜的一封书信。李善曰:“广川县时旱,祈雨不得,作书以戏之。”注是。此信大体可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作者以丰富的想象与夸张的手法,描绘了广川县旱情的严重可与历史上最著名的大旱相比。第二部分,写广川令以土龙、泥人求雨,“修之历旬,静无征效”,但肯定其体恤百姓,以身作则的动机与行为是正确的。第三部分,通过求雨的历史对比,夏禹、商汤求祷之应,“周征殷而年丰,卫伐邢而致雨”,借以证明广川令德、善不足,故“云重积而复散,雨垂落而复收”。但这不是严词训斥,而是挚友之间的戏谑之笔、调侃之言。书信写得跌宕起伏,一波三折,欲擒先纵,欲抑先扬,作者才思之妙,于此可见。


璩白:顷者炎旱[1],日更增甚,沙砾销铄[2],草木焦卷[3];处凉台而有郁蒸之烦[4],浴寒水而有灼烂之惨[5]。宇宙虽广,无阴以憩[6],《云汉》之诗[7],何以过此?

【注释】

[1]顷者:不久,方才。这里指近来。

[2]沙砾(lì)销铄(shuò):沙子碎石销熔。李善注:“《吕氏春秋》曰:汤时大旱七年,煎沙烂石。”

[3]草木焦卷:李善注引《山海经》:“十日所落,草木焦卷。”卷,收缩。

[4]郁蒸:闷热。

[5]灼烂:烧伤。这里指烫伤。

[6]阴:阴凉。憩(qì):休息。

[7]《云汉》之诗:《诗经·大雅·云汉》:“赫赫炎炎,云我无所。”意谓烈日炎炎如大火,哪里还有遮阴处。按,《云汉》是周宣王时期求神祈雨的诗,因当时发生了罕见的旱灾。

【译文】

应璩禀白:近来炎热干旱,旱情日益严重,乃至沙石销熔,草木枯焦;身居凉台之上而有闷热的烦躁,浴洗寒水之中而有烫伤的惨痛。宇宙虽然广阔,却没有阴凉处可以休息,《云汉》之诗描写旱情的诗句,哪里能超过贵县的旱情?


土龙矫首于玄寺[1],泥人鹤立于阙里[2],修之历旬[3],静无征效[4]。明劝教之术[5],非致雨之备也。知恤下人[6],躬自暴露[7],拜起灵坛[8],勤亦至矣。

【注释】

[1]土龙:泥土雕塑的龙。古传龙为降雨的灵物,故旧时求雨多用土龙。《淮南子·说山训》:“若为土龙以求雨。”矫首:举首,昂首。矫,高举。玄寺:李善注:“道场也。”亦指祭祀的庙宇。

[2]泥人:祈雨用的土人。李善注引《淮南子》:“视西施、毛嫱犹倛魄也。”又引高诱注:“倛魄,请雨土人也。”阙里:指阙下,指祠庙前的台观之下。

[3]修之:指修造土龙、泥人以祈雨。

[4]征效:征兆效应。

[5]劝教:敦劝教化。

[6]恤:体恤,怜恤。下人:下民。

[7]躬自:亲自。暴露:无所遮蔽地待在室外太阳下。

[8]灵坛:祭祀神灵的高坛。坛,土筑的高台,古用于祭祀等。

【译文】

祈雨的土龙昂首在祭祀的庙宇之中,泥人像白鹤独立在台观之下。修造土龙、泥人以祈雨已历十日,却静悄悄地没有降雨的征兆效应。看来只是宣扬敦劝教化的方法,而不是求神致雨的必备之物。您深知体恤下民,亲自暴露在烈日之下,在祭坛之上跪拜起立如仪地求雨,也可以说辛劳到极点了。


昔夏禹之解阳旴[1],殷汤之祷桑林[2],言未发而水旋流[3],辞未卒而泽滂沛[4]。今者,云重积而复散,雨垂落而复收。得无贤圣殊品[5],优劣异姿[6],割发宜及肤,翦爪宜侵肌乎[7]?周征殷而年丰,卫伐邢而致雨[8],善否之应[9],甚于影响[10],未可以为不然也。想雅思所未及[11],谨书起予[12]。应璩白。

【注释】

[1]夏禹之解阳旴:《淮南子·修务训》:“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高诱注:“为,治水。解,祷以自为质。”此句指夏禹为治水而甘愿以自身为抵押祷告神明。阳旴,又作“阳盱”“阳纡”,神话传说中河伯的居所。

[2]殷汤之祷桑林:《淮南子·修务训》:“汤苦旱,以身祷于桑山之林。”高诱注:“桑山之林,能兴云致雨。”

