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七
表上
孔文举
孔融(153—208),字文举,鲁国(今山东曲阜)人,孔子二十世孙。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他幼有异才,生性好学。汉献帝时举为北海(今山东寿光)相,世称“孔北海”。建安元年(196)征为将作大匠,迁为少府,后复为太中大夫。他为人不拘小节,秉性刚直,终因屡次触怒曹操而被杀。他的诗文虽然流传下来的不多,却颇有建安文学的特色,正如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所说:“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辞,至于杂以嘲戏。”明人张溥也指出:“东汉词章拘密,独少府诗文豪气直上,孟子所谓浩然,非邪?”(《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后人辑有《孔少府集》。
荐祢衡表一首
【题解】
祢衡,少有才气而善辩,性格刚傲不附时,唯与孔融、杨修友善。孔融深爱其才,欲将他举荐给曹操,于是写了这篇《荐祢衡表》。在这篇表中,作者在简略地论述治理国家需要招揽贤俊之后,便以浓墨重彩写祢衡的思想、人品与才辩,说明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异才”。这样写来,避虚就实,使被推荐者的形象凸现出来。文章写得词情真切,豪气直上,自有打动人心处。后来,人们把推荐有才能的人称为“鹗荐”,正是取之于这篇文章中“鸷鸟累百,不如一鹗”的意思。
表,是古代下向上奏事的一种文体,多用于陈述衷情。汉制,下言于上,分章、奏、表、议四种。《文选》李善注云:“表者,明也,标也,如物之标表。言标著事序,使之明白,以晓主上,得尽其忠曰表。”
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1],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世宗继统,将弘祖业,畴咨熙载,群士响臻[2]。陛下睿圣[3],纂承基绪[4],遭遇厄运,劳谦日仄[5]。维岳降神,异人并出[6]。
【注释】
[1]“臣闻”二句:《孟子·滕文公》:“当尧之时,天下犹未平,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为害)……下民其咨(咨嗟忧愁),有能俾乂?”俾,使。乂,治理。
[2]“昔世宗”几句:班固《汉书·叙传》:“世宗晔晔,思弘祖业,畴咨熙载,髦俊并作。”即为此所本貌。畴咨,《尚书·尧典》:“畴咨若时登庸。”孔传:“畴,谁;庸,用也。谁能咸熙庶绩,顺是事者,将登用之。”后来用作访求之意。熙载,发扬功业。《尚书·舜典》:“咨四岳,有能奋庸熙帝之载。”孔传:“奋,起;庸,功;载,事也。访群臣有能起发其功、广尧之事者。”响臻,与“响应”意同,古代常用以比喻下对上迅速赞同。
[3]陛下:指汉献帝刘协。睿(ruì)圣:圣明,是颂扬帝王的话。
[4]纂(zuǎn)承:继承。基绪:基业。
[5]劳谦:勤谨谦虚。《周易·谦》:“劳谦君子有终吉。”日仄:日西斜。《尚书·无逸》载,文王“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言其不敢懈怠。
[6]“维岳”二句:《诗经·大雅·崧高》:“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岳,指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
【译文】
臣听说洪水泛滥成灾的时候,尧帝想使洪水得到治理,便广求四方,招揽贤才。当初汉武帝继承皇位后,要弘扬祖宗的业绩,也曾访求能够发扬功业的人,于是群士响应,纷纷而至。现在陛下圣明,继承祖先的基业,虽遭逢艰难困苦的境遇,仍勤谨谦虚,从早到晚不敢懈怠。四岳感动而下降神灵,非凡之人纷纷出现。
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跞[1];初涉艺文[2],升堂睹奥[3];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4],思若有神。弘羊潜计[5],安世默识[6],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恶若仇。任座抗行[7],史鱼厉节[8],殆无以过也。鸷鸟累百,不如一鹗[9]。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辞,溢气坌涌[10];解疑释结,临敌有余。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11];终军欲以长缨,牵致劲越[12]。弱冠慷慨[13],前代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14],衡宜与为比。如得龙跃天衢[15],振翼云汉[16],扬声紫微[17],垂光虹蜺[18],足以昭近署之多士[19],增四门之穆穆[20]。钧天广乐[21],必有奇丽之观;帝室皇居,必畜非常之宝。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激楚阳阿[22],至妙之容,掌技者之所贪;飞兔、娆
[23],绝足奔放[24],良、乐之所急也[25]。臣等区区,敢不以闻?
【注释】
[1]卓跞(lì):高超,绝异。
[2]艺文:六艺之文,即儒家的经典著作。
[3]升堂睹奥:《论语·先进》:“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楚辞·招魂》:“经堂入奥。”奥,本指室中西南角,此有高深之意。
[4]性与道合:《淮南子·精神训》:“所谓真人者,性合于道也。”
[5]弘羊潜计:弘羊,西汉政治家桑弘羊。据《汉书·食货志》载:“(桑)弘羊,洛阳贾人之子,以心计,年十三侍中。”
[6]安世默识:安世,张安世。据《汉书·张汤传》载:“安世,字子孺,少以父任为郎,用善书,给事尚书……上行幸河东,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唯安世识之,具作其事。后购求得书以相校,无所遗失。”
[7]任座抗行:《吕氏春秋·不苟论》载,魏文侯饮,问诸大夫曰:“寡人何如主也?”任座曰:“君,不肖君也。克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是以知君不肖君也。”文侯不悦。抗行,高尚的行为。
[8]史鱼厉节:《论语·卫灵公》:“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史,官名。鱼,卫大夫,名䲡。如矢,言其直。朱熹注曰:“史鱼自以不能进贤退不肖,既死犹以尸谏,故夫子称其直。”厉节,崇高的节操。
[9]“鸷(zhì)鸟”二句:系《汉书·邹阳传》中邹阳上书之言。鸷鸟,猛禽。鹗,雕类猛禽。
[10]坌(bèn)涌:一齐涌出。
