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六
箴
张茂先
见卷第十三《鹪鹩赋》作者介绍。
女史箴一首
【题解】
《女史箴》是一篇规诫文章。女史是官名,周代天官、春官所属都有女史。属天官的,掌管王后礼仪,佐内治,为内官;属春官的,掌管文书,为府史之属。箴,是以规诫为主的一种文体,如针灸之治病防病。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说:“箴者,所以攻疾防患,喻针石也。”又说:“箴全御过,故文资确切。”文章重在防御,须有警诫谏诤之意,偏重真实恳切。陆机在《文赋》中说:“箴顿挫而清壮。”箴最早兴盛于三代,后逐渐衰微。这篇箴文,从古代对妇女的品德要求谈起,用历史上宫廷中嫔妃规谏帝王改过的事实,以及日月的升降盈亏等自然规律,以规诫嫔妃,要加强品德修养,不要恃宠骄傲,不要忌妒,要施恩惠于人,要小心翼翼地侍奉君王,富贵才能长远。
茫茫造化[1],二仪既分[2]。散气流形[3],既陶既甄[4]。在帝庖羲[5],肇经天人[6]。爰始夫妇,以及君臣。家道以正[7],王猷有伦[8]。妇德尚柔,含章贞吉[9]。婉嫕淑慎[10],正位居室。施衿结缡[11],虔恭中馈[12]。肃慎尔仪,式瞻清懿[13]。樊姬感庄,不食鲜禽[14]。卫女矫桓,耳忘和音[15]。志厉义高[16],而二主易心[17]。玄熊攀槛,冯媛趋进[18]。夫岂无畏,知死不吝[19]。班妾有辞,割欢同辇[20]。夫岂不怀,防微虑远。道罔隆而不杀,物无盛而不衰。日中则昃,月满则微[21]。崇犹尘积,替若骇机[22]。人咸知饰其容,而莫知饰其性。性之不饰,或愆礼正。斧之藻之[23],克念作圣。出其言善,千里应之。苟违斯义,则同衾以疑。夫出言如微,而荣辱由兹。勿谓幽昧[24],灵监无象[25]。勿谓玄漠[26],神听无响。无矜尔荣,天道恶盈。无恃尔贵,隆隆者坠[27]。鉴于小星[28],戒彼攸遂[29]。比心螽斯,则繁尔类[30]。欢不可以黩[31],宠不可以专。专实生慢,爱极则迁。致盈必损,理有固然。美者自美,翩以取尤[32]。冶容求好,君子所仇[33]。结恩而绝,职此之由。故曰翼翼矜矜[34],福所以兴。靖恭自思[35],荣显所期。女史司箴,敢告庶姬。
【注释】
[1]造化:指自然界的创造者。亦指自然。《庄子·大宗师》:“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
[2]二仪:即两仪,指天地或阴阳。《周易·系辞》:“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孔颖达疏:“不言天地,而言两仪者,指其物体;下与四象相对,故曰两仪,谓两体容仪也。”
[3]气:中国古代哲学概念,通常指一种极细微的物质,是构成世界万物的本原。流形:《周易·乾》:“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孔疏:“言乾能用天地之德,使云气流行,雨泽施布,故品类之物,流布成形。”因以指万物形体。
[4]陶:养,培育。甄:推行教化或造就培育人才。
[5]庖羲:即伏羲。古代传说中的部落酋长。相传他始画八卦,教民捕鱼畜牧,以充庖厨。
[6]肇(zhào):开始。经:治理。天人:指天与人。
[7]家道:管理家庭之道。《周易·家人》:“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
[8]猷:道,法则。
[9]含章贞吉:《周易·坤》:“含章可贞。”含章,含美于内。
[10]婉嫕(yì):柔顺貌。淑慎:婉善而恭慎。
[11]施衿(jīn):给予整理衣襟。衿,衣襟。结缡:古代嫁女的一种仪式。女子临嫁前,母为之系结佩巾,以示至男家后应尽力操持家务。
[12]中馈:古时指妇女在家主持饮食之事。
[13]清懿:高洁的美德。
[14]“樊姬”二句:刘向《列女传·楚庄樊姬》:“庄王即位,好狩猎。樊姬谏,不止,乃不食禽兽之肉,王改过……使人迎孙叔敖而进之,王以为令尹。治楚三年,而庄王以霸。”樊姬,春秋楚庄王夫人。
[15]“卫女”二句:李善注:“齐侯卫姬者,卫侯之女,齐桓公之夫人。桓公好淫乐,卫姬为不听郑卫之声。曹大家曰:‘卫国作淫泆之音,卫姬疾桓公之好,是故不听,以厉桓公也。’”
[16]厉:坚定。
[17]二主:指楚庄王、齐桓公。
[18]“玄熊”二句:《汉书·外戚传》载,冯奉世之女,汉元帝即位二年选入后宫,后为婕妤。“建昭中,上幸虎圈斗兽,后宫皆坐。熊佚出圈,攀槛欲上殿。左右贵人傅昭仪等皆惊走,冯婕妤直前当熊而立,左右格杀熊。上问:‘人情惊惧,何故前当熊?’婕妤对曰:‘猛兽得人而止,妾恐熊至御坐,故以身当之。’元帝嗟叹,以此倍敬重焉。”冯媛,指冯婕妤。
[19]吝(lìn):吝惜。
[20]“班妾”二句:《汉书·外戚传》:“孝成班婕妤,帝初即位选入后宫。始为少使,蛾(俄)而大幸,为婕妤……成帝游于后庭,尝欲与婕妤同辇载,婕妤辞曰:‘观古图画,贤圣之君皆有名臣在侧,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上善其言而止。”
[21]“日中”二句: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偏斜,月亮完全圆了就会慢慢亏蚀。比喻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就要向相反的方向转化。
[22]骇机:突然触发弩机。比喻猝发的祸难。
[23]斧、藻:修饰。
[24]幽昧:掩蔽,隐藏。
[25]灵监:神灵监视。
[26]玄漠:静默无声。
[27]隆隆:喻势盛。
[28]小星:指帝王的妃嫔们。《诗经》中有《小星》一篇,毛序曰:“小星,惠及下也,夫人无妒忌之行,惠及贱妾,进御于君,知其命有贵贱,能尽其心矣。”
[29]攸遂:长久顺利。
[30]“比心”二句:典出《诗经·周南·螽斯》:“螽斯羽,诜洗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毛序:“螽斯,后妃子孙众多也。言若螽斯不妒忌,则子孙众多也。”螽斯,蝗类昆虫。
[31]黩(dú):玷污,轻慢不敬。
[32]尤:罪过,过失。
[33]君子:对统治者和贵族男子的通称。
[34]翼翼:恭敬小心。矜矜:犹兢兢,小心谨慎。
[35]靖恭:恭谨。
【译文】
混混沌沌的大自然,创造化育分成了天和地。阴阳灵气经过培育陶冶,构成了万物的形体。在庖羲帝时,开始治理自然和人类,才开始有了夫妇和君臣。管理家庭有正确的标准,治理国家有条有理。妇女崇尚温柔的品德,内心善良正直美好就会吉利。对人柔顺贤淑谨慎,在家里处于正当的地位。嫁到夫家后,要恭敬地侍奉公婆,操持家务。仪表要严肃庄重,以具有高尚品德的前人为榜样。春秋时,楚庄王的夫人樊姬,为了劝阻楚庄王打猎,不吃禽兽的肉。齐桓公的夫人卫姬,为了使齐桓公去掉好淫乐的恶习,不听缠绵的靡靡之音。她们意志坚定,品德高尚,使楚庄王和齐桓公都改变了不正之心,成了霸主。汉元帝到虎圈看斗兽,一只黑熊拉折栅栏跑了出来,冯婕妤上前挡住黑熊。她怎么会不害怕,为了保护汉元帝明知要死而不吝惜。汉成帝坐车在后宫游玩,想要班婕妤与他同坐一车,班婕妤辞让不接受,舍去与皇帝同车游玩的欢乐。她怎么会不想和成帝同车,坏事情刚露头就制止,她考虑深远。上天之道没有只隆盛而不减杀的,事物没有永远兴盛而不衰败的。太阳到了正午就要向西偏斜,月亮圆满了就要慢慢亏蚀。修养高尚的品德,就像尘土一天天加厚慢慢堆积起来一样难;品德败坏就像扣动弩机,弩箭射出一样快。人们都知道修饰容貌,而不知修养品德。不修养品德就会违反礼法正道。要加强修养,克制自己的欲念,做个贤德的人。说话亲善和美,关系疏远的人也能接受,何况身边的人呢?如果违背了道义,就是同盖一条被褥也会猜疑。说话好像是小事,然而荣辱都由此而来。不要以为隐蔽就可以做坏事,神灵在无形中监视着你。不要以为静默无声就可以使坏主意,天神在你还没发出声响时就听到了。不要夸耀你的光荣,天神是厌恶自满的。不要仗恃你的显贵,地位太高会坠落下来。以《诗经·小星》为鉴戒,施恩惠于姬妾就会永远顺利。按照《诗经·螽斯》所说的那样没有妒忌之心,你的子孙就会众多。欢乐要节制,不可轻慢不敬,宠爱不能个人独占。独占宠爱确实容易傲慢无理,爱到极点就会转化。事物到最圆满时就会亏损,自然规律本来就是这样。容貌美丽的人,生来就自然美丽,过分欣喜自得会遭罪过。靠收拾打扮来讨别人喜欢,正人君子是厌恶的。结下恩情而又断绝,主要原因就在于此。所以说小心谨慎,是幸福兴起的原因。自己恭谨仔细地考虑,将会得到你所期望的光荣贵显。女史是在宫中主持规谏告诫的,冒昧地告诉宫中众多的姬妾。
铭
班孟坚
见卷第一《两都赋序》作者介绍。
封燕然山铭一首
【题解】
燕然山,即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的杭爱山。铭,为文体的一种,古代常刻铭于器物之上,以称述功德,使传扬于后世,或申鉴诫。古多刻于钟鼎,秦汉以后或刻于碑石。商代铭文皆简短,西周以后渐有长篇。刘勰在《文心雕龙·铭箴》中说:“铭兼褒赞,故体贵弘润。”陆机在《文赋》中说:“铭博约而温润。”
范晔《后汉书·窦融传》附《窦宪传》中说:齐殇王子都乡侯刘畅来吊汉章帝刘炟之丧,被太后召见,窦宪惧刘畅被重用,分权,遣刺客杀刘畅。后来被发觉,太后怒,禁闭窦宪于内宫。窦宪惧怕被杀,自己请求去攻打匈奴赎死罪。正遇南单于请兵北伐,于是拜窦宪为车骑将军,以执金吾耿秉为副,大破匈奴北单于,遂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纪汉威德,命班固作《封燕然山铭》。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1],有汉元舅[2],曰车骑将军窦宪[3],寅亮圣皇[4],登翼王室[5],纳于大麓[6],惟清缉熙[7]。乃与执金吾耿秉[8],述职巡御[9],治兵于朔方。鹰扬之校[10],螭虎之士[11],爰该六师[12],暨南单于、东胡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群[13],骁骑十万。元戎轻武[14],长毂四分[15],雷辎蔽路[16],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17],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绛天。遂凌高阙[18],下鸡鹿[19],经碛卤[20],绝大漠[21],斩温禺以衅鼓[22],血尸逐以染锷[23]。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扫[24],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殚,反旆而旋[25]。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26],跨安侯[27],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28],焚老上之龙庭[29]。将上以摅高、文之宿愤[30],光祖宗之玄灵[31];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32],振大汉之天声[33]。兹可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盛德。其辞曰:
【注释】
[1]永元元年:89年。永元,东汉和帝刘肇年号(89—104)。
[2]元舅:长舅。
[3]窦宪:字伯度,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窦融曾孙,和帝母窦太后长兄。章帝死,和帝十岁继位,窦太后临朝,窦宪官居侍中,后获罪惧诛,自请击匈奴赎罪,领兵出塞三千余里,大破匈奴,登燕山,刻石纪功而还,拜大将军,总揽大权。和帝长大后,恨窦宪骄纵,与中常侍郑众等合谋,迫令窦宪自杀。
[4]寅亮:恭敬信奉。《尚书·周官》:“寅亮天地,弼予一人。”此谓恭敬侍奉。
[5]登翼:进用辅佐。也作“登翊”。
[6]大麓:指领录天子事,如汉之尚书官。
[7]惟清:清廉。缉熙:光明貌。《诗经·周颂·维清》:“维清缉熙,文王之典。”
[8]执金吾:官名。金吾为两端涂金的铜棒,此官执之以示权威。耿秉:字伯初,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东北)人。明帝时,任驸马都尉。后任征西将军。永元元年与窦宪各率兵四千骑和南匈奴骑兵一起击败北匈奴,直追至燕然山,使北匈奴的力量受到严重打击。封美阳侯。
[9]述职:喻到职。
[10]鹰扬:威武貌。
[11]螭虎:喻士卒勇猛凶悍。
[12]爰:语首助词。该:包括一切,尽备。六师:即六军,指军队。
[13]乌桓:东胡族的一支,汉武帝后附汉。
[14]元戎:古代的大型战车。
[15]长毂(gǔ):兵车。
[16]雷:宏大的声音。辎(zī):有帷盖可载重的车。
[17]八阵:古代的八种兵阵。
[18]高阙:古地名。故址在今内蒙古杭锦后旗北。阴山山脉至此中断成一缺口,望之若阙,故名。
[19]鸡鹿:要塞名。即鸡鹿塞。在今内蒙古磴口西北。
[20]碛(qì)卤:盐卤沙石之地。
[21]大漠:指蒙古高原的大沙漠。
[22]温禺:匈奴官名。即左右温禺鞮王,皆由单于子弟充任。衅鼓:祭鼓。古代新制器物成,杀牲以祭,因以其血涂于缝隙叫衅。
[23]尸逐:匈奴异姓大臣的爵号,有左右尸逐骨都侯,位次于左右骨都侯。锷:刀剑之刃。
[24]星流:像流星一样飞逝。形容疾速。
[25]反旆(pèi):出师归来。旆,旗帜的通称。
[26]涿邪:山名。在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
[27]安侯:水名。《后汉书·南匈奴列传》:南单于上言,“北单于创刈南兵,又畏丁令、鲜卑,遁逃远去,依安侯河西”。
[28]冒顿(mò dú):秦末汉初匈奴单于。前209年杀其父头曼自立,有战士号称三十万,东灭东胡,西破月氏,进占今河套地,势力强大,西汉初经常南下侵扰,对西汉王朝形成严重的威胁。区落:部落。
[29]老上:即老上单于。《汉书·匈奴传》:“冒顿死,子稽粥立,号曰老上单于。”龙庭:匈奴单于祭天地鬼神之所。
[30]高文之宿愤:《汉书·匈奴传》载,高祖七年(前200),冒顿纵精兵三十余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文帝十四年(前166),匈奴南单于十四万骑入寇萧关,杀北地都尉,掳掠人民。高,指汉高祖刘邦。文,指汉文帝刘恒。
[31]玄灵:神灵。
[32]恢拓:扩大。
[33]天声:喻国家的声威。
【译文】
永元元年秋七月,大汉王朝的长舅,车骑将军窦宪,恭敬地侍奉圣明的皇上,辅佐国家,在朝廷给皇帝办事,清廉公正,光明磊落。于是与执金吾耿秉,到职巡视防御匈奴,在北方训练军队。将校威武,士兵勇猛,军队各方面都准备好了,和南单于、东胡族中的乌桓、西边少数民族氐羌的领袖,统领十万勇猛的骑兵。各种大型的战车、轻车、兵车,四路进军。一万三千多辆响声宏大的载重车,遮蔽了道路。排列各种兵阵,显示大军神威,黑色的盔甲在日光下闪闪发光,红色的大旗映红了天空。跨越高阙戍,直下鸡鹿塞,经过盐卤沙石地,越过大沙漠。杀匈奴的官员温禺、尸逐,用他们的血祭战鼓,祭刀剑。然后各路军队交错前进,迅速扫荡敌人。万里寂寥凋零,野外没有留下一个敌人。这区域的敌人都被消灭干净了,大军得胜归来。考查地方书传的记载,检验当地的地图,深入观察当地所有的高山河流。于是越过涿邪山,跨过安侯水,登上燕然山,踏入冒顿的部落,焚烧老上单于祭天地鬼神的地方。上以发泄从前高祖、文帝被匈奴侵侮的旧恨,使祖宗的神灵感到光荣;下以让子孙后代安定巩固,扩大国土,振奋大汉朝的声威。这可说是一时的辛苦换来长久的安闲,暂时用力多而换来永久的安宁。于是祭山刻石,显示朝廷的大德。铭文说:
铄王师兮征荒裔[1],剿凶虐兮截海外[2],夐其邈兮亘地界[3],封神丘兮建隆嵑[4],熙帝载兮振万世[5]!
