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七·赋壬
论文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文赋一首 并序
【题解】
《文赋》是第一篇以赋体论文的文章，也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第一篇完整而系统的文学理论作品。钱锺书《管锥编》曰：“《文赋》非赋文也，乃赋作文也。机于文之‘妍蚩好恶’以及源流正变，言甚疏略，不足方刘勰、锺嵘；而于‘作’之‘用心’，‘属文’之‘情’，其惨淡经营、心手乖合之况，言之亲切微至，不愧先觉，后来亦无以远过。”此论对《文赋》题旨说得十分明白。
杜甫《醉歌行》：“陆机二十作《文赋》。”未知何本？李善题注引臧荣绪《晋书》曰：“年二十而吴灭，退临旧里，与弟云勤学，积十一年，誉流京华，声溢四表，被征为太子洗马，与弟云俱入洛……机妙解情理，心识文体，故作《文赋》。”据此，则《文赋》当作于入洛以后。钱锺书《管锥编》说：“人才弱冠，方且负才使气，易念轻心，以为兴酣可摇五岳，笔落足扫千军，安能便深知兹事之难，九回肠而三折肱，如机之全消客气，尽退虚锋，作过来人阅历语哉？”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1]，窃有以得其用心[2]。夫放言遣辞[3]，良多变矣[4]，妍蚩好恶[5]，可得而言。每自属文[6]，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7]，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8]。故作《文赋》以述先士之盛藻[9]，因论作文之利害所由[10]，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11]。至于操斧伐柯，虽取则不远[12]，若夫随手之变，良难以辞逮[13]。盖所能言者，具于此云。
【注释】
[1]才士：指前贤，即前代的优秀作者。作：作文。
[2]其：指才士。用心：指为文之用心。首二句钱锺书《管锥编》曰：“按下云：‘每自属文，尤见其情。’与开篇二语呼应，以己事印体他心，乃全《赋》眼目所在。”
[3]放言遣辞：组织字句以成文。放，纵。遣，派。
[4]良：实在。
[5]妍蚩好恶：指文章的好坏。妍蚩，即好恶。
[6]属文：组词成句，组句成文。属，连缀。
[7]“恒患”二句：文章构思写作过程中，要将客观之物，转化为主观之意；又要将内在之意外化为文章，即意能称物，文能逮意。反之，则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称，相称。逮，及。钱锺书《管锥编》曰：“‘意’内而‘物’外，‘文’者，发乎内而著乎外，宣内以象外；能‘逮意’即‘称物’，内外通而意物合矣。”又曰：“‘文不逮意’，即得心而不应手也。”
[8]“盖非”二句：李善注引《尚书》曰：“非知之艰，行之唯艰。”意谓从此语脱胎。钱锺书曰：“二语见伪《古文尚书·说命》，唐人尚不知其膺，故引为来历；实则梅颐于东晋初方进伪《书》，陆机在西晋未及见也，此自用《左传·昭公十年》子皮谓子羽语：‘非知之难，将在行之。’得诸巧心而不克应以妍手，固作者所常自憾。”
[9]先士：即上文之才士。盛藻：李善注引《尚书》孔传曰：“藻，水草之有文者。故以喻文焉。”
[10]利害：即上文之妍蚩好恶。李善注：“利害由好恶。”
[11]他日殆可谓曲尽其妙：李善注：“言既作此《文赋》，他日而观之，近谓委曲尽文之妙理。”吕向注：“谓赋成之后，异日观之，乃委曲尽其妙道矣。殆，近也。”
[12]“至于”二句：《诗经·豳风·伐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毛传：“柯，斧柄也。”孔疏：“执柯以伐柯，比而视之，旧柯短则如其短，旧柯长则如其长，其法不在远也。”谓作文之道，前贤可鉴。
[13]“若夫”二句：李善注：“言作之难也，文之随手变改，则不可以辞逮也。”《庄子·天道》轮扁谓桓公曰：“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
【译文】
每当我阅读前贤的文章，私以为理解了他们的作文用心。遣字造句纵然变化无穷，文章的优劣总是能够言说的。每当自己作文的时候，这种体会尤其深切。常常苦于胸中之意不副外物，文辞又传达不出胸中之意，这不是理解的困难，是实践的困难。因此要撰写《文赋》来称述前贤精美绝伦的佳作，也研讨一番文章之所以优劣的缘由，到将来庶几可把文章写得尽善尽美。手持斧子去砍伐一把斧柄，虽说标准近在手边，然而临文变化确实也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凡我能用语言说出来的作文之道，全都在这里了。
伫中区以玄览[1]，颐情志于典坟[2]。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3]。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4]。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5]。咏世德之骏烈[6]，诵先人之清芬[7]。游文章之林府，嘉丽藻之彬彬[8]。慨投篇而援笔，聊宣之乎斯文[9]。
【注释】
[1]伫（zhù）：伫立，久立。中区：李善注：“中区，区中也。”钱锺书《管锥编》曰：“区中即言屋内。”玄览：李善注引河上公曰：“心居玄冥之处，览知万物。”张铣注：“玄，远。远览文章。”铣说为长。按，心居玄冥而览知万物可解为内省。
[2]颐（yí）：养。犹言陶冶。情志：泛指思想感情，为我国古代文论常用术语。王元化《文学沉思录》曰：“情志……是被思想所提高的感情，被感情所深化的思想。”典坟：三坟五典，相传为古书名。钱锺书《管锥编》曰：“二句谓室中把书卷。”
[3]“遵四时”二句：李善注：“循四时而叹其逝往之事，揽视万物盛衰而思虑纷纭也。”遵，循。四时，指春、夏、秋、冬四季。逝，往。瞻，观看。思纷，思绪纷纭。
[4]“悲落叶”二句：李善注：“秋暮衰落故悲，春条敷畅故喜也。”
[5]“心懔懔（lǐn）”二句：李善注：“怀霜、临云，言高洁也……孔融《荐祢衡表》曰：‘志怀霜雪。’《舞赋》曰：‘气若浮云，志若秋霜。’”懔懔，危惧貌。眇眇，高远貌。
[6]世德：李善谓世有俊德者。郭绍虞《中国历代文论选·文赋注》：“陆机祖逊、父抗，均为吴名臣，其集中有《祖德赋》《述先赋》。庾信《哀江南赋序》：‘潘岳之文采，始述家风；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一为泛指，一为专指；两说均可。骏：大。烈：功业。
[7]先人：前人。遍照金刚《文镜秘府论》本作“先民”，此处避唐讳遂改为“先人”。李善注：“先民谓先世之人。”清芬：清美芬芳之德行。
[8]“游文章”二句：前二句谓有感于前人之功德，此二句谓受先人文辞之启发。林府，李周翰注：“林府谓多如林木，富如府库也。”彬彬，《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孔安国注：“彬彬，文质见半之貌。”
[9]“慨投篇”二句：上文言咏骏烈、诵清芬、游林府、嘉丽藻，皆陶冶学养，做好写作前的准备；此二句既承上又启下，做完准备工作，便着手写作。慨，叹词。投，掷，丢。援，引，持。聊，聊且。宣，公布。
【译文】
静居屋中内省万物，三坟五典陶冶心情。春夏秋冬倏忽而过，时换物迁思绪纷纷。为秋气落叶满地而悲伤，因东风杨柳芳春已临而欣喜。心高志远若怀霜雪，懔懔眇眇直逼浮云。前辈勋业永记胸间，先人功德常诵常新。文章林府出恭入敬，绝妙佳作文质彬彬。慷慨投篇感叹唏嘘，援笔而书聊撰此文。
其始也，皆收视反听[1]，耽思傍讯[2]，精骛八极，心游万仞[3]。其致也[4]，情曈昽而弥鲜，物昭晢而互进[5]，倾群言之沥液[6]，漱六艺之芳润[7]，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8]。于是沉辞怫悦[9]，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10]，浮藻联翩[11]，若翰鸟缨缴而坠曾云之峻[12]。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13]，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14]。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15]。
【注释】
[1]收视反听：李善注：“收视反听，言不视听也。”先绝耳目之纷扰而后能深思博虑，穷极宇宙，驰骛物表，亦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之“陶钩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脏，澡雪精神”之意。
[2]耽思傍讯：李善注：“耽思傍讯，静思而求之也。”耽思，深思，熟思。傍讯，傍求，博采。
[3]“精骛（wù）”二句：谓作文之始，须不视不听，排除外界干扰，方能深思远虑，八极万仞无所不至。李善注：“精，神爽也。八极、万仞，言高远也。”仞，七尺为一仞。钱锺书《写在人生边上·窗》云：“天地间有许多景象是要闭了眼才看得见的。”作家的想象便是。
[4]其致也：言文思到来之时。致，至。上文“其始也”，指文思到来之前。
[5]“情曈昽（tóng lóng）”二句：谓文思逐渐清晰，万物纷至沓来。曈昽，由暗而明貌。昭晢，彰明清晰貌。
[6]群言：指诸子百家。沥液：涓滴，喻精华。
[7]漱：有含英咀华之义。六艺：何焯《义门读书记》谓六艺当为《诗》《书》《易》《礼》《乐》《春秋》。芳润：指六经之美好，滋养着后代的文章。
[8]“浮天渊”二句：谓写作想象可上穷碧落，下极黄泉，何处不至，何处不达。天渊，指天河，天上的河流。安流，平静地流动。濯（zhuó），洗足。下泉，地下的河流，与天渊相对而言。潜浸，物没入水中。
[9]沉辞：承“濯下泉”句，故曰沉辞，谓辞之沉浸于下泉者。怫（fú）悦：难出貌，喻用词难妥。
[10]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以钓者为喻，衔钩之鱼怫悦难出，如沉辞之难安。重渊，深渊。
[11]浮藻：承“浮天渊”句，故曰浮藻。联翩：李周翰注：“联翩，鸟飞貌。”以喻文思不断。
[12]翰鸟：高飞之鸟。缨缴（zhuó）：以生丝为缕系于箭端，用以弋射。曾云：高处之云。曾，通“层”。峻：高。
