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六十

行状

任彦昇

见卷第二十三《出郡传舍哭范仆射》作者介绍。

齐竟陵文宣王行状一首

【题解】

行状，一种记述死者生平行事的文体，又称“行述”“行略”“事略”等。其最初用途，是为了替死者向朝廷请求谥号，或请求史馆为其立传，故刘勰《文心雕龙·书记》云：“状者，貌也。体貌本原，取其事实。先贤表谥，并有行状，状之大者也。”后来则多半是为了替写墓志者提供资料。行状有一定的要求和格式，除对死者的世系、里籍、官阶、生平事迹做全面介绍外，文末还需说明撰写的目的。因以旌扬死者为宗旨，故文辞有褒而无贬。本文是为齐竟陵文宣王萧子良请求谥号而写。萧子良，字云英，齐高帝萧道成之孙，齐武帝萧赜次子，历任会稽郡王、丹阳尹、南徐州刺史、司徒等职，官至太傅，封竟陵郡王。笃信佛教，爱好文学，招致文士，王融、谢朓、任昉、沈约、陆倕、范云、萧琛、萧衍均曾集于门下，号“竟陵八友”。组织编有《四部要略》一千卷，今佚。明人辑有《竟陵王集》。本文骈散兼用，气度雍容，笔端时带情感，颇能体现任昉散文“雅善属文，尤长载笔”（《梁书·任昉传》）的特点。

祖太祖高皇帝　父世祖武皇帝

南徐州南兰陵郡县都乡中都里萧公年三十五行状[1]。公道亚生知[2]，照邻几庶[3]。孝始人伦[4]，忠为令德[5]，公实体之[6]，非毁誉所至[7]。天才博赡[8]，学综该明[9]。至若曲台之礼[10]，九师之易[11]；《乐》分龙赵[12]，《诗》析齐韩[13]；陈农所未究[14]，河间所未辑[15]；有一于此，罔不兼综者与[16]！昔沛献访对于云台[17]，东平齐声于杨史[18]；淮南取贵于食时[19]，陈思见称于七步[20]：方斯蔑如也[21]！

【注释】

[1]南徐州：州名。领十六郡，治京口（今江苏镇江）。东晋南渡后侨置徐州而成。南朝宋元嘉八年（431）以江南晋陵（郡名。治晋陵县，在今江苏常州）地为南徐州，仍治京口。南兰陵：郡名。又县名。晋太兴初置，故城在今江苏常州西北。萧子良祖籍东海兰陵县（今山东枣庄东南）之中都乡中都里。西晋元康元年（291），分东海为兰陵郡。西晋末乱，“过江居晋陵武进县之东城里。寓居江左者，皆侨置本土，加以南名，于是为南兰陵人也”（《南齐书·高帝纪》）。年三十五：萧子良卒于齐郁林王隆昌元年（494），终年三十五岁。

[2]道：指道德。亚生知：即学而知之者。亚，仅次一等的。生知，不待学习，生来就知道。《论语·季氏》：“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

[3]照邻：照耀四周。意同“照临”。几庶：即近似之意。这里谓近似于圣人。

[4]人伦：封建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关系。《孟子·滕文公》：“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

[5]令德：美德。

[6]体：实行。

[7]毁：诽谤。誉：称赞，赞美。至：到，做到（忠孝）。《庄子·逍遥游》：“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8]博赡（shàn）：广博丰富。

[9]综：综理，聚总。该明：广博详明。潘岳《故太常任府君画赞》：“学综群籍，智周万物。”

[10]曲台之礼：指有关礼制的著作。曲台，秦汉宫殿名。汉时用作天子射宫，即天子举行大射礼的处所，又立为署，置太常博士弟子。故汉以后，有关礼制的著作常以曲台为名。《汉书·艺文志》“礼”类著录有《曲台后仓》九篇，为汉后仓（“仓”一作“苍”）所作。

[11]九师之易：指有关《周易》的著作。《汉书·艺文志》“易”类著录有《淮南道训》二篇，班固自注：“淮南王安聘明《易》者九人，号九师说。”

[12]《乐》：儒家经典之一。今文经学家谓《乐》本无经，只是附于《诗经》的一种乐谱。这里泛指音乐。龙赵：皆西汉时著名琴曲作家和演奏家。龙，龙德。赵，赵定。《汉书·艺文志》著录有《雅琴赵氏》七篇、《雅琴龙氏》九十九篇。

[13]《诗》：《诗经》。析：分成。齐韩：指齐国的辕固、鲁国的申培。汉时，传授《诗经》的有齐、鲁、韩、毛四家。

[14]陈农：西汉官吏。成帝时，因书籍散失严重，曾命他负责广为搜求。究：穷尽。

[15]河间：指西汉景帝之子刘德，于前元二年（前155）立为河间王，死后谥献。刘德在国内想尽办法搜求先秦古籍，以致“得书多与汉朝等”。辑：收集。

[16]罔：无。兼综：兼备。

[17]沛献：指东汉光武帝之子刘辅，于建武二十年（44）封沛王，死后谥献。刘辅好经书，善说《京氏易》《孝经》《论语》及图谶。云台：东汉宫中高台名。明帝曾图画中兴功臣三十二人于此。《东观汉记》载，永平五年（62）秋，因京师地区少雨，明帝登上云台占卜，卦辞说：“蚁封穴户，大雨将集。”第二天果然下了大雨。明帝下诏问刘辅是何道理，刘辅上书作了一番解释。

[18]东平：指东汉光武帝之子刘苍，于建武十五年（39）封东平公，十七年（41）晋爵为王，死后谥宪。杨：指扬雄，一作“杨雄”，西汉辞赋家。史：指史岑，王莽末年为谒者，以善写文章闻名于世。《东观汉记》载，明帝时，东平王刘苍上《世祖受命中兴颂》，明帝十分赞赏，以问校书郎：“此与谁等？”皆云“类相如扬雄，前代史岑比之。”

[19]淮南：指淮南王刘安，西汉前期的思想家和文学家。荀悦《汉纪·武帝纪》：“初（刘）安朝，上使作《离骚赋》，旦受诏，食时毕。”又高诱《淮南子叙》：“（刘）安为辨达，善属文。皇帝为从父，数上书，召见，孝文皇帝甚重之。诏使为《离骚赋》，自旦受诏，日早食已。上爱而秘之。”

[20]陈思：陈思王曹植。《世说新语·文学》载，魏文帝曹丕曾令曹植七步中作诗一首，不成即行大法。曹植应声而作诗曰：“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植因以文思敏捷见称。

[21]方斯：比这。蔑如：没有什么了不起。

【译文】

祖父太祖高皇帝　父世祖武皇帝

南徐州南兰陵郡南兰陵县都乡中都里萧公年三十五行状。公之道德仅次于生而知之者，其光辉照耀四周，近似于圣人。孝从尊崇人伦开始，忠是一种美德，公都实实在在地加以施行，不因别人诽谤或赞扬而受到影响。具有多方面的天才，胸中学问广博详明。至如曲台有关礼制的著作，九师有关《周易》的见解；《乐经》分成龙德、赵定两派，《诗经》分成齐、韩等几家；陈农未曾寻觅到的秘本，河间献王未曾搜求到的古籍；有公一个人在这里，就无不兼备了！以前沛献王在云台回答明帝询问，东平王被齐声以扬雄、史岑相比；淮南王因一顿饭的工夫完成《离骚赋》而提高身价，陈思王因七步成诗而受到赞赏：实际上比起公来，这些都没有什么了不起！

初沈攸之跋扈上流[1]，称乱陕服[2]，宋镇西晋熙王、南中郎邵陵王并镇盆口[3]。世祖毗赞两藩[4]，而任总西伐[5]。公时从在军，镇西府版宁朔将军、军主[6]，南中郎版补行参军署法曹[7]。于时景烛云火[8]，风驰羽檄[9]。谋出股肱[10]，任切书记[11]。迁左军邵陵王主簿记室参军[12]。既允焚林之求[13]，实兼仪形之寄[14]。刀笔不足宣功[15]，风体所以弘益[16]。除邵陵王友[17]，又为安南邵陵王长史[18]。东夏形胜[19]，关河重复[20]。选众而举[21]，敦悦斯在[22]。除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诸军事、辅国将军、会稽太守[23]。

【注释】

[1]沈攸之：南朝宋将。泰豫元年（472）宋明帝死后被任命为荆州刺史，都督荆、湘、雍、益等八州诸军事。跋扈：骄横，强暴。时沈攸之为政苛暴，赋敛征发无度，以幼主在位，有不臣之心，故云。上流：荆州治江陵（今湖北荆州），在宋都建康（今江苏南京）上游。

[2]称乱：反叛。昇明元年（477），沈攸之举兵叛宋。陕服：指荆州。陕，分陕。相传周初周公、召公分陕而治，周公治陕以东，召公治陕以西。陕即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后来封建王朝的中央官员出任地方长官，也称分陕。服，古称京畿以外的地方为服。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武陵王令曰：‘荆州势据上流，将军休之，委以分陕之重。’”

[3]镇西：将军名号。晋熙王：即刘燮，宋明帝第六子，元徽元年（473）被任命为郢州刺史，四年（476），进号镇西将军。南中郎：将军名号。邵陵王：即邵陵殇王刘友，宋明帝第七子，元徽二年（474）被任命为南中郎将、江州刺史，顺帝即位，进号左将军。盆口：地名。在今江西九江。

[4]世祖：齐武帝萧赜，死后庙号世祖。毗（pí）赞：辅佐。两藩：两藩王，指刘燮和刘友。元徽四年萧赜任晋熙王镇西长史、江夏内史、行郢州事。沈攸之举兵反，萧赜即奉刘燮据盆口，为战守之备。沈攸之见无隙可乘，转攻郢城，久攻不下，溃逃被杀。

[5]总：统管军事。

[6]镇西府：镇西府军府。版：版授，即授与官职。晋南北朝时，授官有版，版上写授官之辞。宁朔：将军名号。军主：谓军中之主。

[7]南中郎：指南中郎将府。版补：即版授。行参军署法曹：将军府属官。参军，即参军事，南北朝时凡亲王、将军、都督之幕府多设此官。《宋书·百官志》：“除拜则为参军事，府板则为行参军。”诸曹（共十八曹）分职治事，其法曹以下署行参军。

[8]景：日光。云火：烽火。李善注：“言云火之多，如景之照；羽檄之疾，若风之驰。太公《六韬》曰：‘云火万炬以防夜。’”

[9]羽檄：军中文书，插上鸟羽以表示紧急。

[10]股肱（gōng）：大腿和胳膊。比喻左右辅佐之臣。

[11]切：切近，担负。书记：掌管文书及记录缮写的官员。

[12]迁：调动官职，一般指升调。左军：即左将军。主簿记室参军：主管文书及府事务的官员。

[13]焚林：用有关汉末阮瑀的传说。《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文士传》载，曹操听说阮瑀有文才，召之，瑀不应。连见催逼，便逃入山中。曹操使人焚山，得瑀，送至，召入。曹操时征长安，大延宾客，怒瑀不与语，使就技人列。瑀能弹琴，遂抚弦而歌，表示归附曹操，曹操大为高兴，即任为司空军谋祭酒，管记室。

[14]仪形：犹言法式、模范。寄：寄托，树立。

[15]刀笔：刀、笔为古代书写工具。这里代指文字。

[16]风体：风范，法式。弘益：扩大利益，带来好处。

[17]除：任命。友：属官名。

[18]安南：指邵陵王。昇明二年（478），邵陵王徙都督南豫、豫、司三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长史：将军府属官名。统理幕府工作。

[19]东夏：中国的东部。中国古称夏。这里指会稽（郡名：治山阴县，今浙江绍兴）一带。形胜：地势优越。

[20]关河：指山河。李善注引韩康伯《王述碑》：“述迁会稽太守，此盖关河之重复，泱泱大邦。”

[21]选众：在众人中挑选。举：推荐，选用。《论语·颜渊》：“舜有天下，选于众，举皋陶，不仁者远矣。”

[22]敦悦：笃信深好。这里为重德悦才之意。敦，重。斯在：在此。斯，指萧子良。

[23]使持节：帝王加给地方军政长官的称号，有此称号，即有了诛杀中级以下官吏的权力。都督：官名。都督诸郡军事，则为诸郡最高军事长官。

【译文】

当初沈攸之在上游荆州骄横不法，举兵叛乱，宋镇西将军晋熙王、南中郎将邵陵王同时镇守盆口。世祖辅佐两位藩王，担负西讨沈攸之的总责。公当时随从在军，镇西将军府授予宁朔将军、军主的官职，南中郎将府授予行参军署法曹的官职。当时烽火照耀如同白日，紧急军事文书频繁传递犹如疾风飞驰。左右辅佐之臣贡献计谋，书记也担负有相当责任。调任左将军邵陵王主簿记室参军。不仅答应了别人焚林以求的殷切邀请，同时在实际上还为别人树立了法式、榜样。文字不足以宣扬所建的功绩，风范、法式为人们带来了无比好处。被任命为邵陵王友，又为安南将军邵陵王长史。东部地区地势优越，山重水复。经过挑选而被举荐，重德悦才而在这里找到了合适的人选。被任命为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临海、永嘉、新安五郡诸军事、辅国将军、会稽太守。

太祖受命[1]，广树藩屏[2]。公以高昭武穆[3]，惟戚惟贤[4]。封闻喜县开国公[5]，食邑千户[6]。又奏课连最[7]，进号冠军将军。越人之巫[8]，睹正风而化俗[9]；篁竹之酋[10]，感义让而失险[11]。邪叟忘其西昃[12]，龙丘狭其东皋[13]。会武穆皇后崩[14]，公星言奔波5[11]，泣血千里[16]。水浆不入于口者[17]，至自禹穴[18]。逮衣裳外除[19]，心哀内疚[20]。礼屈于厌降[21]，事迫于权夺[22]。而茹戚肌肤[23]，沉痛疮距[24]。故知钟鼓非乐云之本[25]，缞粗非隆杀之要[26]。改授征虏将军、丹阳尹[27]。良家入徙[28]，戚里内属[29]。政非一轨[30]，俗备五方[31]。公内树宽明[32]，外施简惠[33]。神皋载穆[34]，毂下以清[35]。

【注释】

[1]太祖：齐高帝萧道成，死后庙号太祖。受命：接受天命。谓代宋自立，建立齐朝。

[2]藩屏：藩国。谓分封子弟为诸侯王，以作朝廷屏障。

[3]高：高贵。武：勇武。昭、穆：古代宗法制度，宗庙或墓地的辈次排列，始祖居中，二世、四世、六世居于左，叫做昭；三世、五世、七世居于右，叫做穆。萧子良于齐高帝为昭，于齐武帝则为穆。

[4]惟：语助词。戚：亲属。

[5]公：仅次于王的爵位。因为始封，加“开国”二字。

[6]食邑：封地。因收取封地内住户的赋税而食，故称。

[7]奏课：奏上其为政的考绩。课，即考课，考核官吏的政绩。连最：即最连。得第一。

[8]越人：古代居住在今江浙闽粤一带的民族。巫：以装神弄鬼替人祈祷为职业的人。这里指信鬼神、好卜筮的巫风。

[9]化俗：改变旧有的风俗。

[10]篁（huáng）竹：竹林。李善注引《汉书》：“淮南王上书曰：‘臣闻越处溪谷之间，篁竹之中。’”这里即指居住在深山僻岭之中的越人。酋（qiú）：部落的首领。

[11]义让：仁义礼让。失险：谓不再凭险与朝廷对抗。

[12]邪：指若邪山，在会稽郡东南。叟：老人。西昃（zè）：太阳西斜。《后汉书·循吏列传》载，刘宠拜会稽太守，在郡“简除烦苛，禁察非法，郡中大化”。后征为将作大匠，临行，山阴县有五六老叟，从若邪山谷间出，各带百钱送宠，忘将天晚而不返。