[11]“昔贾谊”二句:《汉书·贾谊传》:“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属国,汉于边郡皆置属国,安置外来民族,使各依本国风俗而归属于汉,朝廷设都尉掌管其事务。诡,李善注:“《说文》曰,诡,责也。自责必系单于也。”
[12]“终军”二句:终军,汉济南(今属山东)人,字子云,少好学,年十八选为博士弟子,武帝时为谏议大夫。《汉书·终军传》载:“南越与汉和亲,乃遣军使南越,说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后来,“越王听许,请举国内属”。但越相吕嘉不从,举兵“杀其王及汉使者”。终军死时年仅二十余岁。
[13]弱冠:《礼记·曲礼》:“二十曰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故用以指二十岁左右的年龄。
[14]“近日”几句:路粹,陈留(今河北临漳)人,字文蔚,少学于蔡邕,建安初拜尚书郎,后为军谋祭酒、典记室。严象,亦拜尚书郎,以兼有文武,出为扬州刺史。用,以。台郎,即尚书郎。
[15]天衢:天路。比喻通显之地。《汉书·叙传》:“攀龙附凤,并乘天衢。”
[16]云汉:犹云霄,指高空。
[17]紫微:星座名。李善注:“《春秋合诚图》曰:‘北辰,其星七,在紫微之中也。’”
[18]虹蜺:彩虹。相传虹为雄,色鲜盛;蜺为雌,色暗淡。
[19]署:官署,此处当指朝廷。多士:士子众多。
[20]增四门之穆穆:《尚书·舜典》:“宾于四门,四门穆穆。”穆穆,美。孔颖达疏云:“又命使宾迎诸侯于四门,而来入者穆穆然皆有美德无凶人也。”
[21]钧天广乐:指天上的音乐。钧天,上帝所居;广乐,广大之乐。《史记·扁鹊列传》:“(赵)简子寤,语诸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万舞,不类三代之乐,其声动心。’”
[22]激楚:声音高亢凄清。《楚辞·招魂》:“宫庭震惊,发激楚些。”阳阿:古之名倡。《淮南子·俶真训》:“足蹀阳阿之舞,而手会《绿水》之趋。”
[23]飞兔、娆
(yǎo niǎo):皆骏马名。《淮南子·齐俗训》:“待娆
、飞兔而驾之,则世莫乘车。”高诱注:“娆
,良马;飞兔,其子。”
[24]绝足:喻千里马。
[25]良:王良,春秋时晋国善于驾驭马的人。乐:伯乐,春秋时秦国善于驾驭马的人,也以善于相马著称。
【译文】
我看那有才德而不肯做官的平原士子祢衡,年方二十四岁,字正平,资质美好,节操坚贞,英才卓绝;初次跨进六艺之文的大门,便升堂入室,能看到深奥之处;刚一过目的文章,马上就能背诵;突然听到的事情,也会牢记在心;心性与事理统一,思绪自如仿佛有神。桑弘羊的心计,张安世的记忆,拿祢衡来与之比照,实在不值得惊奇了。他忠诚果毅、正派耿直,情志高洁一如霜雪,看见行善的就惊喜不已,痛恨为恶的如同痛恨仇人。任座有高尚的行为,史鱼有崇高的节操,大概也无法超过他。鸷鸟成百,也不如一只鹗鸟。倘使让祢衡在朝为官,必定会有可观的作为。当他滔滔论辩、驰骋辞令的时候,才气横溢,一齐涌出;解疑释疑的能力,用以对付论敌也绰绰有余。从前,贾谊请求试以他为属国,发誓要系单于之颈;终军自请要用长缨羁牵劲敌南越的国王。他们二十来岁,如此慷慨激昂,颇为前人赞美。近日路粹、严象,也因才能出众,升任尚书郎,祢衡的情况与他们相似。他如果能像飞龙那样腾跃于天上,像鹏鸟那样展翅于高空,名声高扬于紫微,光亮与彩虹相映,那就足以显示当今朝廷人才济济,足以使更多的有美德的人纷纷到来。天上的钧天广乐,必定有神奇瑰丽的观赏价值;帝王皇族居住的宫室,必定藏有非同寻常的珍宝。像祢衡这样的人才,却是不可多得的。歌声激楚,跳舞有如阳阿,风姿容态美妙极了的人,正是掌管技艺的人所寻求的;骏马飞兔、娆褭,奔驰千里,这正是王良、伯乐所急需的。臣岂敢不将实情上呈陛下闻知?
陛下笃慎取士[1],必须效试,乞令衡以褐衣召见[2]。无可观采,臣等受面欺之罪。
【注释】
[1]笃慎:认真谨慎。
[2]褐衣:指卑贱的人。
【译文】
陛下取士认真谨慎,必须亲自效验考查,乞望能令祢衡以卑贱的身份获得召见。那时他如果没有可以显示异彩的地方,臣愿承受当面欺君的罪名。
诸葛孔明
诸葛亮(181—234),字孔明,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人。三国时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早年避乱荆州,隐居隆中,自比管仲、乐毅。后辅佐刘备,联合孙权,击败曹操于赤壁,乘机占据荆州,又西取益州,建立蜀汉政权。刘备称帝后,诸葛亮被任为丞相。刘备死,诸葛亮受遗诏辅佐后主刘禅,封武乡侯,领益州牧。在平定南中后,欲图中原,多次出兵攻魏未获成功,病死于军中,谥忠武。
诸葛亮虽不以文学著称,但是他的《出师表》《梁甫吟》等诗文,却颇受后人称赏。其文或纵论时事,或抒写心志,感情恳切真挚,文笔朴实流畅,在文学史上亦有一席之地。后人辑有《诸葛亮集》。
出师表一首
【题解】
蜀汉建兴五年(227),诸葛亮出师北伐,临行时写此奏表给刘禅。
本篇最初见于《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原无篇名,篇名为萧统编此书时所加。因建兴六年(228)诸葛亮率军出散关前,给刘禅又上一表(即《后出师表》),故此表又称《前出师表》。
诸葛亮在文中,分析了当时蜀汉国内外形势,劝诫后主纳忠谏,明刑赏,亲贤臣,远小人,励精图治,振兴蜀汉,以完成“兴复汉室”的未竟事业;同时还以他自己出仕的经历,表白自己对蜀汉的一片忠诚,说明出师北伐的目的和决心,以及临行对刘禅的希望。文章明白剀切,文辞畅达,词情恳挚,肝胆照人。刘勰在《文心雕龙·章表》中指出:“孔明之辞后主,志尽文畅。”《出师表》千百年来万口传颂,正如南宋诗人陆游(《书愤》)所赞:“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1],而中道崩徂[2]。今天下三分,益州罢弊[3],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4]!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亡身于外者[5],盖追先帝之遇[6],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志士之气[7];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8],以塞忠谏之路也。
【注释】
[1]先帝:去世的皇帝。此指刘备。
[2]徂:袁本、茶陵本、尤本以及胡克家《文选考异》《三国志》本传,均作“殂(cú)”,是。崩殂:死亡。天子死亡称崩,亦称殂。
[3]益州:今四川大部分及云南、贵州一部分地区。此指蜀汉。罢弊:困乏。罢,同“疲”。
[4]秋:紧要时刻。李善注:“岁以秋为功毕,故以喻时之要也。”
[5]亡:《三国志》本传作“忘”,胡克家《文选考异》皆同,译文从之。忘身:舍身忘死。
[6]追:追念。遇:厚待,厚遇。李善注:“遇,谓以恩相接也。”
[7]恢:扩大,发扬。
[8]引喻失义:称引比喻不恰当,言谈不合道理。
【译文】
臣亮奏言:先帝创建大业尚未完成一半,却中途去世了。现在天下形势是三国鼎立,而益州又是处于疲弱困乏的境地,这实在是国家危急存亡的关键时刻啊!然而侍卫陛下的臣子之所以在朝中毫不懈怠,忠诚坚贞的将士们之所以在外边舍生忘死,都是因为追念先帝的知遇之恩,要把它报答给陛下的缘故。陛下真应该广泛地听取群臣的意见,来光大先帝的美德,弘扬志士的气节;不应该妄自菲薄,说一些不恰当的话,来堵塞群臣忠诚进谏的言路。