【注释】
[1]铄(shuò):辉煌。王师:帝王的军队。荒裔:边远地区。
[2]剿:讨伐,消灭。截:整齐。
[3]夐(xiòng):远。邈:久远,渺茫。亘:横贯。
[4]神丘:山岳的尊称。这里指燕然山。嵑(jié):同“碣”,圆形石碑。
[5]熙:光明,兴盛。帝载:帝王的德业。
【译文】
帝王的军队功绩辉煌啊,征服了边远地区,消灭了凶狠的敌人啊,四海之外齐归顺,恩威横贯大地一直到天边!封神山啊,立一块高高的石碑,记载帝王的光荣盛事啊,振奋万代!
崔子玉
崔瑗(77—142),字子玉,涿郡安平(今河北安平)人。东汉文学家。崔骃次子,锐志好学,能传其父业。年十八至京师从侍中贾逵,明天文、历数、《京房易传》。官至济北相,光禄大夫杜乔以臧罪奏瑗,瑗上书自讼,得理出,会病卒,年六十六。瑗工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
座右铭一首
【题解】
崔子玉锐志好学,才能出众而不得施展,一生坎坷,累遭逐斥,饱经人世沧桑,受尽人间磨难。以一生做人的体验写下这首论述为人之道的《座右铭》,警诫自己,也劝勉后人。《座右铭》文句工整,语言简练,含意深刻,对后人有一定的启迪。
无道人之短,无说己之长。施人慎勿念,受施慎勿忘。世誉不足慕,唯仁为纪纲[1]。隐心而后动[2],谤议庸何伤。无使名过实,守愚圣所臧[3]。在涅贵不淄[4],暧暧内含光[5]。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6]。行行鄙夫志[7],悠悠故难量[8]。慎言节饮食,知足胜不祥。行之苟有恒,久久自芬芳。
【注释】
[1]纪纲:典章法度。
[2]隐:审度。
[3]臧(zāng):善。
[4]涅(niè):黑泥,可作染料。这里作动词,染的意思。淄:通“缁”,黑色。
[5]暧暧:昏暗貌。
[6]“柔弱”二句:《老子》七十六章:“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马叙伦注:“徒读为道途之途。”
[7]行行(hàng):刚强貌。《论语·先进》:“子路行行如也。”孔子很高兴但又感叹地说:“像子路这样太刚强的人,恐怕不得好死。”鄙夫:鄙陋浅薄的人。
[8]悠悠:遥远,无穷无尽。
【译文】
不要议论别人的缺点,也不要夸赞自己的长处。给予别人的恩惠不要记在心里,受了别人的恩赐要常常想着,不要忘记。世人的称誉不值得羡慕,只有仁爱才是做人的根本。无论做什么都要仔细周密地考虑好后再行动,即使受到毁谤和议论也没有什么损伤。不要使个人的名声超过实际情况,大智若愚是圣人的长处。身处污秽,贵在不被污染;外表像是糊涂,实际却很精明。性格温和生命就会长久,老子告诫人们不要固执和过分要强。固执和过分要强是浅薄人的德行,他的灾祸难以估量。说话要谨慎,饮食要节制,知道满足能克制厄运。只要有恒心长久地照着去做,就能成为品德优秀的人。
张孟阳
见卷第二十三《七哀诗》作者介绍。
剑阁铭一首
【题解】
张载的父亲张收为蜀郡太守,张载到四川探望父亲,路过剑阁,见剑阁形势险要,恐蜀人恃险作乱,所以作《剑阁铭》来告诫人们。益州刺史很赏识这篇铭文,上奏朝廷。晋武帝司马炎派遣使臣将《剑阁铭》镌刻于剑阁山上。铭文叙述了剑阁险峻的地势,为兵家必争之重地,朝廷应派遣最亲近的人把守。同时指出攻守成败不在地势,而在于是否合乎道义,并告诫梁州、益州的人,不要凭险作乱。
岩岩梁山[1],积石峨峨。远属荆、衡[2],近缀岷、嶓[3]。南通邛、僰[4],北达褒斜[5]。狭过彭、碣[6],高逾嵩、华[7]。惟蜀之门,作固作镇。是曰剑阁,壁立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世浊则逆,道清斯顺。闭由往汉,开自有晋。秦得百二[8],并吞诸侯。齐得十二,田生献筹[9]。矧兹狭隘[10],土之外区。一人荷戟,万夫趑趄[11]。形胜之地,匪亲勿居。昔在武侯,中流而喜。山河之固,见屈吴起。兴实在德,险亦难恃。洞庭孟门,二国不祀[12]。自古迄今,天命匪易[13]。凭阻作昏,鲜不败绩。公孙既灭[14],刘氏衔璧[15]。覆车之轨,无或重迹。勒铭山阿,敢告梁、益[16]。
【注释】
[1]岩岩:高峻貌。梁山:即剑门山,在四川北部,有剑门七十二峰,峭壁中断,两崖相嵌,形似剑门。
[2]荆、衡:荆山、衡山。荆山在湖北南漳西。衡山即五岳之一的南岳,在湖南。
[3]岷:即岷山,主峰在四川松潘北,绵延四川、甘肃边境。嶓(bō):即嶓冢山,在陕西宁强北。
[4]邛、僰(bó):汉代临邛、僰道的并称,约在今四川邛崃、宜宾一带。以后借指西南边远地区。
[5]褒斜:古通道名。也称褒斜道、褒斜谷。为沿褒水、斜水所形成的河谷。势险峻,历代凿山架木,于中绝壁修成栈道,旧时为川陕交通要道。
[6]彭:指彭门山。在四川彭州西北。
[7]嵩、华:中岳嵩山与西岳华山的合称。
[8]百二:百分之二。
[9]田生:即田肯。《史记·高祖本纪》载,汉六年,田肯贺高祖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
[10]矧(shěn):况,亦,也。
[11]趑趄(zījū):且行且却,徘徊不前貌。
[12]“昔在”几句:《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吴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殷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君若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也。’”
[13]天命:上天的意旨。
[14]公孙:指公孙述,字子阳。王莽时为导江卒正(蜀郡太守)。后起兵,据益州称帝,号成家。汉使吴汉伐之,述死。
[15]刘氏:指蜀汉后主刘禅。衔璧:古时国君死口含玉。故战败出降者衔璧以示国亡当死。
[16]梁、益:古梁州、益州。
【译文】
陡峭高峻的剑门山,山石累积高峭耸立。远处连接荆山、衡山,近处接连岷山、嶓冢。南面通到邛、僰,北面到达褒斜谷。比彭门山、碣石山狭窄,比嵩山、华山高耸。是蜀地唯一的大门,造成坚固镇守之势。因此名叫剑阁,像墙壁直立千丈。没有一个地方的地势有这么险要,没有一条路有这么险峻。社会混乱时就叛乱,世道清平来归顺。过去刘备关闭剑阁,后来晋朝又打通剑阁。从前秦国占有险要的地势,只有诸侯百分之二的兵力,就吞并诸侯统一了全国。齐国地势也很险要,有诸侯十分之二的兵力,田肯向高祖献策。况且剑阁这里的地形狭窄险要,地处中原之外。一个人扛着兵器把守,上万士兵也徘徊不敢前进。地势优越便利的地方,不是自己的亲人不能驻守那里。过去魏武侯在西河中流看见地形险要而高兴自得,认为险要的地形是“魏国之宝”。他的见解被吴起“在德不在险”的见解所折服。国家兴盛在于帝王有德行,帝王无德行,地形险要也难保住。三苗氏据有洞庭,殷纣王拥有孟门,但两国都被灭亡了。自古到今,上天的意旨不能改变。依仗险要的地形作乱,很少不失败的。公孙述据蜀作乱,已经灭亡;刘禅于蜀称帝,也含璧投降了。翻过车的轨道,再不要重蹈覆辙。将这篇铭文刻于山凹处的石碑上,告诫梁州和益州的人们。
陆佐公
陆倕(470—526),字佐公,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少勤学,能过目成诵。在住宅旁另修两间茅屋,昼夜读书,数年不与外人往来。十七岁时,举本州秀才。梁天监初,为右军成安王主簿,与乐安任昉友善,迁临川王东曹掾。梁武帝雅爱倕才,敕撰《新刻漏铭》,其文甚美,迁太子舍人,管东宫书记。又诏为《石阙铭》,奏之。武帝敕之曰:“太子中舍人陆倕所制《石阙铭》,辞义典雅,足为佳作。昔虞丘辨物,邯郸献赋,赏以金帛,前史美谈,可赐绢三十匹。”累迁太常卿。有《陆太常集》行世。
石阙铭一首
【题解】
这是一篇歌颂梁武帝萧衍的铭文。开头以尧舜禅让、汤武革命,都是为了保护民众,来说明梁朝取代齐朝的正确性。中间历数武帝建国过程中的战斗功绩和立国后的善政。又讲述为继承过去好的典章制度,乃兴建华阙,命陆倕作了这篇文,刻在石碑之上。最后是铭的正文,颂扬石阙的雄伟壮丽,揭示其深远意义。
昔在舜格文祖[1],禹至神宗[2],周变商俗,汤黜夏政。虽革命殊乎因袭[3],揖让异于干戈[4],而晷纬冥合[5],天人启惎[6]。克明俊德[7],大庇生民,其揆一也[8]。
【注释】
[1]文祖:有文德之祖。古帝王对祖先的美称。此指尧的祖庙,舜受禅之所。《尚书·舜典》:“正月上日,受终于文祖。”
[2]神宗:神灵之宗庙。此指舜的祖庙,禹受禅之所。《尚书·大禹谟》:“正月朔旦,受命于神宗。”
[3]因袭:前后相承,沿用过去的规章制度或方式方法。
[4]揖让:谓让位于贤。干戈:指战争。
[5]晷纬:张铣注:“晷,影也。纬,星也。谓日月星皆有祥瑞之色也。”冥合:暗合。
[6]惎(jì):启发,教导。
[7]克明俊德:《尚书·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克,能。俊德,才德出众的人。
[8]揆:尺度,准则。《孟子·离娄》:“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译文】
从前虞舜在尧的祖庙受禅让登上皇位,夏禹在舜的祖庙受禅让当了天子,周武王改变了殷纣不好的风俗,商汤革除夏桀腐败的政治。虽然革命不同于继承,舜、禹揖让不同于汤武战争,然而他们的行动暗合上天所示的祥瑞,接受了上天和圣人的启发教导。能任用才德出众的人,保护广大民众,其道理是一样的。
在齐之季,昏虐君临[1]。威侮五行[2],怠弃三正[3]。刑酷然炭[4],暴逾膏柱。民怨神怒,众叛亲离。蹐地无归[5],瞻乌靡托[6]。于是我皇帝拯之[7]。乃操斗极[8],把钩陈[9],翼百神,禔万福[10]。龙飞黑水[11],虎步西河。雷动风驱,天行地止。命旅致屯云之应[12],登坛有降火之祥[13]。龟筮协从[14],人祇响附[15]。穿胸露顶之豪[16],箕坐椎髻之长[17],莫不援旗请奋,执锐争先。夏首凭固[18],庸、岷负阻[19]。协彼离心[20],抗兹同德[21]。帝赫斯怒[22],秣马训兵[23]。严鼓未通[24],凶渠泥首[25]。弘舸连轴[26],巨槛接舻[27]。铁马千群[28],朱旗万里。折简而禽庐、九[29],传檄以下湘、罗[30]。兵不血刃,士无遗镞。而樊、邓威怀[31],巴、黔厎定[32]。
【注释】
[1]“在齐”二句:南齐末年,萧宝卷做了皇帝,荒淫无耻。
[2]威侮:侵犯。五行:《礼记·乡饮酒义》:“贵贱明,隆杀辨,和乐而不流,弟长而无遗,安燕而不乱,此五行者,足以正身安国矣。”或以为五行即五常,仁、义、礼、智、信。
[3]怠弃:怠惰荒废。三正:一说指天地人的正道。另一说,周代建子以十一月为正月,殷代建丑以十二月为正月,夏代建寅以正月初一为一年之始,是为三正。
[4]然炭:与下文的“膏柱”皆指殷纣王的炮烙之刑。然,“燃”的古字。
[5]蹐(jí)地:喻谨慎戒惧。
[6]瞻乌:《诗经·小雅·正月》:“瞻乌爰止,于谁之屋。”后来用瞻乌比喻乱世流离失所的人民。
[7]我皇帝:指梁武帝萧衍。
[8]斗极:指北斗星与北极星。喻准则、法度。
[9]钩陈:星名。最近北极,天文学家多藉以测极,谓之极星。喻兵权。
[10]禔(zhī):安宁,安享。
[11]黑水:《尚书·禹贡》:“黑水、西河惟雍州。”萧衍曾为雍州刺史。此指萧衍起兵之地。
[12]屯云之应:《史记·高祖本纪》:“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刘邦)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正义》:“京房《易飞候》云:‘何以知贤人隐,(颜)师(古)曰:“四方常有大云,五色具而不雨,其下有贤人隐矣!”’故吕后望云气而得之。”《南史·梁本纪》:“时帝所住斋常有气,五色回转,状若蟠龙。季秋出九日台,忽暴风起,烟尘四合,帝所居独白日清朗,其上紫云腾起,形如伞盖,望者莫不异焉。”屯云,积聚的云层。
[13]降火之祥:传说周武王伐殷,渡河时天降火流化而为乌。喻祥瑞之应。
[14]龟筮(shì):占卦。古时占卜吉凶,用龟和蓍草。卜用龟,筮用蓍草。
[15]祇(qí):地神。
[16]穿胸:传说中的民族名。《淮南子·地形训》:“自西南至东南方……交股民、不死民、穿胸民、反舌民。”露顶:不戴帽子。
[17]箕坐:犹箕倨,伸足而坐。《淮南子·齐俗训》:“胡、貉、匈奴之国,纵体拖发,箕倨反言。”椎髻:一撮之髻,形状如椎。
[18]夏首:地名。夏水分长江水的口子,首受大江,故名。故道在今湖北荆州东南。
[19]庸:古国名。商之侯国。曾随武王伐纣。岷:山名。主峰在四川松潘北。负阻:仗恃地势险要。
[20]离心:离心离德,谓不一条心。此指东昏侯一方。
[21]同德:同心同德,谓思想统一,行动一致。此指梁武帝一方。
[22]赫怒:勃然大怒。《诗经·大雅·皇矣》:“王赫斯怒,爰整其旅。”
[23]秣马:喂饱马匹。
[24]严鼓:急促的鼓声。通:击鼓的一个段落。
[25]凶渠:凶徒的首领,元凶。泥首:以泥涂首,表示自辱服罪,犹言囚首。
[26]弘舸:大船。轴:船,舵。
[27]槛:上下四方加板的船,加板以防御矢石,有如牢槛,故称槛。舻(lú):船头,也有说船尾的。
[28]铁马:披甲的战马,也泛指精锐的骑兵。