[13]“收百世”二句：阙文、遗韵，同义互文。均指古人文辞篇什之散佚者，则宜采收之。钱锺书《管锥编》云：“机意只谓于前人撰作，网罗放失，拾坠钩沉，‘阙文’‘遗韵’犹后世曰‘古逸’耳。”又：“‘阙文’之‘文’如‘文辞’之‘文’，‘遗韵’之‘韵’如‘韵语’之‘韵’。”
[14]“谢朝华”二句：喻古人已用之意与辞，则宜谢而去之；古人未述之意与辞，则宜开而用之。李善注：“‘华’‘秀’以喻文也。‘已披’言已用也。”谢，拒。朝华，早上已开之花。启，开启。夕秀，晚上将开之花。振，怒放。钱锺书曰：“机意谓上世遗文，固宜采撷，然运用时须加抉择，博观而当约取。去词采之来自古先而已成熟套者，谢已披之朝华；取词采之出于晚近而犹未滥用者，启未振之夕秀。倘易花喻为果喻，则可曰：一则未烂，一则带生。”
[15]“观古今”二句：意谓神思之来，观古今、抚四海，均在一瞬之间。《庄子·在宥》老聃曰：“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俯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偾骄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
【译文】
开始的时候，闭目塞听静思默想，才能心志翱翔神游八方。文思到来的时候，感情由模糊而渐渐明朗，万物纷呈神态万状，千古精华为我所用，六经芳馨助我文章，上穷碧落天河平静流淌，下极黄泉河水暗自荡漾。于是乎，深奥的文辞像游鱼上了钓钩一般跃出深渊由我安放，高妙的语句如飞鸟中箭一样坠落云霄任用无妨。采集历代的遗文，收取千载的篇章，用烂了的文辞像开谢了的花，新词丽句恰似蓓蕾含苞待放。纵观古今只在须臾之间，联想四海也只是片刻辰光。
然后选义按部，考辞就班[1]。抱暑者咸叩，怀响者毕弹[2]。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3]。或本隐以之显，或求易而得难[4]。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5]。或妥帖而易施，或岨峿而不安[6]。罄澄心以凝思，眇众虑而为言[7]。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8]。始踯躅于燥吻，终流离于濡翰[9]。理扶质以立干，文垂条而结繁[10]。信情貌之不差，故每变而在颜[11]。思涉乐其必笑，方言哀而已叹[12]。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13]。
【注释】
[1]“然后”二句：文章之选义和考辞当按部就班地进行。吕延济注：“选择义理，按比而用之，以为部次，考摘清浊之辞，以就班类而缀之。”
[2]“抱暑”二句：谓天地间有色有声者皆可资以为文，使无所遗漏。吕延济注：“谓物有抱光景者，必以思叩触之，而求文理。物有怀音响者，必以思弹击之，以发文意。”景，影。咸，都。
[3]“或因枝”二句：因枝振叶以喻写文章须由本及末；沿波讨源以喻由末及本，亦作文之一法。
[4]“或本隐”二句：从隐至显，即由晦到明；求易得难，谓层层深入。
[5]“或虎变”二句：李善注：“《周易》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言文之来，若龙之见烟云之上，如鸟之在波澜之中。应劭曰：‘扰，驯也。’”何焯《义门读书记》评此二句曰：“二句疑大者得而小者毕之意。”钱锺书认为上二说皆未中的，曰：“‘澜’当是‘峿漫’之‘峿’，‘鸟’当指海鸥之属；虎为兽王，海则龙窟。主意已得，陪宾衬托，安排井井，章节不紊，如猛虎一啸，则百兽帖服。”（《管锥编》）见，即“现”。
[6]“或妥帖”二句：李善注：“妥帖，易施貌……岨峿（jǔ yǔ），不安貌。”此言选义考辞有时比较容易，有时比较艰难。
[7]“罄（qìng）澄心”二句：谓专心致志地构思，精妙地组织排比思绪。罄澄心，排除杂念，专心致志。罄，空。眇，通“妙”。众虑，许多思绪。
[8]“笼天地”二句：张铣注：“形，文章之形也；挫，折挫也。谓天地虽大，可笼于文章形内；万物虽众，可折挫取其形，以书于笔之端。端，笔锋也。”笼，牢笼。挫，折。
[9]“始踯躅（zhí zhú）”二句：谓开始时口干舌燥难于表达，后来流畅自然从笔端流出。踯躅，徘徊不进貌。燥，干。吻，唇。流离，津液流貌。濡，渍。翰，笔。
[10]“理扶质”二句：李善注：“言文之体必须以理为本，垂条以树喻也。《广雅》曰：‘干，本也。’郑玄《礼记》注曰：‘繁，盛也。’”先是扶质立干，干既立，则垂条结繁，主次分明，首从有序。
[11]“信情貌”二句：情貌不差，故每变在颜。情动而形于言，感生而发为文。信，确。情貌，从内心到外表，诚于中则形于外。
[12]“思涉乐”二句：谓作文之时，涉乐必笑，言哀而叹。作者动情而后为文，却又因作文而兴感；主客互动，双向推进。杜甫《至后》诗曰：“愁极本凭诗遣兴，诗成吟咏转凄凉。”此之谓也。思、方，为虚字，无意义。
[13]“或操觚（gū）”二句：觚，木简也，书写工具。率尔，谓文速成。邈然，谓文迟成。杜世骏《订讹类编》卷一引《金壶字考》云：“‘率尔’谓文之易成也，‘邈然’谓思之查无得也；一易一难，与上‘妥帖’二句一例。”
【译文】
然后，选定文意，斟酌用词，按部就班，一丝不苟。有影显影，怀响必叩；文意文辞，无所遗漏。说到文章的谋篇：有的振枝以惊叶，找住根本，立意为首；有的寻波而索源，顺流而上，直追源头；有的由隐晦到明白；有的先易而后难。文思大者得而小者毕举，就像虎威乍作而驯服百兽；文思本根既立而枝叶纷披，一似蛟龙出水使群鸟飞散。选义考词难易不一：有时招之即来非常顺手，有时煞费苦心艰涩难就。静下心来专心思考，思绪纷纷，全凭组织巧妙。尺幅之书，亦大亦小：笼收天地于文章之中，裁写万物于作者笔头。写作甘苦，略说分由：始而口焦舌干不便着墨，终于墨酣笔畅下笔不休。文意如树木以立干为主，文辞像花果靠根深叶茂。诚于中则形于外，内心变化可从颜面探求。写到高兴处会怡然自乐，涉及伤心事常唏嘘泪流。有时候文不加点片刻成章，有时候含毫欲腐终日难就。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1]。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2]。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3]。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逾深[4]。播芳蕤之馥馥[5]，发青条之森森[6]。粲风飞而飙竖，郁云起乎翰林[7]。
【注释】
[1]“伊兹事”二句：谓写文章为一乐事，故为历来圣贤所欣羡。伊，虚词。无意义。兹事，此事，指文章之事。钦，敬。《全三国文》卷一六曹植《与丁敬礼书》曰：“故乘兴为书，含欣而秉笔，大笑而吐辞，亦欢之极。”足证文章之可乐。
[2]“课虚无”二句：钱锺书《管锥编》谓：“陆语自指作文时之心思。思之思之，无中生有，寂里出音，言语道穷而忽通，心行路绝而顿转。曰‘叩’、曰‘求’、曰‘课’、曰‘责’，皆言冥搜幽讨之功也。”课，试。责、叩，皆求之义。
[3]“函绵邈”二句：刘良注：“虽远者，含文于尺素之上；虽大者，吐辞于寸心之间也。”亦兹事之乐。函，含。绵邈，遥远，久远。素，帛也，古人用以书也。滂沛（pāng pèi），大。
[4]“言恢之”二句：张铣注：“以言大之则弥增其广，以思下之则愈益其深也。”亦言兹事之乐。恢，大。按，下。
[5]播：远播。蕤（ruí）：草木花垂貌。馥馥（fù）：香气浓郁。
[6]青条：树木。森森：长密貌。
[7]“粲风飞”二句：吕向注：“粲然如风飞飙立，郁然如云起翰林。”亦兹事之乐，心手交畅之欢。粲，明丽貌。飙，疾风。郁，美盛之意。翰林，谓文翰之多如林。翰，笔毫。
【译文】
执笔为文是一大乐事，所以连圣贤也钦慕异常。从虚无之中求取有，于无声之中觅宫商。再远再久也能包容在尺素之内，至大至刚都可倾泻自作者心上。要夸张可以越说越大，要蕴藉能使含义深广。文章犹如花木，远看郁郁葱葱，走近则花香芬芳。写文章的快乐，像风吹云卷，妙趣横生，神采飞扬。
体有万殊，物无一量[1]；纷纭挥霍，形难为状[2]。辞程才以效伎，意司契而为匠[3]。在有无而
俛，当浅深而不让[4]。虽离方而遁员，期穷形而尽相[5]。故夫夸目者尚奢，惬心者贵当[6]。言穷者无隘，论达者唯旷[7]。诗缘情而绮靡[8]，赋体物而浏亮[9]，碑披文以相质[10]，诔缠绵而凄怆[11]，铭博约而温润[12]，箴顿挫而清壮[13]，颂优游以彬蔚[14]，论精微而朗畅[15]，奏平彻以闲雅[16]，说炜晔而谲诳[17]。虽区分之在兹，亦禁邪而制放[18]。要辞达而理举[19]，故无取乎冗长[20]。
【注释】
[1]“体有”二句：谓文体多种多样，事物不可以同一标准去衡量。体，指文体。物，指事物。一量，一律。量，尺度，标准。
[2]“纷纭”二句：文体千差万别，物象千变万化，要在文章中描写出事物的真相谈何容易，故云形难为状，即难以描摹出事物的真实形状。纷纭，乱貌。体有千差万别，故曰纷纭。挥霍，疾貌。物象千变万化，故云挥霍。
[3]“辞程才”二句：李善注：“众辞俱凑，若程才效伎；取舍由意，类司契为匠。”程，量。效，尽。司契，按图施工。契，契约。此处指图样。
[4]“在有无”二句：谓文辞之有无当在
俛（mǐn miǎn）之间求之，文意之浅深当自作主张而定夺。
俛，《诗经·邶风·谷风》：“何有何亡，黾勉求之。”
俛即黾勉，谓勉强求之。浅深，《诗经·邶风·谷风》：“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或浅或深。不让，不相谦让。《论语·卫灵公》：“当仁不让于师。”
[5]“虽离方”二句：何焯《义门读书记》曰：“二句盖亦张融所谓文无定体，以有体为常也。”钱锺书《管锥编》解释此二句曰：“即不囿陈规，力破余地。”遁，逃。穷形、尽相，同义互文。
[6]“故夫”二句：李善注：“其事既殊，为文亦异。故欲夸目者为文尚奢，欲快心者为文贵当。”何焯《义门读书记》曰：“二句语意相承。注谬。”夸目，指尚辞藻者。奢，谓浮艳铺张。惬（qiè）心，言切理餍心。当，严密，贴切。
[7]“言穷者”二句：钱锺书《管锥编》曰：“‘言穷’之‘穷’是‘穷形’之‘穷’，非‘穷民无告’之‘穷’，‘论达’之‘达’是‘达诂’之‘达’，非‘达人知命’之‘达’；均指文辞之充沛，无关情志之郁悒或高朗。”“‘唯旷’与‘无隘’同义，均申说‘奢’。”隘（ài），狭。旷，开阔。
[8]缘情：抒发感情。李善注：“诗以言志，故曰缘情……绮靡，精妙之言。”以意与辞言之。绮靡：华丽。
[9]体物：铺陈体写物情。浏亮：清明、流畅之谓。李善注：“赋以陈事，故曰体物。”亦从意、辞两方面着眼。