[13]龙丘：龙丘苌，隐士名。隐于会稽郡太末县，后所隐之山因以龙丘为名。《后汉书·循吏列传》载，任延任会稽都尉，“皆聘请高行如董子仪、严子陵等，敬待以师友之礼”。龙丘隐居太末，王莽时，四辅三公连连征召。均不予理睬。掾吏请任延召之。任延认为龙丘有原宪、伯夷之节，召之不可。于是遣功曹前往拜望，“修书记，致医药，吏使相望于道”。龙丘受到感动，一年后主动乘车到府求职。狭其东皋：以其东皋为狭，谓走出隐居之地出仕。东皋，田野或高地的泛称。代指隐居之地。阮籍《辞蒋太尉辟命奏记》：“方将耕于东皋之阳，输黍稷之税，以避当涂者之路。”

[14]会：碰巧。武穆皇后：齐武帝后，姓裴名惠昭，萧子良之母。崩：古代帝王或王后死称“崩”。

[15]星言：谓早起而行，其时星星尚在天上。言，语助词。《礼记·奔丧》：“唯父母之丧，见星而行，见星而舍。”

[16]泣血：《礼记·檀弓》：“高子皋之执亲之丧也，泣血三年。”郑玄注：“言泣无声，如血出。”

[17]水浆：汤水。《礼记·檀弓》：“曾子谓子思曰：伋，吾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

[18]至自禹穴：谓从会稽动身而至于都城。禹穴，在浙江绍兴会稽山，传为夏禹葬地。这里代指会稽。

[19]逮：及。衣裳：指居丧所穿的衣服。

[20]疚：内心痛苦。

[21]礼：指服丧之礼。屈：指减服。厌降：古代丧礼，子为母服三年丧服，其父尚在，则减服一年，称“厌降”。

[22]事：指重新出仕。权夺：因客观情势而被夺情。权，权宜之意，随事势而采取的适宜办法。夺，夺情。丧服未满而朝廷强令出仕，称为夺情。

[23]茹戚：犹言吞悲。茹，吃。戚，悲伤。肌肤：谓损其肌肤。

[24]疮距：创伤大。疮，创伤。距，大。《礼记·三年问》：“创巨者其日久，痛甚者其愈迟。三年者，称情而立文，所以为至痛极也。”

[25]钟鼓：皆乐器名。乐云：即音乐。儒家以为可以移风易俗，曾为“六经”之一。云，语助词。本：根本，基础的东西。《论语·阳货》：“子曰：‘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意思是：乐呀乐呀，仅是指钟鼓等乐器而说的吗？此本其意。

[26]缞（cuī）粗：即粗布之缞。缞，披于胸前的麻布条，广四寸，长六寸，服三年之丧者用之。隆：丰厚。杀（shài）：降等，减少。《荀子·礼论》：“礼者……以隆杀为要。”李善注：“孙卿子曰：‘丧三年，何也？’曰：‘加隆焉。’故三年以为隆，缌小功以为杀。郑玄《礼记》注曰：‘有隆有杀，进退如礼。’《庄子》曰：‘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哭泣缞经，隆杀之服，哀之末。’”

[27]丹阳尹：京师所在地的长官，相当于郡太守。

[28]良家：清白的人家。入徙：迁入境内。

[29]戚里：《史记·万石君列传》：“于是高祖召其姊为美人，以奋为中涓，受书谒，徙其家长安中戚里”。《索隐》：“于上有姻戚者皆居之，故名其里为戚里。”这里借指帝王外戚聚居之处。内属：本族亲属。

[30]政：指境内的政治状况。非一轨：谓情况复杂。轨，法。

[31]俗：风俗，习惯。备：包罗。五方：东、南、西、北、中。《礼记·王制》：“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

[32]宽明：宽厚贤明。

[33]简惠：简易恩惠。指为政不苛烦。

[34]神皋：指京都一带的良田。代指京畿地区。载：语助词。穆：和。

[35]毂（gǔ）下：即辇毂下，天子车驾近旁，谓京城。清：清平，太平。

【译文】

太祖即位，大封宗室藩王。公因为是同宗世系，既是亲属又很贤明。封闻喜县开国公，食邑一千户。又因所奏为政的考绩是最好的，进号冠军将军。越人信鬼神、好卜筮的巫风，因目睹良好风尚而有所改变；居住在深山僻岭中的部落首领，因感于仁义礼让而不再恃险作乱。若邪山的老人出山相送地方官而忘其天晚，龙丘苌也从隐居之地出来求仕。适逢武穆皇后去世，公早起奔丧，一路上极悲痛地哭泣。汤水不进一口，从会稽来到都城。后来脱下了丧服，但内心仍然十分悲痛。服丧之礼因厌降而减等，重新出仕则为夺情所迫。而强自吞悲损其肌肤，总是因巨大的创伤而沉痛不已。由此可知钟鼓并不是构成音乐的根本，粗布之缞也并不是表示丧礼丰厚还是降等的最重要的东西。重新任命为征虏将军、丹阳尹。良善人家纷纷迁入境内，外戚之家也都在此聚居。境内政治状况复杂，风俗习惯各种各样。公内心宽厚贤明，对外施政简易，广播恩惠。京师地区因而被治理得十分清和太平。

武皇帝嗣位[1]，进封竟陵郡王，食邑加千户。复授使持节、都督南徐兖二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迁使持节、侍中、都督南兖徐北兖青冀五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2]。兖徐接壤，素渐河润[3]。未及下车[4]，仁声先洽[5]。玉关靖柝[6]，北门寝扃[7]。朝旨以董司岳牧[8]，敷兴邦教[9]。方任虽重[10]，比此为轻[11]。征护军将军[12]，兼司徒[13]，侍中如故。又授车骑将军[14]，兼司徒，侍中如故。即授司徒，侍中又如故。上穆三能[15]，下敷五典[16]。辟玄闱以阐化[17]，寝鸣钟以体国[18]。翼亮孝治[19]，缉熙中教[20]。夺金耻讼[21]，蹊田自嘿[22]。不雕其朴[23]，用晦其明[24]。声化之有伦[25]，繄公是赖[26]。庠序肇兴[27]，仪形国胄[28]。师氏之选[29]，允师人范[30]。以本官领国子祭酒[31]，固辞不拜[32]。八座初启[33]，以公补尚书令[34]。式是敷奏[35]，百揆时序[36]。夫国家之道[37]，互为公私[38]。君亲之义[39]，递为隐犯[40]。公二极一致[41]，爱敬同归[42]。亮诚尽规[43]，谋猷弘远矣[44]。又授使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扬州刺史，本官悉如故。旧惟淮海[45]，今则神牧[46]。编户殷阜[47]，萌俗繁滋[48]。不言之化[49]，若门到户说矣[50]。顷之[51]，解尚书令，改授中书监[52]，余悉如故。献纳枢机[53]，丝纶允缉[54]。

【注释】

[1]嗣位：继位。

[2]侍中：官名。负责侍从天子，应对顾问。北兖：即兖州（今属山东）。

[3]素：平素，一向。渐：逐渐。河润：言恩泽及人，如河水之浸润土地。后用以比喻施恩于人。《庄子·列御寇》：“河润九里，泽及三族。”

[4]下车：到任。

[5]仁声：本指古代乐曲《雅》《颂》的演奏声。此指仁义的名声。洽：传遍。

[6]玉关：即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西北。这里泛指边关。靖：止息。柝（tuò）：巡夜打更用的梆子。

[7]北门：比喻北方的重镇。寝：止息。扃（jiōng）：从外面关门的门闩。

[8]朝旨：朝廷的旨意、意见。董司：指封疆大吏之职。董，督察。司，主持，掌管。岳牧：相传尧舜时有四岳、十二州牧分管政务和方国诸侯，合称岳牧。后用作封疆大吏的泛称。

[9]敷兴：传布，推广。邦教：国家的教化。

[10]方任：一方的重任。指南兖州刺史之职。

[11]此：指兴教化。

[12]征：召。

[13]司徒：官名。主管教化。东汉时为“三公”之一。

[14]车骑将军：高级武官名。

[15]穆：和睦。三能：星名。即三台。位北斗星下，分上台、中台、下台，共六颗，两两相对。古以之象征人事。

[16]敷：传布。五典：即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封建伦理道德。

[17]辟：开。玄闱：即玄门，玄妙之法门，谓佛教。《资持记上》：“佛法深妙，有信得入，故曰玄门。”闱，宫中小门。阐化：开创教化。据《南齐书·竟陵文宣王子良传》，萧子良于永明五年（487）正式授予司徒职务后，“招致名僧，讲语佛法，造经呗新声”，以致形成了“道俗之盛，江左未有”的局面。其崇佛的目的，是为了劝化人民“向善”，以巩固其贵族的统治，故云“阐化”。

[18]寝鸣钟：谓息其击钟鼎食之盛，以崇尚节俭之道。寝，止息。鸣钟，即鸣钟而食。古代富贵之家，列鼎而食，食时击钟奏乐。张衡《西京赋》：“若夫翁伯浊质张里之家，击钟鼎食，连骑相过，东京公侯，壮何能加。”体国：治理国家。

[19]翼亮：辅佐光大。孝治：以孝治天下。

[20]缉熙：光明。中教：中正平和的教化。

[21]夺金：这里泛指偷窃者。《吕氏春秋·先识览》：“齐人有欲得金者，清旦，被衣冠，往鬻金者之所，见人操金，攫而夺之。吏搏而束缚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故？’对吏曰：‘殊不见人，徒见金耳。’”耻讼：以诉讼见官为羞耻。即偷窃者皆有羞耻自束之心。

[22]蹊田：践踏农田。李善注引《左氏传》：“申叔时谓楚子曰：‘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以蹊者，信有罪矣。而夺之牛，罚以重矣。’”自嘿（mò）：自己闭口不说话。谓有羞愧之心。嘿，同“默”。

[23]朴：质朴。

[24]用：以。晦其明：遮蔽其光明。

[25]声化：声威教化。伦：条理，顺序。

[26]繄（yì）：语助词。

[27]庠（xiáng）序：古代地方学校。这里泛指学校。《汉书·儒林传》：“殷曰庠，周曰序。”肇兴：开始兴办。

[28]仪形：法式，模范。此谓以榜样教育国胄。国胄：王侯子弟。这里泛指王侯及公卿大夫子弟。

[29]师氏：官名。掌管教育贵族子弟。

[30]允：用以。人范：人之模范。李善注引《法言》：“务学不如务求师。师者，人之模范也。”

[31]本官：原已担任的官职。指司徒、侍中。领：兼任。国子祭酒：学官名。掌领太学、国子学及国子监所属各学。

[32]固辞：一再推辞。拜：授官。

[33]八座：封建王朝的高级官员。据《宋书·百官志》，南朝时以吏部尚书、祠部尚书、度支尚书、都官尚书、五兵尚书共五尚书和左、右二仆射、一尚书令为八座。启：设置。尚书机构魏晋以后发展迅速，但仍时有增损，据《南齐书·百官志》，尚书台还曾“无令，左仆射为台主，与令同”，这时八座或始设齐全，故云“启”。

[34]补：委任。尚书令：中央执行政务的总机关尚书台长官，负责全面工作。

[35]式：用。是：这。敷奏：陈述奏进。这里指主管章奏文书之事。

[36]百揆（kuí）：管理百事。时序：时间的先后。谓把各种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

[37]国家：国与家。道：事理。指关于国与家之间关系的事理。

[38]互为公私：萧子良之父为皇帝，其父既代表国，也代表家，公中有私，私中有公，故云。

[39]义：道理。

[40]递：交替。指以皇帝看待萧颐时则“犯”，以父亲看待萧颐时则“隐”。隐：谓不称扬其过。犯：谓犯颜而谏。《礼记·檀弓》：“事亲有隐而无犯……事君有犯而无隐。”

[41]二极：两端。指君亲。一致：谓忠孝合一。

[42]爱：谓事亲。敬：谓事君。《孝经·士章》：“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同归：谓同归君亲。

[43]亮诚：诚信，尽忠职守。尽规：尽心尽力为帝王谋划。规，谋划。

[44]谋猷（yóu）：计谋。弘远：博大深远。

[45]淮：淮河。海：指黄海。扬州在淮河与黄海之间。

[46]神牧：即刺史。此谓其治理如神。州官称牧。

[47]编户：编入户籍的平民。即指境内居民。殷阜：富实。

[48]萌俗：民众。萌，通“氓”，百姓，黎民。繁滋：繁衍。这里为众多之意。

[49]不言之化：意指无为而治，使民自化。《庄子·知北游》：“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

[50]若：如。门到户说：挨家挨户地说教。李善注引《孝经》曰：“‘君子之教以孝，非家至而日见之。’郑玄曰：‘非门到户至而日见之。’”

[51]顷之：不久。

[52]中书监：中书省的长官。中书省为文书处理机关，因掌管机要，接近皇帝，地位比尚书省更为重要。

[53]献纳：建言以供采纳。枢机：朝廷的机要部门或职位。此指中书监之职。

[54]丝纶（lún）：帝王诏书。这里指为帝王起草的诏书。《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孔颖达疏：“王言初出微细如丝，及其出行于外，言更渐大如似纶也。”允缉：真实和美。允，信。缉，和。

【译文】

武皇帝继位后，进封竟陵郡王，食邑增加一千户。又任命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兖二州诸军事、镇北将军、南徐州刺史。调任使持节、侍中、都督南兖徐北兖青冀五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兖、徐两州接壤，平素所施恩惠已广有影响。还未到任，仁义的名声先就传布开来。边关巡夜打更的梆子不再敲响，北门的门闩也停止使用。朝廷旨意要以封疆大吏之身，来推广国内的教化。南兖州刺史的职位虽然重要，比起这个重任来还是算轻的。于是召为护军将军，兼司徒，侍中之职保留不变。又任命为车骑将军，兼司徒，侍中之职仍保留不变。正式任命为司徒，侍中之职仍保留不变。对上和睦君臣，对下传布五教。大兴佛教以开创教化，崇尚节俭之道以治理国家。辅佐光大以孝治天下的大业，使中正平和的教化大放光明。夺人金者以诉讼见官为羞耻，践人良田者自感理亏而默不作声。不雕琢修饰朴质的品格，以此遮蔽内在的光明。声威教化能够推行得这样有条有理，实在是靠了公的努力。学校开始兴办，要用好的榜样来教育贵族子弟。须选拔师氏之官，以为人师并做出风范。于是以原任官职兼任国子祭酒，因一再推辞而未任命。八座刚刚设置，以公出任尚书令。主管章奏文书之事，把各种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国与家之间关系，是互为公私。君与亲之间的道理，是交替着隐犯。公能将君与亲结合一致，使爱与敬同归一处。以诚信之心尽力为皇帝谋划，计谋既博大又深远。又任命为使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扬州刺史。原所担任的官职一概保留不变。扬州过去在淮河、黄海之间，今天成为此州州牧。境内居民殷富，人口众多。无为而治，使民自化，就像挨家挨户地去劝说过。不久，解除尚书令的职务，重新任命为中书监，其余官职保留不变。在这个重要岗位上建言以供采纳，为皇帝起草的诏书真实而和美。

武皇晏驾[1]，寄深负图[2]。公仰惟国典[3]，俯遵遗托。俯擗天伦[4]，踊绝于地[5]。居处之节[6]，复如居武穆之忧[7]。圣主嗣兴[8]，地居旦奭[9]。有诏策授太傅[10]，领司徒，余悉如故。坐而论道[11]，动以观德[12]。地尊礼绝[13]，亲贤莫贰[14]。又诏加公入朝不趋[15]，赞拜不名[16]，剑履上殿[17]。萧傅之贤[18]，曹马之亲[19]，兼之者公也。复以申威重道[20]，增崇德统[21]，进督南徐州诸军事，余悉如故。并奏疏累上[22]，身殁让存[23]。

【注释】

[1]晏驾：去世。古人讳言帝王死亡，故云。应劭《风俗通义·丧祭》：“天子当夜寝早作，身省万机，如今崩殒，则为晏驾矣。”

[2]负图：即负扆之图。扆，户牖间画有斧形的屏风，也称斧扆。天子朝诸侯，背扆南面而立，故称负扆。周武王死后，成王继位，因年幼，由周公代理朝政，相传曾怀抱成王负扆以朝诸侯，后人因图画其事。这里指齐武帝在太子死后立太子之子萧昭业为皇太孙，因太孙年幼，临死前令萧子良辅政之事。《孔子家语·观周》：“孔子观乎明堂，睹四门墉有尧舜之容，桀纣之象，而各有善恶之状，兴废之诫焉。又有周公相成王，抱之负斧扆，南面以朝诸侯之图焉。”