宫中府中[1],俱为一体,陟罚臧否[2],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3],宜付有司[4],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5],此皆良实[6],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7]。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8],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9],有所广益也。将军向宠[10],性行淑均[11],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谘之[12],必能使行阵和穆[13],优劣得所也。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14];亲小人,远贤士,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15]!侍中、尚书、长史、参军[16],此悉贞亮死节之臣也[17],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注释】
[1]宫中:皇宫里的侍臣。府中:丞相府内的官员。当时刘禅宠信宫中侍臣,受其牵制,逐渐与府中官员对立,故云。
[2]陟(zhì)罚:提升与惩罚。陟,升。臧否(pǐ):褒贬。引申为表扬与批评。臧,善。否,恶。
[3]科:法令,条文。
[4]有司:职有专司,即主管某种事情的部门或官吏。
[5]侍中、侍郎:皆官名。郭攸之:字演长,南阳(今属河南)人,时为侍中。费祎(yī):字文伟,江夏(今河南罗山)人。刘备时,任太子舍人。刘禅即位,任黄门侍郎,后迁侍中。董允:字休昭,南郡枝江(今属湖北)人,曾任太子舍人,时为黄门侍郎。
[6]良实:善良诚实。
[7]简拔:选拔。
[8]咨:商量,询问。
[9]裨(bì):补益。阙漏:过失,疏漏。
[10]向宠:襄阳宜城(今属湖北)人。刘备时,为牙门将。刘禅即位,封为都亭侯,为中部督,掌管宿卫兵,后迁中领军。
[11]淑:贤善。均:平,有公正之意。
[12]谘:同“咨”。
[13]穆:和。
[14]先汉:西汉。下“后汉”,即东汉。
[15]桓、灵:东汉时桓帝刘志、灵帝刘宏。他们任用宦官,杀害忠良,政治腐败,终致汉末大乱。
[16]侍中:指前面提到的郭、费、董三人。尚书:指陈震。陈震,字孝起,南阳(今属河南)人,时为尚书。长史:指张裔。张裔,字君嗣,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时领留府长史。参军:指蒋琬。蒋琬,字公琰,零陵(今湖南永州)人,时任参军,统留府事。
[17]贞亮:坚贞忠直。
【译文】
无论是宫中近侍,还是府中官吏,都是一朝之臣,提升、惩罚,表扬、批评,在他们之间不应该有所不同。如果有为非作歹触犯法令的,或尽忠为善做好事的,都应该由主管的官吏去评判,该惩罚的惩罚,该奖赏的奖赏,以此表明陛下治理国家公正严明,而不应该有所偏袒,以致宫内宫外刑赏之法不一样。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黄门侍郎董允等,都是贤良诚实、思想忠贞不二的人,所以先帝特意把他们选拔出来,留给陛下。臣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问问他们,然后再施行。这样一定能够防止缺失、弥补疏漏,获得更多的益处。将军向宠性格和善,为人公正,精通军事,先帝试用他时就称他能干,所以大家推举他为中部督。臣认为,军中的事情,都要与他商量,这样一定能使军队和睦团结,不同才能的部将各得其所。亲近贤臣,疏远小人,这就是西汉之所以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疏远贤士,这便是东汉之所以倾覆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每与臣议论起这些事,未尝不对东汉末年的桓帝、灵帝深为痛心遗憾啊!侍中郭攸之、费祎,尚书陈震,长史张裔,参军蒋琬等人,这些都是坚贞忠直、能以死报国的忠臣,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蜀汉王朝兴隆的日子就不远了。
臣本布衣[1],躬耕于南阳[2],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3]。先帝不以臣卑鄙[4],猥自枉屈[5],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6]。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7]。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8]。受命以来,夙夜忧叹[9],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10]。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帅三军[11],北定中原。庶竭驽钝[12],攘除奸凶[13],兴复汉室,还于旧都[14]。此臣之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15],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注释】
[1]布衣:平民。古时平民多穿麻织衣服,故云。
[2]南阳:南阳郡。诸葛亮曾避乱于南阳郡之邓县所属襄阳城西二十里的隆中(参见《三国志》本传注引《汉晋春秋》)。
[3]闻达:闻名显达。
[4]卑鄙:出身低微,见识浅陋。此是谦辞。
[5]猥(wěi):谦辞,犹“辱”。一作“曲”讲,李善注:“猥,犹曲也。言已曲蒙先帝自枉屈而来也。”枉屈:屈尊就卑。
[6]驱驰:奔走效力。
[7]“后值”几句:建安十三年(208),刘备在当阳的长坂为曹操所败。诸葛亮正是在这时受命使吴,并于是年冬,联吴共败曹操于赤壁。备与亮始遇于此前一年,至上表时正好二十一年。
[8]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三国志》本传记载,刘备临终前召亮嘱以后事时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9]夙(sù):早。
[10]“故五月”二句:《三国志》本传载,建兴三年(225)春,诸葛亮率军南征,至秋即平息南中诸郡变乱。泸,水名。即今金沙江。不毛,未经开发的荒凉地方。毛,指农作物等。
[11]奖帅:鼓励,率领。
[12]庶:希望。此处有“愿”的意思。驽钝:谦辞,言才能平庸。驽,劣马。钝,刀锋不利。
[13]攘:排除,除掉。奸凶:指曹魏。
[14]旧都:指东汉都城洛阳,时为曹魏京城。
[15]斟酌:考虑,度量。损益:掌握分寸。损,减少。益,增加。