[10]碑披文以相质：李善注：“碑以叙德，故文质相半。”以文助质，意、辞兼顾。披，加。相，助。
[11]诔（lěi）缠绵而凄怆：李善注：“诔以陈哀，故缠绵凄惨。”诔，古代哀悼死者的文章。缠绵，委婉动人。凄怆，凄惨。
[12]铭博约而温润：李善注：“博约谓事博文约也。铭以题勒示后，故博约温润。”铭，古代记述事迹和德行的文字。博约，谓意博文约。温润，温和柔润。
[13]箴顿挫而清壮：李善注：“箴以讥刺得失，故顿挫清壮。”箴，古代的规劝告诫的一种文体。顿挫，抑扬。清壮，清越壮烈。
[14]颂优游以彬蔚：李善注：“颂以褒述功美，以辞为主，故优游彬蔚。”颂，古代颂扬功德勋业的一种文体。优游，远且长。彬蔚：华盛貌。
[15]论精微而朗畅：李善注：“论以评议臧否，以当为宗，故精微朗畅。”论，古代的说明、分析事理的一种文体。精微，精确微至。朗畅，明朗通畅。
[16]奏平彻以闲雅：李善注：“奏以陈情叙事，故平彻闲雅。”奏，古代向帝王陈述事由的一种文体。平彻，和平通彻。闲雅，美好而雅正。
[17]说（shuì）炜晔（wěi yè）而谲诳（jué kuáng）：李善注：“说以感动为先，故炜晔谲诳。”《文心雕龙·论说》曰：“凡说之枢要，必使时利而义贞，进有契于成务，退无阻于荣身，自非谲敌，则唯忠于信，披肝胆以献主，飞文敏以济辞，此说之本也。”而陆氏直称说炜晔以谲诳，何哉？范文澜注：“士衡盖指战国策士而言，彦和谓言资悦怿，正即炜晔之义。唯以忠信为本，不可流于谲诳。”说，古时用话说服别人听从己见的一种文体。炜晔，光盛貌。谲诳，诡谲虚诳，以感人心。
[18]禁邪：谓禁浮艳。制放：谓制抑疏遗。刘良注：“诗、赋、碑、诔、铭、箴、颂、论、奏、说，其体各殊，故区分在兹。”
[19]要：总之，关键。辞达：辞必达意。理举：文意确立。
[20]冗（rǒng）长：语言文字烦多。
【译文】
文章体裁多种多样，世间事物纷呈万千；而事物还在变化发展，描绘起来委实太难。用字造句凭借才能、技巧而奏效，立意谋篇全仗匠心独运以领先。在有无之间勉力寻求恰当的语词，根据需要决定文意的深或浅。写作要打破常规无法有法，才能够求真创新形相毕现。所以说，悦于眼目者往往辞藻铺张，要惬心快意仍需精当去烦。说话淋漓尽致的难免洋洋洒洒，文笔精密准确的无妨纵笔放言。诗主抒情，言辞应当艳丽；赋须铺陈，用词流亮为先；碑当文质兼顾；诔必凄凄惨惨；铭事博而文约，和平柔顺；箴抑扬而顿挫，清越庄严；颂以颂扬功德，言辞必须华美；论为评议事理，需要推敲再三；奏应平正典雅；说可虚于周旋。十种文体，尽管有如此区别，总起来说务应要言不烦。总而言之，立意要正确，文辞要达意，以精当为主，切勿拖沓散漫。
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1]。其会意也尚巧[2]，其遣言也贵妍[3]。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4]。虽逝止之无常，固崎锜而难便[5]。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6]；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7]。谬玄黄之祑叙，故淟涊而不鲜[8]。
【注释】
[1]“其为物”二句：郭绍虞《中国历代文论选·文赋注》曰：“物，仍指文言，非指物象。情随物迁，文因情异，随物万变，故文亦多姿。”体，指格式，非指体制。即同一文体之中的不同类型。屡迁，亦指文体不同类型的经常变化。其，代词。指文章。
[2]会意：组织文意。
[3]遣言：遣字成句。妍：艳丽。
[4]“暨音声”二句：李善注：“言音声叠代而成文章，若五色相宣而为绣也。”暨，及。叠，更换。五色，青、黄、赤、白、黑为五色。宣，明。
[5]“虽逝止”二句：李善注：“言虽逝止无常，唯情所适，以其体多变，固崎锜难便也。”此论文章音乐声律之美。逝止，去留。崎锜（qí），不安貌。
[6]“苟达变”二句：认识五音的变化律次，掌握其规律，则如开流纳泉之顺理成章。苟，如果。达变，对事理之变化能通达以对。识次，懂得次序。
[7]“如失机”二句：失机而后会，错过机会。当会不会曰后会，亦失机。恒，常。操末以续颠，持末以继颠。犹言本末倒置。《文心雕龙·声律》：“迂其际会，则往蹇来连，其为疾病，亦文家之吃也。”此之谓也。
[8]“谬玄黄”二句：李善注：“言音韵失宜，类绣之玄黄谬叙，故淟涊垢浊而不鲜明也。”谬，荒谬，颠倒。玄黄，天地，天玄地黄。引申为秩序。淟涊（tiǎn niǎn），污浊，肮脏。
【译文】
文章之事，姿态横生，文体各别，变化如神。组织文意，尚新尚巧；遣字造句，有色有声。音声之变换交错，好像五色之辉丽相争。因为律吕声调去留无形，所以不便下笔困难丛生。倘能识得规律，知其通变，就如开流纳泉，水到渠成；一旦失去机会，本末倒置，就会秩序混乱，头重脚轻。颠倒了前后的次序，就像锦绣错乱，荒诞不经。
或仰逼于先条，或俯侵于后章[1]，或辞害而理比，或言顺而义妨[2]。离之则双美[3]，合之则两伤[4]。考殿最于锱铢，定去留于毫芒[5]。苟铨衡之所裁，固应绳其必当[6]。
【注释】
[1]“或仰逼”二句：吕向注：“谓思之俯仰，前后不安，故或逼换先成之条例，或侵改后次之章句。谓未安也。”此谓后面文字与前面抵牾。仰，上。逼，压迫，侵害。先条，指上文。条，条科。俯侵，下面侵害。后章，指下文。
[2]“或辞害”二句：此谓文辞、文意互相矛盾。辞害，文辞拙劣。理比，理顺。言顺，文辞顺当、妥贴。义妨，文义有所不妥。
[3]离：分开。双美：对文意，文辞皆好。
[4]两伤：对文意、文辞都有害。
[5]“考殿最”二句：此谓选义考辞要求严格，一丝不苟。殿，殿后，最后。最，第一，领先。锱铢（zī zhū），秤两，至微小者。毫芒，亦至微小者。
[6]“苟铨衡”二句：此谓选义考辞经铨衡必当方能定夺。铨衡，衡量。裁，裁定。固，确。绳，准绳，绳墨。当，的当。
【译文】
写作之事，临文多变：有时下文侵犯上文，有时前段妨害后段，有时用词不当而影响内容，有时文句虽佳却意思一般。如有这种情形出现，该分就分，该散就散；合在一起，势难两全。考词选义，严格把关，一丝一毫，不可随便。只有放在天平上衡量，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或文繁理富[1]，而意不指適[2]。极无两致，尽不可益[3]。立片言而居要，乃一篇之警策[4]。虽众辞之有条[5]，必待兹而效绩[6]。亮功多而累寡[7]，故取足而不易[8]。
【注释】
[1]文繁理富：文辞繁多内容庞杂。
[2]指適：主旨。適，主要。
[3]“极无”二句：钱锺书《管锥编》曰：“‘极’如《书·洪范》‘皇建其有极’之‘极’，中也，今语所谓‘中心思想’‘无两致’者，不容有二也”；“‘尽’谓至竟，即‘指適’也……旧语曰‘到地头’，今语曰‘达目的’。‘不可益’即‘无两致’，谓注的唯一，方可命中，增多则莫知所向。”
[4]“立片言”二句：李善注：“以文喻马也。言马因警策而弥骏，以喻文资片言而益明也。夫驾之法以策驾乘，今以一言之好，最于众辞，若策驱驰，故云警策。”钱锺书《管锥编》曰：“文繁理富而不立主脑，不点眼目，则散钱未串，游骑无归，故‘立片言以居要……必待兹而效绩’。”片言，一两句话。居要，处在重要、首要地位。警，警诫。策，马鞭。
[5]众辞：指文中除“警策”而外的其余文句。
[6]兹：代词。指“警策”。效绩：犹言致其功。
[7]功多而累寡：功绩多而失误少。
[8]取足：所取者多。不易：不改易。
【译文】
有一种情况：内容庞杂，文辞繁富，但是中心思想却模糊。文章主旨只能有一个，多了反而有坏处。点睛之语要突出，文章全靠它做主；其他文句纵然条理很清楚，群龙待首唯独主脑不能无。能够做到这一点，功劳大而缺点少，于是大功告成不必改弦更张另找出路。
或藻思绮合[1]，清丽千眠[2]。炳若缛绣[3]，凄若繁弦[4]。必所拟之不殊[5]，乃暗合乎曩篇[6]。虽杼轴于予怀，怵他人之我先[7]。苟伤廉而愆义，亦虽爱而必捐[8]。
【注释】
[1]藻思：犹言文思。绮合：如丝织品之组合。喻文思之美好。绮，文缯。
[2]清丽：指文辞之清秀艳丽。千眠：光色盛貌。
[3]炳：文采鲜明貌。缛绣：色采齐备，艳丽夺目。
[4]凄：凄楚动人。繁弦：琴之弦繁多者。喻音之美好。合上二句共四句，皆言文章之美。
[5]必：一定。拟：摹写，撰写。
[6]暗合：指不谋而合。人之思路或有相同，故不觉与前贤暗合。曩（nǎng）：往昔。
[7]“虽杼轴”二句：言文章虽自出机杼，恐他人已先我而作。杼轴，布机之机件。此以织喻文，犹言自出机杼。怵，恐。
[8]“苟伤廉”二句：恐他人视为盗窃，有伤廉义，故弃之不顾。廉，廉耻。愆（qiān）义，无义。
【译文】
还有一种情况：文思美若锦绣，文辞清丽讲究。漂亮得满眼色彩斑斓，委婉得令人不禁泪流。所写若与前人无异，实在是暗合而不谋。虽然是自出机杼，毕竟别人在我前头，与其被人诬为全无廉义，宁肯将它割爱丢去。
或苕发颖竖，离众绝致[1]，形不可逐，响难为系[2]。块孤立而特峙，非常音之所纬[3]。心牢落而无偶，意徘徊而不能揥[4]。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5]。彼榛楛之勿翦，亦蒙荣于集翠[6]。缀《下里》于《白雪》，吾亦济夫所伟[7]。
【注释】
[1]“或苕（tiáo）发”二句：李善注：“言作文利害，理难俱美。或有一句同乎苕发颖竖，离于众辞，绝于致思也。”苕发，芦苇花开。颖竖，禾稻抽穗。离众，出于众人之上者。绝致，超越一般。
[2]“形不”二句：谓形不能追赶影，声响不能被拴住。李善注：“言方之于影而形不可逐，譬之于声而响难系也。”系，用绳拴捆。
[3]“块孤立”二句：李善注：“文之绮丽，若经纬相成。一句既佳，块然立而特峙，非常音所能纬也。”块，突出，独立，块然而独立。特峙（zhì），耸立。常音，指文中一般语句，以音乐为喻。纬，指经纬，组织。
[4]“心牢落”二句：李善注：“言思心牢落而无偶。”意谓离众绝致之佳句在文中显得孤立突出，故曰牢落无偶，徘徊而无所适从。牢落，辽落，落寞。揥（dì），取。
[5]“石韫玉”二句：李善注：“虽无佳偶，因而留之。譬若水石之藏珠玉，山川为之辉媚也。”
[6]“彼榛楛（hù）”二句：李善注：“以珠玉之句既存，故榛楛之辞亦美。”意谓恶木榛楛因翠鸟之栖而沾光。榛楛，小木，恶木之属。以喻庸音。蒙荣，钱锺书《管锥编》曰：“‘蒙荣’者，俗语所谓‘附骥’‘借重’‘叨光’。”集，鸟栖于木。翠，青羽雀。
[7]“缀《下里》”二句：《下里》，曲之通俗低下者。《白雪》，曲之高雅者。语见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始曰《下里》《巴人》，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曲愈高，和愈寡。
【译文】