[29]折简:折半之简,谓礼轻,随便。简,竹简,古人以竹简作书,单执一札谓之简。庐、九:指庐江、九江二郡。庐江原属九江,秦末楚汉之际分秦九江郡置,郡治在舒(今安徽庐江西南)。九江郡治在寿春(今安徽寿县)。
[30]湘、罗:指湘江与汨罗江。借指湖南。
[31]樊、邓:指樊城和邓城。在今湖北襄阳和河南邓州一带,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32]巴、黔:指巴郡和黔郡。巴郡在今四川,黔郡在今贵州。厎定:达到平定。
【译文】
在南齐末年,昏瞆暴虐的萧宝卷做了国君。他侵犯伦常,不走正道。使用酷刑,残暴超过了殷纣。人民怨恨,神灵愤怒,众叛亲离。惶恐害怕、流离失所的人民无处容身没有依托。在这种情况下,我皇梁武帝起来拯救百姓。他主持法度,掌握兵权,祈求百神保佑,安享万福。如飞龙出水,猛虎下山,在雍州庄严威武地举起义旗。声势浩大,如狂风疾雷行止于天地之间。出师灭齐就像汉高祖诛伐暴秦、周武王讨伐殷纣一样,出现祥瑞之应。占卜吉利,人神响应归附。穿胸、露顶、箕坐、椎髻等少数民族的君长首领,没有不打着旗帜拿着武器争先恐后地请战;而夏首、庸岷的地方官吏凭借险固的地势,帮助东昏侯抗拒我皇强大的军队。敌人以离心之兵对抗我同德之师。我皇勃然大怒,命令军队喂饱战马,训练士卒,进行讨伐。急促的战鼓声未完,凶徒的首领就服罪投降。巨大的战船首尾相连,一艘接着一艘。精锐的骑兵有上千群,红旗飘万里。一封便信就收复了庐江、九江,传送一篇檄文就使湘、罗降服。武器不染鲜血,士卒不放一箭,樊城、邓城慑于威力而归顺,巴郡、黔郡也终于平定。
于是流汤之党[1],握炭之徒[2],守似藩篱,战同枯朽。革车近次[3],师营商牧[4]。华夷士女,冠盖相望[5]。扶老携幼,一旦云集。壶浆塞野[6],箪食盈途[7]。似夏民之附成汤,殷士之窥周武。安老怀少[8],伐罪吊民[9]。农不迁业,市无易贾。八方入计[10],四隩奉图[11]。羽檄交驰[12],军书狎至[13]。一日二日,非止万机[14]。而尊严之度,不愆于师旅[15];渊默之容[16],无改于行阵[17]。计如投水[18],思若转规[19]。策定帷幄[20],谋成几案。曾未浃辰[21],独夫授首[22]。乃焚其绮席[23],弃彼宝衣。归璇台之珠[24],反诸侯之玉。指麾而四海隆平[25],下车而天下大定[26]。拯兹涂炭[27],救此横流[28]。功均天地,明并日月。
【注释】
[1]流汤:下沸汤。
[2]握炭:握炽炭。与上“流汤”俱极言悍勇。
[3]革车:兵车。《孙子兵法·作战》:“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
[4]商牧:商郊牧野。本指周武王在商的郊区牧野大败殷纣。这里借指梁武帝萧衍打败东昏侯屯兵京郊。
[5]冠盖相望:指官吏或仕宦之人,一路上前后不绝。
[6]壶浆:酒浆。以壶盛之,故名。
[7]箪食:用竹器盛着的饭。《孟子·梁惠王》:“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谓踊跃犒劳军队。
[8]安:使舒服,使安乐。怀:爱护。《论语·公冶长》:“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9]伐罪吊民:讨伐暴君,拯救百姓。也作“吊民伐罪”。
[10]入计:交纳簿籍表示臣服。入,纳。计,计簿,记载人事、户口、赋税钱粮的簿籍。
[11]四隩:四方。奉图:奉献地图表示归顺。
[12]羽檄:即羽书,军事文书。以鸟羽插檄书谓之羽檄,取急速若飞鸟之意。
[13]狎:更替。
[14]“一日”二句:《尚书·皋陶谟》:“一日二日万机。”孔疏:“马王皆云,一日二日,犹日日也。”万机,指帝王政务繁忙,每天要处理成千上万件事情。
[15]愆:违背。
[16]渊默:深沉静默。《庄子·在宥》:“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
[17]行阵:军队行列。
[18]计如投水:谓计策谋略都能实现。如以石投水,水不能逆抗。
[19]转规:犹转圆,谓灵活无阻碍。
[20]帷幄:军中的帐幕。
[21]浃辰:十二天。古代以干支纪日,称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为“浃辰”。《春秋左传·成公九年》:“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
[22]独夫:指东昏侯。《南史·梁本纪》:“十二月丙寅,兼卫尉张稷、北徐州刺史王珍国斩东昏,其夜以黄油裹首送军。”
[23]绮席:华美的坐卧铺垫用具。
[24]璇台:即璇室、瑶台。用美玉修饰的房间,用美玉砌成的台。《淮南子·本经训》:“晚世之时,帝有桀纣,为璇室、瑶台、象廊、玉床。”
[25]指麾:犹指挥。本指手的动作。引申为发令调遣。隆平:升平,太平。
[26]下车:《礼记·乐记》:“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后称初即位或初到任为下车。
[27]涂炭:烂泥和炭火。比喻灾难困苦。
[28]横流:水不按原道而泛滥。引喻动荡不安的局势。
【译文】
于是这些残忍施虐之徒,作恶行暴之党,防守阵地如同篱笆易折,作战如同朽木易折。兵车一辆挨着一辆,军营驻扎在京郊。各民族男男女女和官吏们一路上络绎不绝,扶着老人带着小孩,一时集聚如云。各种慰劳品摆满田野道路。像夏桀统治下的百姓归附商汤王;如殷纣王手下的官吏和百姓,观看周武王率领军队进入朝歌。我皇帝讨伐暴君,拯救百姓;使老年人舒服安乐,青少年受到关怀爱护。农民仍在原来的土地上耕种,商人依旧在原来的市场上经商。四面八方的官吏都来交纳簿籍奉献地图,表示归顺臣服。插上羽毛的紧急军事文件和一般的军事文书,交互更替不断送来。我皇帝每天要处理的事情,有成千上万件。而庄重威严的仪表,深沉静默的态度,在军队行列中也不改变。他思维敏捷,计策容易实现。计谋决定于军帐,谋划完成于几案前。不到十二天,众叛亲离的东昏侯就被杀头。于是焚毁了他坐卧铺垫的华丽用具,丢弃他华美的衣服。把装饰他的房子和楼台用的美玉拆掉,归还属于各地诸侯的珠玉。我皇帝发号施令而四海太平,甫登帝位而天下安定。在局势动荡不安中拯救了遭受灾难的百姓,功德和天地日月相等。
于是仰叶三灵[1],俯从亿兆[2]。受昭华之玉[3],纳龙叙之图[4]。类帝禋宗[5],光有神器[6]。升中以祀群望[7],摄袂而朝诸夏[8]。布教都畿[9],班政方外[10]。谋协上策,刑从中典[11]。南服缓耳[12],西羁反舌[13]。剑骑穹庐之国[14],同川共穴之人[15],莫不屈膝交臂[16],厥角稽颡[17]。凿空万里[18],攘地千都[19]。幕南罢障[20],河西无警[21]。
【注释】
[1]三灵:指日、月、星。《汉书·扬雄传》:“方将上猎三灵之流,下决醴泉之滋。”颜师古引如淳注:“三灵,日、月、星,垂象之应也。”
[2]亿兆:极言其多。《尚书·泰誓》:“受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引申指人民。
[3]昭华:玉名。《淮南子·泰族训》:“赠以昭华之玉而传天下焉。”
[4]龙叙之图:即河图,传说尧游河渚,龙马从黄河中负图以出。后以为帝王圣者受命之瑞。
[5]类帝禋宗:《尚书·舜典》:“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类,古祭名。祭天。禋,祭祀。
[6]神器:指帝位。
[7]升中:古帝王祭天上告成功。《礼记·礼器》:“因名山,升中于天。”郑玄注:“升,上也;中,犹成也;谓巡守至于方岳,燔柴祭天,告以诸侯之成功也。”群望:指星辰山川。
[8]摄袂:整理衣袖。诸夏:泛指中原地区。
[9]都畿:京城管辖的地区。
[10]方外:边远地区。
[11]中典:常行的法律。《周礼·大司寇》:“一曰刑新国,用轻典;二曰刑平国,用中典;三曰刑乱国,用重典。”
[12]缓耳:地名。即儋耳。在今海南儋州。
[13]羁:牵制,笼络。反舌:古时指语言与汉语不同的少数民族。
[14]穹庐:毡帐。《史记·匈奴列传》:“匈奴父子乃同穹庐而卧。”
[15]同川共穴:即同穴共川。《后汉书·杜笃传》载杜笃上奏《论都赋》中有:“于是同穴裘褐之域,共川鼻饮之国。”李贤注:“同穴,挹娄之属也。衣裘褐,北狄也。”皆指少数民族。
[16]交臂:叉手,拱手。表示降服、恭敬。
[17]厥角稽颡:《汉书·诸侯王表》:“汉诸侯王,厥角稽首。”颜师古注引应劭曰:“厥者,顿也。角者,额角也。稽首,首至地也。”
[18]凿空:开通道路。《史记·大宛列传》:“于是西北国始通于汉矣。然张骞凿空,其后使往者皆称博望侯,以为质于外国,外国由此信之。”《集解》:“苏林曰:凿,开。空,通也。骞开通西域道。”
[19]攘地:夺地。
[20]幕南:即漠南。《史记·匈奴列传》:“是后匈奴远遁,而幕南无王庭。”障:屏障,设置要塞。
[21]河西:泛指黄河以西的地区。
【译文】
于是上合日月星辰的垂象之应,下顺百姓的心愿。接受帝王受命于天的祥瑞之物:昭华之玉和龙图河书。祭祀天地宗庙,荣耀地登上帝王的宝座。各处巡狩祭祀名山大川诸神,整理衣冠而拜中原。在京城管辖的地区实行礼乐教化,向边远的地区颁布政策法令。用上等的策略和常行的法律来治理国家。南边使儋耳人归服,西方使反舌就范。善于骑射以毡帐为家住在草原沙漠的人,以及全家同住一穴、父子同川而浴的人,没有不拱手跪下,叩头至地愿意归顺臣服的。开通万里道路,夺取都邑千城。蒙古高原大沙漠以南地区不设置要塞,黄河以西地区没有边境危急的报告。
于是治定功成,迩安远肃。忘兹鹿骇[1],息此狼顾[2]。乃正六乐[3],治五礼[4],改章程,创法律。置博士之职[5],而著录之生若云[6];开集雅之馆[7],而款关之学如市[8]。兴建庠序[9],启设郊丘[10]。一介之才必记,无文之典咸秩。
【注释】
[1]鹿骇:鹿性善惊,闻声逃逸。借喻为惶恐失措之状。
[2]狼顾:狼惧被袭,走常反顾,因以狼顾比喻人有所畏惧。
[3]六乐:《周礼·保氏》:“乃教之六艺……二曰六乐。”孔疏:“六乐,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也。”相传为黄帝、尧、舜、禹、汤、武王六代之乐。
[4]五礼:古代以祭祀的事为吉礼,冠婚的事为嘉礼,宾客的事为宾礼,军旅的事为军礼,丧葬的事为凶礼,合称五礼。
[5]博士:六国时有博士,秦汉相承,诸子、诗歌、术数、方技,都立博士。汉武帝置五经博士,晋置国子博士。都是教授官。
[6]著录之生:指登记在簿籍上的诸生。
[7]集雅馆:《南史·梁本纪》载,天监五年(506)“五月,置集雅馆以招远学”。
[8]款关:叩关,叩门。
[9]庠序:古代地方所设的学校。与帝王的辟雍、诸侯的泮宫等大学相对而言。后泛指学校。
[10]郊丘:古天子郊祭天地于圆丘。
【译文】
于是平定各地的大功告成,远和近的地方都稳定平静。使人们畏惧惊慌失措的事已经过去。于是考定黄帝、尧、舜、禹、汤、周武王六代的音乐,整理吉、凶、军、宾、嘉五礼,改定各种规章条例,建立梁代的法律。设置博士的职位,记载在簿籍上的生员众多如云;开设集雅馆,叩门来学习的人如赶集一样多。兴建各类学校,设置天地祭坛。有微小才能的人一定记录下来,没有文字记载的庆典都依次举行。
于是天下学士,靡然向风[1]。人识廉隅[2],家知礼让。教臻侍子[3],化洽期门[4]。区宇乂安[5],方面静息。役休务简,岁阜民和。历代规谟[6],前王典故[7],莫不芟夷翦截[8],允执厥中[9]。以为象阙之制[10],其来已远。《春秋》设旧章之教[11],经《礼》垂布宪之文[12],《戴记》显游观之言[13],周史书树阙之梦[14]。北荒明月[15],西极流精[16]。海岳黄金[17],河庭紫贝[18]。苍龙玄武之制[19],铜雀铁凤之工[20]。或以听穷省冤[21],或以布化悬法[22],或以表正王居[23],或以光崇帝里[24]。晋氏浸弱,宋历威夷[25]。礼经旧典[26],寂寥无记[27]。鸿规盛烈[28],湮没罕称[29]。乃假天阙于牛头[30],托远图于博望[31]。有欺耳目,无补宪章[32]。乃命审曲之官[33],选明中之士[34]。陈圭置臬[35],瞻星揆地。兴复表门,草创华阙[36]。
【注释】
[1]向风:闻风仰慕。
[2]廉隅:本谓棱角,后以喻人品行端正有志节。
[3]侍子:古代诸侯或属国的王侯遣子入侍皇帝,称侍子。《后汉书·光武帝纪》:“鄯善王、车师王等十六国,皆遣子入侍奉献,愿请都护。帝以中国初定,未遑外事,乃还其侍子。”
[4]期门:官名。汉武帝时置。执兵器出入护卫。
[5]区宇:疆土境域。乂安:太平无事。
[6]规谟:谓法则、制度、程式。
[7]典故:典制掌故。
[8]芟夷:削除。
[9]允执厥中:遵守中正之道,不偏不倚,无过与不及。《尚书·大禹谟》:“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10]象阙:即象魏。古代天子、诸侯宫门外的一对高建筑,为悬示教令之所。
[11]《春秋》:编年体史书,相传为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旧章之教:指鲁大夫季桓子在发生火灾时,发布收藏象阙悬书的教命。
[12]经:作为典范之书称经,如“十三经”。《礼》:指《周礼》。李善注引郑玄曰:“《礼经》,谓《周礼》也。”布宪之文:指周官太宰以正月,悬法令于象阙。