【译文】
臣本是平民,在南阳亲自耕田种地,只希望于乱世中苟全性命,不希求在诸侯间显达扬名。先帝不把臣作卑微之人看待,而屈尊相访,三顾茅庐,向臣下询问当时天下大事。因此臣十分感激,便答应为先帝奔走效力。后来正逢军事失利,臣在兵败之时接受了委任,在形势非常危难的关头奉命出使东吴,从那以来,已有二十一年了。先帝知臣做事谨慎,所以在临终时便将天下大事托付给臣。自接受任命以来,臣早晚忧虑,唯恐先帝托付之事办不好,有负先帝知人之明。所以在五月间率军渡过泸水,深入到不毛之地。现在南方已经平定,兵甲已经准备充足,就应当奖励并率领三军北伐中原。臣愿竭尽自己的平庸才力,铲除篡汉的奸凶,兴复汉室天下,重返旧都洛阳。这就是臣报答先帝知遇之恩、效忠陛下的职责所在。至于权衡得失,掌握分寸,向陛下进忠言,则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职责。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祎、允等咎,以章其慢[1]。陛下亦宜自课[2],以咨诹善道[3],察纳雅言[4],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今当远离,临表涕泣,不知所云。
【注释】
[1]“责攸之”二句:《三国志》本传作:“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李善注引《三国志》本传亮表云:“若无兴德之言,则戮允等,以章其慢。”按上下文意,前有“若无兴德之言”句,便更通畅。今译文从之。章,表明。慢,怠慢。
[2]自课:约制自己。
[3]咨诹(zōu):询问。
[4]雅言:正言。
【译文】
希望陛下将征讨奸贼、兴复汉室的任务交付给臣,若不能完成这一任务,就请治臣的罪,以告先帝在天之灵。若没有向陛下进献兴德的意见,就应责备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过错,以表明他们对陛下的怠慢。陛下也应该约束自己,征求治国的好办法,审察采纳正确的意见,时时缅怀先帝的遗训。臣受恩不尽,感激不已。现在就要远离陛下,呈献此表而老泪纵横,激动得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曹子建
见卷第十九《洛神赋》作者介绍。
求自试表一首
【题解】
据《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载,曹植早年曾深受曹操宠信,多次打算把他立为太子,但由于他“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加之有“丁仪、丁廙(yì)、杨修等为之羽翼,太祖狐疑”,终于失宠。后来曹丕、曹叡相继称帝,曹植备受迫害,精神压抑,常为壮志未酬而苦闷。明帝太和二年(228),“植常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上疏求自试”。这篇《求自试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写的。表中表达了曹植切望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意愿,反映了他在政治上遭排斥、受压抑的心情。在表中“论德而授官”,“量能而授爵”,“君无虚授,臣无虚受”的字面背后,流露了作者怀才不遇的思想,怨愤颇深。文章辞清志显,慷慨深沉,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章表》中所说:“陈思之表,独冠群才。”
臣植言:臣闻士之生世,入则事父,出则事君[1];事父尚于荣亲[2],事君贵于兴国。故慈父不能爱无益之子,仁君不能蓄无用之臣[3]。夫论德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毕命之臣也[4]。故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5],《诗》之“素餐”所由作也[6]。昔二虢不辞两国之任[7],其德厚也;旦、奭不让燕、鲁之封[8],其功大也。今臣蒙国重恩,三世于今矣[9]。正值陛下升平之际,沐浴圣泽,潜润德教,可谓厚幸矣。而位窃东藩[10],爵在上列,身被轻暖,口厌百味,目极华靡,耳倦丝竹者[11],爵重禄厚之所致也。退念古之受爵禄者,有异于此,皆以功勤济国[12],辅主惠民。今臣无德可述,无功可纪,若此终年[13],无益国朝,将挂风人“彼己”之讥[14]。是以上惭玄冕[15],俯愧朱绂[16]。
【注释】
[1]“入则”二句:《论语·子罕》:“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事,奉事,为……服务。
[2]尚:崇尚。
[3]“故慈父”二句:《墨子·亲士》:“虽有贤君,不爱无功之臣;虽有慈父,不爱无益之子。”蓄,蓄养。
[4]毕命:尽力效命。
[5]尸禄:形容只受爵禄而不做事。《汉书·鲍宣传》颜师古注:“尸,主也;不忧其职,但主食禄而已。”
[6]《诗》之“素餐”:《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素餐,不做事而白吃饭。
[7]二虢(guó):指西周的虢仲、虢叔。王季的儿子,文王的弟弟。分别封于东虢、西虢。《春秋左传·僖公五年》(前655)宫之奇说他们“为文王卿士,勋在王室,藏于盟府”。
[8]旦、奭(shì):周公姬旦、召公姬奭,他们都是文王的儿子,周初大臣,卓有功劳,分别封于鲁与燕。
[9]三世:指魏武帝曹操、文帝曹丕、明帝曹叡。
[10]位窃东藩:曹植当时被封为雍丘(今河南汜县)王,雍丘在魏国都城洛阳之东,故云。
[11]丝竹:管弦乐器。此指音乐。
[12]济:益。
[13]终年:指人死时的年龄。
[14]风人:国风的诗人。“彼己”之讥:《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引《诗》曰:“彼己之子,不称其服。”意谓讥刺当时在位的大夫的德行不能和他的官服相称。
[15]玄冕:王者的礼冠。
[16]朱绂(fú):红色的绶带,系官印所用。
【译文】
臣曹植进言:我听说士子活在世上,在家就应该侍奉父亲,出门就应该为国君效力;侍奉父亲崇尚使父母荣耀,为国君效力贵在使国家兴旺。所以,慈父不能爱对自己无益的儿子,仁君不能蓄养对自己无用的臣下。那论德高下而授官的,才是成就大业的国君;根据能力大小接受爵禄的,才是尽力效命的大臣。所以国君没有白白地授人官职的,人臣也没有白白地接受爵禄的。白白地授人官职,称之为“谬举”;白白地接受爵禄,称之为“尸禄”,《诗经》“彼君子兮,不素餐兮”,正是为此而作。从前虢仲、虢叔不推辞东虢、西虢二国的封任,是因为他们道德的深厚;周公旦、召公奭不推让给他们鲁地、燕地的封赏,是由于他们功劳的盛大。今天臣承蒙国家很大的恩宠,到现在已经历了三世了。正逢天下太平的时候,蒙受陛下恩泽的沐浴,德教的浸润,可以说是很幸运的了。而臣地位已是东方藩国之王,爵位居于上等,身穿质地上好的衣服,吃厌了各种味道的食品,看尽了各种华靡的东西,听倦了各种音乐,这是因为爵位俸禄厚重所致。退想古代接受爵禄的人,与此有所不同,他们都是因为自己的功劳而使国家受益,辅助君王而使百姓得到实惠。今天臣是没有什么德可陈述,没有功劳可记载,如果这样活一辈子,无益于国家朝廷,将要受到诗人所谓“彼己之子,不称其服”的讥刺。所以对于自己头上戴着玄色的王冠,腰间佩戴朱色的绶带,深感惭愧。