又有一种情况：有的文句出类拔萃，鹤立鸡群，好像物形之追影，回声之难寻。一若奇峰突起于平地，非寻常语句可与比邻。孤芳自赏不免心情落寞，居高临下没有同伴相亲。山中有玉使顽石增添光辉，水里藏珠令河水妩媚动人。榛楛恶木未曾铲除，翠鸟栖息使之变得可心。《下里》《巴人》与《阳春》《白雪》同奏，红花绿叶点缀着春的来临。
或托言于短韵，对穷迹而孤兴[1]，俯寂寞而无友，仰寥廓而莫承[2]。譬偏弦之独张，含清唱而靡应[3]。
【注释】
[1]“或托言”二句：李善注：“言文小而事寡，故曰穷迹；迹穷而无偶，故曰孤兴。”钱锺书《管锥编》曰：“盖短韵小文别于鸿笔巨篇，江河不妨挟泥沙俱下，而一杯之水则以净洁无尘滓为尚。”短韵，小文。
[2]“俯寂寞”二句：李善注：“言事寡而无偶，俯求之则寂寞而无友，仰而应之则寥廓而无所承。”
[3]“譬偏弦”二句：李善注：“言累句以成文，犹众弦之成曲，今短韵孤起，譬偏弦之独张。弦之独张，含清唱而无应。”偏弦，弦之一部分，非众弦。靡，无。
【译文】
如果所写文章短小，叙事不多，感情又少，上文下文不能配合，空虚又寂寥。就好像小琴一张，独奏无伴也无聊。
或寄辞于瘁音，徒靡言而弗华[1]。混妍蚩而成体，累良质而为瑕[2]。象下管之偏疾，故虽应而不和[3]。
【注释】
[1]“或寄辞”二句：意谓若寄辞瘁音则空美而不光华。瘁（cuì）音，憔悴之音。靡言，艳丽之辞。华，茂盛之义。
[2]“混妍蚩”二句：李善注：“既混妍蚩共为一体，翻累良质而为瑕也。”妍，美好。指上文之靡言。蚩，劣辞。指上文之瘁音。
[3]“象下管”二句：象，类，似。下管，吕向注：“堂上歌《鹿鸣》，堂下吹下管，管声疾，与《鹿鸣》雅声不相和叶。”按，古代举行大祭等仪式，在堂下吹奏管乐，故亦称管乐为下管。和，和谐。
【译文】
如果文章写得无精打采，艳辞丽句却并不可爱。好好坏坏混为一体，白玉有瑕无人青睐。好像雅正之歌配以过快的乐曲，虽有伴奏而总不和谐。
或遗理以存异，徒寻虚以逐微[1]。言寡情而鲜爱[2]，辞浮漂而不归[3]。犹弦么而徽急，故虽和而不悲[4]。
【注释】
[1]“或遗理”二句：忽视文章的思想内容，徒存文章词句的新奇诡巧。异，非正。寻虚、逐微，犹言离本逐末，同义互文。
[2]寡情：缺乏感情。鲜爱：很少有人喜爱。
[3]浮漂：浮在表面。不归：不归于实。
[4]“犹弦么”二句：言无真情，辞不立诚，如调小而节奏急促，和谐而不动人。么，小。徽，琴节，亦解作词。
【译文】
如果文章忽视内容只顾辞新，徒然舍本趋末弃重就轻。内容空泛无人垂青，游辞飘忽不识归径。就像调急弦促，纵然和谐也难以动人。
或奔放以谐合，务嘈
而妖冶[1]。徒悦目而偶俗，固高声而曲下[2]。寤《防露》与《桑间》，又虽悲而不雅[3]。
【注释】
[1]“或奔放”二句：谓求迎合俗好，故浮艳而妖冶。奔放，奔驰放纵。谐合，和谐合拍。嘈
（cáo zá），吕延济注：“浮艳声。”
[2]曲下：曲之格调不高雅。
[3]“寤《防露》”二句：寤，觉。《防露》《桑间》，何焯《义门读书记》曰：“《防露》指‘岂不夙夜，畏行多露’言，《桑间》不可与并论，故戒妖冶也。”按，何说盖谓《桑间》与《防露》不得相提并论，《桑间》悲而《防露》不雅。谢灵运《山居赋》云：“楚客放而《防露》作。”则《防露》当系悲词。《礼记·乐记》：“《桑间》《濮上》，亡国之音也。”奔放、嘈
之词即轻险之词，病在淫侈，不归雅正。
【译文】
如果文章奔驰放肆，务使文字妖艳淫侈。仅仅为了追求感官刺激而媚俗悦世，必然会在高歌声中丧失正气。想一想《防露》与《桑间》，虽然动人毕竟格调太低。
或清虚以婉约，每除烦而去滥[1]。阙大羹之遗味[2]，同朱弦之清氾[3]。虽一唱而三叹，固既雅而不艳[4]。
【注释】
[1]“或清虚”二句：剪除浮辞，芜秽不生，则文自清虚婉约。
[2]阙大羹之遗味：言文少质多，比之太羹，尚阙余味，质之甚。阙，缺。大羹，太羹，肉汁不调五味者。遗，余。
[3]朱弦：琴弦之红色者。清氾：不繁密，古乐之质朴似之。氾，散。
[4]“虽一唱”二句：李善注：“言作文之体，必须文质相半，雅艳相资，今文少而质多，故既雅而不艳。比之大羹而阙其余味，方之古乐而同清氾，言质之甚也。”
【译文】
如果文章写得清和简约，行文时往往就会删繁去滥。犹如缺少太羹肉汁般的回味，又像弦索丁丁平正而散淡。虽然一唱三叹余音在耳，总嫌古朴有余而不丽不艳。
若夫丰约之裁[1]，俯仰之形[2]，因宜适变[3]，曲有微情[4]。或言拙而喻巧，或理朴而辞轻[5]。或袭故而弥新，或沿浊而更清[6]。或览之而必察，或研之而后精[7]。譬犹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8]。是盖轮扁所不得言[9]，故亦非华说之所能精[10]。
【注释】
[1]丰约：指文辞之繁简。裁：裁定，剪裁。
[2]俯仰：指文辞位置之上下。
[3]宜：相宜。适变：根据需要，加以变通。
[4]曲有微情：曲折而有微妙的情致。许文雨《文论讲疏》曰：“剪裁之繁简，形制之上下，虽有万殊，要必随时而适用。因宜而变通，即势以会奇，因方以借巧，然后本隐以显，曲见微情。”
[5]“或言拙”二句：或拙辞孕以巧义，或真意缘以轻辞。喻，明白。朴，质朴。
[6]“或袭故”二句：均为化腐朽为神奇之意。袭故，借用古书上现成语句。弥新，更新。沿浊而更清，点铁成金之意。
[7]“或览之”二句：意谓有一看就明白者，有研阅而后才通晓者。
[8]“譬犹”二句：张铣注：“文入妙理，譬如善舞者趁节举袖，善歌者与弦相应，遣合其声如一也。”赴，踏。投，振。袂（mèi），袖子。
[9]轮扁：《庄子·天道》：“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 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
[10]华说：漂亮的言辞。
【译文】
至于文辞的繁简，上下文的安排，应根据需要而变通，为表情达意而剪裁。有时质直的语言说明了新巧的意思，有时漂亮的辞藻写出朴素的真理。用成语表述新义，点铁成金更为精彩。考察情物，有时一目了然，有时却真义深埋。就如跳舞的人依照节拍而挥袖，歌手们跟着旋律而逞才。其中奥妙所在，轮扁说不清斫轮的道理，我也说不出来。
普辞条与文律[1]，良余膺之所服[2]。练世情之常尤，识前修之所淑[3]。虽浚发于巧心，或受㰞于拙目[4]。彼琼敷与玉藻，若中原之有菽[5]。同橐籥之罔穷，与天地乎并育[6]。虽纷蔼于此世，嗟不盈于予掬[7]。患挈瓶之屡空[8]，病昌言之难属[9]。故踸踔于短垣，放庸音以足曲[10]。恒遗恨以终篇，岂怀盈而自足[11]？惧蒙尘于叩缶，顾取笑乎鸣玉[12]。
【注释】
[1]普：普见。辞条、文律：互文同义，均指文之法式。
[2]余膺之所服：即服余膺。服膺，存于胸中常常体念之。膺，胸。
[3]“练世情”二句：李周翰注：“练简时人之常过，乃识前贤之所美也。”练，熟悉。尤，过。前修，前贤。淑，善。
[4]“虽浚（jùn）发”二句：李善注：“言文之难，不能无累；虽复巧心浚发，或于拙目受蚩。”浚，深。㰞，笑，与“蚩”同。
[5]“彼琼敷”二句：此言琼敷玉藻之文，唯勤学者可采之。琼敷玉藻，喻文。敷，与“华”同，花朵。中原有菽，《诗经·小雅·小宛》：“中原有菽，庶民采之。”按，菽，豆。“中原有菽”虽出自《诗经》，亦为六朝人习用语。
[6]“同橐籥（tuó yuè）”二句：谓琼敷玉藻之文，若橐籥之生生不息，可与天地长存并育。橐籥，古代冶炼用以鼓风吹火的装置。犹今之风箱。《老子》五章：“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7]“虽纷蔼”二句：谓世间自多琼敷玉藻之文，惜自己所获不多。纷蔼，繁多。掬（jū），两手捧曰掬。《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掬。”
[8]挈瓶之屡空：自喻才疏学浅，所取不多。挈瓶，汲水之瓶，容量较小，以喻小智之人。屡空，《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 屡空。”言颜回安贫，屡至空匮。
[9]昌言之难属：谓前修佳作难以为继。昌言，犹当言，言之有当者。昌，当。属，续。
[10]“故踸踔（chén chuō）”二句：言自己才分有限，唯有短韵、庸音以足曲。踸踔，一足行路之状，谓脚一长一短，行走艰难。短垣（yuán），矮墙。
[11]“恒遗恨”二句：上二句谓仅能写短文，这里故言抱恨终篇，岂能自满自足？遗恨，恨之有余。盈，满。
[12]“惧蒙尘”二句：叩缶为自喻，鸣玉以喻前修。蒙尘，蒙受灰尘。叩缶（fǒu），秦人之俗乐。缶，瓦器为乐。鸣玉，《尚书·皋陶谟》：“戛击鸣球。”鸣球，先王之雅奏。球，玉磬。
【译文】
我所见到的全部文章法则，常在心中细细体念。熟悉了一般人易患的过错，更加认识到前贤作文的精练。尽管是深深发自内心的文思，却往往受到世俗之徒的褒贬。前人的文章美好得像金枝玉叶，又多得像豆子布满了大地中原。更像橐籥之生息无穷，将与天地并存共妍。虽然妙文纷呈于眼前，可叹我所取一捧还不满。拿了一只小瓶去打水而屡打屡空，前贤的文章如此美妙要继承实在困难！ 我所做的就像跛子跳墙，勉强凑一点平庸短文丢人现眼。常常勉为其难而又抱恨终篇，难道还敢自称自赞？羞愧自己像敲打着土制的旧乐器，贻笑于金声玉振煌煌管弦。
若夫应感之会[1]，通塞之纪[2]，来不可遏，去不可止[3]。藏若景灭，行犹响起[4]。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5]？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6]。纷威蕤以
遝，唯毫素之所拟[7]。文徽徽以溢目[8]，音泠泠而盈耳[9]。
【注释】
[1]应感：即感兴，灵感。会：机会。钱锺书《管锥编》曰：“言文机利滞非作者所能自主。已近后世‘神来’‘烟士披里纯’之说。”
[2]通塞：指灵感之来与不来。来曰通，不来曰塞。纪：机会。
[3]“来不”二句：谓灵感之来去非人所能自主。遏（è），止。
[4]“藏若”二句：李周翰注：“思之将藏，若形影之灭没也；将行，如音响之动也。”
[5]“方天机”二句：李善注引刘障曰：“言天机者，言万物转动各有天性，任之自然，不知所由然也。”天机，指自然之性。骏利，顺利。
[6]“思风发”二句：天机骏利，则思如风发，言如泉流。风发，风起。泉流，如泉水之流涌。
[7]“纷威蕤”二句：谓思绪纷纷，挥毫书写。威，六臣本、遍照金刚《文镜秘府论》本均作“葳”，可从。葳蕤，盛貌。
遝（sà tà）：多貌。毫素，指笔和纸，书写工具。
[8]徽徽：文采繁盛貌。
[9]泠泠（líng）：音韵之清朗。
【译文】
至于说到灵感问题，行踪难觅，神鬼不知，说来就来，说去便去。不来的时候躲藏得踪迹全无，到来的时候犹如闻声而起。灵感突然来到，文思纷纭而有头绪，思路出自胸臆像骤然风起；文辞脱口而出像泉水涌自地底。语句又好又多，挥毫马不停蹄；文采光耀夺目，韵律令人心迷。