[13]《戴记》:即《礼记》。戴德、戴圣叔侄删《礼记》。戴德删为八十五篇,称《大戴礼记》,戴圣删为四十九篇,称《小戴礼记》,即今本《礼记》。游观之言:指孔子于鲁见象阙所悬旧章而感叹。游观,游于阙门之上。
[14]周史书树阙之梦:李善注:“《周书》曰:‘文王至自商,至程,太姒梦见商之庭生棘,太子发取周庭之梓,树之于阙间,化为松柏。’”
[15]北荒:与下文“西极”皆传说中极远之地。明月:宝珠名。传说北荒金阙上有明月珠。
[16]流精:旧题东方朔《海内十洲记》谓,昆仑山有三角,其角一正东有墉城,有流精之阙,是西王母所治。
[17]海岳黄金:《汉书·郊祀志》:“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海中,去人不远。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白)银为宫阙。”
[18]河庭紫贝:屈原《九歌·河伯》:“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王逸注:“言河伯所居,以鱼鳞盖屋,堂画蛟龙之文,紫贝作阙,朱丹其宫。”
[19]苍龙、玄武:李善注引《三辅旧事》载,未央宫东有苍龙阙,北有玄武阙。
[20]铜雀:李善注引魏文帝歌:“长安城西有双圆阙,上有双铜雀。”铁凤:李善注引薛综《西京赋》注:“圆阙上作铁凤凰,令张两翼,举头敷尾。”意谓铜雀、铁凤乃阙上的装饰。
[21]听、省:听取察看。穷、冤:困厄枉曲,无过而受罪。
[22]布化悬法:公布悬挂政令教化。
[23]表:张铣注:“表,饰也。”王居:与下文“帝里”皆指宫廷。
[24]光崇:张铣注:“光,荣。崇,重也。”
[25]威夷:险阻。
[26]礼经:指《仪礼》或《周礼》。
[27]寂寥:空虚。
[28]规:典范,准则。烈:功业。
[29]湮没:埋没。
[30]天阙:山名。江苏南京江宁区牛头山有二峰,东西相对,形似双阙,故又名天阙山。
[31]博望:山名。在今安徽当涂西南,一名天门山。
[32]宪章:典章制度。
[33]审曲:谓审察地形或器物的曲直及阴阳面背之势。
[34]明中:谓通晓天文历法。
[35]圭(guī):古代测日影的器具。臬(niè):测日影的标杆。
[36]草创:开始做,凡事初设皆称草创。
【译文】
于是天下学者文人闻风仰慕。人人知道要品行端正有志节,家家晓得礼貌谦让。教化及于诸侯王的儿子,道德普及普通卫士。疆域内太平无事,四方平静宁息。徭役休止,政务简洁;每年农事收获丰富,老百姓和睦相处。历代的规章制度,从前君王的典制掌故,没有不经过剪截删改的,遵守中正之道,不偏不倚,无过与不及。认为在象阙悬挂教令,让百姓都知道制度,已经有很久远的历史。《春秋》上记载季桓子发布收藏象阙悬书的教命;经书《周礼》上还留下了周官太宰正月在象阙公布的法令文字;《礼记》记载了孔子游象阙而感叹鲁君祭礼不周,不行王道的话;《周书》上有太姒梦见武王姬发拔除商庭荆棘,而栽上周庭之梓,化为松柏的记载。在北方极远的地方有悬在金阙上的明月珠,西边极远的地方有王母所造的流精阙。海中的仙岛上有黄金之阙,河泊居位的地方有紫贝之阙。苍龙阙和玄武阙上都装饰着铜雀、铁凤,制作十分精巧。有的用来听取查看有无困厄枉曲、无过而受罪的人,有的用来公布教化政令,有的是作为装饰,端正宫廷,使官廷更加荣重。晋朝逐渐衰弱,刘宋朝廷逐渐没落,礼仪经典荒废没有记载。很多盛大典范和显赫的功业,被埋没无闻。于是假借牛头山两峰为双阙,在博望山树立双阙,寄托远大的抱负。这些都是欺骗人的耳目,对典章制度没有补益。我武皇帝才命令审察地形地势的官员和通晓天文历法的士人拿出测量地形和日影的仪器,上观天文,下测地形。恢复宫殿门外的表柱,创建华丽的双阙。
于是岁次天纪[1],月旅太簇[2],皇帝御天下之七载也[3]。搆兹盛则[4],兴此崇丽[5]。方且趋以表敬[6],观而知法[7]。物睹双碣之容[8],人识百重之典[9]。作范垂训,赫矣壮乎!爰命下臣[10],式铭盘石[11]。其辞曰:
【注释】
[1]岁:岁星,即木星。古以岁星纪年,约十二年绕日运行一周天。次:驻,在。天纪:古星名。属天市垣。《晋书·天文志》:“天纪九星,在贯索东。”
[2]太簇:农历正月的别名。《吕氏春秋·音律》:“太簇之月,阳气始生,草木繁动。”高诱注:“太簇,正月。”
[3]皇帝:指梁武帝萧衍。
[4]搆:构筑,架设。
[5]崇丽:高大壮丽。
[6]趋以表敬:李善注:“《汉书》曰:万石君过宫门阙,必下车趋。”
[7]法:标准。
[8]双碣:指双阙。
[9]百重:百代。
[10]下臣:陆佐公自谦之辞。
[11]盘石:巨石。这里指碑阙。
【译文】
于是在岁星走到天纪九星这一年的农历正月,其时皇帝临御天下已经七年了。下令兴建构筑高大壮丽的双阙。将比拟古代阙门,让人过此而表示敬意,看见阙门而知道法令制度。广大百姓看见双阙高大的形状,人人都能记住这百代以来的圣典。制定规范,传播教化,真是显赫壮丽啊!于是命令我写一篇铭文镌刻在碑石上。铭文说:
惟帝建国,正位辨方[1]。周营洛涘[2],汉启岐梁[3]。居因业盛,文以化光[4]。爰有象阙,是惟旧章[5]。青盖南洎[6],黄旗东指[7]。悬法无闻[8],藏书弗纪[9]。大人造物[10],龙德休否[11]。建此百常[12],兴兹双起[13]。伟哉偃蹇[14],壮矣巍巍[15]。旁映重叠,上连翠微[16]。布教方显,浃日初辉[17]。悬书有附[18],委箧知归[19]。郁崛重轩[20],穹隆反宇[21]。形耸飞栋[22],势超浮柱[23]。色法上圆[24],制模下矩[25]。周望原隰[26],俯临烟雨。前宾四会[27],却背九房[28]。北通二辙,南凑五方[29]。暑来寒往,地久天长。神哉华观,永配无疆。
【注释】
[1]“惟帝”二句:意谓梁朝建造都城,端正位置,辨明方向。
[2]周营洛涘:《尚书·洛诰》:“召公既相宅,周公往营成周。”洛涘,洛水岸边。
[3]岐:岐山,在陕西岐山东北。梁:梁山,在陕西韩城,接合阳界。
[4]文:指礼乐制度。
[5]旧章:旧时的典章制度。
[6]青盖:青色的车篷。汉朝制度,王车用青盖。《后汉书·舆服志》:“皇太子、皇子皆安车,朱班轮,青盖……皇子为王,锡以乘之,故曰王青盖车。”这里代指晋。洎(jì):及,到达。
[7]黄旗:即黄旗紫盖。古代迷信,谓帝王应运而生的气象。《三国志·吴书·孙皓传》注引《江表传》:“初丹杨、刁玄使蜀,得司马徽与刘廙论运命历数事。玄诈增其文以诳国人曰:黄旗紫盖见于东南,终有天下者,荆、扬之君乎。”这里代指吴。
[8]悬法:修象魏悬挂法令制度。
[9]藏书:贮藏法书。
[10]大人:德行高尚的人。此指梁武帝萧衍。
[11]休否(pǐ):休美。《周易·否》:“九五,休否,大人吉。”孔疏:“休否者,休美也。谓能行休美之事于否塞之时,能施此否闭之道遏绝小人,则是否之休美者也,故云休否。”
[12]百常:言其高。常,古代长度单位。十六尺。
[13]双起:指双阙。
[14]偃蹇:高耸。
[15]巍巍:高大貌。
[16]翠微:轻淡青葱的山色。
[17]浃日:十日。古以干支纪日,从甲到癸,十日为一周匝,称浃日。《周礼·冢宰》:“正月之吉,始和布治于邦国都鄙,乃悬治象之法于象魏,使万民观治象,浃日而敛之。”
[18]悬书:即悬法。
[19]委箧:放在箱子里。谓收藏起来。
[20]郁:茂盛貌。崛:高起,突出。重轩:层层栏杆。
[21]穹隆:凡物状中间高四边低者皆曰穹隆。反宇:屋顶上仰起的瓦头。
[22]飞栋:高耸的屋梁。
[23]浮柱:指梁上柱。按,以上“重轩”“反宇”“飞栋”“浮柱”都是汉时宫殿体制。
[24]上圆:指天。
[25]下矩:指地。
[26]原隰:广平低湿之处。
[27]四会:通向四方之道。
[28]却:反面。九房:指明堂中的九室。
[29]凑:至。五方:东、南、西、北、中。吕向注:“此谓吴之五方也。”
【译文】
我皇帝建造大梁都城,端正位置,辨明方向。周公在洛水边上营造东都洛邑,汉朝在岐梁拓建京城。帝王所在之地,因功业而特别兴盛;礼乐制度因教化而更加光大。于是建造象魏以悬挂政令法规,这全是按过去的典章制度办的。过去晋帝南迁,孙吴东移,建都建康。都没有听说有象魏悬法的事,悬后收藏也没有记载。皇帝缔造新朝,是天生德行美好高尚的人。兴建了这特别高大的双阙,耸立在那里,真是雄伟壮美啊!旁边有重重叠叠的宫观相辉映,上连青山。广施教化作用方显,十天悬法初增光辉。悬法在双阙上,按时收藏放入书箱。层层栏轩挺拔耸立,翘起的屋瓦昂扬向上。形制超出飞栋,体势超过浮柱。颜色效法上天苍青,形制模仿大地方正。四周远望可见到广平低湿之处,低头下看可见云雨。前面列着四方会集的道路,背后靠着明堂的九室。北边有两条车道相通,南边可达吴地五方。冬去夏来,一年年地过去,像天地一样长久。神奇啊!华丽的双阙,永远配合大梁的国运,万寿无疆。
新刻漏铭一首 并序
【题解】
梁天监五年(506),梁武帝萧衍因为旧的刻漏报时不准,命员外郎祖暅之制造新的刻漏。次年新刻漏做成,陆倕奉诏作了这篇《新刻漏铭》。序文部分,叙述了刻漏的功用和历史演变,并说明旧刻漏制造的时间久远,不合规则,报时不准,武帝下诏命做新刻漏。接着叙述新刻漏的制造过程和完成时间,新刻漏的准确完善。铭文部分,主要称颂刻漏制造的精美神奇,可作后世榜样。
夫自天观象[1],昏旦之刻未分[2];治历明时[3],盈缩之度无准[4]。挈壶命氏[5],远哉义用!揆景测辰[6],徼宫戒井[7],守以水火[8],分兹日夜。而司历亡官[9],畴人废业[10],孟陬殄灭[11],摄提无纪[12]。卫宏载传呼之节[13],较而未详;霍融叙分至之差[14],详而不密。陆机之赋[15],虚握灵珠[16];孙绰之铭[17],空擅昆玉[18]。弘度遗篇[19],承天垂旨[20],布在方册[21],无彰器用。譬彼春华[22],同夫海枣[23],宁可以轨物字民[24],作范垂训者乎。且今之官漏,出自会稽[25],积水违方,导流乖则,六日无辨[26],五夜不分[27]。
【注释】
[1]自天观象:《周易·系辞》:“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观象,观察天象。
[2]刻:计时的单位。古代以铜漏计时,一昼夜分为一百刻。按节令,昼夜刻数不同。冬至昼四十五刻,夜五十五刻;夏至昼六十五刻,夜三十五刻。
[3]治历明时:谓制定历法,阐明天时的变化。
[4]盈缩:长短。指岁时节气的长短。
[5]挈(qiè)壶命氏:挈壶氏,官名。掌刻漏以报时。
[6]揆景:测量日影。测辰:测定时辰。
[7]徼(jiào)宫戒井:意谓宫中袭用军中的戒井守壶制度,夜漏起时守卫者开始巡行宫中。吕向注:“言以漏刻日晷及时,昼漏尽夜漏起,则守卫者巡于宫中。”徼宫,巡察宫中。戒井,指在行军时告知将士水井所在。《周礼·挈壶氏》“挈壶氏掌挈壶以令军井”,郑司农注:“谓为军穿井,井成,挈壶县其上令军中士众皆望见,知此下有井。壶所以盛饮,故以壶表井。”吕向注:“戒井,谓宫则挈壶氏以壶悬井上以表井成也。”
[8]守以水火:谓有专人向漏壶中加水,有专人拿灯火看漏上的刻度。
[9]司历:掌管历法之官。亡官:犹失职。此指报告岁时节气不准确。
[10]畴人:掌历算之官。
[11]孟陬(zōu)殄灭:《汉书·律历志》孟康注:“历纪废绝,闰余乖错,不与正岁相值,谓之殄灭。”孟陬,指农历正月。
[12]摄提无纪:《汉书·律历志》孟康注:“摄提,星名,随斗杓所指,建十二月,若历误,春三月当指辰,而乃指巳,是为失方也。”摄提,星名。无纪,此指星次年份测算不准。
[13]卫宏载传呼之节:李善注引卫宏《汉旧仪》:“夜漏起宫中,宫城门传五伯官,直符行卫士,周庐击木柝,
呼备火。”卫宏,字敬仲。东汉著作家、学者。
[14]霍融叙分至之差:《后汉书·律历志》载,汉和帝刘肇“永元十四年,待诏太史霍融上言:‘官漏刻率九日增减一刻,不与天相应,或时差至二刻半,不如夏历密。’诏书下太常,令史官与融以仪校天,课度远近。”霍融,西汉人,曾任太史令。分至之差,指漏刻所示时日与分至日不符。分至,即春分、秋分、夏至、冬至。
[15]陆机之赋:指陆机所作《漏刻赋》。
[16]灵珠:灵蛇珠,亦称隋珠,宝珠。喻文辞之美。
[17]孙绰之铭:指孙绰所作《漏刻铭》。孙绰,字兴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东晋玄言诗人。
[18]昆玉:昆仑山的美玉。亦喻文辞之美。
[19]弘度遗篇:李善注:“《晋书》曰:李充字弘度,集有《漏刻铭》。”
[20]承天:即何承天,南朝宋天文学家。精通天文律历,曾上表指出旧历疏漏不当,奏请改历,上从之,称元嘉历。
[21]方册:谓典籍。
[22]春华:春花。
[23]海枣:《晏子春秋·外篇不合经术者》:“(齐)景公谓晏子曰:‘东海之中,有水而赤,其中有枣,华而不实,何也?’晏子对曰:‘昔者秦穆公乘龙舟而理天下,以黄巾裹烝枣,至东海而捐其布,彼黄布,故水赤,烝枣,故华而不实。’”后以海枣比喻徒有外表,华而不实。
[24]轨物:规范事物。字民:抚养人民。
[25]出自会稽:李善注:“萧子云《东宫杂记》曰:天监六年,上造新漏,以台旧漏给宫。漏铭云:咸和七年,会稽山阴令魏丕造,即会稽内史王舒所献漏也。”
[26]六日:指夏至与冬至。
[27]五夜:指五更。
【译文】