方今天下一统,九州晏如[1],顾西尚有违命之蜀[2],东有不臣之吴[3],使边境未得税甲[4],谋士未得高枕者,诚欲混同宇内,以致太和也[5]。故启灭有扈而夏功昭[6],成克商、奄而周德著[7]。今陛下以圣明统世,将欲卒文、武之功[8],继成、康之隆[9],简良授能[10],以方叔、邵虎之臣[11],镇卫四境,为国爪牙者[12],可谓当矣。然而高鸟未挂于轻缴,渊鱼未悬于钩饵者[13],恐钓射之术或未尽也。昔耿弇不俟光武,亟击张步,言不以贼遗于君父也[14]。故车右伏剑于鸣毂,雍门刎首于齐境[15]。若此二子,岂恶生而尚死哉?诚忿其慢主而陵君也[16]。夫君之宠臣,欲以除害兴利[17];臣之事君,必以杀身静乱[18],以功报主也。昔贾谊弱冠,求试属国,请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终军以妙年使越[19],欲得长缨占其王[20],羁致北阙[21]。此二臣岂好为夸主而耀世俗哉[22]?志或郁结,欲逞才力,输能于明君也[23]。昔汉武为霍去病治第,辞曰:“匈奴未灭,臣无以家为!”固夫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今臣居外[24],非不厚也,而寝不安席,食不遑味者[25],伏以二方未克为念[26]。
【注释】
[1]晏如:安然。
[2]蜀:指都于成都的蜀国,当时后主刘禅在位。
[3]不臣:指反叛。吴:指都于建邺(今江苏南京)的吴国,当时孙权在位。
[4]税甲:脱掉铠甲。税,通“脱”。
[5]太和:太平和顺的时世。
[6]启灭有扈:天下诸侯皆朝夏。启,夏后启,夏禹的儿子。有扈,夏时诸侯。昭:显著。
[7]成克商、奄:周成王时,奄随同武庚反周,成王派周公讨平了他们。成,周成王,武王的儿子。商,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及商朝遗民。奄,古国名。在今山东曲阜。
[8]卒:完成。文、武:周文王、周武王。
[9]成、康:周成王、周康王。
[10]简:选拔,选择。
[11]方叔、邵虎:皆周宣王时名臣。方叔曾率战车三千征荆蛮。邵虎,即召虎,曾率军平淮夷。
[12]爪牙:指武臣。《诗经·小雅·祈父》:“祈父予王之爪牙。”《国语·越语》:“夫虽无四方之忧,然谋臣与爪牙之士,不可不养而择也。”
[13]“然而”二句:意谓吴、蜀两国未平。缴(zhuó),生丝缕,系在箭尾以弋射飞禽。
[14]“昔耿弇(yǎn)”几句:李善注引《东观汉记》:“耿弇讨张步,陈俊谓弇曰:‘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弇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及出大战,自旦及昏,大破之。”耿弇,东汉初年光武帝时的大将。亟,急。
[15]“故车右”二句:据刘向《说苑·立节》载,先秦时,齐王出猎,车左毂(gǔ)忽然发出鸣声,这虽不是车右的过失,车右却认为惊动了齐王而自刎。后来越军至齐,未交战,齐雍门狄说:“今越甲至,其鸣吾君也,岂左毂之下哉?”也自刎而死。“是日,越人引甲而退七十里……齐王葬雍门子狄以上卿。”车右,坐在车右的保卫人员。毂,车轮中心的圆木,中有圆孔,用以插轴。雍门,即雍门狄,齐国的烈士。
[16]忿:愤怒。慢主:指毂鸣之事。慢,轻侮。陵君:指越军犯齐。陵,侵犯。
[17]害:袁本、茶陵本及《三国志》均作“患”,胡克家《文选考异》亦认为:“二本是也。”译文从之。
[18]以:袁本、茶陵本无“以”字,《三国志》有,胡克家《文选考异》指出:“盖尤据之添也。”静:《三国志》作“靖”。译文从之。
[19]妙年:少年。终军十八岁上书自请使南越,故云。
[20]占:李善注:“《尔雅》曰:‘占,隐也。’郭璞曰:‘隐度之。’”此处似当作“见”讲。
[21]北阙:此指汉朝都城长安。
[22]夸主:在人主面前夸耀自己。
[23]输能:贡献才能。
[24]居外:指身居藩国,远离朝廷。
[25]遑味:不暇品味。遑,空暇。
[26]二方:指吴、蜀。克:平定。
【译文】
当今天下统一,九州太平,而西边尚有违命的蜀国,东边还有反叛的吴国,边境将士由此不能够解甲归田,朝廷谋士不能够高枕无忧,因为他们确实希望国家统一,使天下太平和顺。所以夏后启灭了有扈,周成王灭了武庚及奄,夏和周才功德显著。今陛下以英明驾驭天下,将要完成像文王、武王那样的功业,继承像成王、康王那样的盛世,举贤授能,派遣像周宣王时的方叔、邵虎那样的贤臣去镇守四方边境,用他们作为国家的武臣,可以说是很恰当的。然而,高飞的鸟并未挂在箭上,深渊的鱼并未悬在钓饵上,原因恐怕是由于钓鱼和射箭的技术还未全部发挥出来吧。从前耿弇不等光武帝援军到来,就急于讨击张步,并说:“不能将贼虏留给君父。”所以齐国车右伏剑自刎于鸣左毂之时,雍门狄也自刎于越军犯境之际。像这两个人,难道是厌恶生而崇尚死吗?实在是出于对那些轻慢主上侵侮君王者的愤怒啊。君王宠信臣子,是希望任用他们除害兴利;臣子奉事君王,必须以献身的精神去平定叛乱,以卓著的功勋去报效人主。从前贾谊在弱冠之年,要求文帝任他做属国,发誓要系单于的人头来朝见而使其降服;终军以妙龄年少出使南越,想用长缨去擒它的国王,把他羁牵到长安去。这两个臣子难道是喜欢在人主面前夸耀自己的吗?他们或许是受到压抑,很想施展自己的本事,贡献才能给英明的君主啊。从前汉武帝为霍去病修建宅第,霍去病辞谢道:“匈奴尚未消灭,臣不以家事为念!”所以忧国忘家,捐躯济难,是忠臣的志愿啊!现在我居于朝廷之外,并非生活不优厚,而睡觉不得安稳,饮食无暇品味,是因为常以吴、蜀两国未灭挂念于心。
伏见先武皇帝武臣宿兵[1],年耆即世者[2],有闻矣。虽贤不乏世,宿将旧卒,犹习战也。窃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发之功[3],以报所受之恩。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诏[4],效臣锥刀之用[5]。使得西属大将军[6],当一校之队[7];若东属大司马,统偏师之任[8],必乘危蹑险[9],骋舟奋骊[10],突刃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禽权馘亮[11],庶将虏其雄率[12],歼其丑类[13],必效须臾之捷,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事列朝荣。虽身分蜀境[14],首悬吴阙[15],犹生之年也。如微才不试[16],没世无闻[17],徒荣其躯而丰其体,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18],虚荷上位而忝重禄[19]。禽息鸟视[20],终于白首,此徒圈牢之养物[21],非臣之所志也。流闻东军失备[22],师徒小衂[23],辍食弃餐,奋袂攘衽[24],抚剑东顾,而心已驰于吴、会矣[25]。
【注释】
[1]宿兵:旧时的兵士。
[2]耆(qí):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即世:去世。
[3]毛发:言其微小如毛发。