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1]。兀若枯木，豁若涸流[2]。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于自求[3]。理翳翳而愈伏[4]，思乙乙其若抽[5]。是以或竭情而多悔[6]，或率意而寡尤[7]。虽兹物之在我，非余力之所勠[8]。故时抚空怀而自惋[9]，吾未识夫开塞之所由[10]。
【注释】
[1]“及其”二句：此段述灵感已去之时。六情，喜、怒、哀、乐、好、恶。底滞，钝涩，阻塞。往，去。留，止。
[2]“兀若”二句：谓文思阻塞，似枯木之无生气，若涸流之干枯。兀，突。豁（huò），空。涸（hé），水干。
[3]“揽营魂”二句：谓凝聚精神，以探求深奥。营魂，营亦魂也，复合词。探赜（zé），探求深奥。顿，忽然。精爽，亦复合词。《春秋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心之精爽，是谓魂魄。”
[4]翳翳（yì）：遮蔽貌。
[5]乙乙：难出貌。
[6]竭情而多悔：灵感已去，勉强作文，不免徒劳无功，故曰竭情多悔。
[7]率意而寡尤：灵感到来时，文思敏捷，率意而为，反而少过错。
[8]“虽兹物”二句：灵感之去留虽呈现于我，然亦非我之力可左右。兹物，谓灵感。勠（lù），合力，并力。
[9]空怀：怀中常空。谓灵感虽有去留，而怀中不见虚实。
[10]开塞：天机骏利谓开，六情底滞谓塞。
【译文】
一旦灵感已去，情思阻滞，志散神驰。如残枝败叶一样毫无生气，像枯竭的河流一样水干见底。在方寸之间彷徨摸索，往灵魂深处探寻奥秘。文思模模糊糊难以明朗，思绪盘根错节混乱难理。感情枯竭时即使写出来也错误百出，文思敏捷时信手拈来也美妙无比。纵然灵感出现在自己身上，但或去或来总是扑朔迷离。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1]。恢万里而无阂[2]，通亿载而为津[3]。俯贻则于来叶[4]，仰观象乎古人[5]。济文武于将坠[6]，宣风声于不泯[7]。涂无远而不弥[8]，理无微而弗纶[9]。配沾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10]。被金石而德广，流管弦而日新。
【注释】
[1]“伊兹文”二句：此节讲文用。伊，唯。众理之所因，许多作用依附在文章上。
[2]恢：大。万里：指空间。无阂：无所阻隔。
[3]亿载：指时间。津：津梁，桥梁。
[4]贻则：遗留给后世的准则。来叶：来世。
[5]观象乎古人：取法前修。
[6]文武：此指文武之道。即封建社会的帝王之道。《论语·子张》：“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
[7]风声：教化。泯：泯灭。
[8]涂：途。
[9]纶：缠裹，有经纬包笼之意。
[10]“配沾润”二句：李周翰注：“文德可以养人，故配沾润于云雨，出幽入微，故象变化乎鬼神。”沾润，滋润。配，比。
[11]“被金石”二句：李善注：“言文之善者，可被之金石，施之乐章。”被，加。金石，指音乐。金石丝竹指古之乐器。
【译文】
说到文章的作用，道理十分恢宏。畅行万里无所阻隔，上下亿载全凭沟通。给千秋万代立下了准则，向古代圣贤行礼鞠躬。文武之道因文章而不败，风化教育因文章而致功。空间无远而不达，道理无微而不通。像云雨一样滋润万物，像鬼神一样受人供奉。配上乐曲可以传播到四方，让文章之道万世而无穷。
音乐上
王子渊
王褒，字子渊，生卒年不详，蜀郡资中（今属四川）人。西汉辞赋家。汉宣帝刘询时，修武帝故事，讲论六艺群书，博尽奇异之好。被征入都，与刘向、张子侨等并待诏，后擢为谏议大夫。是时，益州刺史王襄闻王褒有俊材，使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又继作《四子讲德论》。上征褒，为作《圣主得贤臣颂》。其后，太子体不安，诏使褒等至太子宫，朝夕诵读奇文及所自造作。太子喜褒所为《甘泉》及《洞箫颂》（即《洞箫赋》），令后宫贵人左右皆诵读之。闻华阳国蜻蛉县，山有碧鸡金马，光彩倏忽，民多见之，帝遣谏议大夫王褒前往祭祀，病卒于道。褒所作诗赋论文，有《王谏议集》五卷，张溥评曰：“王生俊才，歌诗尤善，奏御天子，不外《中和》诸杂，然辞长于理，声偶渐谐，固西京之一变也。”《僮约》之作，文颇谐放，推类而比，犹若东方。《汉书》卷六十四有传。
洞箫赋一首
【题解】
《洞箫赋》是以辞赋形式描写音乐的较早篇目。此赋首写洞箫之材料及产地；次写盲人吹奏洞箫之情状；次写随箫歌唱，情随乐起、乐偕情转之生动景象；次写音乐之功能及社会作用；最后写乐曲终了前的高潮和乐止以后的余音。全文想象丰富，比喻生动，描写细腻，层次分明。其后马融《长笛赋》、嵇康《琴赋》、潘岳《笙赋》等都受到它的影响。
何焯在《义门读书记》中对它评价不高，但刘大杰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中认为《洞箫赋》的贡献有二：一是在修辞造句方面极下功夫，堆积夸张，密巧细致，别具风格；二是咏物赋的完成者，因而在赋史上自有它的地位。
原夫箫干之所生兮，于江南之丘墟[1]。洞条畅而罕节兮，标敷纷以扶疏[2]。徒观其旁山侧兮，则岖嵚岿崎，倚
迤㠧，诚可悲乎其不安也[3]。弥望傥莽，联延旷荡，又足乐乎其敞闲也[4]。托身躯于后土兮，经万载而不迁[5]。吸至精之滋熙兮[6]，禀苍色之润坚[7]。感阴阳之变化兮[8]，附性命乎皇天[9]。翔风萧萧而径其末兮，回江流川而溉其山[10]。扬素波而挥连珠兮[11]，声磕磕而澍渊[12]。朝露清泠而陨其侧兮[13]，玉液浸润而承其根[14]。孤雌寡鹤娱优乎其下兮，春禽群嬉翱翔乎其颠[15]。秋蜩不食抱朴而长吟兮[16]，玄猿悲啸搜索乎其间[17]。处幽隐而奥庰兮[18]，密漠泊以獭猭[19]。惟详察其素体兮[20]，宜清静而弗喧。幸得谥为洞箫兮[21]，蒙圣主之渥恩[22]。可谓惠而不费兮[23]，因天性之自然。于是般匠施巧[24]，夔妃准法[25]。带以象牙[26]，掍其会合[27]。锼镂离洒[28]，绛唇错杂[29]。邻菌缭纠[30]，罗鳞捷猎[31]。胶致理比[32]，挹抐㩎
[33]。
【注释】
[1]“原夫”二句：李善注引《丹阳记》曰：“江宁县慈母山临江生箫管竹。王褒赋云：‘于江南之丘墟’，即此处也。其竹圆，异众处，自伶伦采竹嶰谷后，见此奇，故历代常给乐府，而呼鼓吹山。”原，推原。箫干，犹言箫之体。丘墟，荒原。
[2]“洞条畅”二句：吕向注：“谓作箫之竹干，生于江南之山而通长，畅达而稀节，立茎敷纷而华密扶疏也。”洞，通。条畅，条直通畅。罕节，竹节稀少。标，立，直。敷纷，茎多貌。扶疏，叶密貌。
[3]“徙观”几句：谓竹傍险峻之山势而生，悲其生于危地而不安。徒，仅。旁，五臣本作“傍”，是。岖嵚（qīn）、岿崎（kuī qí），山势险峻貌。倚
（xī），山势险峻貌。迤㠧（yǐ mǐ），山势斜平貌。
[4]“弥望”几句：弥望，远望。傥莽、旷荡，均为宽广之貌。联延，连绵相接壤。敞闲，宽敞而闲适。
[5]“托身躯”二句：张铣注：“谓其自然生，故久不迁灭。”后土，地神之属。迁，变迁。
[6]至精：指天地之精气。滋熙：润悦貌。
[7]禀：受。润坚：鲜润坚贞。
[8]感：感受，领受。阴阳：天地之气。
[9]性命：《周易·乾》：“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疏：“性者天生之质，若刚柔迟速之别；命者人所禀受，若贵贱夭寿之属是也。”皇天：对天的尊称。
[10]“翔风”二句：李周翰注：“风之径路，翔于竹梢上；回流之水，灌溉其山下也。末，梢头也。”翔风，瑞祥之风。萧萧，竹声貌。径，经过。回江，江回曲。溉，灌溉。
[11]素：白。连珠：此指浪花水珠。
[12]磕磕（kē）：水击石之声。澍（zhù）：同“注”，灌注，倾泻。
[13]清泠（líng）：清凉貌。陨（yǔn）：坠落。
[14]玉液：指山间清泉。
[15]“孤雌”二句：张铣注：“其下为水中嬉游也，其颠谓竹上也。”
[16]秋蜩（tiáo）：秋蝉。不食：谓蝉饮露而不食其他食物。抱朴：抱住树皮。
[17]玄猿：黑猿。搜索：往来貌。
[18]奥：藏。庰（bìng）：蔽。
[19]漠泊：茂密貌。獭猭（chuān）：相连延貌。
[20]素体：幽素之体。
[21]谥（shì）：号。
[22]渥（wò）恩：隆恩。
[23]惠而不费：施利于人而无所耗费。
[24]般：指公输般，即鲁班。相传为木匠之始祖。匠：指匠伯，古之巧匠。
[25]夔（kuí）：舜时乐官。妃：李善注：“不详。”六臣本作“襄”，则指师襄，春秋时卫国乐官。准法：准度箫之法则。
[26]带：饰。
[27]掍（hùn）：同。会合：盖指象牙与箫体会合之处。
[28]锼（sōu）镂：雕刻。离洒：雕刻貌。
[29]绛：朱。唇：口。以朱红色饰其吹口。错杂：错杂其文彩。
[30]邻菌缭纠：竹纹缭绕相映成辉。
[31]罗鳞：李善注：“如罗鳞布列。”捷猎：参差。
[32]胶致理比：言细密。
[33]挹抐㩎
（yì nì yè niè）：手执之貌。
【译文】
箫管之竹，原产江南；丘名慈母，傍水依山。竹身畅达而且条贯，竹节稀少枝盛叶繁。只要看它岸立山旁，险峻之势，真有些叫人不安。远看，郁郁葱葱，广袤无边，地势倾斜，竹林成片，又不觉令人神怡心欢。说到竹子，它扎根于沃土，千秋万代，坚贞不变。吸收日月之精华，以润养自身，青苍弥坚。感受天地之灵气，寄意托身于茫茫苍天。祥瑞和风轻拂着竹尖，曲江回流滋润着丘山。江水挥洒迸出水珠连连，石击水溅宛如银泻深渊。早晨竹叶间清露涓滴，一若琼浆玉液养其根端。仙鹤独立嬉戏于其下，鸣禽群飞在上空盘旋。秋蝉饮露长吟于枝头，猿猴悲鸣往来于林间。身处幽静之地而与世隔绝，密林修篁连绵伸延。只要仔细考察竹子的本性，便知清静高远得其天然。有幸而被命名为洞箫，乃是皇恩浩荡老天有眼。真正是得了便利而毫不破费，也是生来如此天性本然。于是乎，鲁般、匠伯施之以规矩，乐师夔、襄校准乐音于乐典。象牙为装饰，镶嵌若浑然；雕刻精巧，文彩交错，染红孔眼。竹纹缭绕相得而益彰，参差相错如龙鳞般灿烂。脉理精致又细密，手执洞箫奏管弦。
于是乃使夫性昧之宕冥[1]，生不睹天地之体势[2]，暗于白黑之貌形[3]。愤伊郁而酷
[4]，悯眸子之丧精[5]。寡所舒其思虑兮，专发愤乎音声[6]。故吻吮值夫宫商兮[7]，和纷离其匹溢[8]。形旖旎以顺吹兮，瞋㖤㗅以纡郁[9]。气旁迕以飞射兮[10]，驰散涣以逫律[11]。趣从容其勿述兮[12]，骛合遝以诡谲[13]。或浑沌而潺湲兮[14]，猎若枚折[15]。或漫衍而骆驿兮[16]，沛焉竞溢[17]；惏慄密率[18]，掩以绝灭[19]。㘊霵晔踕[20]，跳然复出。
【注释】
[1]性昧之宕冥：指盲人。李善注：“性昧宕冥，谓天性暗昧过于幽冥也。《说文》曰：‘宕，过也。’”
[2]体势：形体姿态。