古代仰观天象,白天和晚上的时刻没有明确划分;修治历法以阐明天时的变化,岁时节气长短之度没有标准。就设置挈壶氏的官位,命他用壶盛水为漏来计算时间,作用和意义何等久远!测量日影,确定时辰;按照宫中井上所悬漏壶安排宫中夜间巡逻。有专人看管漏壶向壶里加水,用灯火照看漏上刻度,白天和夜晚的时刻就分得很清楚了。后来世道衰微,司历失职,历算师丢弃了自己的职业,出现了历法的正月发生错误,摄提星应指方位与实指方位有误差。卫宏在《汉旧仪》中记载了宫中晚上保卫传呼巡更防火的规章制度,但略而不详;霍融上疏谈刻漏所示时日与春分、秋分、夏至、冬至不符,详细而不周密。陆机和孙绰有关刻漏的铭赋,空有文采。李弘度遗留下来的《漏刻铭》,何承天奉旨改定的元嘉历,都记载在书籍典册上,没有公开地实际运用。好比春花色彩斑斓,又如海枣华而不实,怎么可以规范事物抚育人民,作为规范传布教训呢?何况现在的刻漏是东晋时会稽内史王舒所献,山阴令魏丕监造的,贮水的壶违背法则,引导流水的方法不合规则,冬至、夏至不能辨别,五更时间分不清楚。
岁躔阉茂[1],月次姑洗[2],皇帝有天下之五载也[3]。乐迁夏谚,礼变商俗[4],业类补天[5],功均柱地。河海夷晏[6],风云律吕[7]。坐朝晏罢,每旦晨兴。属传漏之音[8],听鸡人之响[9]。以为星火谬中[10],金水违用[11],时乖启闭[12],箭异锱铢[13]。爰命日官[14],草创新器。
【注释】
[1]岁:指太岁。古代天文学中假设的星名。与岁星相应。岁星即木星,古代认为岁星十二年绕天一周,因将黄道分为子、丑、寅、卯……十二等分,以每年岁星所在部分,作为岁名。但岁星运行的方向是自西向东,与分黄道为十二支的方向正相反,为避免这种不方便,假设太岁作与岁星实际运行相反的方向运动。以每年太岁所在的位置来纪年。后来又与天干配合,组成六十干支,用以纪年。躔(chán):日月星辰的运行。阉(yān)茂:地支中戌的别称,用以纪年。此指戌年。
[2]姑洗:古代十二音律的第五种,也用来指农历三月。
[3]皇帝:指梁武帝萧衍。
[4]“乐迁”二句:此指梁武帝改变前朝淫靡腐朽的恶政。夏谚,夏代民间的俗语。《孟子·梁惠王》:“夏谚曰:‘吾王不游,吾何以休?吾王不豫,吾何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此借指游乐。商俗,李善注:“《尚书》曰:商俗靡靡,利口惟贤。”指随顺阿谀上意。
[5]补天:与下文“柱地”皆古代神话传说。《淮南子·览冥训》:“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后以挽回世运为补天柱地。
[6]夷晏:平静清明。指太平景象。
[7]风云:喻局势。《后汉书·皇甫嵩传》:“将军权重于淮阴,指㧑足以振风云。”律吕:音律,乐律。《海内十洲记·聚窟洲》:“征和三年武帝幸安定,西域月支国王遣使献香四两,大如雀卵,黑如桑椹……使者对曰:‘臣国去此三十万里,国有常占,东风入律,百旬不休,青云干吕,连月不散者,当知中国时有好道之君。’”意谓时局升平。
[8]属:专注,注意倾听。
[9]鸡人:古报晓之官。
[10]星火:古星名。
[11]金水:指刻漏。
[12]启闭:节气名。启,指立春、立夏。闭,指立秋、立冬。
[13]箭:漏壶中指示时刻的漏箭。锱铢:细小,轻微。
[14]日官:古代掌天文历数之官。《春秋左传·桓公十七年》:“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
【译文】
岁至阉茂,是为戌年,月份到了三月,正是皇帝拥有天下的第五年。改变了前朝淫靡游乐、好阿谀拒正谏的恶政。功劳业绩如同女娲炼石补天,断鳌足柱地一样。现在四海平静清明,时局升平。上朝听政事,到了晚上才退朝休息;每天早上早起,勤于政务。关注传漏之音,听鸡人报晓之声。因为司历所报日夜时分谬误不准,漏壶所示时刻违背时用,时令所指不符合立春、立夏、立秋、立冬的时刻,漏壶上漏箭所指的刻度也有差错,皇帝才命令掌管天文历法的官员建造新的刻漏。
于是俯察旁罗[1],登台升库[2]。则于地四,参以天一[3]。建武遗蠹[4],咸和余舛[5],金筒方员之制,飞流吐纳之规,变律改经,一皆惩革。天监六年,太岁丁亥[6],十月丁亥朔[7],十六日壬寅[8],漏成进御。以考辰正晷[9],测表候阴[10],不谬圭撮[11],无乖黍累[12]。又可以校运筭之睽合[13],辨分天之邪正[14],察四气之盈虚[15],课六历之疏密[16]。永世贻则[17],传之无穷。赫矣焕乎[18],无得而称也。
【注释】
[1]旁罗:广泛探察。
[2]台:指观察天象之所。库:藏兵甲战车的屋舍。因建于高处,故可登而望远。
[3]“则于地四”二句:此指制成金壶水筒。《汉书·律历志》:“故《易》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又:“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李善注:“言壶用金,而漏用水也。”
[4]建武:东汉光武帝刘秀年号(25—55)。蠹(dù):败坏,损害。
[5]咸和:晋成帝司马衍年号(326—334)。舛(chuǎn):谬误,错乱。
[6]太岁丁亥:即这一年的干支是丁亥。
[7]丁亥:干支名。用以纪月。朔:指农历每月初一。
[8]壬寅:干支名。此用以纪日。
[9]考辰:考察时辰。正晷:测定日影。
[10]测表:立标杆测定日影以计时。候阴:测定土地的阴气。
[11]圭撮:古量名。比喻极微之数。
[12]黍累:古时极轻的重量单位。
[13]运筭(suàn):指运算律历之法。睽:违背,乖离。
[14]分天:分辨天部。即分辨日月星辰分布运行的情况,以预测吉凶祸福。
[15]四气:四时阴阳变化,温热寒冷之气。
[16]六历:我国古代的六种历法:黄帝历、颛顼历、夏历、殷历、周历和鲁历。
[17]永世:世代相传,延绵久远。
[18]赫:显耀,显著。焕:光亮,鲜明。
【译文】
于是他们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广泛加以测量,登观台而观天,上府库而望地。制作了金壶、水筒。东汉建武时用过的败坏的刻漏,晋咸和时传下来的错误的宫漏,金筒方圆的形制,水流吐出吸收的规范,旧漏改变了规则的地方,全部都加以革新。天监六年岁在丁亥,十月初一为丁亥,十六日壬寅,新的漏刻完成,进献给天子。用它来考察时辰,测定日影,立起标杆,测定地阴,不差毫厘。又可以考校律历与时令是否相合,分辨日月星辰的运行情况是否正常,观察四时阴阳变化,温热寒冷之气的增减,考核黄帝、颛顼、夏、商、周和鲁六种历法的疏漏严密之处。作为世代相传的规范,永远传下去。真光明显赫啊!没有合适的方法来赞美。
昔嘉量微物[1],盘盂小器[2],犹其昭德记功,载在铭典。况入神之制[3],与造化合符[4];成物之能[5],与坤元等契[6]。勋倍楹席[7],事百巾机[8]。宁可使多谢曾水[9],有陋昆吾[10],金字不传[11],银书未勒者哉[12]。乃诏小臣为其铭曰:
【注释】
[1]嘉量:古代标准量器。《周礼·栗氏》载,栗氏为量,其铭曰:“时文思索,允臻其极。嘉量既成,以观四国。永启厥后,兹器维则。”
[2]盘盂:盛物之器,圆者为盘,方者为盂,于盘盂上刻文,用以纪功或警戒。
[3]入神:谓达到神妙的境界。
[4]造化:指自然的创造化育。
[5]成物:此指制造新刻漏。
[6]坤元:与乾元相对,指地之德。
[7]楹席:廊柱和几案。李善注:“蔡邕《铭论》曰:‘武王践阼,咨于太师,而作席机楹杖杂铭。’”
[8]巾机:巾和几案。刘良注:“机,案也。太公有楹席巾机之铭。”
[9]曾水:水名。源出湖北丹江口武当山,传说为汉得鼎之处。
[10]昆吾:山名。夏启曾命人在昆吾铸鼎。
[11]金字:即金文,镌刻于钟鼎彝器上的文字。
[12]银书:碑铭的文字。
【译文】
从前制造量器和盘盂等微小器皿,还要刻铭彰明功德,记载在典册上,何况新制刻漏达到了精妙的境界,与天地自然相符合。制造刻漏的功劳比制作楹席机杖强十倍百倍。怎么能使精美的刻漏不如曾水、昆吾野外的大鼎,没有镌刻的铭文留传呢!所以下诏令我为新制刻漏作一篇铭文:
一暑一寒,有明有晦。神道无迹[1],天工罕代[2]。乃置挈壶,是惟熙载[3]。气均衡石[4],晷正权概[5]。世道交丧[6],礼术销亡[7]。遽迁水火,争倒衣裳。击刁舛次[8],聚木乖方[9]。爰究爰度[10],时惟我皇[11]。方壶外次[12],圆流内袭[13]。洪杀殊等[14],高卑异级[15]。灵虬承注[16],阴虫吐噏[17]。倏往忽来,鬼出神入[18]。微若抽茧,逝如激电。耳不辍音,眼无留眄。铜史司刻[19],金徒抱箭[20]。履薄非兢,临深罔战[21]。授受靡愆,登降弗爽[22]。惟精惟一[23],可法可象[24]。月不遁来,日无藏往。分以符契[25],至犹影响[26]。合昏暮卷[27],蓂荚晨生[28]。尚辨天意,犹测地情。况我神造[29],通幽洞灵[30]。配皇等极[31],为世作程[32]。
【注释】
[1]神道:神妙莫测的造化自然。
[2]天工:上天的工巧。
[3]熙载:发扬功业。
[4]衡:秤。石:古代重量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5]权:秤锤。概:古代量米麦时刮平斗斛的器具,后世俗称斗趟子。
[6]世道:社会风气和道德。
[7]礼术:礼教法术。
[8]击刁:敲击刁斗。
[9]聚木:敲击木柝,用以巡夜警卫。
[10]究:推寻,深求。度:法度,标准。
[11]我皇:指梁武帝萧衍。
[12]方壶:方形盛水的漏壶。
[13]圆流:圆形的滴水导管。
[14]洪杀:大小,多少。
[15]高卑:高低。
[16]灵虬:传说中的无角龙。
[17]阴虫:谓蛤蟆。吐噏(xī):吐和吸。
[18]鬼出神入:比喻行动迅速,变化多端。此指新漏刻制作与运转精微玄妙。
[19]铜史:古漏刻上的铜制仙人像。
[20]金徒:古漏刻上金铸的胥吏像。
[21]“履薄”二句:指新刻漏精妙准确,挈壶之官不再战战兢兢,担心报错时辰了。履薄,行于薄冰之上。临深,面对深渊。
[22]爽:差错。
[23]惟精惟一:精心一意。《尚书·大禹谟》:“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24]法、象:效法,遵守。
[25]分:指春分、秋分。符契:符节。
[26]至:指夏至、冬至。影响:比喻感应迅速。
[27]合昏:植物名。即合欢。
[28]蓂荚:古代传说瑞草名。一名历荚。相传尧时有草夹阶而生,随月生死。每月朔日生一荚,至月半则生十五荚。至十六日后,日落一荚。至月晦而尽。若月小则余一荚,厌而不落,以是占日月之数。
[29]神:神奇,玄妙。
[30]通幽:通晓幽冥之理。洞灵:明彻神鬼之道。
[31]皇:即皇天。极:指北极星。
[32]程:法式规章。
【译文】
一年之中有冷有热,天气有时明朗,有时阴暗。自然造化神妙莫测,没有踪迹可寻;天工精巧,人是不能代替的。所以设置挈壶氏来掌管刻漏计时,这是圣人发扬功业的事。用刻漏来平衡节气,使时刻正确无误。后来社会道德风气都败坏了,礼仪法术衰落。专门管理刻漏的人也离散了,刻漏颠倒错乱。击刁斗的乱了更次,敲木梆行夜的也错了正确的时辰。我皇即时想到这事,于是推究取法古制。方形的盛水壶里装着圆形的导管。盛水壶的大小不一,按高低不同等级排列。神龙昂首,承受水流,蛤蟆张口吐水不断。一来一往,进行迅速,变化多端。水流细小如蚕茧中抽出的细丝,机关发动如迅疾的闪电。耳边的响声不停,眼前的水滴不断。刻漏左右壶上铸造着金铜仙人和胥吏,都抱着漏箭指着时刻。新刻漏精妙准确,挈壶之官不再战战兢兢,担心报错时辰了。依次传下去不会出现错误,漏箭升和降也没有差错。制造得精粹纯一,可以作为标准效法遵守。月份到来清清楚楚,日子过去明明白白。春分、秋分季节符合,夏至、冬至与节令相应。时刻到晚上,夜合花就合起来;初一到十五,每天早上瑞草历荚就生一荚。花草还能随天意而变化,知地情而闭合。何况这制造玄妙,通晓幽冥之理,明彻神鬼之道的刻漏?这刻漏配合皇天变化,协同北极星运转,可作后世的榜样。
诔上
曹子建
见卷第十九《洛神赋》作者介绍。
王仲宣诔一首 并序
【题解】
诔(lěi),古代用以表彰死者德行并致哀悼的文辞,亦即为谥法所本。起初仅能用于上对下。《礼记·曾子问》:“贱不诔贵,幼不诔长,礼也。”后来成为哀祭文体的一种,就没有那种限制了。曹丕在《典论·论文》中说:“铭诔尚实。”陆机《文赋》:“诔缠绵而凄怆。”也就是说,诔既要着重真实,又要情义深厚而含悲伤之感。本文是王粲死后,曹植写的一篇悼念文章。序文说明王粲死的时间和作诔表彰他的德行以示悼念。诔文从王粲的家族说起,直写到他坎坷的遭遇,以及他归曹后被重用的情况,正当他显示才华时,不幸在征吴途中病逝。最后述说自己与王粲深厚的友谊,对王粲早逝的悲伤之情。情真意切,使人感动。
建安二十二年[1],正月二十四日戊申[2],魏故侍中关内侯王君卒[3]。呜呼哀哉!皇穹神察[4],哲人是恃。如何灵祇[5],歼我吉士[6]?谁谓不庸[7]?早世即冥[8]。谁谓不伤?华繁中零[9]。存亡分流,夭遂同期[10]。朝闻夕没[11],先民所思[12]。何用诔德[13]?表之素旗[14]。何以赠终?哀以送之。遂作诔曰:
【注释】
[1]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建安,汉献帝年号(196—220)。
[2]戊申:干支名。用以计日。
[3]侍中:官名。秦始置,为丞相属官,两汉沿用。关内侯:秦汉爵位中第十九级曰关内侯。
[4]皇穹:指苍天。
[5]灵:神灵。祇:地神。
[6]吉士:古时对男子的美称。吉,善。
[7]庸:五臣本作“痛”,可从。
[8]早世:盛年。
[9]华繁:花开得茂盛。
[10]夭:夭亡,短命死。遂:顺命,长寿。
[11]朝闻夕没:《论语·里仁》:“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邢昺疏:“设若早朝闻世有道,暮夕而死可无恨矣。”谓一个人如果早晨听见道理并明白了,到晚上就是死了,也不算虚度一生。