[3]惟：思。国典：国家的典章制度。

[4]擗（pǐ）：抚心，捶胸。为悲极之状。天伦：谓父子之序。指武帝之丧。

[5]踊：顿足。《礼记·檀弓》：“辟踊，哀之至也。”孔颖达疏曰：“抚心为辟，跳跃为踊。”绝于地：倒在地上。

[6]居处：指日常起居。节：礼节。

[7]武穆：武穆皇后。忧：父母的丧事称忧。

[8]圣主：指郁林王萧昭业。嗣兴：继立。

[9]旦：周公名姬旦。奭（shì）：召公名姬奭，为周公得力助手。

[10]太傅：官名。位高，参预朝政，但不甚有实权。

[11]坐而论道：本指无固定职守，专门陪侍帝王议论政事的大臣。这里指萧子良身居高位，因之坐而论道，与百官不同。

[12]动以观德：谓其一举一动皆有德，为天下所观瞻。

[13]地：地位。绝：达于极点。

[14]亲贤：皇亲贤臣。贰：怀存不信任。

[15]趋：指小步快走，以表示恭敬。

[16]赞拜：古代臣下朝拜天子，司仪者在旁唱礼，唱礼时直呼朝拜者的姓名。不名：不直呼姓名，只称官职。

[17]剑履上殿：带剑穿鞋上殿。古时臣不能穿鞋带兵器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是给予萧子良的一种特殊礼遇。

[18]萧傅：指萧何，西汉初大臣。佐刘邦建立汉朝，刘邦赐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19]曹马：指曹真，曹操族子。明帝时，因抵御诸葛亮有功，迁大司马，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20]道：指有道。谓政治清明。

[21]增崇：弘扬，尊崇。德统：以德化人的传统。

[22]累：多次，连续。

[23]殁：死。让存：所上让表还在。让表，大臣在加官后所表示谦让的奏章。

【译文】

武帝去世，临终以辅政重任深相寄托。公仰思国家典章制度，俯遵先帝临终嘱托。低头捶胸痛悼武帝去世，顿足不已终至哭倒于地。日常起居的礼节，同居武穆皇后之丧时的情形一样。郁林王继立，公居于周公、召公的地位。有诏策任命为太傅，兼司徒，其余官职保留不变。在朝坐而论道，一举一动皆有德，为天下人所观瞻。地位尊崇，礼遇隆盛，皇亲贤臣，对公没有不信任的。又下诏加公入朝不趋，朝拜时不直呼其名，可带剑穿鞋上殿。萧何之贤，曹真之亲，能够兼而有之者要算公了。又为了申扬朝威，表现对清明政治的推重，弘扬尊崇以德化人的传统，进督南徐州诸军事，其余官职保留不变。公一再上表推辞，身死之后这些让表还在。

天不慭遗[1]，梁岳颓峻[2]。某年某月日薨[3]，春秋三十有五[4]。诏给温明秘器[5]，敛以衮章[6]，备九命之礼[7]。遣大鸿胪监护丧事[8]，朝夕奠祭[9]，太官供给[10]，礼也[11]。故以恸极津门[12]，感充长乐[13]。岂徒舂人不相[14]，倾廛罢肆而已哉[15]！乃下诏曰：“褒崇庸德[16]，前王之令典[17]。追远尊戚[18]，沿情之所隆[19]。故使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中书监、太傅、领司徒、扬州刺史、竟陵王、新除进督南徐州[20]，体睿履正[21]，神监渊邈[22]。道冠民宗[23]，具瞻惟允[24]。肇自弱龄[25]，孝友光备[26]。爰及赞契[27]，协升景业[28]。燮和台曜[29]，五教克宣[30]。敷奏朝端[31]，百揆惟穆[32]。寄重先顾[33]，任均负图[34]。谅以齐徽二南[35]，同规往哲[36]。方凭保祐[37]，永翼雍熙[38]。天不慭遗，奄见薨落[39]。哀慕抽割[40]，震动于厥心[41]。今先远戒期[42]，龟谋袭吉[43]。茂崇嘉制[44]，式弘风猷[45]。可追崇假黄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宰、领大将军、扬州牧[46]，绿绶[47]，具九锡服命之礼[48]。使持节、中书监、王如故。给九旒銮辂[49]，黄屋左[50]，辒辌车[51]，前后部羽葆鼓吹[52]，挽歌二部[53]，虎贲班剑百人[54]，葬礼一依晋安平献王孚故事[55]。”

【注释】

[1]不慭（yìn）：不愿，不肯。遗：留。《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意谓不肯留下一老臣，让他辅保国王。后碑文多以“天不慭遗”作为哀悼大臣之辞。

[2]梁：栋梁之材。喻肩负重任的人。此指萧子良。岳：山岳，指泰山。颓峻：坍塌其峻峰。《礼记·檀弓》：“孔子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曰：‘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3]薨（hōng）：死。《礼记·曲礼》：“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

[4]春秋：谓享年。

[5]温明：古代葬器。《汉书·霍光金日传》：“光薨……赐金钱……东园温明。”服虔曰：“东园处此器，形如方漆桶，开一面，漆画之，以镜置其中，以悬尸上，大剑并盖之。”秘器：棺材。

[6]敛：同“殓”，给死者穿着入棺。衮（gǔn）章：即衮服，为古代帝王及上公绣有龙形图案的礼服。

[7]九命：吕向注：“九命谓一命受职，再命受服，三命受位，四命受器，五命受则，六命锡官，七命赐国，八命作牧，九命作伯。”

[8]大鸿胪：官名。掌赞拜礼仪之事。

[9]奠祭：设酒食以祭。

[10]太官：官名。掌金帛府藏之事。

[11]礼：此谓合于礼制。

[12]恸（tòng）：极度悲哀。极：充满。津门：东汉都城洛阳有十二门，西头门称津门，门有亭称津门亭。此借指建康城门。

[13]感：感恸，感伤悲恸。充：满。长乐：即长乐宫。此借指南齐宫殿。

[14]舂（chōng）：用杵臼捣谷类。相（xiàng）：舂谷时的号子声。《礼记·曲礼》：“邻有丧，舂不相。”

[15]倾廛（chán）罢肆：谓市区尽皆停业，沉浸在悲痛之中。廛，居民区或商业区。肆，店铺。

[16]褒崇：褒扬尊崇。庸德：功德。庸，功劳。

[17]令典：美好的宪章法令。

[18]追远：谓追思亡者。尊戚，即尊属，亲属中的长辈。此指萧子良。

[19]沿情：谓因情所感。沿，因。

[20]故：死亡。除：任命。

[21]体：实行，实践。睿：通达，看得深远。履正：履行正道。

[22]神监：谓鉴别能力明察如神。监，通“鉴”，明察。渊邈：深远。

[23]冠（guàn）：第一。谓道德高尚。宗：尊仰。

[24]具瞻：都瞧着。具，全，都。允：诚信，真诚。

[25]肇：始。弱龄：少年。

[26]孝友：孝顺父母与友爱兄弟。光备：昭明具备。

[27]爰：语首助词。赞契：辅佐。谓出仕以辅佐朝廷。

[28]协：协同。景业：大业。

[29]燮和：调和，协和。台曜：即三台星。古以三台星象征三公，又以喻宰辅大臣。

[30]五教：即五典。克：得以。宣：传布。

[31]敷奏：陈述上奏。朝端：位居首席的朝臣。指担任尚书令的职务。

[32]百揆：百官。穆：和睦。

[33]先顾：即顾命，天子遗诏称顾命。这里指武帝临终前令萧子良辅政事。

[34]任均：担负。均，调和，调节。

[35]谅以：想必可以。徽：美，善。二南：《诗经》中有《周南》《召南》。此代指周公、召公。李善注引《毛诗序》曰：“《关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风也，故系之周公。《鹊巢》《驺虞》之德，诸侯之风也，故系之召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

[36]同规：同可作为法度准则。往哲：先哲，前贤。

[37]方：正。凭：凭借。保祐：庇护，扶助。

[38]翼：覆蔽，保护。雍熙：和乐貌。这里指和乐的政治局面。

[39]奄：忽。

[40]哀慕：悲哀思慕。抽割：如鞭抽刀割。

[41]厥：其。

[42]先远：谓占卜丧葬日先从远日起，此月下旬先卜来月下旬，不吉则卜中旬，又不吉则卜上旬，由远日而及近日。这样做是为了表示不急于求葬，以表孝心。《礼记·曲礼》：“丧事先远日。”戒期：即安葬之期。

[43]龟谋：谓谋及卜筮。龟寿命很长，古人以为灵物，灼龟甲以卜。袭吉：谓吉事相因袭，即占卜结果为吉兆。也作“习吉”。《尚书·金縢》：“乃卜三龟，一习吉。”

[44]茂崇：大力尊崇。嘉制：美好的制度。

[45]式：用。弘：弘扬。风猷（yóu）：品格，道义。

[46]追崇：谓给死者赠官以示尊崇。假：借。此为授予之意。黄钺（yuè）：钺为古代一种似斧的兵器，以黄金为饰者称黄钺，天子所用，后即作为帝王仪仗。大臣出师，有时假以黄钺以示威重。都督中外诸军事：为全国最高军事统帅。太宰：古官名。即百官之长。大将军：高级武官名。东汉时位在三公之上，多由贵戚担任。

[47]（lì）：苍艾色。绶：丝带，常用来拴玉和印。古代常用不同颜色的丝带，来作为官吏身份等级的标志。

[48]九锡：古代帝王赐给大臣的最高礼遇。所赐九种器物，据《汉书·武帝纪》注引应劭说为：一车马，二衣服，三乐器，四朱户，五纳陛，六虎贲百人，七钺，八弓矢，九秬鬯。

[49]九旒（liú）：旗名。天子之旌。銮辂（lù）：天子之车。用天子之旗及车，为示亲重。

[50]黄屋：帝王车盖，因以黄缯为盖里，故名。左（dào）：是帝王车上用旄牛尾或野鸡尾做的装饰物，因插在车衡的左边，故名。

[51]辒辌（wēnliáng）车：一种卧车。后以称丧车。有窗牖，闭之则温，开之则凉，故名之辒辌车。

[52]羽葆：仪仗名。以鸟羽为饰。《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孔颖达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谓之羽葆。葆，谓盖也。”鼓吹：乐名。主要乐器有鼓、钲、箫、笳，本为军中之乐。

[53]挽歌：古人送葬时，执绋挽丧车前行的人所唱的哀悼死者的歌。

[54]虎贲（bēn）：勇士。班剑：饰有花纹的木剑，用作仪仗。

[55]一：一概，全都。安平献王孚：即司马孚，司马懿弟，仕魏为司空、太尉、太傅。晋武帝即位，封安平王，邑四万户。泰始八年（272）卒，时年九十三，谥献。诏丧事皆依汉东平献王苍故事。故事：先例。

【译文】

老天不肯把公留下，栋梁泰山突然崩塌毁坏。某年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三十五岁。下诏赐给温明棺木，身着衮服装殓，施以九命之礼。派遣大鸿胪监护丧事，早晚奠祭，祭品由太官供给，这是合于礼的。为此极度悲哀弥漫津门，感伤悲恸充满长乐。哪里只是舂谷的人停止了喊号子，市民都停止了工作而沉浸在悲痛之中呢！于是下诏说：“褒扬尊崇功德，是先王实行的美好典章。追思亡者，尊崇长辈，因情所感而隆之。已故使持节、都督扬州诸军事、中书监、太傅、兼司徒、扬州刺史、竟陵王、新任进督南徐州，实行睿智，履行正道，有着深远的鉴别能力。道德高尚，人民尊仰，全都向其看齐，态度十分真诚。从少年时代起，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美德就已昭明具备。及至出仕辅佐朝廷，协力襄助大业，使之蒸蒸日上。协调大臣公务，五教得以传布。在首席大臣的位置陈述奏进，百官之间和和睦睦。先帝临终遗诏托以重任，担负起了辅政职责。想必可与周公、召公所体现的德化并美，可与这些前贤所体现的法度同辉。正要凭借这种力量以获取庇护，永保和乐安宁的局面。谁知老天不肯把公留下，忽然间就远离而去。悲哀思慕犹如鞭抽刀割，内心受到极大震动。现在占卜安葬的日期，先占卜较远的日子，谋诸卜筮以获取吉兆。尽心尊崇美好制度，以此大力弘扬道义。可追崇假黄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太宰、兼大将军、扬州牧，绿绶，备九锡服命之礼。使持节、中书监、王保留不变。给九旒之旗，銮辂之车，黄屋左，辒辌车，前后部羽葆鼓吹，挽歌二部，虎贲班剑百人，葬礼完全按照晋安平献王司马孚的先例办理。”

公道识虚远[1]，表里融通[3]。渊然万顷[3]，直上千仞[4]。仆妾不睹其喜愠[5]，近侍莫见其倾弛[6]。他人之善，若己有之。民之不臧[7]，公实贻耻[8]。诱接恂恂[9]，降以颜色[10]。方于事上[11]，好下规己[12]。而廉于殖财[13]，施人不倦[14]。帝子储季[15]，令行禁止[16]。国网天宪[17]，置诸掌握[18]。未尝鞠人于轻刑[19]，锢人于重议[20]。人有不及，内恕诸己[21]。非意相干[22]，每为理屈[23]。任天下之重[24]，体生民之俊[25]。华衮与缊同归[26]，山藻与蓬茨俱逸[27]。良田广宅，符仲长之言[28]。邙山洛水[29]，协应叟之志[30]。丘园东国[31]，锱铢轩冕[32]。乃依林构宇[33]，傍岩拓架[34]。清猿与壶人争旦[35]，缇幕与素濑交辉[36]。置之虚室7[33]，人野何辨[38]。高人何点[39]，蹑于钟阿[40]；征士刘虯[41]，献书于卫岳[42]。赠以古人之服[43]，弘以度外之礼[44]。屈以好事之风[45]，申其趋王之意[46]。乃知大春屈己于五王[47]，君大降节于宪后[48]，致之有由也[49]。

【注释】

[1]道识：道德识见。虚远：虚空深远。

[2]融通：融会贯通。

[3]渊然：深貌。

[4]仞：长度单位。古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

[5]愠（yùn）：心里怨恨，生气。

[6]倾：倾斜。此谓不能端坐。弛：松弛。此谓精神懈怠。

[7]民：人。不臧：不善。

[8]贻（yí）：留。李善注引《尸子》：“见人有过，则如己有过。”

[9]诱接：引接，进见。恂恂（xún）：恭顺貌。《论语·乡党》：“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

[10]颜色：谓恭顺和悦的表情。

[11]方：方正不苟。事上：侍奉皇帝。

[12]好下：喜欢下级。规：规谏。

[13]殖财：资财。

[14]施：施舍，给予。

[15]帝子：皇帝之子。谓萧子良为齐武帝之子。储季：太子之弟。萧子良为文惠太子之弟。

[16]令行禁止：有令即行，有禁即止。

[17]国网：国家的刑律。网，喻其严密。天宪：朝廷的法令。

[18]置：放置。

[19]未尝鞠人于轻刑：谓人有轻刑者宽而不问。鞠，讯问，审讯。

[20]锢：执。重议：犹言重刑。议，议罪。

[21]恕：宽容。

[22]非意：意料之外。相干：互相干扰、触犯。

[23]理屈：以理相屈，即以理进行说服。

[24]任：担负。

[25]体：亲近。生民：人民。俊：才智出众者。

[26]华衮（gǔn）：代指富贵者。华，言其灿烂多彩。衮，古代上公之服。缊（yùn zhù）：以麻质粗布所做的衣服，为贫贱者所穿。代指贫贱者。同归：谓都归附竟陵文宣王。

[27]山藻：即山节藻棁。按古礼为天子的庙饰。山节，雕成山形的斗拱。藻棁，画着水草的梁上短柱。蓬茨：茅草屋，为贫贱者所居。

[28]符仲长之言：谓萧子良也有这样的志愿，说过类似的话。仲长，即仲长统，字公理。性倜傥，敢直言，每州郡征召，即称疾不就。《后汉书·仲长统传》曰：“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