[3]暗于白黑之貌形：言盲者不辨昼夜、不分黑白。
[4]伊郁：不通。酷
（nù）：甚忧。
[5]悯：惜。丧精：盲人目失明。
[6]“寡所舒”二句：张铣注：“惜瞳子之无精光而舒展其思虑，乃专心音声，乃至妙理也。”舒，舒展。
[7]吻吮：以口吮吸。这里指吹洞箫。值：当，遇。
[8]纷离、匹溢：声音四散。
[9]“形旖旎（yǐ nǐ）”二句：谓箫声既发，形旖旎以随；盛气而吹，类怒目以郁结。旖旎，婀娜多姿。顺，随顺。瞋，怒目。㖤㗅（hán hú），鼓腮作气，愤怒貌。纡郁，郁结。
[10]旁迕（wǔ）：气竞旁出，递相逆迕。飞射：气出迅疾。
[11]散涣：声分布貌。逫（zhú）律：和貌。
[12]趣：趋。勿述：无所逆误之貌。
[13]骛：急走。合遝：盛多貌。诡谲：奇异。
[14]浑沌：浑然一体。潺湲（chán yuán）：水流貌。
[15]猎：象声字，示树干断裂声。枚：树干。
[16]漫衍：水势流淌，连绵无尽。骆驿：不断。
[17]沛：多貌。竞溢：竞相溢出。
[18]惏（lín）慄：声音凄厉。密率：安静。
[19]掩：止息貌。
[20]㘊霵（xī jí）：声音急促貌。晔踕（yè jié）：声繁多而急速貌。
【译文】
于是就请天生盲人来吹箫，他不知天地为何物，难明白昼黑夜之形貌。忧思郁结在胸中，又遭失明之苦恼。短于见者精于思，苦闷心情一并倾注于音乐之道。由此，唇吻之际吐纳宫商之声，旷野之中遍布丝竹之妙。形随声起，灵动多姿；目顺气转，鼓腮如号。气出呈飞射之势，余音远传荒郊。从容不迫，依顺律吕，无所违拗；气足腔圆，奇异而美好。始而浑然一体为流水之汩汩滔滔，继而木断猎猎，声震云霄。一忽儿如泉清源远连绵不尽，沛然充溢浩茫淼淼；一忽儿凄凄厉厉，幽谧哀怨，忽隐忽现，若近若遥。骤然之间声转急促，箫音跳脱犹如奔跑。
若乃徐听其曲度兮，廉察其赋歌[1]。啾咇
而将吟兮，行
譡以和啰[2]。风鸿洞而不绝兮，优娆娆以婆娑[3]。翩绵连以牢落兮，漂乍弃而为他[4]。要复遮其蹊径兮[5]，与讴谣乎相和[6]。故听其巨音，则周流泛滥[7]，并包吐含[8]，若慈父之畜子也[9]。其妙声，则清静厌
，顺叙卑迖，若孝子之事父也[10]。科条譬类[11]，诚应义理[12]。澎濞慷慨，一何壮士。优柔温润，又似君子[13]。故其武声，则若雷霆
[14]，佚豫以沸㥜[15]。其仁声，则若
风纷披[16]，容与而施惠[17]。或杂遝以聚敛兮[18]，或拔
以奋弃[19]。悲怆恍以恻惐兮[20]，时恬淡以绥肆[21]。被淋洒其靡靡兮[22]，时横溃以阳遂[23]。哀悁悁之可怀兮[24]，良醰醰而有味[25]。故贪饕者听之而廉隅兮[26]，狼戾者闻之而不怼[27]。刚毅强虣反仁恩兮，啴唌逸豫戒其失[28]。锺期、牙、旷怅然而愕兮[29]，杞梁之妻不能为其气[30]。师襄、严春不敢窜其巧兮[31]，浸淫叔子远其类[32]。嚚、顽、朱、均惕复惠兮[33]，桀、跖、鬻、博儡以顿悴[34]。吹《参差》而入道德兮[35]，故永御而可贵[36]。时奏狡弄[37]，则彷徨翱翔。或留而不行，或行而不留[38]。愺恅澜漫[39]，亡耦失畴[40]。薄索合沓[41]，罔象相求[42]。
【注释】
[1]“若乃”二句：谓缓听节度，谨察曲之名目。徐，缓慢。廉，谨，仔细。赋歌，作曲之通称。
[2]“啾咇
（bì jié）”二句：谓听曲而将吟，舒缓以相应。啾，众声。咇
，声出貌。行，且。
（chěn rén），声舒缓貌。和啰，声相杂貌。
[3]“风鸿洞”二句：谓风吹其声相连不绝，而优游、柔雅、分散。鸿洞，相连貌。娆娆（ráo），柔雅貌。婆娑，分散貌。
[4]漂：浮。弃：指丢弃旧曲。他：指别的曲调、新曲。
[5]要复：伺候。蹊径：道路。
[6]讴谣：唱歌。
[7]周流：周转如流。泛滥：指声音充溢。
[8]吐含：吞吐。
[9]慈父之畜子：李善注引《韩诗》曰：“夫为人父者，必怀慈仁之爱，以畜养其子也。”
[10]“其妙声”几句：谓其声妙和则清和安畅，节度无违，穆然如孝子之事亲。厌，安静貌。
（yì），深邃。迖（tì），滑。
[11]科条：法令条规。譬类：譬喻。
[12]义理：事物所含之理。
[13]“澎濞（bì）”几句：上二句谓音声激昂，犹如壮士；后二句谓箫音优柔，宛若君子。澎濞，勇烈声。一何，多么。
[14]
（léng hōng）：大声。
[15]佚豫：声疾。沸㥜（wèi）：不安貌。
[16]
（kǎi）风：南风。纷披：乱貌。
[17]容与：宽裕貌。施惠：南风有助于万物生长，故曰施惠。
[18]杂遝：众多貌。
[19]拔
（shā）：分散。奋弃：很快停止。
[20]怆（chuàng）恍：失意貌。恻惐（yù）：伤痛。
[21]恬淡：安静。绥肆：迟缓。
[22]被：及。淋洒：不绝貌。靡靡：声之细好。
[23]横溃：决貌。阳遂：清通貌。
[24]悁悁（yuān）：忧愁貌。
[25]醰醰（tán）：醇浓有味。
[26]贪饕（tāo）：贪而无厌。廉隅：廉洁而有节操。
[27]狼戾：恶性。怼（duì）：怨。
[28]啴唌（tān xián）：舒缓放纵。逸豫：安乐。《诗经·小雅·白驹》：“尔公尔侯，逸豫无期。”
[29]锺期：锺子期。春秋时楚人，精于音律。伯牙鼓琴，志在高山流水，子期听而知之。牙：指伯牙。旷：师旷，春秋晋乐师。字子野，生而目盲，善辨声乐。愕：惊。
[30]杞梁之妻：春秋齐大夫杞梁，一作“芑梁”，名殖。齐庄公四年，齐袭莒，杞梁战死。其妻迎丧于郊，枕尸哭甚哀，过者莫不挥涕，十日而城为之崩。
[31]严春：古之善琴者。本名庄春，汉人避汉明帝（刘庄）讳，改称严春。窜：措。
[32]浸淫：渐相亲附，渐次接近。一说古之知音人。叔子：古之乐师。远其类：远离箫声而不敢相提并论。
[33]嚚（yín）、顽：舜父名顽，舜母名嚚。朱、均：指丹朱和商均。丹朱，帝尧之子，尧因丹朱不肖，禅位于舜。商均，舜之子，舜以商均不肖，乃使伯禹继位。禹立，封商均于虞。惕：戒。复惠：恢复机敏聪慧。
[34]桀、跖（zhí）：夏桀和盗跖。夏桀，夏代最后一个君王，名履癸。暴虐荒淫之君。盗跖，盗而名跖，相传为春秋末期人，其言行与孔子相异。鬻（yù）、博：指夏育和申博。鬻，古通“育”，夏育，周代卫国勇士，力能拔牛尾。博，申博，勇士。儡：败坏。顿悴：愁悴。
[35]《参差》：箫曲名。
[36]永御：长用。
[37]狡弄：急促之曲调。
[38]“或留”二句：演奏急促之曲调，回旋飞声，去留无常。
[39]愺恅（cǎo lǎo）：寂静貌。澜漫：分散。
[40]亡耦、失畴：失其同类。
[41]薄索：急切地求索。合沓：重叠。
[42]罔象：余声。
【译文】
于是乎，安静而舒缓地倾听演奏，仔细而会心地品赏韵味；不知不觉附和着低吟，箫声歌声混合一起。熙熙微风悠然飘来，律吕音声传播四野。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旧曲刚完新声又继。歌者依节拍而放声，珠联璧合无与伦比。乐声洪亮时，圆润流转，醇厚饱满，好像慈父关怀着稚子。乐声美妙时，深沉幽远，清和流畅，好像孝子侍奉着长辈。旋律与歌词相符，形式与内容投契。激昂慷慨雄壮鸿烈，犹如壮士有非凡气势。悠远柔和温文尔雅，彬彬然似君子之有礼。乐声威武时，雷霆万钧，声振乾坤，声疾而色厉。声音和平时，春风拂面，宽厚穆如，如阳光雨露，万物润滋。有时声虽杂而能收敛，有时音虽散却戛然而止。有时悲切而难忍，有时恬淡而安谧。忽如涓涓细流绵且长，忽如沧海横流决大堤。哀声则凄惨可怜，回味则甜润而有深意。所以说，贪婪之徒闻之而廉洁，凶狠之辈闻之而知耻。强暴之人归依仁义，闲散之汉有所改悔。古之乐师锺子期、俞伯牙和师旷都愕然怅然，相比之下《杞梁妻叹》已不成曲调。师襄、严春不敢逞强，浸淫叔子宁肯远避。历史上的顽冥不肖之人为之动容，剽悍强徒本性改易。乐曲起，道德齐，长治久安万人喜。一旦吹奏急促调，乐音扶摇上九霄，彷徨飞翔，行止无常，不知如何是好。安静寂寥，四散缥缈，一若亡偶失同胞。追寻洞箫声，余音犹袅袅。
故知音者乐而悲之，不知音者怪而伟之[1]。故闻其悲声则莫不怆然累欷[2]，撆涕抆泪[3]。其奏欢娱则莫不惮漫衍凯[4]，阿那腲腇者已[5]。是以蟋蟀、蚸蠖蚑行喘息[6]，蝼蚁、蝘蜒蝇蝇翊翊[7]。迁延徙迤[8]，鱼瞰鸡睨[9]。垂喙蜿转[10]，瞪瞢忘食[11]。况感阴阳之和而化风俗之伦哉[12]？
【注释】
[1]“故知音”二句：吕延济注：“知音识悲乐之声，不知者但怪其清美而已。伟，美也。”
[2]欷（xī）：悲。
[3]撆（piě）：拭。抆（wěn）：拭。
[4]惮漫、衍凯：欢娱貌。
[5]腲腇（wěi něi）：舒迟貌。
[6]蚸蠖（chǐ huò）：又作“尺蠖”，尺蠖蛾之幼虫。郝懿行《尔雅义疏·释虫》：“其行先屈后伸，如人布手知尺之状，故名尺蠖。”蚑（qí）行：虫之爬行。
[7]蝘蜒（yǎn yán）：蝘为蝉属，蜒为蜒蚰。按，李善注：“蜥蜴，蝘蜒。蝘，于典切；蜒，徒典切。”则疑为蝘蜒。崔豹《古今注·鱼虫》：“蝘蜒，一名龙子，一曰守宫……其长细五色者，名为蜥蜴。”五臣本作“蜓”，是。蝇蝇翊翊（yì）：虫行貌。
[8]迁延徙迤：虫退行貌。
[9]鱼瞰鸡睨（nì）：李善注：“鱼目不瞑，鸡好邪视，故取焉。瞰，视也。睨，邪视也。”
[10]喙：口。蜿转：曲动貌。蜿，曲貌。五臣本作“宛”，是。
[11]瞪瞢（méng）：瞪目茫然。
[12]况感阴阳之和而化风俗之伦哉：《孔子家语·礼运》曰：“人者，天地之德，阴阳之交。”李周翰注：“虫类闻乐尚由感而动之。皆垂口盘旋直视昏然，遗忘其食以听之；况乎感和阴阳之气，迁化风俗之理，岂不致也。”
【译文】
所以，懂得音乐的人随乐而悲喜，不懂音乐的人也赞叹而怪异。听到伤心处，无不悲切抹泪，唏嘘不已；听到高兴处，全都欢乐开怀，微动躯体。连蟋蟀、尺蠖都在蠕动叹息，蚂蚁、蜥蜴似省人意。或行或止，鱼观鸡视；张嘴瞪眼，废寝忘食。动物尚且如此，何况感于阴阳之气，备受教化之礼，人为万物灵长，岂有不感动之理？
乱曰[1]：状若捷武[2]，超腾逾曳，迅漂巧兮[3]。又似流波，泡溲泛
[4]，趋
道兮[5]。哮呷呟唤[6]，跻踬连绝[7]，淈殄沌兮[8]。搅搜
捎[9]，逍遥踊跃[10]，若坏颓兮[11]。优游流离[12]，踌躇稽诣[13]，亦足耽兮[14]。颓唐遂往，长辞远逝，漂不还兮[15]。赖蒙圣化，从容中道，乐不淫兮[16]。条畅洞达，中节操兮[17]。终诗卒曲，尚余音兮[18]。吟气遗响，联绵漂撇[19]，生微风兮。连延骆驿，变无穷兮。
【注释】
[1]乱：辞赋篇末总括全篇要旨的结束语叫乱，即尾声的意思。
[2]捷武：捷巧。
[3]漂：疾。
[4]泡溲：盛多貌。泛
（jié）：微小貌。一曰波急之声。
[5]
道：险道。
[6]哮呷呟唤（xiào xiā juǎn huàn）：大声。
[7]跻踬（jī zhì）连绝：或上或下或连或绝。
[8]淈（gǔ）：混乱。殄沌：声杂不分。
[9]搅搜
（xiào）捎：水声。
[10]逍遥：声远。踊跃：声高。
[11]坏颓：言如物崩坏颓毁。
[12]优游流离：和缓分散声。
[13]踌躇稽诣：声停留不散。
[14]耽：玩乐。