[4]不世之诏:吕延济注:“谓非当代所测度之诏,谓许行之诏也。”
[5]锥刀:喻细微。李善注引《东观汉记》:“黄香上疏曰:‘以锥刀小用,蒙见宿留。’”
[6]大将军:指曹真。太和二年(228),魏遣曹真攻诸葛亮的军队于街亭。
[7]一校之队:犹偏师,军中五百人为一校。这句是作者自谦之辞,犹言不敢担大将之任。
[8]“若东属”二句:系指曹休事。太和二年(228),大司马曹休率兵至皖,防御吴国。若,或。
[9]蹑(niè):踩,踏。
[10]骊(lí):黑色马。
[11]禽:同“擒”。权:孙权。馘(guó):战争中斩获敌人,割下耳朵以计数报功。亮:诸葛亮。
[12]虏:掳获。雄率:大将。率,同“帅”。
[13]丑类:指士卒。丑,众。
[14]身分:指战死后身体被分裂。
[15]吴阙:吴国的宫阙。
[16]微才:作者自谦之辞。
[17]没世:犹死之意。《论语·卫灵公》:“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18]数:运数。此指国家命运。
[19]荷:承受。忝:辱,自谦之辞。
[20]禽息鸟视:犹言像禽鸟一样的生活。
[21]圈牢:关养畜牲的地方。
[22]流闻:传闻。东军:指伐吴之军。曹休率军至皖,与吴将陆逊战于石亭,大败。
[23]衂(nǜ):同“衄”,挫败,损伤。
[24]奋袂(mèi):举袖,捋袖。攘衽(rèn):扯开衣襟。衽,衣襟。
[25]吴、会:指当时吴国所属的吴郡与会稽郡。
【译文】
我见先帝时的武臣老兵虽已年老去世,从前的事亦有所闻啊。虽然当世并不缺乏贤才,旧时的将军士卒,犹在操习战阵之事。我不自量力,立志效命朝廷,希望建立微小的功勋,以报答自己所受到的恩宠。假使陛下发布许行的诏书,臣一定尽微薄之力。如能在西属大将军曹真的麾下,充当一校之队;或在东属大司马曹休的麾下,统帅偏师,我一定要冒着危险,驾飞舟乘战马,迎着敌人的锋刃冲在士卒的前面。即使不能捉住孙权斩杀诸葛亮,至少也要掳获他们的大将,歼灭他们的士卒,必定是为片刻的胜利尽力,并以此消除终身的惭愧,使自己的名字书于史笔,事迹为朝廷增添光荣。虽然战死后身体分裂于蜀境,人头悬挂于吴阙,也虽死犹生。如果微小的才能不被任用,死后名字不闻于世,只是躯体丰腴,活着于事无益,死去对于国家命运也无损害,不相称地占有较高的地位而食此厚禄,深感羞愧。像禽鸟一样生活直到白头,这只是圈牢中的畜生,不是臣的志愿所在。传闻东进的军队失于防备,只是受到小小的挫折,臣却不思饮食,捋起袖子,扯开衣襟,按剑东望,而心早已奔向吴郡与会稽郡了。
臣昔从先武皇帝,南极赤岸[1],东临沧海[2],西望玉门[3],北出玄塞[4],伏见所以行军用兵之势,可谓神妙矣。故兵者不可预言[5],临难而制变者也[6]。志欲自效于明时,立功于圣世。每览史籍,观古忠臣义士,出一朝之命[7],以殉国家之难,身虽屠裂,而功铭著于景钟[8],名称垂于竹帛[9],未尝不拊心而叹息也[10]!臣闻明主使臣,不废有罪。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11];绝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12]。臣窃感先帝早崩[13],威王弃代[14],臣独何人,以堪长久?常恐先朝露[15],填沟壑[16];坟土未干,而身名并灭。臣闻骐骥长鸣,伯乐昭其能[17];卢狗悲号,韩国知其才[18]。是以效之齐、楚之路[19],以逞千里之任;试之狡兔之捷,以验搏噬之用。今臣志狗、马之微功,窃自惟度[20],终无伯乐、韩国之举,是以於邑而窃自痛者也[21]。
【注释】
[1]赤岸:指赤壁,在今湖北。
[2]沧海:东海。
[3]玉门:玉门关,在今甘肃敦煌西北。
[4]玄塞:指长城,在北方,古人以黑色代表北方,故云。
[5]兵:指军事。
[6]临难而制变:意谓面临危难的形势而随机应变。
[7]一朝:一时,言其短暂。
[8]景钟:晋景公钟。春秋时,晋将魏颗打退秦国的进攻,他的功勋被铭刻在景钟上。事见《国语·晋语》。
[9]垂:流传。竹帛:指史书,古代以竹帛写字,故云。
[10]拊(fǔ)心:拍胸。
[11]“故奔北”二句:据《史记·晋世家》载,秦穆公命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将兵袭郑,晋兵迎击于殽,秦兵大败。三将被俘归来后,秦穆公仍用他们为将,终于打败晋兵,报仇雪耻。又据《史记·齐太公世家》载,鲁将曹沫曾三次被齐国战败,鲁庄公害怕,割地求和,并继续用曹沫为将。后来鲁庄公与齐桓公在柯地会盟,曹沫持匕首劫桓公,桓公答应尽还鲁国失地。奔北,战败后往回逃跑。秦,秦穆公。鲁,鲁庄公。
[12]“绝缨”二句:李善注引《说苑》:“楚庄王赐群臣酒,日暮,华烛灭,有引王美人衣者,美人挽绝冠缨,告王知之。王曰:‘赐人酒醉,欲显妇人之节,吾不取也。’乃命左右勿上火,‘与寡人饮不绝缨者,不欢也’。群臣缨皆绝,尽欢而去。后与晋战,引美人衣者五合五获,以报庄王。”又李善注引《吕氏春秋》:“昔秦穆公乘马右服失之,野人取之。穆公自往求之,见野人方将食之于岐山之阳。穆公笑曰:‘食骏马之肉,不饮酒,余恐伤汝也。’遍饮而去。韩原之战,晋人已环穆公之车矣,晋梁靡已扣公左骖矣。野人尝食马于岐山之阳者三百有余人,毕力为穆公疾斗于车下,遂大克晋及获晋公以归。”绝缨,割断结在颔下的帽带。赵,即秦穆公事,因秦赵同祖,故云。
[13]先帝:指文帝曹丕。
[14]威王:任城王曹彰的谥号。他与文帝皆是曹植的兄弟。弃代:婉言死亡。
[15]朝露:喻人生短暂,不久人世。
[16]填沟壑:指人死被埋。
[17]“臣闻”二句:据《战国策·楚策》载,骐骥驾盐车上坂,遇伯乐仰而长鸣,知道伯乐能看出自己的本领。骐骥,千里马。伯乐,古代善相马的人。昭,显著。
[18]“卢狗”二句:卢狗,即韩子卢,古代有名的壮犬。曾逐狡兔,环绕三次山,腾跃过五座山。韩国,齐人,善相狗。
[19]齐、楚:李善注:“言远也。”
[20]惟度:思量,忖度。
[21]於(wū)邑:悲啼,叹息。
【译文】
臣当初曾随先帝南到赤壁,东临沧海,西望玉门关,北出长城外,亲见先帝掌握行军用兵的时机,可以说神妙极了。所以军事上的事不可预先说定,而是面临危难的形势再随机应变。臣立志要效力于清明之时,建功于圣明之世。每次阅览史籍,看到古代那些忠臣义士,以其短暂的生命来殉国家的急难,身体虽然遭屠杀、尸裂,而功勋却铭刻在景钟上,名声流传在史书里,未尝不拍胸叹息啊!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任用臣子,不排除有罪之人。所以重用打了败仗的将军,秦穆公、鲁庄公因而取得成功;赦免绝缨盗马之臣的罪过,楚庄王、秦穆公以此度过了危难。臣觉得,先帝已经早崩,威王也已去世,臣独有何不同而能长寿?时常担心生命比朝露还短暂,早早地就要死去;而坟土未干,身体与名声就一起消失了。臣听说过,骐骥一声长鸣,伯乐就发现它有能力;卢狗一声悲号,韩国就知道它有本领。因此,让骐骥在远路上奔走,以施展其一日千里的能力;让卢狗追逐敏捷的狡兔,以考验其搏噬的本领。今臣有志发挥狗、马一样微小的作用,自己思量起来,始终没有得到伯乐、韩国那样的人荐举,因此常常悲叹并感到痛苦。
夫临博而企竦[1],闻乐而窃抃者[2],或有赏音而识道也[3]。昔毛遂赵之陪隶,犹假锥囊之喻,以寤主立功[4],何况巍巍大魏多士之朝[5],而无慷慨死难之臣乎[6]!夫自炫自媒者[7],士女之丑行也;干时求进者,道家之明忌也[8]。而臣敢陈闻于陛下者,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者也[9]。冀以尘露之微,补益山海;萤烛末光[10],增辉日月。是以敢冒其丑而献其忠,必知为朝士所笑。圣主不以人废言[11],伏惟陛下少垂神听[12],臣则幸矣。