[29]邙山：即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城北。洛水：水名。流经洛阳。

[30]协：符合。应叟：即应璩，字休琏，应玚之弟。其《与程文信书》云：“欲求远田，在关之西，南临洛水，北据邙山。托崇岫以为宅，因茂林以为荫。”

[31]丘园：多指隐居之所。《周易·贲》：“贲于丘园。”孔颖达疏：“丘谓丘墟，园谓园圃，唯草木所生，是质素之处，非华美之所。”东国：古代齐、鲁等国因位于东方，称东国。鲁为周公所封，以之为大，故举之。李善注：“以东国若丘园，轻轩冕犹锱铢者。”

[32]锱铢（zīzhū）：锱、铢皆为古代重量单位，一说六铢为一锱，四锱为一两，因以喻轻微、细小。轩冕：卿大夫的轩车和冕服，以喻官位爵禄。

[33]宇：屋宇。

[34]拓架：拓宽险隘之处以架屋。

[35]清猿：鸣声清越的猿。壶人：掌管漏刻的人。壶，指漏壶，古代计时器，用铜制成，也叫漏刻、铜漏。争旦：清猿与壶人皆有声，谓其竞鸣如相争以待天晓。

[36]缇（tí）幕：橘红色的帐幕。素濑：白色的流水。濑，湍急之水。

[37]虚室：空室。

[38]人：指贵人。野：野人。指乡野之人、农夫。

[39]高人：超世俗的人。指隐士。何点：字子晳。隐居建康（今江苏南京）东离门卞望之墓侧。《南齐书·高逸传》曰：“永明元年，征中书郎。豫章王命驾造门，点从后门逃去。竟陵王子良闻之，曰：‘豫章王尚不屈，非吾所议。’遗点嵇叔夜酒杯、徐景山酒枪以通意。”

[40]蹑：踩，穿着。（juē）：用麻、草做的鞋。李善注引虞孝敬《高士传》：“何点常蹑草，时乘柴车。”钟阿：即今江苏南京紫金山间。钟，钟山。阿，山的转弯处。

[41]征士：曾被征聘而辞不就职者，称征士。刘虯（qiú）：字灵预。豫章王为荆州牧，曾辟为别驾，致书礼请，回书拒绝。萧子良致书通意，虯也回书应酬。事见《南齐书·高逸传》。

[42]献书：指刘回书事。卫岳：即衡岳，衡山。为刘虯所居之处。

[43]古人之服：服，指服用之物。萧子良送给何点嵇叔夜酒杯、徐景山酒枪，皆为古人曾服用之物，故云。《三国志·魏书·毛玠传》：“太祖平柳城，班所获器物，特以素屏风素冯几赐玠，曰：‘君有古人之风，故赐君古人之服。’”

[44]弘：大。度外：法度之外。即不按常礼。

[45]屈：谓折节相从。好事之风：胡克家《文选考异》：“袁本、茶陵本‘事’作‘士’，是也。”好士之风，指当时权贵好与隐士交往的风气。

[46]申：表明。趋：小步快走。

[47]大春：即井丹，字大春。通五经，善谈论，性清高，不与王侯交往。建武（25—56）末，沛王刘辅等五王居北宫，皆好宾客，一再遣人请丹，皆不能致。信阳侯阴就，为兴烈皇后之弟，“以外戚贵盛，乃诡说五王，求钱千万，约能致丹，而别使人要劫之”。丹不得已，只得往见。事见《后汉书·逸民列传》。

[48]君大：即荀恁，字君大。降节：犹折节，谓降低身份。宪后：即东平宪王刘苍，光武帝之子，永平元年（58）授骠骑将军。李善注引《东观汉记》：“永平中，骠骑将军东平宪王苍辟恁署祭酒，敬礼焉。后朝会，上戏之曰：‘先帝征君不至，骠骑辟而来，何也？’对曰：‘先帝秉德惠下，臣故不来。骠骑将军执法检下，臣故不敢不来。’”

[49]由：原因。

【译文】

公道德识见虚空深远，表里融会贯通。深如万顷碧水，直上千仞云空。仆妾不曾见过公有喜怒之色，近侍没谁见过公有身姿倾斜、精神懈怠的时候。别人的长处，就像是自己所有。别人有不好的地方，公觉得是自己留下了耻辱。耐心地加以引接教导，一脸非常恭顺和悦的表情。侍奉皇帝方正不苟，喜欢下级对自己提出规谏。清廉不好钱财，施舍接济别人却十分热心。身为皇帝之子、太子之弟，能够有令即行，有禁即止。国家刑律朝廷法令，都在自己掌握之中。但人有轻刑者宽而不问，议人罪名时不执其重刑。别人有做不到的地方，常在内心予以宽容。出乎意料的触犯，常用道理去进行说服。担负治理天下的重任，亲近人民中的俊杰之士。穿着华美衮服和麻布粗衣的人都前来归附，住在山节藻棁与茅房草屋中的人一样感到舒适。良田广宅，符合仲长统说过的话。邙山洛水，与应璩所表达过的志向一致。视东国犹如丘墟园圃，视轩冕犹如锱铢小利。于是靠着树林构造屋宇，傍着山岩建起屋架。鸣声清越的猿猴同掌管漏刻的人争迎天明，橘红色的帐幕同白色的急流交映生辉。置身虚室空堂之中，贵人同乡野之人实在难以分辨。高人何点，穿着麻鞋在钟山中接受了馈赠；征士刘虯，从衡岳把书信献上。以古人服用之物相赠，把法度之外的礼节弘扬。折节相随好士之风，表明内心的趋王求见之意。才知大春委屈自己去见五王，君大降低身份去见东平宪王，能够招致他们都是事出有因的。

其卉木之奇[1]，泉石之美，公所制《山居四时序》[2]，言之已详。文皇帝养德东朝[3]，同符作者[4]，爰造九言[5]，实该百行[6]。导衿缡于未萌[7]，申炯戒于兹日[8]。非直旦暮千载[9]，故乃万世一时也[10]。命公注解[11]，卫将军王俭缀而序之[12]。山宇初构[13]，超然独往[14]。顾而言曰[15]：“死者可归[16]，谁与入室[17]？”尚想前良[18]，俾若神对[19]。乃命画工图之轩牖[20]，既而缅属贤英[21]，傍思才淑[22]。匹妇之操[23]，亦有取焉。有客游梁朝者[24]，从容而进曰：“未见好德[25]，愚窃惑焉。”即命刊削[26]，投杖不暇[27]。公以为出言自口，骥不追[28]。听受一谬，差以千里。所造箴铭[29]，积成卷轴[30]。门阶户席[31]，寓物垂训[32]。先是震于外寝[33]，匠者以为不祥，将加治葺[34]。公曰：“此天谴也[35]，无所改修，以记吾过，且令戒惧不怠[36]。”从谏如顺流，虚己若不足[37]。至于言穷药石[38]，若味滋旨[39]。信必由中[40]，貌无外悦[41]。贵而好礼，怡寄典坟[42]。虽牵以物役[43]，孜孜无怠[44]。乃撰《四部要略》《净住子》[45]，并勒成一家[46]，悬诸日月[47]。弘洙泗之风[48]，阐迦维之化[49]。大渐弥留[50]，话言盈耳。黜殡之请[51]，至诚恳恻[52]。岂古人所谓立言于世[53]，没而不朽者欤[54]！易名之典[55]，请遵前烈[56]。谨状。

【注释】

[1]卉木：草木。

[2]《山居四时序》：今仅存残篇，文云：“西园多士，平台盛宾。邹、马之客咸在，伐木之歌屡陈。是用追芳昔娱，神游千古，故亦一时之盛事。”

[3]文皇帝：文惠太子萧长懋，字云乔，齐武帝长子，早卒。萧昭业即位后，追尊为文皇帝。养德：涵养道德。东朝：即东宫。

[4]同符作者：谓同为作者，有所著述。同符，古代用符契作为凭证，因称事情相同为同符。

[5]爰：句首语气词。造：作。九言：文惠太子九言今不存。李善注：“《竟陵王集》有《皇太子九言》，言德，言贤，言亲，言生，言静，言昭，言真，言节，言义。”

[6]实：同“寔”，是。该：完备，包括。百行（xíng）：多方面的品行。

[7]衿缡（jīnlí）：衿，衣襟。缡，古时女子出嫁时所系的佩巾。这里谓九言可书之以佩于衿带，以作引导。李善注：“于衿结缡也。《仪礼》曰：‘女嫁，母施衿结帨曰：勉之敬之。’”未萌：事情未发生之前。

[8]申：表明，申述。炯戒：明白的鉴戒。兹日：此日，今世。谓行于今世。

[9]非直：不只是。旦暮千载：谓极其难得，一千年才有这么一个时候。下句“万世一时”同此。旦暮，朝夕。此谓一时。

[10]故：原本。

[11]命公注解：李善注：“《竟陵王集》有《皇太子九言注解》。”按，其注今不存。

[12]王俭：字仲宝。齐武帝时任侍中、尚书令，位终中书监。缀：谓连缀字句以成文章。李善注：“《竟陵王集》云：卫将军王俭为《九言序赞》。”其序赞今不存。

[13]山宇：建于山间的别墅。构：建造。

[14]超然：高超脱俗貌。

[15]顾：回头。此谓回头对山中屋宇而言。

[16]死者：指“前良”。可归：谓假如可归。归，再生。

[17]谁与入室：谓前贤众多，不知应当与谁一起共入此室。谁与，与谁。

[18]尚想：崇尚怀念。前良：前代贤人。

[19]俾（bǐ）：使。

[20]画工：从事绘画的人。图：画。之：指所缅怀的前贤。轩牖（yǒu）：窗户。

[21]既而：不久，接着。缅属：遥想。贤英：德才杰出的人。

[22]才淑：才能优秀的人。淑，美好。

[23]匹妇：吕向注：“列女，亦图画也。”封建社会中称所谓重义轻生、有节操的妇女为列女。吕向认为匹妇即指列女，也是画工图画的对象。

[24]梁朝：张铣注：“梁朝谓梁孝王，好贤，今假设有客游梁朝者以发后词。”梁孝王名刘武，汉文帝之子，封于梁。曾招延四方名士，枚乘、邹阳等都曾投其门下。

[25]未见好德：《论语·子罕》：“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此隐用其意。因看见所画的列女之图，故有此言。

[26]刊削：削除。古代书写用竹简木札，有所修改，即予削除。这里指将列女图刮掉。

[27]投杖：扔掉手杖。为诚惶诚恐之状。李善注引《礼记》：“子夏丧其子而丧其明，弟子吊之。子夏曰：‘天乎，予之无罪。’曾子怒曰：‘丧尔亲，使人未有闻。丧尔子，丧尔明，汝何无罪？’子夏投其杖而拜之。”不暇：没有空闲，来不及。

[28]骥（jì lù）不追：李善注引《邓析书》曰：“一言而非，驷马不能追；一言而急，驷马不能及。”骥，良马。

[29]箴（zhēn）：一种陈述劝诫的文体。铭：古代熔铸或者刻在器物上，用来记事或颂德的文体。

[30]卷轴：古代帛书或纸书，因用轴卷束，故称卷轴。

[31]阶：台阶。户：门。席：供坐卧铺垫的用具。

[32]寓物：寄物，谓寄情意于物。垂训：垂示于人的训诫。

[33]震：谓雷击。外寝：外屋。

[34]治葺（qì）：修理。

[35]谴：责备，责问。

[36]戒惧：警戒恐惧。

[37]虚己：犹言虚心。若不足：谓接受别人规谏常觉不满足。

[38]穷：穷究。药石：本指药物，后用以比喻规诫之言。

[39]味：尝。滋旨：美味。

[40]信：信从。此谓接受别人的规谏。中：衷心，内心。

[41]貌无外悦：谓表情严肃。是一种认真听取意见的姿态。

[42]怡：和悦，愉快。典坟：三坟五典的省称，皆古书名。这里泛指古代文化典籍。

[43]牵：牵累。物役：为外物所役使。指为世务所牵缠。

[44]孜孜：勤勉不怠貌。

[45]撰：编集，著述。《四部要略》：共一千卷，今佚。是萧子良召集学士，抄五经、百家，依《皇览》体例编集而成。《净住子》：为佛学著作，《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十卷，今佚。李善注引《净住序》：“所谓净住，身口意身絜意如戒而住，故曰净住。子者，绍继为义。以沙门净身口七支，不起诸恶，长养增进菩提善根，如是修习，成佛无差，则能绍续三世佛种，是佛之子，故云净住子。”

[46]勒：雕刻。一家：一家之言。

[47]悬诸日月：谓能传之后世，如日月悬天，永垂不朽。

[48]洙泗：二水名。古时二水自今山东泗水县北合流西下，至曲阜北，又分为二水，洙水在北，泗水在南。春秋时为鲁国地，孔子居于其间，教授弟子，后人因以洙泗代称儒家。

[49]阐：阐发，说明。迦维：古天竺国名。为佛祖释迦牟尼出身之地，因引申指佛祖。

[50]大渐：病危。弥留：病重濒死的时刻。

[51]黜殡之请：言其死前对自己言行尚有不足之憾。黜殡，将灵柩停于旁室而不是停于正堂。李善注引《韩诗外传》曰：“昔卫大夫史鱼，病且死，谓其子曰：‘我数言蘧伯玉之贤，而不能进；弥子瑕不肖，而不能退。死不当居丧正堂，殡我于室足矣。’卫君问其故，子以父言闻君。召蘧伯玉而贵之，弥子瑕退之，徙殡于正堂，成礼而后去。”

[52]恳恻：诚恳痛切。

[53]立言：创立学说。

[54]没：通“殁”，死亡。不朽：《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55]易名：为死者立谥。此谓易本名而改称其谥。《礼记·檀弓》：“公叔文子卒，其子戍请谥于君曰：‘日月有时，将葬矣，请所以易其名者。’”典：典礼，仪式。

[56]前烈：前贤。

【译文】

别墅周围的草木之奇、泉石之美，公在所作的《山居四时序》中，已描述得十分详细。文皇帝在东宫涵养道德，同为作者，所作九言，内容叙述了多方面的品行。可书之佩于衿带以警醒于事情尚未发生之前，申述明白的鉴戒以行于今世。这不仅是千载难逢的时候，实也是万世难得的事情。让公为之作了注解，卫将军王俭又为之写了序言。山间别墅刚修成时，以超然脱俗的姿态独自前往。回头说道：“死者如能还魂复归，我同谁一起进入此屋呢？”崇尚怀念前代贤人，使前贤就好像在精神上同自己相对一样。于是让画工将前贤形象画在窗户上，接着遥想才德杰出之士，同时思念那些才能优秀的人。匹妇的志节品行，自觉也有可取之处，因此也画了列女图。有一个客游梁朝的人，不慌不忙地进言说：“没看到喜好德行的人，我感到迷惑不解。”于是让人把列女图削除，忙不迭地丢掉手杖，接受批评。公以为如果有错话从自己口中说出，骥也不能再将其追回。而听信一句错误的话，则会差之毫厘失之千里。所制作的箴铭之文，积成了卷轴。门阶户席，都寄寓深意写成训诫之言。此前外屋因雷击造成破坏，匠人觉得不吉利，打算加以修理。公却说道：“这是天老爷责备我，不用改修，好让我记住自己的过失，还可使自己随时警戒惶惧，不致懈怠。”听从别人劝告就像顺流而下，态度虚心总像不能满足。以致对别人的规诫之言要追根究底，就像在品尝什么美味一样。接受别人意见必定出自内心，脸上看不到有喜悦的表情。地位尊贵而讲究礼节，对三坟五典寄予了浓厚的兴趣。虽然被繁杂的世务所牵累，却勤勉刻苦毫不懈怠。于是编著了《四部要略》《净住子》，一并雕刻成一家之言，可悬诸日月，永垂不朽。既弘扬了洙泗之风，又阐明了迦维之化。病危弥留之际，所说的话充盈于耳。关于黜殡的请求，异常诚恳痛切。这难道不就是古人所谓立言于世，可以死而不朽吗！易名立谥的典仪，请按照前贤的规矩办理。谨以此状上呈。