[3]水旋流:指水迅速流走,从而导致积水的消除。

[4]辞未卒而泽滂沛:《说苑·君道》曰:“汤之时大旱七年……使人持三足鼎祝山川……盖言未已而天大雨。”泽滂沛,大雨滂沱而下,川泽之中水流遍布。滂沛,水流广大众多貌。一说雨大貌。

[5]得无:犹得毋、得微。相当于莫非、岂不是。贤圣殊品:贤人圣人品德不同。

[6]优劣异姿:或优或劣资质相异。

[7]“割发”二句:意谓德薄质劣者以身祈祷上帝,割发应深及皮肤,剪指甲应侵入肌肉,方能致诚感动上帝。《吕氏春秋·顺民》:“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天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于是剪其发,其手,以身为牺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说,雨乃大至。”

[8]“周征”二句:《春秋左传·僖公十九年》:“卫人伐邢……于是卫大旱,卜有事于山川,不吉。甯庄子曰:‘昔周饥,克殷而年丰。今邢方无道,诸侯无伯,天其或者欲使卫讨邢乎?’从之。师兴而雨。”

[9]善否(pǐ):善恶。

[10]影响:如影之紧从其身,回响之紧随其声。

[11]雅思:高雅的思虑。

[12]起予:启发、开发之意。起,启发。

【译文】

从前夏禹在阳旴以自己为抵押祈祷神明,殷汤在桑林以自己为牺牲祷告上帝,夏禹祷言未发而洪水消退,殷汤祝辞未毕而大雨滂沱。对照当今,贵县乌云重积而复又离散,雨水将落而复又收回。岂不是贤人、圣人品德高低各有不同,或优或劣资质各有差异,您不是应该割头发深入皮肤,剪指甲触及肌体吗?周人征伐殷朝而天赐丰年,卫国讨伐邢国而苍天降雨,善恶的感应,其紧密的程度超过了影子紧从其身,回响紧随其声,切不可认为情况不是这样的。推想您高雅的思虑也许没有想到这一点,谨写此信启发提醒。应璩禀白。

与从弟君苗君胄书一首

【题解】

本文是作者写给他的从弟君苗、君胄的一封书信。其主旨是规劝他的两位从弟,在当今之世,只要潜精攻读,“立身扬名”即可;不要热衷官场、仕途。为此,作者从两方面加以开导:先是现身说法以情动之,历述自己放情山水的无限乐趣,与对古代不慕荣华富贵高士的钦慕向往之情。从正面引入,娓娓道来,具有自然移情的感染力。然后又喻之以理,说明当今世道混乱,非世族豪门、资财丰厚者,富贵难期,荣华无望。有识之士虽奔走劳苦,而白首功名未就,即是实例。论述简要中肯,颇有说服力。本文的特点是,情、理兼具,论述恳切而委婉,语重心长,尽规劝之责,而无强制之意。读来亲切自然,如晤长者。


璩报[1]:间者北游[2],喜欢无量。登芒济河[3],旷若发蒙[4]。风伯扫途,雨师洒道[5],按辔清路[6],周望山野。亦既至止[7],酌彼春酒[8];接武茅茨[9],凉过大夏[10];扶寸肴脩[11],味逾方丈[12]。逍遥陂塘之上[13],吟咏菀柳之下[14]。结春芳以崇佩[15],折若华以翳日[16];弋下高云之鸟[17],饵出深渊之鱼;蒲且赞善[18],便嬛称妙[19],何其乐哉!虽仲尼忘味于虞《韶》[20],楚人流遁于京台[21],无以过也。班嗣之书[22],信不虚矣!

【注释】

[1]报:答。其从弟先来信,作者回信,故称“报”。

[2]间者:前不久,近来。

[3]芒:山名。北芒山在今河南洛阳北。河:黄河。

[4]旷若发蒙:这里指景色开阔,大开眼界。旷,明朗,开阔。蒙,目不明。

[5]“风伯”二句:语出《韩非子·十过》:“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风伯,风神。雨师,雨神。这里实指风吹、雨洒。

[6]按辔:手执马韁绳。指驾车。

[7]亦既至止:既到目的地。亦,语首助词。止,语尾助词。

[8]酌彼春酒:饮那春酒。春酒,冬天酿酒,经春始成,因称春酒。

[9]接武茅茨:踱步在茅屋之中。接武,指足迹前后接。形容步子小,走路慢。武,足迹。

[10]大夏:大屋,大殿。

[11]扶(fū)寸:古代长度单位,铺四指为扶,一指为寸。形容甚小。扶,通“肤”。这里“扶寸”与下文“方丈”对举而言,实指小小的桌子。肴:鱼肉为肴。脩:干肉。

[12]方丈:指一丈见方大桌上的盛筵。《墨子·辞过》:“美食方丈,目不能遍视,手不能遍操,口不能遍味。”