【注释】
[1]博:弈棋之类的游戏,二人对坐向局,局分十二道。企:提起足后跟。竦:犹立。
[2]抃(biàn):鼓掌。
[3]道:指博局之道。
[4]“昔毛遂”几句:据《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载,战国时,秦围赵邯郸,赵王使平原君赴楚求救。平原君门客毛遂自荐同往。平原君说:“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说:“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于是毛遂同行,并赖他之力,使楚王答应出兵救赵。陪隶,陪臣。此指家臣。假,借。寤,通“悟”,醒悟。
[5]巍巍:盛貌。
[6]死难:死于国难。
[7]自炫:自夸其能。自媒:自己给自己做媒。
[8]“干时”二句:道家主张清静无为,因此以干时求进为忌。干时,求合于时。
[9]“诚与”二句:《吕氏春秋·精通》:“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痛疾相救,忧思相感,生则相欢,死则相哀,此之谓骨肉之亲。”分形同气,指作者与魏为同胞兄弟,是骨肉至亲。
[10]萤烛:微弱的光亮。
[11]不以人废言:《论语·卫灵公》:“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12]少:稍。
【译文】
那观看博局以至举踵而立,聆听音乐以至私下鼓掌的人中,也许有欣赏音乐、懂得局道的。从前战国时的毛遂只是平原君的一名家臣,尚且借锥处囊中的比喻来使主人醒悟,并立下大功,何况是巍巍大魏人才济济的王朝,却会没有慷慨献身、死于国难的大臣吗!那种自夸其能、自我为媒的行为,是士女的不好行为;求合于时而希望进取功名的人,是道家明确要忌讳的。然而臣敢于上言给陛下听闻,实在是因为自己与陛下有骨肉之亲,并且同忧愁共患难。切望用自己尘露一样微薄的力量,为高山大海般的魏国事业增益;用萤烛一样微弱的光亮,为日月增辉。因此,敢于现丑而奉献忠心,必定知道会为朝廷的人所讥笑。圣明的君主是不会因人废言的,臣想陛下只要略加垂听,臣就很幸运了。
求通亲表一首
【题解】
曹植于魏明帝太和二年(228)上《求自试表》后,并没有因此改变其处境,使他能有机会施展才能。太和三年(229)徙封东阿(今属山东);太和五年(231),曹植四十岁时写了此表,希望明帝能念及骨肉之亲,答应他入朝的请求。在他强烈的恳求声中,深含着“抱利器而无所施”(《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虽为皇亲,“反不若一匹夫徒步”(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的感慨。虽然辞情恳切,明帝并未动心,曹植也就在上此表后第二年抑郁而死。
此表所写,有作者的希望、恳求,也有怨愤、不平,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把一个悲剧人物的心态写活了。同时,也正是这种感情的抒发,表现出作者的文思敏捷,才气横溢。
臣植言:臣闻天称其高者,以无不覆;地称其广者,以无不载;日月称其明者,以无不照;江海称其大者,以无不容。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1]夫天德之于万物,可谓弘广矣。盖尧之为教,先亲后疏,自近及远。其《传》曰:“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2]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其诗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3]是以雍雍穆穆,风人咏之[4]。昔周公吊管、蔡之不咸,广封懿亲以藩屏王室[5]。《传》曰:“周之宗盟,异姓为后。”[6]诚骨肉之恩爽而不离[7],亲亲之义寔在敦固[8],未有义而后其君、仁而遗其亲者也[9]。
【注释】
[1]“大哉”几句:见《论语·泰伯》。原文为:“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则,准则。
[2]“克明”几句:见《尚书·尧典》。孔安国传曰:“能明俊德之士任用之,以睦高祖玄孙之亲。”又说:“百姓,百官。言化九族而平和章明。”俊,大。九族,从高祖至玄孙的九代亲族。平章,辨别明白。
[3]“刑于”几句:见《诗经·大雅·思齐》。刑,仪法。寡妻,嫡妻。御,治。
[4]“是以”二句:《诗经·周颂·雍》有“有来雍雍”“天子穆穆”之句。此诗是周武王祭祀文王的乐歌。雍雍,和顺。穆穆,端庄盛美。风人,古采诗之人。此处指诗人。
[5]“昔周公”二句:《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富辰谏曰:‘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蕃屏周。’”吊,伤。二叔,指管叔、蔡叔。咸,和。懿亲:此指皇室宗亲。藩屏,藩篱屏蔽,此处作保卫、护卫讲。
[6]“《传》曰”二句:《春秋左传·隐公十一年》:“滕侯、薛侯来朝,争长……公使羽父请于薛侯曰:‘……周之宗盟,异姓为后。’”《传》,指《春秋左传》。滕侯与周同为姬姓,薛侯任姓,鲁公的意思自然应以滕侯为长。
[7]爽:差错,过失。
[8]亲亲:亲近亲属。前“亲”字为动词,后“亲”字为名词。敦固:朴实坚定。
[9]未有义而后其君、仁而遗其亲者也:语见《孟子·梁惠王》:“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后,不急。
【译文】
臣曹植进言:我听说天之所以说它高,是因为它无所不遮盖;地之所以说它广,是因为它无所不装载;日月之所以说它光明,是因为它无所不照亮;江海之所以说它大,是因为它无所不包容。所以孔子说:“尧为君王,其德高大啊!世间只有天最高大,唯独尧的德可以与之相比。”天德施于万物,可说是非常广大。所以尧推行的教化,是先亲后疏,由近到远。那传上说:“尧帝能明白任用俊德之人的道理,并以此对待从高祖到玄孙的九代亲族;九代亲族既已和睦,再辨明百官族性的官品。”到周文王时,也推崇尧的教化,那诗中说:“仪法施于寡妻,及至于亲生兄弟,以此为政能把家国治理。”因此,天子和顺而威仪严肃端庄,诗人就赞颂他。从前周公因为管叔、蔡叔不得善终而忧伤,便广封皇室宗亲,以此作为王室的藩屏。《春秋左传》上说:“周朝的宗族盟约排次,异性排在同性的后面。”的确是骨肉之恩即使有过失也不离弃,亲近亲属的道理实在朴实坚定。没有哪个行义之人不急君王之所急,也没有哪个行仁的会遗弃自己的亲属。