[12]先民:古人,古之贤者。
[13]诔德:累述并表彰死者的德行。
[14]表:明示,显扬。素旗:白旗,明旌。
【译文】
汉献帝建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四日戊申,魏王原来的侍中关内侯王君去世了。唉,悲伤啊!苍天明察如神,依恃的是明达而有才智之人。为什么天地神灵要毁灭善良的好人?正当壮年而夭亡,谁说不哀痛?正是显露才华的时候,却半途去世,谁说不悲伤?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分开了,短命和长寿都同样要死。如果早晨听见并明白了真理,即使晚上就死去,也不算虚度一生,古之贤人就是这样想的。用什么来累述并表彰他的德行?写于明旌来显扬。用什么来悼念死者?写一篇哀悼的文章送给他。于是作了这篇诔文。
猗欤侍中[1],远祖弥芳[2]。公高建业[3],佐武伐商。爵同齐鲁[4],邦祀绝亡。流裔毕万[5],勋绩惟光。晋献赐封,于魏之疆。天开之祚,末胄称王[6]。厥姓斯氏,条分叶散。世滋芳烈[7],扬声秦汉。会遭阳九[8],炎光中矇[9]。世祖拨乱[10],爰建时雍[11]。三台树位[12],履道是钟[13]。宠爵之加,匪惠惟恭。自君二祖[14],为光为龙[15]。佥曰休哉,宜翼汉邦。或统太尉,或掌司空。百揆惟叙[16],五典克从[17]。天静人和,皇教遐通。伊君显考[18],弈叶佐时[19]。入管机密,朝政以治。出临朔岱[20],庶绩咸熙[21]。
【注释】
[1]猗欤:叹美词。
[2]远祖:称高、曾祖以上的远代祖先。芳:比喻有贤德的人。
[3]公高:即毕公高。王粲远祖。《史记·魏世家》:“魏之先,毕公高之后也。毕公高与周同姓,武王之伐纣,而高封于毕,于是为毕姓。”
[4]齐鲁:周武王灭商后封太公望于齐,封周公旦于鲁。
[5]流裔:远代子孙。毕万:《史记·魏世家》:“毕万事晋献公,献公之十六年,赵夙为御,毕万为右,以伐霍、耿、魏,灭之,以耿封赵夙,以魏封毕万,为大夫。”
[6]末胄:子孙后裔。称王:李善注:“后世文侯初盛,至子孙称王,是为惠王,然以称王,因氏焉。”
[7]芳烈:指美好的事迹。
[8]阳九:指灾荒年景和厄运。
[9]炎光:指汉朝,汉自称以火德王。中矇:中世暗昧。李善注:“中矇,谓王莽之乱也。”
[10]世祖:指汉光武帝刘秀。
[11]时雍:《尚书·尧典》:“百姓昭明,协和万邦,黎民于变时雍。”后来以时为时世,以时雍为时世安定、太平。
[12]三台:星名。谓上台、中台、下台共六星,两两相比,起文昌,列抵太微。古代以星象征人事,称三公为三台。《晋书·天文志》:“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
[13]履道:遵行正道。钟:专注。
[14]二祖:指王粲的曾祖父王龚和祖父王畅。《三国志·魏书·王粲传》:“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也。曾祖父龚,祖父畅,皆为汉三公。”李善注:“张璠《汉纪》:王龚字伯宗,有高名于天下。顺帝时为太尉。畅字叔茂,名在八俊。灵帝时为司空。”
[15]为光为龙:《诗经·小雅·蓼萧》:“既见君子,为龙为光。”毛传:“龙,宠也。”指被君主宠幸而赋予荣光。
[16]百揆:百官。
[17]五典:即五常,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18]显考:指王粲的父亲王谦。《三国志·魏书·王粲传》:“父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进以谦名公之胄,欲与为婚,见其二子,使择焉。谦弗许,以疾免,卒于家。”
[19]弈叶:犹言累世。弈,通“奕”。
[20]朔:北方。岱:泰山。
[21]庶绩:各种事功。熙:兴盛。
【译文】
唉!王侍中,你的远代祖先很有贤德。毕公高辅助周武王讨伐殷纣,建功立业。他受封的爵位同太公望、周公旦一样,他的后人亡国成了平民百姓。毕公高的后代子孙毕万,辅佐晋献公立了很大的功劳。晋献公把魏这个地方赏赐给他。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福分,毕万的后裔魏惠王自己称王。子孙遂以王为氏,像枝叶一样分散发展。美好的事迹,一代比一代多,在秦汉时代就名声远扬。后天下遭到厄运,王莽篡汉。汉光武帝刘秀拨乱反正,使时世安定太平。设置三公的职位,专注遵行正道。封赐爵位和宠信,不凭私情凭奉公。你的曾祖父、祖父都受到恩宠。众人都说善美啊,应当辅助汉室朝廷。你的曾祖做了太尉,祖父做了司空。百官有序,五常的教化顺利施行。天下平静,人民和顺,朝廷的礼乐教化达到边远地区。直到你的父亲王谦,继承前代辅助朝廷。在内管理机要而秘密的事,朝廷的政事得到治理。离开朝廷去治理朔岱等地,各种事功都兴盛起来。
君以淑懿,继此洪基。既有令德[1],材技广宣。强记洽闻[2],幽赞微言[3]。文若春华,思若涌泉。发言可咏,下笔成篇。何道不洽,何艺不闲。綦局逞巧[4],博弈惟贤[5]。皇家不造[6],京室陨颠[7]。宰臣专制[8],帝用西迁[9]。君乃羁旅[10],离此阻艰[11]。翕然凤举[12],远窜荆蛮[13]。身穷志达,居鄙行鲜。振冠南岳,濯缨清川[14]。潜处蓬室,不干势权。
【注释】
[1]令德:美德。
[2]强记:记忆力强。洽闻:知识丰富,见闻广博。
[3]幽赞:使隐微难见者明著。微言:精微之言。
[4]綦局逞巧:《三国志·魏书·王粲传》:“观人围棋,局坏,粲为覆之,棋者不信,以帊盖局,使更以他局为之。用相比校,不误一道。其强记默识如此。”綦,李善注作“碁”。
[5]博弈:局戏和围棋。
[6]不造:不幸。《诗经·周颂·闵予小子》:“闵予小子,遭家不造。”
[7]京室:指东汉都城洛阳。
[8]宰臣:指董卓。专制:独断专行。
[9]帝:指汉献帝。西迁:指迁徙于长安。长安在洛阳西,故称。
[10]羁旅:寄居做客。《三国志·魏书·王粲传》:“(粲)年十七,司徒辟,诏除黄门侍郎,以西京扰乱,皆不就。乃之荆州依刘表。”
[11]离:遭逢。
[12]翕(xī)然:起飞的样子。凤举:指王粲远走异乡。
[13]荆蛮:指荆州。
[14]濯缨:洗涤冠缨。比喻超脱尘俗,操守高洁。
【译文】
你的德行善良美好,继承父祖的宏大基业。既有美好的德行,才能技艺广博而出众。记忆力很强,知识丰富,见闻广博,语言明著而含义深刻。文章如春花一样灿烂,文思如泉水一般涌出。发表言论可以咏唱,下笔书写就成文章。没有什么学问你不通晓,没有什么技能你不熟练。你的棋下得很好,在棋盘上显露了你的技艺高明。皇家不幸,京都遭受祸乱。董卓独断专行,汉献帝被董卓挟持而迁都长安。你遭此艰难险阻,于是寄居荆州。像凤凰择木而居一样,远远地逃到荆州依附刘表。身处穷困而志向远大,居住在乡野而行为却很明洁。超脱尘俗,操守高洁。隐居在茅屋之中,不求权势。
我公奋钺[1],耀威南楚[2]。荆人或违,陈戎讲武[3]。君乃义发,筭我师旅。高尚霸功[4],投身帝宇[5]。斯言既发,谋夫是与[6]。是与伊何?响我明德[7]。投戈编、鄀[8],稽颡汉北[9]。我公实嘉,表扬京国[10]。金龟紫绶[11],以彰勋则[12]。勋则伊何?劳谦靡已[13]。忧世忘家,殊略卓峙[14]。乃署祭酒[15],与君行止[16]。筭无遗策[17],画无失理[18]。
【注释】
[1]我公:指曹操。
[2]南楚:地名。包括湖南衡阳、长沙以东,江西南昌、九江及安徽南部一带。
[3]讲武:讲习武事,训练军队。
[4]霸功:李善注引桓谭陈便宜:“所谓霸功者,法度明正,百官修治,威令流行者也。”
[5]帝宇:指朝廷。
[6]谋夫:参与谋划的人。
[7]明德:美德。
[8]投戈:弃戈,放下武器。编、鄀:二县名。为荆州所属南郡辖区十八县中的两县。见《后汉书·郡国志》。
[9]稽颡:古代一种跪拜礼,以额触地,表示极度虔诚。
[10]京国:指京城。《三国志·魏书·王粲传》:“粲劝(刘)表子(刘)琮,令归太祖。太祖辟为丞相掾,赐爵关内侯。”
[11]金龟:汉制,丞相、三公、列侯、将军之印制,皆金印龟纽。简称金龟。紫绶:紫色丝带。作印组,或为服饰。
[12]勋:功勋。则:等级。
[13]劳谦:勤谨谦虚。
[14]略:谋略。卓:高超。
[15]署:任命,委任。祭酒:官名。汉平帝时置六经祭酒,秩上卿,后置博士祭酒,为五经博士之首。《三国志·魏书·王粲传》:“后迁军谋祭酒。魏国既建,拜侍中。”
[16]行止:动静,进退。
[17]遗策:失算,失计。
[18]画:谋划。
【译文】
我父亲发令起兵,显耀军威向南楚。荆州有的人主张训练军队起来抵抗。你向刘琮阐明大义,列举我军的强大。推崇朝廷的法度明正、百官修治、威令流行,劝说刘琮投降,以得到朝廷庇护。你劝降的话一说出,参与谋划的人都赞同。他们为什么赞同呢?是对朝廷美德的回应。刘琮命令军队放下武器,叩头请降。我父亲很欣赏你,在京城加以表扬。赏赐你金印和紫色丝带,表彰你的功劳。为什么要奖赏你呢?你一直勤谨谦虚。为世事忧虑而忘了家庭,谋略与众不同,特别突出。于是任命你为祭酒,与君同行止。计谋策略没有失算,也没有不合法则的。
我王建国[1],百司俊乂[2]。君以显举,秉机省闼[3]。戴蝉珥貂[4],朱衣皓带[5]。入侍帷幄[6],出拥华盖[7]。荣曜当世,芳风晻蔼[8]。嗟彼东夷[9],凭江阻湖。骚扰边境,劳我师徒[10]。光光戎路[11],霆骇风徂[12]。君侍华毂[13],辉辉王涂[14]。思荣怀附[15],望彼来威。如何不济6[11],运极命衰。寝疾弥留[17],吉往凶归。呜呼哀哉!翩翩孤嗣[18],号恸崩摧。发轸北魏[19],远迄南淮[20]。经历山河,泣涕如颓。哀风兴感,行云徘徊,游鱼失浪,归鸟忘栖。呜呼哀哉!
【注释】
[1]我王建国:《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建安十八年五月“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公为魏公”。“秋七月,始建魏社稷宗庙”。“十一月,初置尚书、侍中、六卿”。
[2]百司:朝廷大臣、王公以下百官的总称。俊乂:才德出众的人。
[3]省闼:禁中,宫中。
[4]戴蝉珥貂:汉代侍中、中常侍之冠插貂尾,加金铛,附蝉为装饰。
[5]朱衣:红色的公服。皓带:玉带。
[6]帷幄:宫室的帷幕。
[7]华盖:帝王和贵官所用的伞盖。
[8]晻蔼:盛大的样子。
[9]东夷:指东吴。
[10]师徒:兵士。
[11]光光:明亮耀眼。戎路:兵车。
[12]霆骇:雷声震响。
[13]华毂(gǔ):装饰华丽的车。
[14]王涂:王车行车的路途。
[15]怀:安抚。
[16]不济:不济事,不能成事。后来也指久病不愈,生命危殆。
[17]寝疾:卧病。弥留:谓病重濒死。
[18]翩翩:往来貌。孤嗣:孤儿。
[19]发轸:启程,出发。
[20]淮:淮河。
【译文】
我父亲魏王建立魏国时,百官都是有才能有品德的人。你因为有名声被选用为侍中,在宫内掌握机要。戴着插有貂尾,加金铛和蝉为装饰的官帽,穿着红色的公服,系着白玉腰带。在朝廷陪从魏王,出征保护魏王。光荣显耀于当代,名声美好而盛大。可叹那东吴,凭借江河湖泊的险阻,扰乱我们的边境,使我兵士劳苦。魏王统率大军征伐,坐在明亮耀眼的兵车上,如电闪风驰般向前开进。你陪侍魏王乘华车,光辉闪耀照征途。考虑对东吴恩威并用,使他归顺朝廷。奈何你的命运到了穷尽衰亡的时候,路上得病,久病不愈,以致卧床不起,最后去世。唉,悲伤啊!孤儿往来号呼,痛哭你的死亡。从北方魏都出发,远远地到了南方淮河一带。经过了不少山川河流,眼泪如流水一样落下。风也为之感慨哀伤,天上的行云也为之悲伤徘徊,水里的鱼儿悲痛得忘了游动,归巢的飞鸟伤心得忘了回到窝里。唉,实在悲痛啊!
吾与夫子,义贯丹青[1]。好和琴瑟[2],分过友生[3]。庶几遐年[4],携手同征。如何奄忽[5],弃我夙零[6]。感昔宴会,志各高厉。予戏夫子,金石难弊。人命靡常,吉凶异制。此欢之人,孰先殒越[7]。何寤夫子,果乃先逝。又论死生,存亡数度。子犹怀疑,求之明据。傥独有灵,游魂泰素[8]。我将假翼,飘飖高举[9]。超登景云[10],要子天路[11]。
【注释】
[1]贯:穿,以绳穿物。引申为贯穿、会通。丹青:丹砂和青雘。因不易褪色,故用以比喻光明显著。
[2]琴瑟:琴瑟两种乐器同时弹奏,其音谐和。借以比喻朋友、兄弟的情谊融洽。
[3]友生:朋友。
[4]庶几:也许可以。表示希望或推测之辞。遐年:高龄,长寿。
[5]奄忽:比喻死亡。
[6]夙零:过早零落。
[7]殒越:坠落。引申指死亡。
[8]泰素:即太素,古代指构成天地的素质。此指天。
[9]飘飖:犹飘摇。高举:高飞。
[10]景云:祥云。
[11]要:会合。天路:天上之路。
【译文】
我与你交往,义气不变如丹青。亲密融洽,超过一般的朋友。希望我们长寿,手挽手一同前进。奈何你忽然死去,早早丢下我这孤单的旧友。想到过去我们会聚宴饮,各自都有振奋崇高的志向。我跟你开玩笑说,金银玉石难得损坏。人的寿命却没有一定,吉凶也不相同。现在我们一同欢乐,不知是谁先死。哪里想到你果真就先死了。我又谈论到生死存亡是由命运限定,你还怀疑,要求显示凭证。倘若你独特有灵性,阴灵在太空飘游。我将借来翅膀,飘飘高飞。超越祥云,在天路上与你会合。
丧柩既臻,将反魏京。灵
回轨[1],白骥悲鸣。虚廓无见,藏景蔽形。孰云仲宣,不闻其声。延首叹息,雨泣交颈。嗟乎夫子,永安幽冥。人谁不没,达士徇名[2]。生荣死哀,亦孔之荣。呜呼哀哉!