[15]“颓唐”几句：李善注：“本或无此十二字。”颓唐，陨坠貌。遂往，长辞而远去。
[16]“赖蒙”几句：李周翰注：“赖君王圣化，采于幽山，以成此器。从容和乐，中于大道，虽乐而不荒淫也。”
[17]“条畅”二句：李善注：“言声有条贯，通畅洞达而中于节操。”
[18]“终诗”二句：吕向注：“终志卒曲，尚有余音，言声清远也。”
[19]漂撇：声相撞击。
【译文】
尾声：洞箫之声好像习武之人，超越腾空，轻疾跃动。又像波涛翻滚，急流奔涌，穿过险峻之道向前冲。咆哮怒吼，声振耳聋；或上或下，或塞或通。水流如沸，澎湃汹涌，排山倒海，洗击一空。一会儿，箫声舒缓，欲停未停，留而不行，有韵有情。一会儿，箫声远去，余音不绝，此时无声胜有声。多蒙圣上教化，和乐从容，哀而不伤，乐而不淫。条畅洞达，有节有操，本正源清。一曲终止，余味纯正。回响飘逸，随风而生。连绵不断，与天地而并存。
傅武仲
傅毅（？—89），字武仲，扶风茂陵（陕西兴平东北）人。东汉文学家。少而博学，汉章帝时召为文学之士，以毅为兰台令史，羽郎中，与班固、贾逵共校内府藏书。早年曾作《迪志诗》，后作《显宗颂》，追美孝明皇帝之功德勋业。车骑将军马防待以师友之礼。窦宪为大将军，以毅为司马，班固为中护军。所著诗、赋、诔、颂、祝文、《七激》、连珠凡二十八篇。有集，今散佚。《后汉书》卷八十上有传。
曹丕《典论·论文》曰：“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闻耳。”足见其文学成就与班固相若。何焯《义门读书记》评傅毅曰：“故不减楚人相如之匹。”
舞赋一首
【题解】
《舞赋》是一篇专门描写跳舞的古代辞赋。在《序》中，作者假托宋玉和楚襄王在云梦泽作《高唐赋》之后，又置酒宴饮、观舞助兴的故事为缘由，写下了这篇作品。他们经过一番讨论，决定观看郑、卫乐舞，而把雅正之声置之一旁。并从理论上提出了艺术的政治功利作用和娱乐身心的审美功能是有所不同的。
《舞赋》首叙华屋、彩帐之装饰，金樽、玉罍之奢华；再叙二八郑女，舞姿蹁跹；红颜扬华，眉目传情。又叙边歌边舞，诗、乐、舞三位一体之实况。独舞群舞，应接不暇，刚柔交替，美不胜收。
《舞赋》不仅是一篇文学作品，而且保存了有关音乐、舞蹈的珍贵资料。
楚襄王既游云梦，使宋玉赋高唐之事[1]，将置酒宴饮[2]。谓宋玉曰：“寡人欲觞群臣[3]，何以娱之？”玉曰：“臣闻歌以咏言，舞以尽意[4]。是以论其诗不如听其声，听其声不如察其形[5]。《激楚》《结风》《阳阿》之舞[6]，材人之穷观，天下之至妙[7]。噫，可以进乎？”王曰：“如其郑何[8]？”玉曰：“小大殊用，郑雅异宜[9]。弛张之度，圣哲所施[10]。是以《乐》记干戚之容[11]，《雅》美蹲蹲之舞[12]。《礼》设三爵之制[13]，《颂》有醉归之歌[14]。夫《咸池》《六英》[15]，所以陈清庙、协神人也[16]；郑、卫之乐，所以娱密坐、接欢欣也[17]。余日怡荡[18]，非以风民也[19]，其何害哉？”王曰：“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20]。”
【注释】
[1]“楚襄王”二句：宋玉《高唐赋序》曰：“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崪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此赋因利就便，仍沿楚襄王与宋玉之事，以为赋端。宋玉，战国辞赋家，或称屈原弟子。
[2]将：即将，行将。
[3]觞（shāng）：酒器，杯之属。此处用作动词，作宴请解。
[4]“臣闻”二句：《尚书·尧典》：“诗言志，歌永言。”按，永，长。谓诗为延长的诗歌语言。《毛诗序》：“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故知诗、乐、舞本一源。不足，谓不足以抒发感情。
[5]“是以”二句：谓就表达感情而言，诗不如歌，歌不如舞。亦发明《毛诗序》义。
[6]《激楚》《结风》：皆楚曲名。《阳阿》：亦楚曲名。一说古之名伎。
[7]“材人”二句：谓上述《激楚》等舞，为才人辈所观舞之最美者。材人，天子内官名。亦作“才人”。嫔妃之称号。穷观，穷极其观。
[8]郑：指郑国的音乐，是当时的俗乐。
[9]“小大”二句：谓事物之大小各有其用，音乐之雅郑各有相宜。《礼记·乐记》：“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即雅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雅，指雅乐，古代正乐，庄重质朴。
[10]“弛张”二句：《礼记·杂记》：“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孔疏：“喻民一时须劳，一时须逸，劳逸相参。”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皆古之圣哲。所施，为用。
[11]《乐》：《乐记》。干：盾。戚：斧。皆武器。亦武舞之容饰。《礼记·乐记》：“干戚羽旌谓之乐。”
[12]《雅》：指《小雅》。蹲蹲：舞貌。《诗经·小雅·伐木》：“坎坎鼓我，蹲蹲舞我。”郑笺：“为我兴舞，蹲蹲然。”李善注：“蹲蹲之舞，一本作‘旌旌之舞’。”
[13]《礼》设三爵之制：张铣注：“礼云：‘凡臣宴君，礼有三爵，一所以示慈惠，二所以训恭俭，三所以行孝敬。’”
[14]《颂》有醉归之歌：《诗经·鲁颂·有
》：“振振鹭，鹭于飞。鼓咽咽，醉言归。”
[15]《咸池》：黄帝之乐。《六英》：帝喾（kù）之乐。
[16]清庙：宗庙，天子宗庙。协神人：协调神人之和。
[17]“郑、卫”二句：谓郑、卫之乐用以娱乐宾朋，以愉悦。非用于正式仪式之乐。密坐，相从而坐。接，引。
[18]余日：指正事之余。怡荡：怡悦而欢乐。
[19]风民：教化百姓。
[20]唯唯：犹是。下属对上级的答辞。
【译文】
楚襄王游罢云梦泽，宋玉写毕《高唐赋》，之后，又将办酒席宴请臣属。于是问宋玉：“寡人想要欢宴群臣，何以助兴？”宋玉答道：“臣下听说，唱歌可以传达感情，而跳舞能够尽兴。所以，论诗不如听歌，听歌不如观舞。像《激楚》《结风》《阳阿》这类舞蹈，宫中嫔妃叹为观止，真是穷尽了天下之妙。呵！ 以此献上怎样？”楚襄王又问：“与郑乐相比如何？”宋玉说：“世间事物，大大小小各有物宜，俗乐、雅乐各异其趣。‘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圣哲前贤，相需为用。《乐记》记载有干戚之舞，《雅》诗里赞美翩翩之舞，《礼记》制定了饮酒的规矩，《鲁颂》记录着醉归之歌。古代黄帝、帝喾的《咸池》《六英》之乐，雅正端庄，用来协调天人关系；郑、卫之乐，热烈奔放，可以用来娱乐宾朋，令人赏心悦目。公务之余暇，轻松一下，又不是用它来教育人民，那有什么关系呢？”楚襄王说：“那么且为寡人赋一曲吧！”宋玉说：“遵命！”
夫何皎皎之闲夜兮[1]，明月烂以施光[2]。朱火晔其延起兮[3]，耀华屋而熹洞房[4]。黼帐袪而结组兮[5]，铺首炳以焜煌[6]。陈茵席而设坐兮[7]，溢金罍而列玉觞[8]。腾觚爵之斟酌兮[9]，漫既醉其乐康[10]。严颜和而怡怿兮[11]，幽情形而外扬[12]。文人不能怀其藻兮，武毅不能隐其刚[13]。简惰跳踃般纷挐兮，渊塞沉荡改恒常兮[14]。于是郑女出进[15]，二八徐侍[16]。姣服极丽[17]，姁媮致态[18]。貌嫽妙以妖蛊兮[19]，红颜晔其扬华[20]。眉连娟以增绕兮[21]，目流睇而横波[22]。珠翠的
而照耀兮[23]，华袿飞髾而杂纤罗[24]。顾形影，自整装；顺微风，挥若芳[25]。动朱唇[26]，纡清阳[27]；亢音高歌为乐方。歌曰：“摅予意以弘观兮[28]，绎精灵之所束[29]。弛紧急之弦张兮[30]，慢末事之肌曲[31]。舒恢炱之广度兮，阔细体之苛缛[32]。嘉《关雎》之不淫兮[33]，哀《蟋蟀》之局促[34]。启泰真之否隔兮[35]，超遗物而度俗[36]。”扬《激徵》、骋《清角》[37]。赞《舞操》、奏《均曲》[38]。形态和，神意协，从容得，志不劫[39]。
【注释】
[1]何：多么，何等。皎皎（jiǎo）：月光皎洁貌。闲夜：闲适之夜晚。
[2]烂以施光：布满明亮的月光。
[3]朱火：红色的火焰，指烛光。晔：光灿烂。延：散。
[4]耀：火照。熹（xī）：光明。
[5]黼（fǔ）帐：绣着花纹的帐子。袪（qū）：张起。结组：丝带相连结。
[6]铺首：门扇锁处。焜煌（kūn huáng）：闪闪发光。
[7]茵席：铺着垫褥之席位。
[8]金罍（léi）、玉觞：以金玉为质地的饮具。
[9]腾：移动。觚爵（gū jué）：酒器。斟酌：酌酒。酌酒不满曰斟，酒深曰酌。
[10]康：安乐。
[11]严颜：指君王严肃、庄严之颜面。和：和悦。怡怿（yì）：喜悦。
[12]幽情：深藏不露之感情。
[13]“文人”二句：谓酒后欲骋其材，文人显藻，武士技痒。
[14]“简惰”二句：谓酒后失态。简惰，疏简怠惰。跳踃（xiāo），足动貌。般，乐。纷挐（rú），相互携手。渊塞，深而满。沉荡，沉醉放荡。
[15]郑女：李善注引《淮南子》高诱注：“郑褒也，楚王之幸姬，善歌舞，名曰郑舞。”一说郑女为郑国之女乐。
[16]二八：谓十六人。徐侍：缓慢地伴舞。
[17]姣服：艳丽之服饰。
[18]姁媮（qú yú）：和悦貌。
[19]嫽（liǎo）妙：美好。妖蛊（gǔ）：妖冶迷人。
[20]扬华：扬其光华。
[21]连娟：细长貌。绕：弯曲。
[22]流睇：斜视。横波：言目斜视如水之横流。《上林赋》曰：“长眉连娟横波。”
[23]珠翠：珠及翡翠。的
（lì）：珠光。照耀：珠翠之光色。
[24]袿（guī）：妇人上服曰袿。髾（shāo）：衣上饰物。纤罗：纤细之绮罗。
[25]若芳：杜若的芳香。
[26]动朱唇：将歌。
[27]纡：低。清阳：眉宇之间。
[28]摅（shū）：散。弘：大。
[29]绎（yì）精灵：言精灵有所窘束，今将舒绎之。绎，理。精灵，指精神。
[30]弛：松散。紧急之弦：谓绷紧的琴弦。张：亦紧。李善注：“言将观舞，故紧急之弦先已张者，今废弛之。”
[31]慢末事之肌曲：李善注：“言郑、卫之末事，而委曲顺君之好；无益，故废而慢之。”末事，小事，指郑声末事。肌曲，曲意逢迎。
[32]“舒恢炱（tái）”二句：李善注：“言舒广大之度，则细体之事不利于德者，疏而阔之。”恢炱，广大貌。阔，疏阔。细体，指事情之细小者。苛缛，繁杂。
[33]《关雎》：《诗经·周南》首篇。《毛诗序》云：“《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故嘉褒之。
[34]《蟋蟀》：《诗经·唐风》篇名。刺晋僖公俭不中礼，故哀其局促。局促：小见貌。
[35]泰真：太极之气。否（pǐ）隔：不通。言所否闭隔绝者，使通之。
[36]遗物：物有所失者。度俗：超俗。
[37]《激徵（zhǐ）》《清角》：雅曲名。