[13]陂(bēi)塘:池塘。陂,池。

[14]菀(yù)柳:茂盛的柳树。《诗经·小雅·菀柳》“有菀者柳”,毛传:“菀,茂木也。”

[15]结春芳:编结春天的芳草。崇佩:充当佩戴之物。李善注引毛传曰:“崇,充也。”

[16]若华:古代神话中若木的花。

[17]弋(yì)下:指用系丝之箭射落。

[18]蒲且(jū):即蒲且子,以善射著称。《列子·汤问》:“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

[19]便嬛:人名。以善钓著称。《淮南子·原道训》:“娟嬛之数,犹不能与网罟争得也。”

[20]仲尼忘味于虞《韶》:《论语·述而》:“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韶》,虞舜的乐舞。

[21]楚人流遁于京台:楚庄王害怕在京台耽于美景流连不返而不赴约。这里反用其意,以流连忘返凸显山水美景。流遁,流连徘徊,乐而忘返。流,流连。指耽于游乐而忘归。遁,指徘徊不决的样子。京台,楚国高台名。

[22]班嗣之书:指班嗣称道隐逸之乐的书信。《汉书·叙传》载班嗣致桓生之信曰:“渔钓于一壑,则万物不奸其志;栖迟于一丘,则天下不易其乐。”班嗣,班固的从伯。

【译文】

应璩回复:前不久去北方游览,欣喜无限。登上芒山,渡过黄河,豁然开朗大开眼界。一路有风伯清扫,雨师洒水,手执缰绳奔驰在清洁的道路上,环顾观望群山原野。到达目的地之后,享用那春酒佳酿;在茅屋中踱步,清凉胜过高楼大厦;小桌上的简单鱼肉,美味超过方丈宽桌的盛筵。逍遥在池塘之上,吟咏在茂柳之下;编结春天的芳草用来充当佩挂之物,攀折若木的花朵用来遮蔽太阳;以系丝之箭射下云端的飞鸟,以芳香之饵钓出深渊的游鱼;善射者蒲且子为之赞好,善钓者便嬛为之称妙,这是何等的快乐啊!即使孔子因听虞《韶》之乐而忘记了食肉的美味,楚人因京台之美流连忘返,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此游的乐趣。班嗣书信所说的隐逸之乐,确实不是虚假的。


来还京都[1],块然独处[2],营宅滨洛[3],困于嚣尘[4],思乐汶上[5],发于寤寐[6]。昔伊尹辍耕[7],郅恽投竿[8],思致君于有虞[9],济蒸人于涂炭[10]。而吾方欲秉耒耜于山阳[11],沉钩缗于丹水[12],知其不如古人远矣。然山父不贪天地之乐[13],曾参不慕晋、楚之富[14],亦其志也。

【注释】

[1]京都:指魏国京城洛阳。

[2]块然:犹安然、超然。处:居。

[3]滨洛:迫近洛阳。滨,靠近,临近。

[4]嚣尘:指喧闹嘈杂尘土飞扬。

[5]思乐汶上:意谓辞官归隐。语本《论语·雍也》:“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汶上,汶水之北。汶,水名。即山东之大汶河。

[6]寤寐:醒着睡着。

[7]伊尹辍(chuò)耕:指伊尹放弃隐居出仕殷汤。《孟子·万章》:“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史记·殷本纪》:“或曰:伊尹处士,汤使人聘迎之,五反然后肯往从汤,言素王及九主之事,汤举任以国政。”伊尹,夏末贤士,佐商汤伐桀灭夏。辍,停止。

[8]郅(zhì)恽投竿:郅恽曾从其友人郑敬去弋阳山隐居,以钓鱼自娱,居数十日。后弃钓从政,官至长沙太守。投竿,即弃钓。

[9]致君于有虞:指力图使其君达到虞舜德治境界。

[10]济:拯救。蒸人:众人。涂炭:污泥与炭火。喻指灾难深重。

[11]耒耜(lěisì):古代耕地翻土的农具。耒是耕具的柄,耜是耕具的铲。山阳:山阳县,在今河南修武。

[12]钩缗(mín):指鱼钩、鱼线。丹水:丹河,在今山西高平境内。

[13]山父不贪天地之乐:山父,即尧时隐士巢父。尧欲以天下让之,他不肯接受。天地,胡克家《文选考异》:“‘地’当作‘下’……地字不可通,但传写误耳。”胡说是,译文从之。

[14]曾参不慕晋、楚之富:《孟子·公孙丑》引曾参言:“晋、楚之富,不可及也。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义。吾何慊乎哉?”曾参,孔子的学生。