【注释】
[1]灵
(ér):丧车。
[2]达士:通达事理的人。徇名:舍身为名。
【译文】
装遗体的棺木既已到达,就要返回魏国的都城。灵车掉转车头,拉车的白马也悲哀鸣叫。旷野空虚,看不见你隐蔽的形影。谁能说你听不见这哀痛的声音!伸颈远望,叹息不已,如雨的眼泪流满颈项。唉!王夫子,在地下永久的安息吧!人,有哪个不死,通达事理的人为了名可以舍弃生命。你活着的时候十分光荣,死了令人异常哀伤,也是很荣耀了。唉,实在令人悲哀啊!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杨荆州诔一首 并序
【题解】
杨荆州,指杨肇,字秀初,荥阳(今属河南)人。晋荆州刺史,封东武伯,死后谥戴侯。为潘安仁之岳父。《杨荆州诔》分序和诔文两部分。序文交待了杨肇死的时间,并提及他在晋朝的职位和功绩,对其含恨早逝深表哀痛。诔文先叙杨氏世系:杨肇祖父、父亲由汉入魏,在魏朝的官职。接着叙述了杨肇的才艺品行和在晋做官的功绩。对杨肇征吴失利被罢官进行辩解;对杨肇罢官后闭门不出,郁郁而死深表同情。文中多赞美之辞,这固然是与诔这种文体有关,同时潘安仁为杨肇的女婿,文多称颂,就不足为怪了。
维咸宁元年[1],夏四月乙丑,晋故折冲将军荆州刺史东武戴侯荥阳杨史君薨[2]。呜呼哀哉!夫天子建国,诸侯立家,选贤与能,政是以和。周赖尚父[3],殷凭太阿[4]。矫矫杨侯[5],晋之爪牙[6],忠节克明,茂绩惟嘉[7]。将宏王略[8],肃清荒遐[9],降年不永,玄首未华,衔恨没世,命也奈何!呜呼哀哉!自古在昔,有生必死。身没名垂,先哲所韪[10]。行以号彰,德以述美。敢托旒旗[11],爰作斯诔。其辞曰:
【注释】
[1]咸宁元年:275年。咸宁,晋武帝司马炎年号(275—280)。
[2]折冲将军、荆州刺史:皆官名。史君:即使君,汉时称刺史为使君。汉以后对州郡长官尊称为使君。薨(hōng):死的别称。周代天子死曰崩,诸侯死曰薨。
[3]尚父:即太公望。姜姓,吕氏,名尚(一说名望)。相传钓于渭滨,周文王出猎相遇,与语大悦,同载而归。立为师。武王即位,尊为师尚父。辅佐武王灭殷,封于齐,为齐国的始祖。
[4]太阿:指商代伊尹。曾辅佐太甲为阿衡(商代官名),因称太阿。
[5]矫矫:武勇貌。
[6]爪牙:引申指武臣。
[7]茂绩:丰功伟绩。
[8]将宏王略:李周翰注:“宏,大。略,道。言将大佐王道。”
[9]荒遐:荒远之地。
[10]韪(wěi):以为是,同意,赞赏。
[11]旒旗:出殡时在灵柩前的幡旗。
【译文】
晋武帝咸宁元年,夏季四月乙丑这一天,晋朝从前的折冲将军、荆州刺史、东武伯、戴侯、荥阳杨肇使君去世了。唉,悲哀啊!君主建立国家,诸侯设置采邑,选择举用有德行有才能的人,政事因此和顺。周武王依靠姜尚建国、商王凭借伊尹安定天下。勇武的戴侯杨肇,是晋朝的武臣,他忠诚的气节显著,丰功伟绩值得赞美。将要辅佐朝廷大行王道,使荒远的地方也能得到太平,可惜上天赐给他的年岁不长,满头黑发尚未花白,就怀恨死去,命运如此,有什么办法呢!唉,悲哀啊!自古以来,有生命的东西就一定会死亡。人虽然死去而声名永远流传,这是古代圣哲所肯定的。死者生前的事迹因赠予的谥号而彰明,美好的德行因诔文而显著。我冒昧地寄托哀思于灵前幡旗,于是作了这篇诔文。诔文说:
邈矣远祖,系自有周[1],昭穆繁昌[2],枝庶分流[3]。族始伯乔[4],氏出杨侯[5]。弈世丕显[6],允迪大猷[7]。天猒汉德[8],龙战未分[9]。伊君祖考,方事之殷。鸟则择木,臣亦简君。投心魏朝[10],策名委身[11]。奋跃渊涂[12],跨腾风云[13]。或统骁骑[14],或据领军[15]。
【注释】
[1]有周:周朝。
[2]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或墓地的辈次排列,以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位于始祖的左方,称昭;三世、五世、七世位于始祖的右方,称穆。用来分别宗族内部的长幼、亲疏和远近。后来泛指家族的辈分。
[3]枝庶:与嫡系相对的旁支、支族。
[4]伯乔:周王室庶出子弟。
[5]杨侯:伯乔的后代。姓杨名侯。伯乔被封于杨,因以为氏。
[6]弈世:累世,一代接一代。丕显:高贵,显赫。
[7]允迪:认真履践或遵行。大猷:谓治国大道。
[8]猒(yàn):同“厌”,憎恶,抛弃,厌倦。
[9]龙战:指群雄割据战争。
[10]投心:诚心归附。
[11]策名:谓出仕。委身:托身,以身事人。
[12]渊涂:深潭泥泞。
[13]风云:这里比喻地位高。
[14]骁骑:武官名。汉武帝时李广为骁骑将军。东汉初改屯卫为骁骑。
[15]领军:官名。东汉末,曹操为丞相,相府自置领军,旋改为中领军,与护军皆领禁军。曹丕受禅,始置领军将军。李善注:“潘岳《杨肇碑序》曰:肇,骁骑府君之嫡孙,领军肃侯之嗣子。贾弼之《山公表注》曰:杨恪字仲义,骁骑将军。生暨,字休先,领军将军。”
【译文】
你的远代祖先,出自周朝姬姓,子孙繁荣昌盛,分枝发展流传。始祖伯乔,氏出杨侯。世代都很显耀,忠实地遵循大道办事。上天憎恶汉朝,群雄割据,战争尚未分胜负。你祖父和父亲征伐之事,正在兴盛的时候。像良禽择木,臣子亦选择君主。诚心归顺魏朝,出仕魏朝。跳出泥潭,跨上高位。你的祖父做了骁骑将军,父亲做了领军将军。
笃生戴侯[1],茂德继期[2]。纂戎洪绪[3],克构堂基[4]。弱冠味道[5],无竞惟时。孝实蒸蒸[6],友亦怡怡[7]。多才丰艺,强记洽闻。目睇毫末[8],心筭无垠。草隶兼善[9],尺牍必珍[10]。足不辍行,手不释文。翰动若飞[11],纸落如云。
【注释】
[1]笃生:谓生而不平凡。犹得天独厚。
[2]茂德:美好的品德。
[3]纂:继承。戎:光大。洪绪:祖先基业。
[4]构堂基:立堂基,造屋宇。此谓能继承父业。
[5]味道:体察道理。
[6]蒸蒸:孝顺的样子。
[7]怡怡:和顺貌。
[8]毫末:比喻极其细微。
[9]草隶:草书和隶书。汉字的两种字体。
[10]尺牍:书信的通称。
[11]翰(hàn):笔。
【译文】
戴侯杨肇生下来就不同寻常,美德的延续有了希望。能继承并发扬光大父祖的基业。年少时就能体察道理,不去与时人争逐名利。对父母非常孝顺,对朋友也很和悦。你有很多才能和技艺,记忆力很好,知识非常丰富,见闻也很广博。明察秋毫,胸怀宽广。擅长草书隶书,给人的书信都被视为墨宝珍藏。脚不停步,手不释卷。挥笔如飞,书写的稿纸如云片飘落。
学优则仕[1],乃从王政。散璞发辉[2],临轵作令[3]。化行邑里,惠洽百姓。越登司官[4],肃我朝命[5]。惟此大理[6],国之宪章[7]。君莅其任[8],视民如伤[9]。庶狱明慎[10],刑辟端详[11]。听参皋、吕[12],称侔于、张[13]。改授农政[14],于彼野王[15]。仓盈庾亿[16],国富兵强。
【注释】
[1]学优则仕:《论语·子张》:“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2]璞:未经雕琢加工的玉。
[3]轵(zhǐ):县名。为汉河内郡所辖十八县之一。在今河南济源。
[4]司官:主管官员。李善注:“《杨肇碑》:肇迁治书侍御史。”
[5]肃:整肃。朝命:朝廷使命。
[6]大理:掌刑法的官。《史记·五帝本纪》:“皋陶为大理,平,民各伏得其实。”秦汉改为廷尉。东汉以后或称廷尉、大理和廷尉卿。李善注:“《杨肇碑》:肇兼统大理之任。”
[7]宪章:典章制度。
[8]莅(lì):临,到。
[9]视民如伤:极言顾恤民众之深。《孟子·离娄》:“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孙奭疏:“言文王常有恤民之心,故视下民常若有伤而不敢以横役而扰动之也。”
[10]庶狱:各种狱讼之事。
[11]刑辟:刑法。
[12]听:断决,治理。皋:指皋陶,也称咎繇。传说皋陶为舜之臣,掌刑狱之事。吕:指吕侯。一作“甫侯”。周穆王臣,为司寇。
[13]于、张:指于定国和张释之。《汉书·于定国传》:“于定国,字曼倩,东海郯人也……其决疑平法,务在哀鳏寡,罪疑从轻,加审慎之心。朝廷称之曰: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冤。”《汉书·张释之传》:“张释之,字季,南阳堵阳人也……为廷尉……中尉条侯周亚夫与梁相山都侯王恬启,见释之持议平,乃结为亲友。张廷尉由此天下称之。”
[14]农政:指农官。
[15]野王:县名。在今河南沁阳。李善注:“《杨肇碑》:除野王典农中郎将。”
[16]庾:露天的谷仓。
【译文】
学习好了就可以做官,于是出来参与政事。犹如启开的璞玉发出了光辉,到轵县做县令。教化传布于乡里,老百姓都得到了恩惠。被越级提升做了主官,整肃朝命。大理寺的廷尉是掌握国家刑辟典章制度的。你到任后,非常爱惜人民,处理各种狱讼都公平谨慎,刑法仔细审察。决断刑狱可与舜时的皋陶、周穆王时的吕侯并列,像汉宣帝时的于定国、汉文帝时的张释之一样受到人们的赞颂。后来又被任命为典农中郎将,在野王管理农政。粮食装满了仓库,连众多的露天粮仓也装满了;国家富裕,军队强大。
煌煌文后[1],鸿渐晋室[2]。君以兼资[3],参戎作弼[4]。用锡土宇[5],膺兹显秩[6]。青社白茅[7],亦朱其绂[8]。魏氏顺天,圣皇受终[9]。烈烈杨侯[10],实统禁戎[11]。司管阊阖[12],清我帝宫。苛慝不作[13],穆如和风[14]。谓督勋劳[15],班命弥崇[16]。
【注释】
[1]煌煌:光辉貌,炽盛貌。文后:指晋文帝司马昭。后,古代天子和列国诸侯皆称后。
[2]鸿渐:谓飞鸿渐进于高位。《周易·渐》:“初六,鸿渐于干……六二,于磐……九三,鸿渐于陆……”都在讲鸿鹄飞翔从低到高,循序渐进。故后以鸿渐喻仕进。
[3]兼资:谓杨肇文武兼备。
[4]戎:军队。弼:辅佐之臣。李善注:“《杨肇碑》:文后历数在躬,为参军。”
[5]用:因而。锡:赐给。土宇:土地和屋宅。
[6]膺:受,当。显秩:高官。
[7]青社:祀东方土神处。借指东方。白茅:多年生草,其地下茎白软有节,古代常用以包裹充祭祀的礼物。
[8]绂(fú):蔽膝,缝于长衣之前,为祭服的服饰,周制帝王、诸侯及诸国上卿皆朱绂。
[9]受终:承受帝位。
[10]烈烈:威武貌。
[11]禁戎:指禁卫军队。李善注:“《杨肇碑》:皇祖之始,典戎武卫。”
[12]阊阖:宫之正门。晋时洛阳城西门名阊阖。
[13]苛慝(tè):暴虐邪恶。
[14]穆:和睦。
[15]督:通“笃”,厚。
[16]班命:颁布命令。李善:“《杨肇碑》:以清宫勋劳,进封东武伯。”
【译文】
赫赫文帝司马昭使晋室渐至高位。你因为兼有文武之才,参加军队做了参军,成为辅佐之臣。因此受到土地和屋宅的赏赐,得到显贵的职位。用白茅包土建立祭祀土神的青社,祭祀时可以穿着饰有红色蔽膝的祭服。曹魏顺应天命让位于晋,晋武帝司马炎承受帝位。威武的杨侯,统领禁卫军队。执掌管理宫门出入,肃清了宫廷。暴虐邪恶的事不再发生,大家和睦相处。考察功劳,受到特别优厚的赏赐,进封为东武伯。
茫茫海岱[1],玄化未周[2]。滔滔江汉,疆埸分流[3]。秉文兼武,时惟杨侯。既守东莞[4],乃牧荆州[5]。折冲万里[6],对扬王休[7]。闻善若惊,疾恶如仇。示威示德,以伐以柔[8]。
【注释】
[1]海岱:指东海与泰山之间的青、徐二州地。
[2]玄化:至德的教化。
[3]疆埸(yì):疆界,边界。
[4]东莞:郡名。郡治在今山东沂水,元康间移治莒县。
[5]牧:官名。《礼记·曲礼》:“九州之长,入天子之国,曰牧。”后称州官为牧。这里指杨肇做了荆州刺史。李善注:“《杨肇碑》:领东莞相,荆州刺史。”
[6]折冲:吏敌方的战车后撤。意谓制敌取胜。衡,冲车。战车的一种。
[7]对扬:对答称扬。旧时多对王命而言。王休:天子的美德。
[8]柔:安定,安抚。
【译文】
旷远的海岱之地,朝廷的教化还不普遍。滚滚流淌的长江汉水各分疆域,不听指挥。文武兼备,只有你杨侯一人。做了东莞相,又做荆州刺史。在万里之外制敌取胜,称颂天子的美德。听见别人说自己的好处就警惕,憎恨坏人坏事如同仇敌。征讨有罪以显威武,安抚顺从以显恩德。
吴夷凶侈[1],伪师畏逼[2]。将乘仇衅[3],席卷南极[4]。继褰粮尽[5],神谋不忒[6]。君子之过,引曲推直[7]。如彼日月,有时则食。负执其咎,功让其力。亦既旋旆[8],为法受黜[9]。
【注释】
[1]吴夷:指东吴。
[2]伪师畏逼:指东吴西陵督步阐因对吴主孙皓心有疑忌而投降晋朝之事。
[3]仇衅:指东吴内部互生嫌隙事。
[4]席卷:有如卷席,谓全部占有。南极:指东吴所据之地。
[5]褰(qiān):缩。
[6]神谋:神妙的计谋。不忒(tè):没有差错。《三国志·吴书·陆抗传》:“凤凰元年,西陵督步阐据城以叛,遣使降晋。抗闻之,日部分诸军,令将军左奕、吾彦、蔡贡等径赴西陵,敕军营更筑严围,自赤溪至故市,内以围阐,外以御寇。”晋车骑将军羊祜、巴东监军徐胤、荆州刺史杨肇往救,陆抗“身率三军,凭围对肇……抗使轻骑蹑之,肇大破败”。
[7]引曲推直:吕延济注:“君子引曲于己,推直于人,言肇不推粮尽之过,乃引罪于己也。”
[8]旋旆:回师。此指败退。
[9]黜(chù):贬,废免。
【译文】
东吴凶暴放纵,步阐畏逼来降。本欲乘机,席卷吴地。你出兵拒敌,计谋神妙没有差错,只因军饷短缺,粮食用尽,结果遭到失败。有才德的人有了过失,自认委曲不推卸责任。像那太阳、月亮,有时会发生日食月食。担负失败的责任,不谈自己的功劳。既已失败,依法受到罢免。
退守丘茔[1],杜门不出[2]。游目典坟[3],纵心儒术[4]。祁祁搢绅[5],升堂入室。靡事不咨[6],无疑不质[7]。位贬道行,身穷志逸。弗虑弗图,乃寝乃疾[8]。昊天不吊[9],景命其卒[10]。呜呼哀哉!