吊文

贾谊

见卷第十三《鸟赋》作者介绍。

吊屈原文一首　并序

【题解】

吊，一种追悼死者、致辞抒慨的文体。《吊屈原文》一作《吊屈原赋》，《史记》《汉书》的《贾谊传》均载。文前有序，为后人所加，字句根据本传而略有不同。贾谊因年少有才，针对时弊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政治的建议，得到汉文帝器重，一年内由博士升任太中大夫。而这样一来，却招致朝中大臣谮毁，被外调为长沙王太傅。赴任途中，经过湘水，凭吊了屈原的自沉之处，悼古伤今，因而写下了这篇作品。作品继承《楚辞》“香草美人”的传统，连用许多比喻，对屈原的不幸遭遇表示了深切同情，对迫害屈原的邪恶势力表示了深沉愤慨。由于贾谊的遭遇同屈原有不少共同之处，因此作品既是悲悼屈原，也是悲悼自己。“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岂云异夫犬羊”等语，还表达了作者不肯屈从于邪恶势力的气节，这同屈原的伟大人格和斗争精神是一脉相承的。本文是现存汉代表达“士不遇”主题的第一篇作品，对后来的同类之作产生了一定影响。

谊为长沙王太傅[1]，既以谪去[2]，意不自得。及渡湘水[3]，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哉[4]！国无人兮，莫我知也[5]。”遂自投汨罗而死[6]，谊追伤之，因自喻。其辞曰：

【注释】

[1]长沙：秦置郡名。汉初于其地建长沙国，治临湘（今属湖南），封吴芮为长沙王。太傅：官名。诸侯王太傅，对诸侯王尽辅导之责，但无任事之权。

[2]以：通“已”。谪：贬官。王傅的官职并不比太中大夫小，但因是王国之官，且无实权，故云。去：离去。此指离开长安。

[3]湘水：水名。在今湖南境内，北流入洞庭湖。

[4]已矣哉：犹言“算了吧”。

[5]莫我知：即莫知我，没有人理解我。屈原《离骚》原文为“国无人莫我知兮”。

[6]汨（mì）罗：水名。为湘江支流。

【译文】

贾谊做长沙王太傅，被贬谪离京后，心中怏怏不乐。等到渡湘水，作了一篇赋以吊屈原。屈原，是楚国的贤臣。被别人说了坏话，遭到放逐，作了一篇《离骚》赋，篇末写道：“算了吧！国内没有人啊，没有人能够理解我。”于是自投汨罗江而死。贾谊追伤此事，并用以自喻。其辞云：

恭承嘉惠兮[1]，俟罪长沙[2]。侧闻屈原兮[3]，自沉汨罗。造托湘流兮[4]，敬吊先生。遭世罔极兮[3]，乃殒厥身[6]。呜呼哀哉[7]！逢时不祥。鸾凤伏窜兮[8]，鸱枭翱翔[9]。阘茸尊显兮[10]，谗谀得志[11]。贤圣逆曳兮[12]，方正倒植[13]。世谓随、夷为溷兮[14]，谓跖、为廉[15]。莫邪为钝兮[16]，铅刀为铦[17]。吁嗟默默[18]，生之无故兮[19]！斡弃周鼎[20]，宝康瓠兮[21]。腾驾罢牛[22]，骖蹇驴兮[23]。骥垂两耳[24]，服盐车兮[25]。章甫荐履[26]，渐不可久兮[27]。嗟苦先生，独离此咎兮[28]！

【注释】

[1]恭：敬。承：承受，接受。嘉惠：美好的恩惠。此指皇帝的任命。

[2]俟罪：待罪。此指做官。

[3]侧闻：侧耳而闻，含有对屈原恭敬的意思。

[4]造：到。托湘流：谓把吊文托付湘流，即将吊文投入湘水之中。

[5]罔极：谓混乱无常。罔，无。极，准则。

[6]殒厥身：谓丧命。指屈原之死。厥，其。

[7]呜呼哀哉：祭吊文中常用来哀叹的词语。

[8]伏窜：逃避隐匿。

[9]鸱枭（chīxiāo）：猫头鹰，古人以为不祥之鸟，用以比喻恶人。

[10]阘（tà）茸：比喻不才之人。阘，小门。茸，小草。

[11]谗：进谗之人。谀：阿谀奉承的人。

[12]逆曳：倒拖着走，即不能顺正道而行。

[13]方正：品行方正的人。倒植：同“倒置”，谓位置颠倒，应居高位者反而屈居下位。

[14]随：卞随，夏末商初人。传说商汤要把天下让给他，他认为可耻，竟投水而死。夷：伯夷，商末孤竹国君长子。因与弟叔齐互让君位而出逃。后反对周武王发兵灭商，武王不听，遂愤而不食周粟，饿死于首阳山。二人在古代被目为贤士。溷（hùn）：污浊。

[15]跖（zhí）：春秋时鲁人。：庄，战国时楚人。二人都是反对统治者的平民领袖，在古代被诬称为盗，成为坏人的代名词。

[16]莫邪（yé）：古代宝剑名。传为名匠干将与其妻莫邪所铸。

[17]铅刀：铅质的刀，一割之后即难再使用。铦（xiān）：锋利。

[18]吁嗟：叹词。默默：不得志貌。

[19]生：即“先生”，指屈原。无故：谓无故而遇祸。

[20]斡（wò）弃：抛弃。斡，转。周鼎：相传夏禹铸九鼎，以像九州，后来又成为周的传国鼎，被目为国宝。

[21]宝：看成宝物。康瓠（hù）：空壶，破瓦器。

[22]腾驾：即驾。罢（pí）：疲劳，衰弱。

[23]骖（cān）：古代驾车的马，除在中间驾辕的两匹外，再加的马匹称“骖”。这里即驾车之意。蹇（jiǎn）：跛足。

[24]骥：良马。垂两耳：吃力的样子。

[25]服盐车：服，拉车。《战国策·楚策》：“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后“骥服盐车上太行”成为古代常用俗谚，比喻有才能的人被糟蹋。

[26]章甫：殷代的一种礼帽。荐履：草鞋。

[27]渐：渐进，逐渐。李善注：“冠当加首而以荐履，到上为下，故渐不可久也。”

[28]离：同“罹”，遭受。咎：灾祸。

【译文】

恭敬地接受美好的恩惠啊，待罪长沙。侧耳听说屈原啊，自己沉入了汨罗。来到这里把吊文托付湘流啊，敬吊先生。碰上了混乱无常的世道啊，以致失去了他的生命。呜呼哀哉！竟碰上这么个不吉祥的时候。鸾凤逃避隐匿啊，鸱枭高高地翱翔。小门小草既尊且显啊，进谗阿谀的人昂扬得志。贤圣被倒拖着走啊，方正之士被颠倒安置。世人认为卞随、伯夷污浊不清啊，却说盗跖、庄是廉洁之士。莫邪被说成钝剑啊，铅刀被认为很锋利。哎呀只有俯首低眉沉默不语，先生竟无故碰到了这样的祸患啊！周鼎被抛弃，破瓦器被当成宝物啊。驾起了疲牛，套起了跛驴啊。良马垂着两耳，吃力地拉着盐车啊。礼帽被当成了草鞋，渐渐地不可能支持多久啊。哎呀真真地苦了先生，怎么就偏偏碰上了这样的灾难啊！

讯曰[1]：已矣！国其莫我知兮[2]，独壹郁其谁语[3]？凤漂漂其高逝兮[4]，固自引而远去[5]。袭九渊之神龙兮[6]，沕深潜以自珍[7]。偭獭以隐处兮[8]，夫岂从虾与蛭螾[9]？所贵圣人之神德兮，远浊世而自藏。使骐骥可得系而羁兮[10]，岂云异夫犬羊[11]？般纷纷其离此尤兮[12]，亦夫子之故也[13]。历九州而相其君兮[14]，何必怀此都也[15]。凤凰翔于千仞兮[16]，览德辉而下之[17]。见细德之险征兮[18]，遥曾击而去之[19]。彼寻常之污渎兮[20]，岂能容夫吞舟之巨鱼？横江湖之鳣鲸兮[21]，固将制于蝼蚁[22]。

【注释】

[1]讯：告。楚辞体例，赋末再概括一段，屈原《离骚》用“乱曰”二字引起。“讯曰”即相当于“乱曰”。

[2]其：语助词。

[3]壹郁：同“抑郁”，忧闷之意。谁语：对谁说。

[4]漂漂：同“飘飘”，高飞貌。

[5]固：本来。自引：自己引退。

[6]袭：深藏。九渊：九重之渊，指极深的渊。《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神龙：古以龙为神物，故称。

[7]沕（mì）：潜藏貌。自珍：自己珍惜自己，保护自己不遭侵害。

[8]偭（miǎn）：背离，远离。（xiāo）：一种像鳄鱼的水中动物。獭（tǎ）：水獭，一种食鱼的小兽。隐处：隐居。

[9]虾：指蛤蟆。蛭（zhì）：蚂蟥，一种吸血动物。螾：同“蚓”，蚯蚓。

[10]使：假使。骐骥：皆良马。系：拴住。羁：马笼头。此谓给马套上笼头。

[11]云：语助词。

[12]般：通“斑”，纷乱貌。离：同“罹”，遭遇，陷入。尤：过失。

[13]夫子：指屈原。

[14]历：走遍。九州：指各国。相：辅佐。君：指贤君。

[15]此都：指楚国郢都。

[16]千仞：指高空。仞，七尺，一说八尺。

[17]德辉：道德的光辉。此指贤君。

[18]细德：卑劣的品德。此指无德之君。险征：危险的征兆。此谓有加害之意。

[19]曾：高。击：双翅击空，也即腾飞之意。

[20]寻常：古代以八尺为寻，十六尺为常。污渎（dú）：死水沟。

[21]鳣（zhān）：一种大鱼。

[22]制：受制，被欺负。蝼蚁：蝼蛄和蚂蚁。《庄子·庚桑楚》：“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贾谊《惜誓》：“神龙失水而陆居兮，为蝼蚁之所裁。”

【译文】

尾声：算了吧！国内没有人理解我啊，独自抑郁能对谁把心事诉说？凤凰展翅高高地飞走了啊，本是自己引退而远远离去。潜藏在九重深渊的神龙啊，深深地潜藏以自我珍惜。远离和水獭以隐居啊，哪还会同蛤蟆及蚂蟥蚯蚓在一起？所可贵的是圣人神圣的德行啊，远离污浊尘世而善自潜藏。假如骐骥能把它拴起来套上笼头，那岂不是同犬羊没什么两样？在一片混乱中落下这个过失啊，也是由于夫子你自己的缘故。走遍九州以辅佐贤君啊，何必苦苦恋着这个郢都。凤凰翱翔在千仞高空啊，见有德行的光辉才肯下来。一见德行卑劣有危险的征兆啊，就搏击长空高飞远去。那宽不过寻常的死水沟啊，岂能容吞得下船的大鱼？横行在江湖之中的鳣鲸啊，此时自然要受制于蝼蛄和蚂蚁。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吊魏武帝文一首　并序

【题解】

魏武帝，即曹操。曹操生前只称魏王，曹丕称帝后，追尊为太祖武皇帝。建安二十五年（220）春正月，曹操病逝于洛阳（今属河南），享年六十六岁。临终前留下遗令，主要对如何安排他的后事作了具体安排。元康八年（298），陆机在秘阁看到了这篇遗令，有感而作了这篇吊文。吊文肯定了曹操的统一功绩和豪情壮志，对曹操的病逝备极同情，抑塞悲怨，溢于言表，其中也可能寄托着作者个人的身世之感。吊文认为曹操临终前的所作所为与其平生叱咤风云的雄姿极不相称，并叙写了曹操死后对其遗令的执行情况，流露出讽刺意味和惋惜之情。陆机之后，罗隐、司马光、苏轼等人也都对曹操临终留情于“分香卖履”之事持贬抑态度。其实，曹操临终不忘情于儿女私情，正体现了他往往率性而为并不矫情自饰的个性特征，是其人之常性的自然流露，并不值得大惊小怪。序文叙写有致，虽长而耐读，吊文却不免有繁杂之累。《文心雕龙·哀吊》评此文说：“陆机之吊魏武，序巧而文繁。”颇中肯綮。

元康八年[1]，机始以台郎出补著作[2]，游乎秘阁[3]，而见魏武帝遗令，忾然叹息伤怀者久之[4]。客曰：“夫始终者[3]，万物之大归[6]；死生者，性命之区域[7]。是以临丧殡而后悲[8]，睹陈根而绝哭[9]。今乃伤心百年之际[10]，兴哀无情之地[11]，意者无乃知哀之可有[12]，而未识情之可无乎？”机答之曰：“夫日食由乎交分[13]，山崩起于朽壤[14]，亦云数而已矣[15]。然百姓怪焉者，岂不以资高明之质而不免卑浊之累[16]，居常安之势而终婴倾离之患故乎[17]？夫以回天倒日之力而不能振形骸之内[18]，济世夷难之智而受困魏阙之下[19]。已而格乎上下者藏于区区之木[20]，光于四表者翳乎蕞尔之土[21]。雄心摧于弱情[22]，壮图终于哀志[23]。长筭屈于短日[24]，远迹顿于促路[25]。呜呼！岂特瞽史之异阙景[26]，黔黎之怪颓岸乎[27]！观其所以顾命冢嗣[28]，贻谋四子[29]，经国之略既远[30]，隆家之训亦弘[31]。又云：‘吾在军中，持法是也。至小忿怒、大过失，不当效也。’善乎，达人之谠言矣[32]。持姬女而指季豹[33]，以示四子曰：‘以累汝。’因泣下。伤哉！曩以天下自任[34]，今以爱子托人。同乎尽者无余[35]，而得乎亡者无存。然而婉娈房闼之内[36]，绸缪家人之务[37]，则几乎密与[38]！又曰：‘吾婕妤妓人[39]，皆著铜爵台[40]。于台堂上施八尺床、帐[41]，朝晡上脯糒之属[42]。月朝十五[43]，辄向帐作妓[44]。汝等时时登铜爵台，望吾西陵墓田[45]。’又云：‘余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所为[46]，学作履组卖也[47]。吾历官所得绶[48]，皆著藏中[49]。吾余衣裘[50]，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既而竟分焉。亡者可以勿求[51]，存者可以勿违[52]，求与违不其两伤乎[53]？悲夫！爱有大而必失[54]，恶有甚而必得[55]。智惠不能去其恶[56]，威力不能全其爱。故前识所不用心[57]，而圣人罕言焉[58]。若乃系情累于外物[59]，留曲念于闺房[60]，亦贤俊之所宜废乎！”于是遂愤懑而献吊云尔[61]。

【注释】

[1]元康八年：即298年，陆机时年三十八岁。元康，晋惠帝司马衷年号，291—299年。

[2]台郎：晋时称尚书郎为台郎。补：委任官职。著作：著作郎的省称。

[3]秘阁：国家藏书籍和档案的地方。

[4]忾（xì）：叹息声。

[5]始终：指生死。这里偏用“终”义。《孔子家语·本命解》：“孔子对曰：‘……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终也。有始则必有终矣。’”

[6]大归：最后归宿。

[7]区域：犹言范围。

[8]临丧殡：来到停柩之处。谓向死者吊祭。

[9]陈根：隔年的枯草。《礼记·檀弓》：“曾子曰：‘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郑玄注：“宿草谓陈根也。”绝哭：不再哭泣。意谓死之已久，就不再哭泣了。

[10]百年：曹操死于220年，距陆机写此文的时间不到八十年，这里系举其成数而言。

[11]无情之地：谓秘阁不是丧殡之所，不是生悲动情的地方。

[12]意者：估计，猜测。者，语助词。无乃：莫非，岂不是。

[13]日食：即日蚀。交分：这是古人对于日蚀的解释。交，指日月相会。分，指日月分离。

[14]朽壤：古有山崩由于土壤朽坏的说法。

[15]数：天命，命运。

[16]资：凭。高明：指日。质：本质，实体。卑浊：指日蚀。

[17]常安之势：指山。婴：遭逢。倾离之患：指山崩。

[18]回天倒日：谓具有强大的力量。倒日，拨转太阳。《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㧑之，日为之反三舍。”振：奋起，振作。形骸：人的形体、躯壳。