[38]《舞操》《均曲》：雅曲名。
[39]“形态和”几句：李善注：“雍容闲雅，得其大体，不相迫劫也。”形态，指形貌和神态。神意，指精神和意态。协，和。不劫，不迫而安静。
【译文】
良夜何等美好，中天月光皎皎。华灯初上，金碧辉煌，将厅堂、内室都照亮。绣帐彩穗高悬，月照门环光映碧霄。褥垫铺展，虚位以待；金樽玉碗，井井有条。浅斟慢酌，四请三邀；酒到微醺，其乐陶陶。君王龙颜渐解颐，心中隐情已滔滔。武将纷纷技痒，欲献身手；文人频频低吟，当场挥毫。简慢惰怠，手舞足蹈，诚实、深思者渐致沉迷放荡，改变了惯常形貌。于是郑女翩翩而起舞，舞队在君侧婷婷而袅袅。服色艳丽，不禁撩人眼目；意态怡悦，令人心动神摇。多态多姿，光华四溢，眉目传情，分外妖娆。蛾眉弯弯，秋波横扫。珠光宝气，缤纷招摇；佩饰叮
，罗裙飘飘。形影相顾，衣装轻理；暗香浮动，随风飘拂。朱唇才启，情已先到；放开歌喉，音清声嘹。歌词曰：“抒发我的感情，舒展我的思想。打开精神枷锁，才能获得解放。松弛紧绷着的琴弦，来看我跳舞，虽非正经大事，也足以使人心情舒畅。心地广阔而大度，不要为细枝末节之事而张皇。赞美《关雎》的乐而不淫，哀叹《蟋蟀》的俭而无当。观看舞蹈可以疏通阴阳之气，超尘绝俗，使人精神高扬。”于是奏《激徵》、弹《清角》，演《均曲》，跳《舞操》。形态和融，精神协调，从容不迫，志得意满且逍遥。
于是蹑节鼓陈[1]，舒意自广[2]。游心无垠，远思长想[3]。其始兴也，若俯若仰，若来若往，雍容惆怅，不可为象[4]。其少进也，若翱若行[5]，若竦若倾[6]，兀动赴度[7]，指顾应声[8]。罗衣从风[9]，长袖交横[10]。骆驿飞散[11]，飒擖合并[12]。翩
燕居[13]，拉㧺鹄惊[14]。绰约闲靡[15]，机迅体轻[16]。姿绝伦之妙态，怀悫素之洁清[17]。修仪操以显志兮[18]，独驰思乎杳冥[19]。在山峨峨，在水汤汤[20]，与志迁化，容不虚生[21]。明诗表指，
息激昂[22]。气若浮云，志若秋霜[23]，观者增叹，诸工莫当[24]。
【注释】
[1]蹑（niè）节鼓陈：意谓舞者踏足，与鼓点相应合。蹑节，踏着节拍。鼓陈，谓鼓声敷布。
[2]舒意自广：谓舞曲清雅，情志舒展。
[3]远思长想：想象得遥远而广大。
[4]“其始兴”几句：李善注：“谓停节之间，形态顿乏，如惆怅失志也；变态不极，不可尽述其形象也。”俯、仰、来、往、雍容，皆舞迁转不定。惆怅，失志。象，形象。
[5]翱：翔。
[6]竦：勇。
[7]兀动：兀然而动。赴度：踏着节拍。
[8]指顾：手指目顾。
[9]罗衣：罗绮为衣。从风：随风。
[10]交横：横竖交叉。
[11]骆驿：往来不断。
[12]飒擖（jiá）：曲折貌。合并：指舞蹈动作与曲度相合。
[13]翩
（piāo）：轻貌。燕居：燕巢。
[14]拉㧺（tà）：飞貌。
[15]绰约：美貌。闲靡：闲缓而柔美。
[16]机迅：机敏而迅疾。体轻：身体轻盈。言舞之回折犹如机弩之发迅。
[17]悫（què）素：忠贞纯洁。
[18]修：修治。仪操：仪容操持。显志：自显心志。
[19]驰思：驰骋想象。
[20]“在山”二句：《列子·汤问》：“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锺子期曰：‘善哉！ 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 洋洋兮若江河。’”言跳舞者与志迁化，亦如此者。汤汤（shāng），水声。
[21]容不虚生：表情与内在心志一致，不虚生。
[22]“明诗”二句：李善谓：“歌中有诗，舞人表而明之，指而合节。”
息，叹息。
，同“喟（kuì）”。激昂，激厉昂扬。
[23]“气若”二句：言意志高洁。
[24]“观者”二句：谓观之者唯赞叹，诸乐工皆勿及。
【译文】
于是，舞者按鼓声而踏节拍，舞曲清雅令人心舒意广。遐想无边，远及四方。刚开始时，一俯一仰，或来或往，身段变化，难以名状。过了一会儿，形如奔走，又如飞翔；忽儿倾倒，忽儿勇猛，静动适度，形神得当。轻罗随风飘摇，长袖纵横舒张。上上下下，来来往往，乐声舞姿，配合相当。飘然若燕子归巢，翩然如鸿鹄惊慌。轻盈敏捷，舒徐和畅。舞姿美妙，无与伦比；胸襟忠贞，洁白坦荡。修治仪容节操，以明自己志向，展开想象翅膀，愈高愈远飞翔。志在高山，若舞在山岗；志在流水，则水声汤汤。心之所至，舞步自畅；诚内形外，舞必有当。表达诗样的感情，且仗身段和服装。气高如浮云，志洁若秋霜。观者击节赞叹，诸般乐师无人能承当。
于是合场递进[1]，按次而俟[2]。埒材角妙[3]，夸容乃理[4]。轶态横出[5]，瑰姿谲起[6]。眄般鼓则腾清眸[7]，吐哇咬则发皓齿[8]。摘齐行列[9]，经营切儗[10]。彷佛神动[11]，回翔竦峙[12]。击不致策[13]，蹈不顿趾[14]。翼尔悠往[15]，暗复辍已[16]。及至回身还入，迫于急节[17]。浮腾累跪[18]，跗蹋摩跌[19]。纡形赴远[20]，漼似摧折[21]。纤縠蛾飞[22]，纷飙若绝[23]。超逾鸟集[24]，纵弛殟殁[25]。蜲蛇姌嫋[26]，云转飘曶[27]。体如游龙[28]，袖如素蜺[29]。黎收而拜[30]，曲度究毕[31]。迁延微笑[32]，退复次列。观者称丽，莫不怡悦[33]。
【注释】
[1]合场：全场。递进：按次第而进。
[2]俟：待。
[3]埒（liè）材角妙：比才艺，斗巧妙。埒，比。角，角斗。
[4]夸：美。理：装饰。
[5]轶态：逸态。
[6]瑰姿：瑰丽的舞姿。谲起：变化多端。
[7]眄（miǎn）：看。般鼓：《说文解字》：“般，象舟之旋。从舟，从殳。殳，所以旋也。”足见般即旋转之意。又，般鼓，五臣本作“盘鼓”。盘亦旋转之意，今语曰盘旋。般鼓，有二说：一说为古代调节舞曲之鼓。见张衡《观舞赋》注：“舞之折盘，随鼓声而旋转，故谓之盘鼓。”一说谓由一人或几人在鼓上边唱边跳，并有乐队伴奏。有汉代石刻画像为证。腾：举。清眸：清亮的眼珠子。
[8]哇咬：民间的艳声丽曲。
[9]摘齐：指摘行列，使之齐整。
[10]经营：往来之貌。切儗（nǐ）：模仿比拟。
[11]彷佛：看不清楚。神动：若神仙在动作。
[12]竦峙：动静。
[13]策：六臣本作“爽”，可从。爽：差。此句指动作准确。
[14]蹈不顿趾：李善注：“蹈鼓而足趾不顿，言轻且疾也。”
[15]翼尔：轻盈貌。悠往：远去。
[16]暗：奄，骤然。辍已：停止。
[17]急节：急促的节奏。
[18]浮腾：跳跃貌。累跪：进跪貌。
[19]跗蹋：以脚背蹈地。摩跌：双足后举。
[20]纡形：屈体。赴远：勇身。
[21]漼（cuī）：折貌。摧：回。折：曲。皆舞态。
[22]纤縠（hú）：细绮。
[23]纷飙：飞扬貌。
[24]超逾鸟集：言舞势超逾如鸟疾速飞集。
[25]纵弛：松缓。殟殁（wēn mò）：舒缓貌。
[26]蜲蛇（wēi yí）：回旋曲折貌。姌嫋（rǎn niǎo）：长貌。
[27]飘曶（hū）：如风之疾。
[28]游龙：游嬉之龙。比喻姿态婀娜。
[29]素蜺（ní）：白色的蝉翼。比喻舞袖的轻盈透明。
[30]黎收：徐徐收敛容态。
[31]曲度：乐曲的节奏。究毕：结束。
[32]迁延：后退。言舞毕退次行列。
[33]怡（yí）悦：欢喜。
【译文】
于是，群舞开始，鱼贯而入。争先比技艺，夸容赛服饰。逸态多姿，变幻莫测。乜斜般鼓而眉目有情，歌发新声见唇红齿白。队列整齐，往来有序。一动一静，又回又复；仙女下凡，依稀仿佛。鼓点有板有眼，动作又轻又疾。舞者飘然而远去，音乐戛然而不作。等到回身再入舞池，节奏变快旋律飞扬。舞者一会儿纵身跳跃，膝行向前；一会儿脚背着地，飞腿盘旋。曲体奋身，舞姿翩然。罗绮飘飘若蚕蛾振翼，轻盈飞扬令人赞叹。舞姿之快犹如飞鸟掠影，倏忽之间又变得缓慢舒展；曲折飘忽，犹似风吹云卷。体若游龙之蜿蜒，轻如蝉翼而素艳。舞毕敛容礼别，乐曲宣告奏完。舞者含笑退场，依次回归队列。观者无不称快，皆大欢喜。
于是欢洽宴夜[1]，命遣诸客[2]。扰躟就驾[3]，仆夫正策[4]。车骑并狎，
逼迫[5]。良骏逸足[6]，跄捍凌越[7]。龙骧横举[8]，扬镳飞沫[9]。马材不同[10]，各相倾夺[11]。或有逾埃赴辙[12]，霆骇电灭[13]。蹠地远群[14]，暗跳独绝[15]。或有宛足郁怒[16]，般桓不发[17]；后往先至，遂为逐末[18]。或有矜容爱仪[19]，洋洋习习[20]；迟速承意[21]，控御缓急[22]。车音若雷[23]，骛骤相及[24]。骆漠而归，云散城邑[25]。天王燕胥[26]，乐而不泆[27]。娱神遗老[28]，永年之术。优哉游哉[29]，聊以永日[30]。
【注释】
[1]欢洽：欢乐和融。宴夜：欢宴饮乐直至深夜。
[2]命遣诸客：夜久乐疲，故命遣诸客。遣，去。
[3]扰躟（ráng）：争貌。就驾：套马。
[4]仆夫：驭马执驾者。正策：手执马鞭。
[5]“车骑”二句：谓车骑多而相排，聚而拥挤。并狎，谓车骑多而相排列。
（lóng zōng），聚貌。逼迫，挤。
[6]良骏：骏马。逸足：快蹄。
[7]跄捍：马疾走貌。凌越：超越。凌，亦超义。
[8]龙骧（xiāng）：如蛟龙之举首。骧，昂首。
[9]扬镳（biāo）：驱马前进。镳，马嚼子。
[10]马材：马的资质体力。
[11]倾夺：竞相奔驰。
[12]逾埃赴辙：言马逾越于尘埃之前，以赴车辙。
[13]霆骇电灭：喻马奔驰之速，若惊雷闪电。
[14]蹠（zhí）地远群：远出于群马而疾驰，谓一马当先。蹠，踏。
[15]暗跳独绝：跳行疾而独出众马。暗，跳行疾貌。
[16]宛足：缓步。郁怒：怒气郁而未发。
[17]般桓：即“盘桓”，按足不发。
[18]“后往”二句：李善注：“言逸材之马，虽后往而能先至，遂为驰逐者之末也。逐者以发足为本。”
[19]容爱仪：举止端庄。
[20]洋洋：庄敬貌。习习：和调貌。
[21]迟速承意：言迟速任意。
[22]控御：控制驾车速度。
[23]车音若雷：言车声隐隐然如远雷之音相连属。
[24]骛（wù）骤：迅速。
[25]“骆漠”二句：李善注：“中夜，车皆归城邑之中，寂然而空，有同云散也。”骆漠，奔驰之貌。
[26]燕胥：宴饮。
[27]泆（yì）：放纵，过分。
[28]娱神遗老：娱乐其精神，不知老之将至。此长年之道。
[29]优哉游哉：从容不迫、闲适自得的样子。语见《孔子家语·子路初见》：“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30]永日：终其日。
【译文】
夜宴已尽兴，席散不留客。套马驾车，挥鞭作别。车骑并驾齐驱，又挤又促迫。骏马快鞭，奋力超越。良马昂首阔步，马口横飞吐沫。好马虽多，也相形见绌。有的快步如飞，宛若雷惊电灭；一马当先，岂能顾及驽策。有的胸中似积怒气，故意停足不发；可是一旦奔驰起来，竟然疾足先得。有的仪态矜持，看来从容不迫；快慢随意，自控缓急。车声辚辚如远雷翻滚，渐渐远去又若云散四极。君王宴饮，乐而有序。欢娱身心，延年有术。优哉游哉，逍遥终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