【注释】
[1]丘茔:坟墓。古代祖宗坟墓多在家乡,因此也指家乡。
[2]杜门:闭门,堵门。
[3]游目:浏览,纵观。典坟:即“三坟”“五典”,古代典籍。
[4]儒术:儒家的学术。
[5]祁祁:众盛貌。搢绅:插笏于绅。古时仕宦者插笏于绅带间,因称仕宦者为搢绅。绅,大带。
[6]咨:征询,商量。
[7]质:就正,请评定。
[8]乃寝乃疾:即寝疾,卧病。
[9]不吊:不怜恤。
[10]景命:上天给予的寿命。
【译文】
退居家乡,闭门不出。浏览“三坟”“五典”,广泛研究儒家学术。众多的士大夫登堂拜访。没有什么事不向你请教,没有什么疑惑不去请你解答。虽遭贬官,思想学说却得到传播;身虽穷困而志向却很高远。既无忧虑,也不谋取,后来卧病不起。天不怜恤,上帝给予的寿命完结了。唉,悲哀啊!
子囊佐楚[1],遗言城郢[2]。史鱼谏卫[3],以尸显政[4]。伊君临终,不忘忠敬。寝伏床蓐,念在朝廷。朝达厥辞,夕殒其命。圣王嗟悼,宠赠衾襚[5]。诔德策勋,考终定谥[6]。群辟恸怀[7],邦族挥泪。孤嗣在疚[8],寮属含悴[9]。赴者同哀,路人增欷。呜呼哀哉!
【注释】
[1]子囊:春秋时楚国公子。
[2]遗言城郢:指子囊死前叮嘱一定要在郢地筑城。
[3]史鱼:春秋时卫国史官。为人正直。
[4]以尸显政:史鱼临死时,叮嘱家人不要在正堂治丧,以此来劝诫卫灵公进贤去佞。
[5]衾:覆盖尸体的单被。襚(suì):向死者赠送衣被,也指赠给死者的衣被。
[6]考终:享尽天命。谥:根据生前事迹给予的称号。李善注:“《杨肇碑》:肇薨,天子愍焉,遣谒者祠以少牢,谥曰戴侯。”
[7]辟(bì):天子、诸侯的通称。恸(tòng):极其悲痛。
[8]在疚:因丧事而悲痛,忧病。
[9]寮属:犹僚属,自己管辖下的官吏。悴:忧伤。
【译文】
从前子囊辅佐楚国,临死留下遗言:一定要在郢地建立都城。春秋时卫国史鱼向卫君谏议不被采纳,死时遗言以尸谏,使卫国政治显明。你在临死时也忘不了忠诚恭敬。躺卧病床,心里却想念着朝廷。早晨奏章才送到朝廷,晚上就去世了。圣明的天子感叹追悼,赏赐覆盖死者的衣被。叙德记功,定谥号为戴侯。众多的侯王都悲痛怀念,邦国宗族内的人们为之流泪。儿子因失去父亲而哀伤悲痛,属下的官吏也为之忧伤。来参加丧礼的人都很哀伤,就连路上的行人也欷歔不已。唉,哀伤啊!
余以顽蔽[1],覆露重阴[2]。仰追先考[3],执友之心[4]。俯感知己[5],识达之深。承讳忉怛[6],涕泪沾襟。岂忘载奔[7],忧病是沉。在疾不省[8],于亡不临。举声增恸,哀有余音。呜呼哀哉!
【注释】
[1]顽蔽:愚昧,愚鲁。
[2]覆露:掩蔽庇护。重阴:指受双重荫庇。
[3]先考:先父。
[4]执友:志同道合的朋友。
[5]知己:谓了解自己的人。
[6]忉怛(dāodá):悲痛。
[7]奔:奔丧。
[8]省:问候。
【译文】
我生性愚昧,蒙受重恩。回想过去,先父和你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感激你是最能识别了解我的人。承受你逝世的悲痛,泪水把衣襟都浸湿了。难道我当时忘记回来奔丧?是我也重病在身。你生病时我没有前来问候,你死时我又未能在你身边送终。放声痛哭,哀伤不已。唉,悲伤啊!
杨仲武诔一首 并序
【题解】
《杨仲武诔》和前面的诔文一样分为序文和诔文两部分。序文叙述杨仲武三代家谱,及其逝世的时间、年龄;诔文赞美杨仲武年少好学,才智出众,品德美好,并说明自己与其至亲关系及深厚友谊。对杨仲武不幸早逝,深深哀叹。
杨绥,字仲武,荥阳宛陵人也[1]。中领军肃侯之曾孙[2],荆州刺史戴侯之孙[3],东武康侯之子也[4]。八岁丧父,其母郑氏,光禄勋密陵成侯之元女[5],操行甚高,恤养幼孤,以保乂夫家[6],而免诸艰难。戴侯、康侯,多所论著,又善草隶之艺。子以妙年之秀,固能综览义旨,而轨式模范矣[7]。虽舅氏隆盛,而孤贫守约[8],心安陋巷[9],体服菲薄,余甚奇之。若乃清才俊茂,盛德日新,吾见其进,未见其已也。既藉三叶世亲之恩[10],而子之姑,余之伉俪焉[11],往岁卒于德宫里[12],丧服同次[13],绸缪累月[14],苟人必有心,此亦款诚之至也[15]。不幸短命,春秋二十九,元康九年夏五月己亥卒[16]。呜呼哀哉!乃作诔曰:
【注释】
[1]宛陵:汉县名。即今安徽宣城。
[2]中领军肃侯:指杨暨。
[3]荆州荆史戴侯:指杨肇。
[4]东武康侯:李善注谓指杨潭。
[5]光禄勋:官名。九卿之一,掌管宫殿门户。这里的光禄勋密陵成侯指郑默。元女:长女,大女儿。
[6]保乂:治理,安定。
[7]轨式:遵循,依照。模范:模仿,效法。
[8]守约:保持俭约。
[9]陋巷:狭窄的街巷。《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10]叶:时期,犹世。世亲:世代有通婚关系的亲属。
[11]伉俪:配偶,妻子。
[12]德宫里:李善注:“陆机《洛阳记》:德宫,里名也。”
[13]丧服:指服丧或服丧的期限。同治:同住。
[14]绸缪:情意殷勤。
[15]款诚:恳挚,真诚的心意。
[16]元康九年:299年。元康,晋惠帝司马衷年号(291—299)。
【译文】
杨绥,字仲武,是荥阳宛陵人。中领军肃侯杨暨的曾孙,荆州刺史戴侯杨肇的孙子,东武康侯杨潭的儿子。杨绥八岁时死了父亲,他的母亲郑氏,是光禄勋密陵成侯郑默的大女儿,操守品德很高尚,抚养年幼的孤儿,安定杨家,使其免受艰难困苦。戴侯杨肇、康侯杨潭有很多论议著述,擅长草书、隶书。你少壮时,优秀特异,能博览群书,撮其要旨,作为规矩法度模仿效法。虽然你舅家兴隆昌盛,而你却孤独贫穷保持俭约,安心住在狭窄的巷子里,吃穿用度都很微薄,对你的行为我很感惊奇。你是有高洁的操守,才智出众的人,盛美的品德日日更新,我只见你前进,没见你停止过。我们是三代通婚的亲戚,你的姑妈是我的妻子,去年在德宫里死了,服丧期间,你跟我同住,情意殷勤地安慰我几个月,如果人心是真诚的,那你算是最真诚的人了。不幸你寿命不长,二十九岁,元康九年夏季五月己亥日死了。唉,悲哀啊!于是作了这篇诔文:
伊子之先,弈叶熙隆。惟祖惟曾,载扬休风[1]。显考康侯,无禄早终。名器虽光[2],勋业未融。笃生吾子,诞茂淑姿[3]。克岐克嶷[4],知章知微[5]。钩深探赜[6],味道研机[7]。匪直也人[8],邦家之辉。子之遘闵[9],曾未龀髫[10]。如彼危根[11],当此冲焱[12]。德之休明[13],靡幽不乔[14]。弱冠流芳,俊声清劭[15]。尔舅惟荣,尔宗惟瘁。幼秉殊操,违丰安匮。撰录先训,俾无陨坠。旧文新艺,罔不必肄[16]。潘杨之穆[17],有自来矣。矧乃今日,慎终如始[18]。尔休尔戚[19],如实在己。视予犹父,不得犹子[20]。敬亦既笃,爱亦既深。虽殊其年,实同厥心。日昃景西[21],望子朝阴。如何短折[22],背世湮沉[23]。呜呼哀哉!
【注释】
[1]休风:美好的作风。
[2]名器:表示等级的称号和车服仪制。
[3]诞茂:生来就美好。淑姿:美好的才能。
[4]克岐克嶷:《诗经·大雅·生民》:“诞实匍匐,克岐克嶷。”克,能。岐、嶷,都是有知识、懂事的意思。
[5]章:显明。微:幽深,精妙。
[6]探赜(zé):窥探幽深。
[7]味道:体察道理。研机:研究事物的隐微之处。
[8]直:只。人:指一般人。
[9]遘闵:遭遇父母之丧。
[10]龀(chèn):毁齿,即儿童换牙。指幼童。髫(tiáo):童子下垂之发。指童年。
[11]危根:不稳固的根苗。
[12]冲焱(biāo):暴风。
[13]休明:美善旺盛。
[14]靡幽不乔:语出《诗经·小雅·伐木》:“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幽,指困难的处境。乔,高。指德行高洁。
[15]清劭(shào):美好。
[16]肄(yì):学习,练习。
[17]潘杨之穆:潘家和杨家和睦相亲。潘岳妻杨氏,为杨肇之女,杨绥之姑,属于世亲联姻。穆,和睦。
[18]慎终:谨慎小心,始终到底。
[19]休:喜乐。戚:忧虑。
[20]“视予”二句:语出《论语·先进》:“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21]日昃:太阳开始偏西。
[22]短折:夭折,早死。
[23]湮沉:湮没,死亡。
【译文】
你的祖先,累世都兴盛发达。祖父杨肇,曾祖父杨暨,美好的作风一再被称颂。父亲康侯杨潭,没有福分过早就死了。爵号与车服仪制虽然光彩,功业却不显著。你得天独厚,生来就有美好的品德和才能。你幼年聪慧,对显明和精妙的事理都能了解。还能研究探取深奥精微的道理。你不是普通人,是国家的光荣。你还在童年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你像尚未成材的树木,遭遇这狂飙。美好的品德,还细小不明显,还没有长成高大的乔木。到二十岁时,美好的声誉就流传开了。你才智出众,高洁自强。你舅家显贵荣华,自己的家族穷困衰败。你从小就秉持着特殊的操守,避开富裕的舅家,安于贫穷。收集著录前人的著述,不让那些东西毁坏丧失。对新旧文艺都一定要学习。潘杨两家和穆相亲,已有很久了。直到今天,友情仍始终如一。你的喜乐和忧愁,像是我自己的喜乐忧愁一样。你对我像对父亲一样,我却未能像对儿子那样对你。你真诚地尊敬我,我诚挚地爱护你。我们的年龄虽然相差很大,思想确实相同。我像偏西的太阳,看你正是早晨的时光。怎么就离开人世过早逝去了。唉,哀伤啊!
寝疾弥留,守兹孝友[1]。临命忘身[2],顾恋慈母。哀哀慈母,痛心疾首。噭噭同生[3],凄凄诸舅。春兰擢茎[4],方茂其华。荆宝挺璞[5],将剖于和[6]。含芳委耀,毁璧摧柯。呜呼仲武,痛哉奈何!德宫之艰,同次外寝[7]。惟我与尔,对筵接枕[8]。自时迄今,曾未盈稔[9]。姑侄继陨,何痛斯甚。呜呼哀哉!
【注释】
[1]孝友:孝顺父母友爱兄弟。
[2]临命:将死之际。
[3]噭噭(jiào):悲哭声。
[4]擢:抽,拔。
[5]荆宝:荆山宝玉。璞:未经雕琢加工的玉。
[6]和:指卞和。
[7]外寝:中门外的房屋,治丧者所居。
[8]对筵:在席子上相对而坐。
[9]盈稔(rěn):满一年。古代谷物一年一熟,因称年为稔。
【译文】
从你卧病到临死,都一直是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将死之时忘记了自己,眷恋着慈爱的母亲。哀哀慈母,痛心疾首。兄弟痛哭,各位舅父悲伤不止。你像春兰抽茎,正要显露才华。像荆山未经加工的宝玉,将被卞和剖开。含芳的春兰被折断,蕴藏的碧玉被毁掉。唉,仲武,悲痛啊!有什么办法呢!在德宫里给你姑母办丧事时,我们同住在治丧人的外寝。我和你竹席相并,枕头相连。从那时到现在,还不到一年。你们姑侄相继死去,还有什么比这更使我悲痛的呢?唉,悲伤啊!
披帙散书[1],屡睹遗文[2]。有造有写[3],或草或真[4]。执玩周复,想见其人。纸劳于手,涕沾于巾。龟筮既袭[5],埏隧既开[6]。痛矣杨子,与世长乖。朝济洛川,夕次山隈[7]。归鸟颉颃[8],行云徘徊。临穴永诀[9],抚榇尽哀[10]。遗形莫绍[11],增恸余怀。魂兮往矣,梁木实摧[12]。呜呼哀哉!
【注释】
[1]帙:书套,书函。
[2]遗文:死者遗留下来的文字。
[3]造:制造,著作。写:指抄录之文。
[4]草:草书。真:楷书。
[5]龟筮:占卦。古时占卜用龟,筮用蓍,视其象与数以定吉凶。袭:合。
[6]埏隧:墓道。
[7]山隈:山的弯曲处。
[8]颉颃:鸟上下飞貌。
[9]穴:圹穴。
[10]榇:棺材。
[11]遗形莫绍:张铣注:“谓无嗣也。”
[12]梁木:栋梁之材。喻肩负重任的人。
【译文】
打开书套,翻开书本,看见你一篇一篇的遗文。有创造著作,有抄录文字。有草字,有楷书。反复看你遗留下来的著述文字,想见其人。纸在手中不停地翻动,眼泪沾湿了衣巾。占卦和卜筮择地已经相合,墓道已经挖好。痛心啊,杨子,永远离开了人世。早晨渡过洛水,傍晚就到了山弯处。回巢的鸟飞上飞下不肯停歇,天上的行云也徘徊不进。到墓地与你永远告别,抚着棺木表达我的哀思。你并无后嗣,想起来使我更加悲痛。你的灵魂已经离开,栋梁之材确已摧折。唉,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