【译文】

归还京都,超然独居,营建的住宅挨近洛阳,被喧闹嘈杂尘土飞扬所困扰,产生了在汶水之北隐居的想法,醒着睡着都念念不忘。从前伊尹停止耕种,郅恽投弃鱼竿,是为了使他们的君王达到虞舜的境界,拯救陷于污泥与炭火之中的百姓。但我却正想拿着耕地的农具到山阳去,挥动钓竿把线钩沉入丹水之中,自知救世之心不如古人很远。然而巢父不贪图享有天下的乐趣,曾参不羡慕晋国、楚国的富有,也是随从他们的志趣罢了。


前者,邑人念弟无已,欲州郡崇礼,官师授邑[1],诚美意也。历观前后,来入军府,至有皓首,犹未遇也,徒有饥寒骏奔之劳[2]。俟河之清,人寿几何[3]?且官无金、张之援[4],游无子孟之资[5],而图富贵之荣,望殊异之宠,是陇西之游[6],越人之射耳[7]。幸赖先君之灵,免负担之勤,追踪丈人[8],畜鸡种黍,潜精坟籍[9],立身扬名,斯为可矣。无或游言[10],以增邑邑[11]。郊牧之田[12],宜以为意,广开土宇[13],吾将老焉。刘、杜二生[14],想数往来。朱明之期[15],已复至矣。相见在近,故不复为书,慎夏自爱。璩白。

【注释】

[1]官师:这里指授予官职。授邑:封赏邑地。

[2]骏奔:急速奔跑。

[3]“俟河”二句:《春秋左传·襄公八年》载逸诗曰:“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古人认为黄河清是政治清明的象征,但相传黄河千年一清,因而作者借此感叹,要等待政治清明,人们的年寿将是多少。

[4]金、张:即汉武帝的宠臣金日、张汤的后裔家族。《汉书·张汤传》:“功臣之世,唯有金氏、张氏,亲近宠贵,比于外戚。”

[5]游:指交游权贵。子孟:霍光,字子孟。大将军霍光经历武帝、昭帝、宣帝三代,权势富贵无比。据《汉书·霍光传》载,仅宣帝之赐:“所食凡二万户,赏赐前后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杂缯三万匹,奴婢百七十人,马二千匹,甲第一区。”

[6]陇西之游:《淮南子·齐俗训》:“譬若陇西之游,愈躁愈沉。”指陇西之人不习水性,所以愈是急躁愈是下沉。陇,今甘肃一带地方。

[7]越人之射:《淮南子·说山训》:“越人学远射,参天而发,适在五步之内。”高诱注:“越人习水便舟而不知射。射远,反直仰向天而发,矢势尽而还,故近在五步之内。”

[8]丈人:此指荷蓧丈人,先秦隐士。《论语·微子》:“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耘……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

[9]潜精坟籍:集中精力深究古代典籍。坟,坟典的简称。泛指古代典籍。《春秋左传·昭公十二年》:“王曰:‘是良吏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杜预注:“皆古书名。”

[10]或:通“惑”,迷惑。游言:虚浮之言,浮夸之言。

[11]邑邑:抑郁忧闷。

[12]郊:邑外为郊。牧:远郊。

[13]土宇:土地与屋宅。

[14]刘、杜二生:当是应家挚友。其人其事不详。

[15]朱明:夏季。《尔雅·释天》:“夏为朱明。”古以南方七宿“朱雀”指代夏天,所以朱明为夏。

【译文】

前些日子,同邑之人顾念二位从弟不已,希望州郡崇礼举贤,封官授邑,这诚然是一番美意。但我历观前后,进入军府的人,竟至有等到满头白发,还未得恩遇的,结果只有饥寒与急急奔走的辛劳。正如古诗所说的那样,等到黄河水清政治清明,人们的年寿将是多少?况且想要当官,如果没有金日、张汤那样的世家豪族的支援,想要交游权贵,如果没有大将军霍光那样的资财,而想谋求富贵的荣耀,企望得到特殊的恩宠,这就像陇西人的游泳,愈是急躁愈是下沉;像越人射箭,劳而无功。有幸依赖先君的在天之灵,能免于背负肩担的辛劳,如能追随荷蓧丈人的足迹,养鸡种黍,集中精力深究古代的典籍,立身行道扬名后世,这就行了。不要迷惑于虚浮之言,因而增加抑郁之情。郊外的田地,宜着意照料,广开土地兴建屋宅,我将告老归乡。刘、杜二位儒生,想必时常往来。盛夏之期,已复来临。相见在即,所以不再写信。当心盛夏多自珍爱。应璩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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