[19]夷难：平定战乱。魏阙：古代宫门外的阙门，为悬布法令的地方。这里代指朝廷。

[20]已而：最后。格乎上下：谓其功劳巨大，上至于天，下至于地。此指曹操。格，至，到。上下，指天地。区区之木：指棺木。区区，小的意思。

[21]光于四表：即“光被四表”，谓光辉普照四方。此指曹操。四表，四方以外的地方。翳：掩盖。蕞（zuì）尔之土：指坟墓。蕞尔，小貌。

[22]弱情：此谓疾病。

[23]壮图：壮志。哀志：此谓将死。

[24]长筭：高超的谋略。筭，同“算”。短日：谓寿命短促。

[25]远迹：远大的功绩。迹，功业。顿：困。促路：指短促的人生历程。

[26]特：只，只是。瞽（gǔ）：目盲。此指乐官。古代乐官多以瞽者为之。史：太史，史官。这里专指史官，古代史官兼掌天文历法之事。异：惊异。阙景：指日蚀。阙，残缺。景，日光。

[27]黔黎：百姓。颓岸：指山崩。古以自然变异象征人事，日蚀、山崩被认为是灾祸的预兆。因而感到惊怪。

[28]顾命：临终时的嘱咐。冢嗣：长子。此指曹丕。冢，大。

[29]贻：留下。谋：这里指所交代的事情。四子：指曹植、曹彰等人。曹操之子除曹丕外尚不只四人，但临死时或只四人在旁。

[30]经国：治理国家。

[31]隆：兴盛。弘：大。这里是“远”的意思。

[32]达人：明智通达之人。谠（dǎng）言：正直之言。

[33]姬女：妾所生之女。李善注引《魏略》：“太祖杜夫人，生沛王豹及高城公主。”据此，则“姬女”指高城公主。季豹：幼子曹豹。按，据《三国志·魏书·武文世王公传》，杜夫人所生沛穆王名林，建安十六年（211）即已封饶阳侯。非曹操幼子。而曹操临终以年幼相托者为赵王幹。裴松之注引《魏略》：“遗令语太子曰：‘此儿三岁亡母，五岁失父，以累汝也。’”此子为陈妾所生，陈死后由王夫人养之。诸说不同，录以备考。

[34]曩（nǎng）：往昔。

[35]同：谓与“尽者无余”的情形相同，即也碰上了这样的情况。尽：指死亡。无余：谓人一死，则一切俱无余存。下句意同此。李善注：“言人命尽而神无余，身亡而识无存，今太祖同而得之，故可悲伤也。郑玄《礼记》注曰：‘死，言精神尽也。’”

[36]婉娈：缠绵貌。房闼（tà）：房屋。闼，门内。

[37]绸缪（móu）：情意殷勤貌。

[38]几：近。密：细密，仔细。

[39]婕妤（jiéyú）：宫中女官，汉武帝时置。妓人：歌舞艺人。

[40]著：安置。铜爵台：即铜雀台，曹操建安十五年（210）筑于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

[41]施：安置。（suì）帐：设在灵前的用稀疏麻布制作的幔帐。

[42]朝晡（bū）：早晨和下午。脯：干肉。糒（bèi）：干饭。之属：之类。

[43]月朝：每月初一。

[44]辄：就。作妓：表演音乐歌舞。

[45]西陵：即高陵，因在邺城西，故名。

[46]诸舍：各房，指众妾。无所为：没事做。

[47]作：编织。履组：有丝带饰物的鞋。组，丝带。

[48]绶：丝带，用来拴玉和印。

[49]藏（zàng）：柜子一类储存物件的器具。

[50]裘：皮衣。

[51]亡者：指曹操。求：指嘱咐收藏衣裘事。

[52]存者：指曹丕兄弟。违：指未听从“可别为一藏”的嘱咐。

[53]两伤：李善注：“令衣裘别为一藏，是亡者有求也。既而竟分焉，是存者有违也。求为吝而亏廉，违为贪而害义，故曰两伤。”

[54]大：谓深沉、深厚。李善注：“言爱是情之所厚，故虽大而必失之。恶是行之所秽，故虽甚而必得之。故智惠不能去其恶，威力不能用其爱，故可悲也。”

[55]恶（wù）：讨厌，不喜欢。

[56]惠：通“慧”。

[57]前识：指有先见的人。

[58]圣人：指孔子。罕言：很少谈到。按《论语·子罕》：“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从上文“爱有大而必失，恶有甚而必得”两句看来，陆机或认为这是命运在作怪，因此“圣人罕言”恐指“命”而言。

[59]情累：感情上的牵累。

[60]曲念：婉曲缠绵的情念。

[61]愤懑：这里是郁闷、烦闷的意思。

【译文】

元康八年，陆机开始以尚书郎的身份出任著作郎，出入秘阁，看到了魏武帝临终前所作的遗令，叹息感伤了很久。有客人说道：“始终，这是万物最后的归宿；死生，这是性命所在的区域。所以到了停柩之处后就会悲伤，看到墓地隔年的枯草就不会再哭泣。现在你在魏武帝死后百年伤心，在这不该产生悲痛的地方悲痛，想来莫非知道悲哀在停柩之处可以具有，而不知道此后感情可以没有吗？”陆机回答说：“日食的发生是由于日月的交会分离，高山崩塌是由于土壤朽坏，这不过是命运罢了。然而老百姓之所以感到惊怪，难道不是因为太阳凭着高明的资质却仍不免于卑浊的牵累，高山巍峨居常安之势最后还是碰上了倾倒分崩灾祸的缘故吗？有着回天倒日的力量却不能在形骸之内振作，有着匡时救世、平定战乱的智慧却在魏阙之下受困。最后功劳巨大通天达地的人藏身于窄窄的棺木之中，光辉普照四方的人被掩埋在小小的坟丘之内。雄心被疾病所摧折，壮志因将死而终结。高超的谋略被短促的寿命所屈，远大的功绩被短促的人生所困。唉！岂止是瞽史对太阳的缺蚀感到惊异，老百姓对高山的崩塌感到奇怪呢！观察魏武帝临终时对长子曹丕的嘱咐，对四个儿子留下的交代，不仅离治理国家的谋略差得很远，离隆盛家道的教训也差得很远。又说：‘我在军中，依法办事是对的。至于发的小脾气、出的大过失，不应当学习。’好啊，这是一个明智通达的人所说的话。抱着妾所生的女儿，指着小儿子曹豹，对着四个儿子说：‘让他们拖累你们了。’于是流下眼泪来。可悲呀！以前以天下为己任，现在把爱子托付别人。人一死什么也不会剩下，现在的情形正与此相同；人一死什么也不会留存，现在正碰上了这样的情况。然而情意缠绵于内房之中，殷勤留意于家人事务，则是有些过于仔细了！又说：‘我的婕妤和歌舞艺人，都安置在铜雀台。在台上正堂中放一张八尺长的床，挂上灵幔，早晚供上干肉、干饭之类的祭品。每月初一和十五，就向着灵帐表演音乐歌舞。你们要经常登上铜雀台，看望我的西陵墓田。’又说：‘剩下的熏香可分给诸位夫人。各房的人没有事做，可以学着编织有丝带饰物的鞋卖。我一生做官所得的绶带，都放到柜子中。我遗留的衣物、皮衣，可放到另一个柜子中，不行的话，你们兄弟可一起分掉。’过后竟都分掉了。要死的人可以不这样要求，活着的人可以不这样违背死者的要求，而现在不该要求的要求了，不该违背的违背了，这不是两方面都有了缺陷吗？可悲啊！爱这种感情虽然深厚却必然失掉，讨厌这种感情虽然过分却必然得到。智慧不能除去讨厌这种感情，威力不能保全爱这种感情。所以有先见之明的人不在爱恶问题上用心，圣人也很少提起这个问题。像这样感情受外物的牵累，把委曲缠绵的情念留在闺房之中，即使是贤俊之士也是应当加以避免的吧！”于是怀着郁闷的情绪献上了这篇吊文。

接皇汉之末绪[1]，值王途之多违[2]。伫重渊以育鳞[3]，抚庆云而遐飞[4]。运神道以载德[5]，乘灵风而扇威[6]。摧群雄而电击，举勍敌其如遗[7]。指八极以远略[8]，必翦焉而后绥[9]。厘三才之阙典[10]，启天地之禁闱[11]。举修网之绝纪[12]，纽大音之解徽[13]。扫云物以贞观[14]，要万途而来归[15]。丕大德以宏覆[16]，援日月而齐晖[17]。济元功于九有[18]，固举世之所推[19]。

【注释】

[1]皇：大。末绪：指末世。

[2]值：遇。王途：指国家政治的道路。违：悖谬，不正。

[3]伫：久立，停留。重渊：九重之渊。鳞：指龙。古代传说，龙常潜伏在深渊里。古代又常称皇帝即位前为潜龙。

[4]抚：摸。这里是依托的意思。庆云：一种五色云，古以为祥瑞之气。遐飞：远飞，高飞。

[5]载：行。

[6]扇：播，显示。

[7]勍（qíng）：强，劲。如遗：像抛掉东西一样。

[8]八极：八方极远的地方。远略：谓建立武功于远方。

[9]翦：剪除，消灭。绥：安抚。

[10]厘：整理。三才：指天、地、人。阙：同“缺”。典：制度。

[11]启：开。禁闱：本指宫禁之中。闱，宫中小门。这里指不能随便通行的“天门”，以喻不合理的典章制度。

[12]举：重新提起。修网：长网。网，影宋钞本《陆机集》作“纲”，近是。纲，指国家的纲纪。绝纪：断绝了的纲纪。

[13]纽：结。大音：高尚的音乐。这里指演奏高尚音乐的乐器，以喻礼乐。徽：琴徽，系琴弦的绳子。琴徽解散，谓礼崩乐坏。

[14]云物：天象云气。李善注：“喻群凶也。”贞观：这里指清明的政治。《周易·系辞》：“天地之道，贞观者也。”孔颖达正义：“谓天覆地载之道，以贞正得一，故其功可为物之所观也。”

[15]要（yāo）：拦截。万途：指各地的割据势力。来归：归之于己，谓统一了北部中国。

[16]丕：扩大。大德：这里指最高的品德。《周易·系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宏：广大。覆：庇荫。

[17]援：持，伴随。

[18]济：成。元功：首功，大功。九有：九州。此指全国。

[19]推：推崇，佩服。

【译文】

承接汉朝的末世，正碰上国家政治多有悖谬的时候。停留在九重深渊中以培育龙鳞，伴随着庆云而远举高飞。运用神道以施行德政，乘着灵风而广播声威。摧毁群雄就像电闪雷击，消灭强敌犹如抛弃东西。面向八方极远之地以建立武功，必定在消灭强敌后再施行安抚。整理天地间所缺失的典章，打开天地间曾禁止通行的门户。重新提起国家断绝了的纲纪，结上乐器上解散了的琴徽。扫除群凶以实现清明的政治，拦截万途以使各方势力来归。扩展大德以广为庇荫，伴随日月与之同放光辉。在九州成就伟大的功业，所以得到了全世间的推崇感佩。

彼人事之大造[1]，夫何往而不臻[2]。将覆篑于浚谷，挤为山乎九天[3]。苟理穷而性尽[4]，岂长筭之所研[5]？悟临川之有悲[6]，固梁木其必颠[7]。当建安之三八[8]，实大命之所艰[9]。虽光昭于曩载[10]，将税驾于此年[11]。惟降神之绵邈[12]，眇千载而远期[13]。信斯武之未丧[14]，膺灵符而在兹[15]。虽龙飞于文昌[16]，非王心之所怡[17]。愤西夏以鞠旅[18]，溯秦川而举旗[19]。逾镐京而不豫[20]，临渭滨而有疑。冀翌日之云瘳[21]，弥四旬而成灾[22]。咏归途以反旆[23]，登崤渑而朅来[24]。次洛汭而大渐[25]，指六军曰念哉[26]！

【注释】

[1]人事：人力所能及的事。大造：大功劳。

[2]臻：至。

[3]“将覆篑（kuì）”二句：此谓曹操雄心很大，想建立大功，就像从深谷倒土堆山一直要堆到九天一样。覆篑，倒一筐土。谓堆土成山从倒一筐土开始。篑，盛土的器具。《论语·子罕》：“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浚谷，深谷。挤，借作“跻”，登，升高。

[4]理穷而性尽：这里谓事物的义理、人的本性都已穷究。《周易·说卦》：“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孔颖达正义：“穷极万物深妙之理，究尽生灵所禀之性。”

[5]长筭：高超的谋略。筭，同“算”。研：这里谓曹操虽有雄心和谋略，却无法虑及其死亡。

[6]临川：孔子曾在川上看到水流不停，不禁感叹道：“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事见《论语·子罕》。

[7]梁木：栋梁之木。颠：倒下。孔子临死时唱歌，其中有句云：“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事见《礼记·檀弓》。

[8]三八：即汉献帝建安二十四年（219）。

[9]大命：天命，上天赋予的权力和使命。艰：谓曹操得病，行使权力和政令发生困难。

[10]光：人生的光辉。曩载：过去的年代。

[11]税（tuō）驾：解卸驾车的马。车卸了马，不再乘坐，即指曹操死去。

[12]降神：此指曹操。《诗经·大雅·崧高》：“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绵邈：远貌。

[13]眇：远。

[14]信：诚然。斯武：这一武功、功业。丧：消灭。《论语·子罕》：“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这里仿其句意，用“斯武”指曹操所建的赫赫功业。

[15]膺：受，当。灵符：上天的符命。曹植《大魏篇》：“大魏应灵符，天禄方甫始。”在兹：在此。指曹操。

[16]龙飞：喻帝王即位。文昌：殿名。郦道元《水经注·漳水》：“魏武封于邺为北宫，宫有文昌殿。”

[17]怡：高兴。

[18]西夏：指刘备。曹植《述征赋》：“恨西夏之不纲。”鞠：告，即誓师的意思。旅：军队。

[19]溯秦川：指建安二十四年（219）三月，曹操率军自长安（今陕西西安）溯渭水西行，出斜谷（在今陕西眉县西南）以伐刘备事。溯，逆流而上。秦川，陕西渭水南北两岸，沃野千里，因为是秦的故地，称秦川。这里指渭水。举旗：行军作战之意。

[20]逾：越。镐京：周代都城，在今陕西西安西。这里代指长安。不豫：不愉快，帝王有病的代称。《尚书·金縢》：“王有疾，弗豫。”

[21]冀：希望。翌（yì）日：第二天。瘳（chōu）：病愈。

[22]弥：长，久。这里是经历的意思。成灾：指病重。

[23]咏：咏叹，长声叹息。反旆（pèi）：指还军。建安二十四年十月，曹操回到洛阳（今属河南）。旆，旌旗。

[24]崤（xiáo）渑：崤山和渑池。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西北接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界，东接河南渑池县界。朅（qiè）来：去来，偏用“来”义。

[25]次：到。洛汭（ruì）：洛水弯曲处。此指洛阳。大渐：病危重。

[26]六军：古代天子有六军。这里指曹操率领的军队。念哉：《尚书·大禹谟》：“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帝念哉，谓舜帝要想想益说过的话。这里指曹操临死前对军士的教导嘱咐。

【译文】

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建立大功劳，没有什么目的不能达到。倒一筐土进深谷之中，堆土成山一直要堆到九天。假如事物的义理、人的本性都已穷究，死亡岂是高超的谋略所能思虑？明白了在江边看到水不停地流何以会产生悲叹，栋梁之木本来也必然有倾倒的一天。建安二十四年这一年，行使权力和使命发生了困难。虽然人生的光辉夺目于过去的年代，这一年却将把驾车的马解卸到一边。天降神灵的时间非常遥远，出一个圣人要一千年长的时间。诚然这一功业不会消失，在这里接受了上天的符命。虽然龙从文昌殿飞升了起来，但并不是王内心所高兴的事情。愤恨刘备因而誓师出兵，沿渭水溯流而上把战旗高举。越过镐京感到不舒服，来到渭水边产生了疑虑。希望第二天就能够病愈，过了四十天却大病成灾。长声叹息挥师踏上归途，登上崤山径直向东而来。回到洛阳病情转向沉重，指着六军把心中话嘱托安排。

伊君王之赫弈[1]，寔终古之所难[2]。威先天而盖世，力荡海而拔山[3]。厄奚险而弗济[4]，敌何强而不残。每因祸以禔福[5]，亦践危而必安。迄在兹而蒙昧[6]，虑噤闭而无端[7]。委躯命以待难[8]，痛没世而永言[9]。抚四子以深念，循肤体而颓叹[10]。迨营魄之未离[11]，假余息乎音翰[12]。执姬女以瘁[13]，指季豹而漼焉[14]。气冲襟以呜咽，涕垂睫而汍澜[15]。违率土以靖寐[16]，戢弥天乎一棺[17]。

【注释】

[1]伊：发语词。赫弈：盛大貌。谓曹操功劳盛大。

[2]寔：同“实”。终古：永远。

[3]“威先天”二句：张铣注：“先天，谓戚势为天下所先，而才德盖遍于当世。荡，动也。言勇气一鼓，动海拔山也。”

[4]厄：困境，灾难。奚：何。弗济：不能度过或克服。

[5]禔（zhī）：安。

[6]兹：这时。蒙昧：此谓疾重不晓事。

[7]噤闭：这里指开口说话困难。

[8]委：弃。难：灾难。此指死。

[9]没世：死。《论语·卫灵公》：“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永言：长言。此指临死前为身后事叮嘱不已。

[10]颓叹：此谓悲思昏倒。

[11]迨：及。营魄：魂魄。

[12]假：借，趁着。音翰：声音、翰墨。此指发表遗令。

[13]（pín）：皱眉。瘁：悲伤。

[14]漼（cuǐ）：涕泣。

[15]睫：眼毛。汍（wán）澜：泪流貌。

[16]违：离开。率土：指一统天下。《诗经·小雅·北山》：“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靖寐：安眠。此指死去。靖，通“静”。

[17]戢（jí）：收敛。弥天：满天。此指天大的志向。

【译文】

君王盛大的功业，要达到实在永远都很艰难。威势为天下所先而才德盖于当世，勇力足可摇动大海掀动大山。困厄算什么危险而不能度过，敌人算什么强大而不能消灭。常因祸患而得到安福，步入艰危必定转危为安。到今天病重变得昏昧，担心无故开口说话都很困难。抛弃生命等着死亡来到的一天，悲痛将死而不住倾吐叮嘱之言。抚摩着四个孩子深深地眷念，抚摩来抚摩去悲痛得昏倒一边。趁着魂魄还没有离开躯体，趁着还有一口气赶紧留下遗言。拉着幼女皱眉悲伤，指着幼子豹涕泪涟涟。气冲衣襟呜咽不止，泪垂睫毛流满颜面。离开一统天下永远安眠，把天大志向收起带进棺材里边。

咨宏度之峻邈[1]，壮大业之允昌[2]。思居终而恤始[3]，命临没而肇扬[4]。援贞咎以惎悔[5]，虽在我而不臧[6]。惜内顾之缠绵[7]，恨末命之微详[8]。纡广念于履组[9]，尘清虑于余香[10]。结遗情之婉娈，何命促而意长。陈法服于帷座[11]，陪窈窕于玉房[12]。宣备物于虚器[13]，发哀音于旧倡[14]。矫戚容以赴节[15]，掩零泪而荐觞[16]。物无微而不存[17]，体无惠而不亡[18]。庶圣灵之响像[19]，想幽神之复光[20]。苟形声之翳没[21]，虽音景其必藏[22]。徽清弦而独奏[23]，进脯糒而谁尝。悼帐之冥漠[24]，怨西陵之茫茫。登爵台而群悲，眝美目其何望[25]。既睎古以遗累[26]，信简礼而薄葬[27]。彼裘绂于何有[28]，贻尘谤于后王[29]。嗟大恋之所存，故虽哲而不忘[30]。览遗籍以慷慨[31]，献兹文而凄伤。

【注释】

[1]咨：叹。宏度：宏大的气度。峻邈：高远。

[2]壮：惊叹大业的壮伟。允：诚然。昌：昌盛。

[3]居终：处在临终的时候。恤：忧虑。始：身后事的开始。指死后马上就要办的一些事情。

[4]肇：开始。扬：发扬。此指说明身后需要办的事情。

[5]援：引。贞：正道。指“持法是也”之类。咎：罪过，过失。指“小忿怒，大过失”之类。惎（jì）悔：教人悔悟。指以自己的得失成败作为教材教导曹丕等人。惎，教。

[6]我：指曹操自己。臧：善。

[7]内顾：指对于家事的顾念。

[8]末命：遗命。微详：细致详明。

[9]纡（yū）：萦绕。广念：《艺文类聚》《太平御览》作“家人”。

[10]尘：烦劳之意。清虑：清明的思虑。

[11]法服：礼法规定的标准服，即礼服。这里指曹操穿过的礼服。

[12]陪：指姬妾陪侍。窈窕：美好貌。指曹操的姬妾。玉房：华美的房屋。指铜雀台。

[13]宣：布置。备物：一应齐备的物品。指曹操生前用过的诸多日用物品。虚器：虚设的器物。

[14]旧倡：旧时的歌妓。

[15]矫：举。这里是“带着”的意思。戚容：悲伤的表情。赴节：按着节拍歌舞。

[16]荐：进献祭品。觞：酒器。代指酒。此指向灵帐进酒。

[17]物：指曹操生前用过的物品。无微：没有哪一件轻微的物品。

[18]惠：通“慧”，智慧。

[19]庶：希望。圣灵：指曹操。响像：声音形貌。

[20]幽神：指曹操。

[21]翳没：隐没。

[22]景：同“影”，身影。李善注：“音以应声，景以随形，形声咸已翳没，影响故亦必藏也。”

[23]徽：弹奏。清弦：指筝、瑟之类的弦乐器。独奏：谓无人欣赏。

[24]冥漠：晦暗。

[25]眝（zhù）：远望。

[26]睎（xī）古：想慕古人。指想慕古人的薄葬之风。曹操《终令》：“古之葬者，必居瘠薄之地。其规西门豹祠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遗累：免除牵累。因厚葬不免被盗，故云。

[27]信：实在。简：简化，减省。

[28]绂（fú）：系官印的丝带，即绶。

[29]贻：留。尘谤：世俗和谤议。

[30]哲：贤哲。

[31]遗籍：指曹操的遗令。

【译文】

感叹宏大的气度如此高远，惊异伟大的功业确实昌盛。在临终时忧虑即将开始的身后事，在生命将要完结时把身后事加以说明。援引自己的得失成败对孩子进行教育，即使是我也有做得不好的事情。可惜对家事的顾念是那样悱恻缠绵，只恨遗令中的嘱咐是如此细致详明。广博的思念为履组所萦绕，清明的思虑为余香而烦劳。留下的一腔情意是那样殷勤深挚，生命何以这样短促而情意却是那样深长。生前穿过的礼服放在帷座之上，姬妾像过去那样陪侍在旁。虚设着生前用过的诸多日用物品，旧时的歌妓在哀婉地歌唱。带着悲戚的表情按着节拍歌舞，擦着眼泪把酒供上。物品没有哪一件不轻微却都存放在这里，人体都有智慧却没有哪一个不死亡。希望能再现圣灵的声音形貌，企想幽神能重现容光。假如形貌声音都已隐没，音响身影也就必然隐藏。弹奏乐器无人欣赏，供上干肉干饭有谁品尝。哀悼灵帐是那样晦暗不明，怨恨西陵是那样迷迷茫茫。登上铜雀台众人无不悲痛，纵目远望却不知望到何方。既已想慕古人免得留下牵累，确实省简礼仪实行了薄葬。那皮衣绶带能算得了什么，反给后王留下了谤议的对象。可叹对人生家人都存着眷念，所以即使贤哲也不能够淡忘。读着遗令感到慷慨异常，献上这篇吊文内心实在凄伤。

祭文

谢惠连

见卷第十三《雪赋》作者介绍。

祭古冢文一首　并序

【题解】

祭文是一种追悼哀痛死者的文体，有着浓厚的感情色彩，一般在祭奠时宣读。这篇祭文写于宋文帝元嘉七年（430），其时谢惠连任司徒彭城王刘义康法曹参军。刘义康修治东府城，在护城壕中发现一座古坟，为之改葬，命惠连写了此文。此文在写作上颇受曹植《髑髅说》影响，命意并不新颖，但写得较有情致，文字简妙可诵，故《宋书》本传称“其文甚美”。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也说：“《谢法曹集》，文字颇少，惟《祭古冢文》简而有意。曹子建伏轼而问髑髅，辞不逮也。”

东府掘城北堑[1]，入丈余，得古冢[2]。上无封域[3]，不用砖甓[4]，以木为椁[5]，中有二棺，正方[6]，两头无和[7]。明器之属[8]，材瓦铜漆[9]，有数十种，多异形，不可尽识。刻木为人，长三尺，可有二十余头。初开见，悉是人形，以物枨拨之[10]，应手灰灭[11]。棺上有五铢钱百余枚[12]，水中有甘蔗节，及梅李核瓜瓣[13]，皆浮出[14]，不甚烂坏。铭志不存，世代不可得而知也。公命城者改埋于东冈[15]，祭之以豚酒[16]。既不知其名字远近，故假为之号曰冥漠君云尔[17]。

【注释】

[1]东府：东晋南朝时扬州刺史的治所，在今江苏南京东，筑于东晋义熙十年（414）。顾野王《舆地志》：“晋安帝义熙十年筑，其城西即简文帝为会稽王时第，其东则丞相会稽文孝王道子府。谢安石薨，以道子代领扬州，第在州东，故时人号为东府。”这里代指彭城王刘义康。城：城墙。堑：壕沟，护城河。

[2]冢（zhǒng）：坟墓。

[3]封域：封界。

[4]甓（pì）：砖。

[5]椁（guǒ）：棺材外面套的大棺材。

[6]正方：方向端正。

[7]和：棺材两头的木板。

[8]明器：用竹、木或陶土专为随葬而制作的器物。之属：之类。

[9]材：指木器。漆：指漆器。

[10]枨（chéng）拨：拨动。李善注：“南人以物触物为枨也。”

[11]应手灰灭：谓应手即破犹如灰灭。应手，随手。

[12]五铢钱：汉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始铸的一种钱币，后来魏晋六朝都有铸造。

[13]瓣：指瓜籽。

[14]浮出：谓漂浮在水面上。

[15]公：指彭城王刘义康。城者：指掘城的工人。

[16]豚（tún）：小猪。

[17]冥漠：晦暗沉寂之意。

【译文】

东府在城北挖掘护城河，挖下去一丈多后，看到一座古墓。墓上没有封界，没用砖砌，以木头为椁，椁中有两具棺木，方位端正，两头没有木板。明器之类，有木器瓦器铜器漆器，总共数十种，不少形状奇特，不能完全说出它们的名称。有雕刻的木头人，长三尺，大概有二十多个。刚刚打开棺木看见它们时，全都是人形，拿东西一拨动，随手即破就像灰尘散灭了一样。棺木上有五铢钱一百多枚，水中有甘蔗节，以及梅李核瓜籽，都漂浮在水面上，还没有朽坏。墓志铭已找不到，埋葬的时间不可得知。公命掘城工人改埋于东冈，用小猪和酒祭奠。既不知道死者的名字和埋葬时间的远近，因此姑且替他取了个名字叫冥漠君。

元嘉七年九月十四日，司徒御属领直兵令史、统作城录事、临漳令、亭侯朱林[1]，具豚醪之祭[2]，敬荐冥漠君之灵[3]。忝总徒旅[4]，板筑是司[5]。穷泉为堑[6]，聚壤成基[7]。一椁既启，双棺在兹。舍畚凄怆[8]，纵锸涟而[9]。刍灵已毁[10]，涂车既摧[11]。几筵糜腐2[11]，俎豆倾低[13]。盘或梅李，盎或醢醯[14]。蔗传余节，瓜表遗犀[15]。追惟夫子[16]，生自何代？曜质几年[17]？潜灵几载[18]？为寿为夭[19]？宁显宁晦[20]？铭志湮灭，姓字不传[21]。今谁子后[22]？曩谁子先[23]？功名美恶，如何蔑然[24]？百堵皆作[25]，十仞斯齐[26]。墉不可转[27]，堑不可回。黄肠既毁[28]，便房已颓[29]。循题兴念[30]，抚俑增哀[31]。射声垂仁[32]，广汉流渥[33]。祠骸府阿[34]，掩骼城曲[35]。仰羡古风[36]，为君改卜[37]。轮移北隍[38]，窀穸东麓[39]。圹即新营[40]，棺仍旧木。合葬非古，周公所存[41]。敬遵昔义，还祔双魂[42]。酒以两壶，牲以特豚[43]。幽灵仿佛[44]，歆我牺樽[45]。呜呼哀哉！

【注释】

[1]御属：与令史、录事皆司徒属官。领：兼任。统：统摄。亭侯：列侯名。《后汉书·百官志》：“列侯……以赏有功，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朱林：主祭之人名。

[2]具：备办。醪（láo）：浊酒。泛指酒。

[3]荐：献。

[4]忝（tiǎn）：愧。谦辞。总：统领。徒旅：徒众，工人。

[5]板筑：筑墙时先用两板相夹，以泥置其中，再用杵舂实。这里即指筑墙。板，筑墙的夹板。筑，舂土用的杵。司：主管。

[6]穷泉：掘地及泉。言其深。

[7]基：墙基。

[8]畚（běn）：畚箕，用竹篾或蒲草编织的盛物工具。

[9]纵：放下。锸（chā）：铁锹。涟而：泪流貌。

[10]刍灵：茅草扎成的人马，为殉葬用品。《礼记·檀弓》：“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

[11]涂车：泥车，以彩色涂饰，以像金玉。

[12]几筵：筵席。指墓中所设的灵座。

[13]俎（zǔ）：放肉的几。豆：盛干肉一类食物的器皿。

[14]盎：一种腹大口小的盛器。醢（hǎi）：肉酱。醯（xī）：醋。

[15]表：显露。犀：即瓜瓣。

[16]惟：思。夫子：指墓中死者。

[17]曜质：生命发出光辉。谓在世。

[18]潜灵：谓死去。

[19]寿：年岁长。夭：寿短。

[20]显：谓在世时声名显赫。晦：谓在世时默默无闻。

[21]姓字：姓名和表字。

[22]后：后嗣。

[23]曩（nǎng）：从前。先：先祖。

[24]蔑然：没有，无。

[25]百：泛指，言其多。堵：五板为堵。作：建筑起来。

[26]仞：古以七尺或八尺为仞。斯：皆。

[27]墉：墙。不可转：谓墙已筑好，不可曲转以回避坟墓。下句意同此。

[28]黄肠：以柏木黄心制的外棺。

[29]便房：古代帝王或贵族坟墓中供吊祭者休息用的小室。

[30]题：棺木两头。

[31]俑：殉葬的木偶或陶偶。

[32]射声：即射声校尉，官名。这里指射声校尉曹褒。《后汉书·曹褒传》：“褒在射声，营舍有停棺不葬者百余所，褒亲自履行，问其意故。吏对曰：‘此等多是建武以来绝无后者，不得埋掩。’褒乃怆然，为买空地，悉葬其无主者，设祭以祀之。”

[33]广汉：指广汉太守陈宠。《后汉书·陈宠传》：“先是雒县城南，每阴雨，常有哭声闻于府中，积数十年。宠闻而疑其故，使吏案行。还言：‘世衰乱时，此下多死亡者，而骸骨不得葬，傥在于是？’宠怆然矜叹，即敕县尽收敛葬之。自是哭声遂绝。”渥：沾润。此指恩泽。

[34]祠：祈祷。府阿：官署旁。阿，转弯处。

[35]骼：枯骨。

[36]古风：《礼记·月令》有孟春之月“掩骼埋胔”，古风即指此。

[37]改卜：用占卜选择改葬的地点。

[38]轮：葬车之轮。代替葬车。隍（huáng）：没有水的护城壕。

[39]窀穸（zhūn xī）：这里即安葬之意。窀，长埋。穸，长夜。麓：山脚。

[40]圹（kuàng）：墓穴。

[41]存：存夫妇合葬之礼。《礼记·檀弓》：“武子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

[42]祔（fù）：合葬。谓本有二棺，今仍合双魂而葬。

[43]牲：供祭祀用的家畜。特：一头。

[44]仿佛：看不真切的样子。

[45]歆（xīn）：鬼神来享受祭品的香气，称歆。牺樽：状似卧牛的酒杯。这里代指豚、酒。

【译文】

元嘉七年九月十四日，司徒御属兼直兵令史、统作城录事、临漳令、亭侯朱林，准备了祭品小猪和浊酒，敬献于冥漠君灵前。统领一帮工人，把筑墙的事管理。深挖护城壕，堆土夯筑成墙基。一椁已经打开，两具棺木在此。丢下畚箕无限凄怆，放下铁锹流下眼泪。草人草马已经朽坏，彩色泥车已经散毁。几筵糜烂腐朽，俎豆倾斜低坠。盘中有的放着梅李，盎中盛着肉酱酸醋。甘蔗留下几节，瓜籽余下一些。追思这位夫子，不知生在哪个朝代？在世活了几年？掩埋已有几载？寿长还是寿短？显耀还是隐晦？墓碑铭志湮灭不见，姓名表字都未留传。现在谁是你的后代？过去谁是你的祖先？功名是美是恶，怎么全然不见？百堵墙都已筑好，十仞高都已整齐。高墙不可曲转，深壕不可回避。黄肠已经毁坏，便房已经坍颓。摸着棺题涌起思念，抚着木偶增加悲哀。射声校尉留下仁爱，广汉太守传下恩渥。祈祷遗骸在官署旁边，掩埋枯骨在城墙曲处。仰羡掩埋遗骨的古风，为君占卜选择改葬之地。用葬车转移北边城壕，安葬在那东边山麓。墓穴是新挖而成，棺材则仍用旧木。合葬并非古已有之，周公以后此礼始存。恭敬地遵奉过去礼仪，仍以两棺合葬双魂。酒用两壶，牲用一豚。仿佛可见幽灵，正在享用祭品。呜呼哀哉！

颜延年

见卷第十四《赭白马赋》作者介绍。

祭屈原文一首

【题解】

宋少帝即位不久，颜延之由正员郎出为始安太守（郡治在今广西桂林）。赴任途中，经汨罗江，为湘州刺史张邵写了此文。文章通过对屈原生平遭际的简括叙述，对其不幸寄予了深刻同情，对其志节做出了高度评价。“兰薰而摧，玉缜则折。物忌坚芳，人讳明洁”等语，熔铸了作者的人生体验，具有高度的概括意义。许梿《六朝文絜》评云：“古来文士之厄，大都如此。每读一过，为凄咽久之。”虽系应命而为，但言辞出自内心，笔端饱带情感，不同于寻常应命之作。

惟有宋五年月日[1]，湘州刺史吴郡张邵[2]，恭承帝命，建旧楚[3]。访怀沙之渊[4]，得捐佩之浦[5]。弭节罗潭[6]，舣舟汨渚[7]。乃遣户曹掾某[8]，敬祭故楚三闾大夫屈君之灵[9]：

【注释】

[1]有：名词词头，无实义。五年：当指宋少帝景平二年（424）。刘裕永初元年（420）即帝位，建立宋朝，至此五年。

[2]张邵：字茂宗。宋初被任命为湘州刺史。

[3]建（yú）：谓出任湘州刺史之职。建，树立。，一种行军旗，用来指挥士兵前进。旧楚：指湘州。湘州原为楚地。

[4]怀沙之渊：指汨罗江屈原怀石自沉处。东方朔《七谏·沉江》：“怀沙砾而自沉兮，不忍见君之蔽壅。”

[5]捐佩之浦：也指汨罗江屈原自沉处。捐，抛弃。佩，佩玉。浦，水边。

[6]弭节：谓停车。弭，止。节，度。此指车行的速度。屈原《离骚》：“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罗潭：即汨罗江。汨罗江上游名汨水，流经湖南湘阴分为二支，南流者名汨水，一经古罗城名罗水，至屈潭两水复合，故名汨罗。

[7]舣（yǐ）：停船靠岸。渚：水中小洲。这里指水边。

[8]户曹掾（yuàn）：属官名。

[9]三闾大夫：屈原曾担任的官职，掌管楚王朝的宗族昭、屈、景三姓之事。

【译文】

有宋五年某月某日，湘州刺史吴郡人张邵，恭敬地接受皇帝的任命，到楚国旧地湘州任职。访问屈原怀石自沉的深渊，找到屈原抛弃佩玉的水边。把车停在罗潭岸上，把船靠在汨水水畔。于是派遣户曹掾某，敬祭原楚三闾大夫屈君之灵：

兰薰而摧[1]，玉缜则折[2]。物忌坚芳[3]，人讳明洁[4]。曰若先生[5]，逢辰之缺[6]。温风怠时[7]，飞霜急节[8]。嬴芈遘纷[9]，昭怀不端[10]。谋折仪尚[11]，贞蔑椒兰[12]。身绝郢阙[13]，迹遍湘干[14]。比物荃荪[15]，连类龙鸾。声溢金石[16]，志华日月[17]。如彼树芳[18]，实颖实发[19]。望汨心欷[20]，瞻罗思越[21]。藉用可尘[22]，昭忠难阙[23]。

【注释】

[1]兰薰而摧：兰香而人多欲采摘，故云。薰，香。摧，折。

[2]玉缜则折：玉纹理细致，人皆宝而琢之，故有折者。缜，细致，谓其纹理细致。

[3]坚：指玉。芳：指兰。

[4]明洁：谓忠直。

[5]曰若：句首助词，无实义。先生：指屈原。

[6]辰：时。缺：谓时君之道有缺。

[7]温风：暖风，所以生养万物者。怠时：不及时吹来。

[8]急节：谓来得疾速。

[9]嬴：秦姓，指秦国。芈（mǐ）：楚姓。此指楚国。遘（gòu）：构成。纷：乱。王逸《离骚经序》：“是时，秦昭王使张仪谲诈怀王，令绝齐交。又使诱楚，请与俱会武关，遂胁与俱归，拘留不遣，卒客死于秦。”

[10]昭：秦昭王。怀：楚怀王。不端：不正。

[11]仪：张仪，秦相，以连衡之策说六国，欲使六国背合纵之约以事秦。尚：靳尚，楚上官大夫。妒贤嫉能，进谗于怀王，使屈原被怀王疏远。齐、楚联盟，秦使张仪赴楚，诱怀王绝齐附秦。怀王上当后，怒而囚张仪，欲杀之。靳尚贪秦重赂，买通怀王宠妃郑袖，竭力为张仪开脱，致使秦反间之计获得成功。

[12]贞：正，正道直行，指屈原。蔑：无视，瞧不起。椒：楚大夫子椒。兰：子兰，怀王幼子，顷襄王弟。秦昭王欲与怀王会，怀王欲行，屈原认为秦乃虎狼之国，不可行。但子兰却劝怀王前行，终为秦所拘。事见《史记·屈原列传》。

[13]绝：断。谓离开。郢阙：楚宫。郢，楚国都，在今湖北江陵西北。

[14]干：岸边。

[15]比物：以物为比。王逸《离骚经序》：“《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谕。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虬龙鸾凤，以托君子。”荃（quán）：香草，即溪荪，俗名石菖蒲。荪（sūn）：即“荃”。同一香草，《楚辞》有时称“荃”，有时称“荪”。

[16]金石：钟磬类乐器。李善注引《吴越春秋》：“乐师曰：‘君王之德，可刻之于金石。’”

[17]华：光辉，光耀。《史记·屈原列传》：“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18]树：种植。芳：香。此指香草。

[19]实：是。颖：本指长出芒的谷穗。发：本指禾茎舒发拔节。这里均为蓬勃生长的意思。《诗经·大雅·生民》：“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

[20]欷：悲叹。

[21]越：远。怀想古人，其思故远。

[22]藉用：《周易·系辞》：“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意思是，用白茅来衬垫祭品，这没有什么不好。这是慎重至极的做法。白茅这东西是微薄的，却可以派上大用场。这里谓屈原曾像白茅一样为世所用。尘：久。

[23]昭忠：昭明忠信。阙：同“缺”。

【译文】

兰草因芳香而被摧折，美玉因细致而被折断。东西最怕坚贞芬芳，人最忌讳光明皎洁。您这位先生，生不逢时碰上君道有缺。温风不能及时吹来，飞霜却来得异常急迫。秦楚两国构成祸乱，昭王怀王行为不端。好计良谋被张仪靳尚破坏，正道直行不见重子椒子兰。只身离开郢都宫阙，足迹遍及湘江两岸。香草荃荪被引以自比，神龙鸾凤视作同类相连。声名充溢于金石，志节光耀于日月。就像那种植的香草，蓬勃生长充满了活力。望着汨水心中悲叹，看着罗水思致遥远。取用一时可葆永久，忠信昭明永难缺失。

王僧达

见卷第二十六《答颜延年》作者介绍。

祭颜光禄文一首

【题解】

颜光禄，即颜延之，宋孝武帝时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宋书》本传说他“文章之美，冠绝当时”，又说他“性既褊激，兼有酒过，肆意直言，曾无遏隐，故论者多不知云。居身清约，不营财利，布衣蔬食，独酌郊野，当其为适，傍若无人”。王僧达性情志趣与之相似，二人相契颇深，这篇祭文堪称知人之文。“气高叔夜，严方仲举。逸翮独翔，孤风绝侣。流连酒德，啸歌琴绪”云云，颇能概括颜延之之为人。“凉阴掩轩”以下数句，通过环境气氛的刻画，表达了对于亡人的深切怀念，具有良好的艺术效果，许梿《六朝文絜》评云：“追感凄怆，错落尽致，绝无支蔓之笔，故佳。”

维宋孝建三年九月癸丑朔[1]，十九日辛未，王君以山羞野酌[2]，敬祭颜君之灵：

呜呼哀哉！夫德以道树[3]，礼以仁清[4]。惟君之懿[5]，早岁飞声。义穷机彖[6]，文蔽班杨[7]。性婞刚洁[8]，志度渊英[9]。登朝光国[10]，实宋之华[11]。才通汉魏[12]，誉浃龟沙[13]。服爵帝典[14]，栖志云阿[15]。清交素友[16]，比景共波[17]。气高叔夜[18]，严方仲举[19]。逸翮独翔[20]，孤风绝侣。流连酒德[21]，啸歌琴绪[22]。游顾移年[23]，契阔燕处[24]。春风首时[25]，爰谈爰赋[26]。秋露未凝，归神太素[27]。明发晨驾[28]，瞻庐望路[29]。心凄目泫[30]，情条云互[31]。凉阴掩轩[32]，娥月寝耀[33]。微灯动光，几牍谁照[34]？衾衽长尘[35]，丝竹罢调[36]。览悲兰宇[37]，屑涕松峤[38]。古来共尽[39]，牛山有泪[40]。非独昊天[41]，歼我明懿[42]。以此忍哀，敬陈奠馈[43]。申酌长怀[44]，顾望歔欷。呜呼哀哉！

【注释】

[1]孝建三年：即456年。孝建，宋孝武帝刘骏年号（454—456）。癸丑朔：该月初一正逢干支的癸丑。朔，每月的第一天。

[2]羞：同“馐”，鲜美的菜肴。酌：酒。

[3]道：指道理，即事物的规律。树：立。

[4]清：明。

[5]懿：美。

[6]机彖（tuàn）：谓《周易》。彖，《周易》中统括一卦之辞。

[7]蔽：超过。班杨：皆汉代著名文学家。班，班固。杨，杨雄，一作“扬雄”。

[8]婞（xìng）：刚直。洁：操守清白。

[9]志度：志向气度。渊：深沉。英：特出，超群。

[10]登朝：进用于朝廷。

[11]华：精华，精英。

[12]通：贯通。汉魏人才辈出，故言其才通汉魏。

[13]浃（jiā）：通，遍及。龟（qiū）沙：泛指边远之地。龟，龟兹，汉西域国名。在天山南麓。沙，流沙，即沙漠。

[14]服爵：服饰和爵位。帝典：帝王的法制。

[15]云阿：云山之曲。谓其志高远。

[16]清交：高洁的交往。素友：情谊纯洁的朋友。

[17]比景共波：谓在一起游乐，同享阳光，共游波澜。景，日光。

[18]气：气概。叔夜：嵇康字叔夜，三国魏人，性倜傥刚直，为“竹林七贤”之一。

[19]严：严峻。方：比拟。仲举：陈蕃字仲举，东汉末年名士，与李膺等反对宦官专权，为太学生所敬重，誉为“不畏强御”。后与窦武谋诛宦官，事败被杀。

[20]逸：超绝。翮：鸟羽中的硬管。代指鸟翅。独翔：谓其孤介不群。

[21]流连：依恋不舍。酒德：晋刘伶有《酒德颂》，谓以饮酒为德。这里指酒。

[22]啸歌：长啸歌吟。琴绪：谓琴的意绪、意趣。

[23]游顾：犹游览。移年：逾年。从下文看，这里是快到一年的意思。

[24]契阔：偏义复词。这里偏用“契”义，指在一起。契，合。阔，离。燕处：快乐地相处。燕，安逸。

[25]首时：指正月。《春秋公羊传·隐公六年》：“《春秋》虽无事，首时过则书。”王闿运笺注：“首，始也；时，四时也……春以正月为始。”

[26]赋：赋诗作文。

[27]归神太素：谓人死后返本归原，归于无形。太素，指构成宇宙的物质。班固《白虎通义·天地》：“始起之天，始起先有太初，后有太始，形兆既成，名曰太素。”

[28]明发：天刚亮。晨驾：谓清早驾车前往吊唁。

[29]庐：指死者生前所居的屋宇。

[30]泫：流泪。

[31]情条：谓情理、情思。云互：如云之交错变化。

[32]凉阴：指阴冷的空气。掩：笼罩。轩：门。

[33]娥月：即月亮，传为嫦娥栖止之处，故称。寝耀：谓无光。

[34]几牍：泛指桌子，为死者生前披读典籍、赋诗作文之处。几，小桌。牍，古代写字用的狭长木板。

[35]衾：被子。衽：卧席。长：生，蒙上。

[36]丝竹：弦乐器和管乐器。罢调：谓停止了弹奏。

[37]览悲：犹言含悲。览，同“揽”。兰宇：芳香高雅的居室。

[38]屑涕：落泪。松峤：指墓地。古代墓地多种松柏等树。峤，山岭。

[39]共尽：谓都有死去的时候。

[40]牛山有泪：用齐景公登牛山感叹年华不能永驻而晏子予以劝谏事。《晏子春秋·内篇谏上》：“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若何滂滂去此而死乎！’艾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晏子独笑于旁，公刷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涕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勇者常守之，则灵公、庄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则吾君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不仁之君见一，谄谀之臣见二，此臣之所以独窃笑也。’”

[41]昊（hào）天：即天。昊，大。

[42]歼：灭。明懿：明美。指完美的德行。

[43]奠馈：即奠祭。

[44]申酌：斟酒。

【译文】

宋孝建三年九月初一，十九日，王君以山菜野酒，敬祭颜君之灵：

呜呼哀哉！德要靠道来树立，礼要靠仁来显明。思念颜君才质之美，早年已广播声名。义理穷尽古经《周易》，文章盖过班固、扬雄。性情刚直操守清白，志向气度渊深超群。进用朝廷为国增光，实为宋代人物精英。才能足可上通汉魏，声誉及于龟兹流沙。服饰爵位虽依法制，志向却在九天云上。交往高洁友情纯真，共享日光同游清波。气概高于三国嵇康，严峻可比东汉仲举。气度超绝展翅独翔，风致孤高远离伴侣。流连忘返酒杯之前，长啸歌吟琴瑟之间。游乐观览已近一年，不分不离快乐相处。春风吹来正月之时，一起游谈一起赋咏。秋来露珠还未凝结，魂灵回归无形太素。天刚放亮驾车前往，瞻仰故居前望去路。心中凄恻双眼流泪，情思纷乱如云交互。空气清冷笼罩屋门，月亮不再发出光明。油灯闪烁微弱亮光，书桌前边谁来照明？被子卧席蒙上灰尘，乐器不再弹奏乐曲。饱含悲痛房室之内，泪落纷纷野外墓地。自古以来人都要死，牛山之上景公下泪。不是老天独不留情，灭了我这美德之人。这样一想忍住哀痛，满怀敬意献上祭品。倒上薄酒长相思念，四面顾望不胜叹息。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