伏惟陛下咨帝唐钦明之德[1],体文王翼翼之仁[2],惠洽椒房[3],恩昭九亲[4],群后百僚,番休递上[5];执政不废于公朝,下情得展于私室,亲理之路通[6],庆吊之情展[7],诚可谓恕己治人[8],推惠施恩者矣[9]。至于臣者,人道绝绪[10],禁固明时[11],臣窃自伤也。不敢乃望交气类[12],修人事,叙人伦[13]。近且婚媾不通[14],兄弟永绝;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15],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越[16]。今臣以一切之制,永无朝觐之望[17]。至于注心皇极[18],结情紫闼[19],神明知之矣。然天寔为之,谓之何哉[20]?退省诸王常有戚戚具尔之心[21]。愿陛下沛然垂诏[22],使诸国庆问,四节得展[23],以叙骨肉之欢恩,全怡怡之笃义[24]。妃妾之家,膏沐之遗[25],岁得再通,齐义于贵宗[26],等惠于百司[27]。如此,则古人之所叹,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
【注释】
[1]帝唐钦明之德:《尚书·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帝唐,即帝尧。钦明之德,即钦明文思之德。钦,敬。郑玄云:“敬事节用谓之钦,照临四方谓之明,经纬天地谓之文,虑深通敏谓之思。”
[2]文王翼翼之仁:《诗经·大雅·大明》:“维此文王,小心翼翼。”翼翼,恭慎之貌。
[3]洽:沾湿,湿润。椒房:古时皇后别称。因其所居以椒涂壁,并取椒多子,以祝其多生贵子。
[4]九亲:即九族。
[5]番休:轮流休息。递上:轮流上直(侍奉君王)。
[6]理:有骨肉之亲的意思。
[7]庆吊:贺喜为庆,唁丧为吊。
[8]恕己治人:以恕己之道去治理他人。《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李善注:“《三略》曰:‘良将恕己而治人。’”
[9]推惠施恩:施恩惠于他人。
[10]绝绪:没有子孙。此作断绝讲。
[11]禁固:即禁锢。禁止封闭,勒令不准做官。
[12]气类:指同气相求之人(昔年相互以文学切磋的朋友)。
[13]人伦:阶级社会里人的等级关系。《孟子·滕文公》:“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
[14]婚媾:婚姻。
[15]恩纪:犹言情理。
[16]胡、越:李善注:“许慎曰:‘胡在北方,越在南方。’”
[17]朝觐(jìn):朝见帝王。古代诸侯春天朝见帝王称朝,秋天朝见称觐,此处系泛指。
[18]皇极:此指王室。
[19]紫闼(tà):指帝王宫廷。
[20]“然天寔”二句:见《诗经·邶风·北门》。
[21]戚戚具尔:《诗经·大雅·行苇》:“戚戚兄弟,莫远具尔。”戚戚,相亲。尔,同“迩”,近。
[22]沛然:《孟子·梁惠王》:“七八月之间旱,则苗槁矣。天油然作云,沛然下雨,则苗浡然兴之矣。”沛然,雨盛貌。这里喻恩泽。
[23]四节:指四时节令。
[24]怡怡:和乐的样子。《论语·子路》:“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笃:厚。
[25]膏沐:妇女润发的油脂。《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遗(wèi):赠予。
[26]贵宗:指贵戚公卿之族。
[27]百司:百官。
【译文】
想来陛下赞赏帝尧钦明文思的德化,实行文王恭谨小心的仁政,荣惠滋润后宫,恩德及于九族,使群后百官,轮流休息,轮流上下;在朝为政从不懈怠,在家心情得以舒展,亲近骨肉之亲的渠道畅通,贺喜与唁丧的感情舒展,的确可称得上是一位以恕己之道去治理他人、把恩惠施于他人的人。至于我,丧失了人与人间的正常关系,在光明的时代遭到禁锢,私下感到无比忧伤。我不敢奢望与志趣相投的朋友交往,不敢奢望处理正常的人事关系,不敢奢望叙谈人伦的重要。近来,连婚姻之亲都不能沟通,兄弟情义也已永绝;是吉是凶还无法打听,贺喜、凭吊的礼节也被废止;这种违背情理的事,使我与亲友之间的关系比和路人的关系还陌生,亲戚之间异乎寻常的隔阂,甚于胡、越之远隔。现在我按朝廷一切制度规定,是永无朝拜陛下的希望了。至于我心向王室,情系陛下,只有神明可知。这是老天的安排,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退一步想想其他诸王,也常怀有兄弟骨肉应相亲近的心情。所以希望陛下推恩下诏,使诸王之间于四时节令日能自由祝贺通问,以叙说骨肉欢会的感情,成全兄弟和乐的厚义。至于妃妾之家,每年都像从前那样赠给膏沐之资,使他们与贵戚百官得到同样的恩惠。如果这样,则古人所赞叹的、风雅所咏诵的“亲亲”之世,又会再现于今天圣明的时代了。
臣伏自思惟,岂无锥刀之用?及观陛下之所拔授[1],若臣为异姓,窃自料度,不后于朝士矣。若得辞远游,戴武弁,解朱组,佩青绂[2],驸马、奉车[3],趣得一号[4];安宅京室,执鞭珥笔[5],出从华盖[6],入侍辇毂,承答圣问,拾遗左右[7],乃臣丹情之至愿,不离于梦想者也。远慕《鹿鸣》君臣之宴[8],中咏《棠棣》“匪他”之诫[9],下思《伐木》“友生”之义[10],终怀《蓼莪》“罔极”之哀[11]。每四节之会,块然独处[12],左右惟仆隶,所对惟妻子,高谈无所与陈,发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13],临觞而叹息也。
【注释】
[1]拔授:提拔授官。
[2]“若得”几句:意谓如能放弃王侯的爵位,而等同于在朝诸臣。远游,远游冠,王侯所服。武弁,汉侍中之冠。朱组,红丝带,王侯金印所系。青绂(fú),青绂带,二千石以上银印所系。
[3]驸马:驸马都尉,掌副车之马。奉车:奉车都尉,掌御乘舆马。汉代这两种官职皆秩二千石,并多用王室外戚充任。
[4]趣(qù):疾。号:指勋号。
[5]执鞭:执鞭驾车。《论语·述而》:“子曰:‘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珥(ěr)笔:插笔,谓侍中插笔于帽,侍从帝王左右。
[6]华盖:本指皇帝的乘舆,此处代指皇帝。下句“辇毂”同。
[7]拾遗:纠正帝王的过失。
[8]《鹿鸣》:《诗经·小雅》篇名。毛序:“《鹿鸣》,燕群臣嘉宾也。”
[9]《棠棣》:《诗经·小雅》篇名。毛序:“《棠棣》,燕兄弟也。”《诗经·小雅·
弁》:“岂伊异人,兄弟匪他。”
[10]《伐木》:《诗经·小雅》篇名。毛序:“《伐木》,燕朋友故旧也。”篇中写道:“矧伊人矣,不求友生。”
[11]《蓼莪》:《诗经·小雅》篇名。篇中写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12]块然:孤独貌。
[13]拊心:用手拍胸口,是表悲痛的动作。
【译文】
自己私下想来,难道没有一点用处吗?当看到陛下所提拔重用的人,我要是换个姓,料想也不会比陛下重用的朝士差。假如能够去掉王侯的远游冠,而戴上侍中的帽子,解去朱绂金印,而佩上青绶银印,为驸马、奉车一样的朝臣,将会很快地取得勋号;假如能安居朝廷,执鞭驾车,插笔帽中,出入皆侍从在皇帝左右,应答皇帝的提问,弥补皇帝的疏漏,这才是我心中的最大愿望,也是时时萦系我梦中的想法。我远慕那《鹿鸣》篇中群臣喜宴之情,中咏《棠棣》篇“匪他”句中对兄弟和睦的劝诫,下思《伐木》篇中朋友故旧欢宴的情义,终怀《蓼莪》篇中“欲报之德,昊天无极”的悲哀。每当春夏秋冬人们欢会之时,而自己却很孤独,左右只有仆人相伴,面前只有妻子儿女相对,高明的看法没有人可与陈说,合理的意见没有人可与申展,因此未尝不是听音乐反而拊心悲痛,面对欢饮反而叹息。
臣伏以为犬马之诚不能动人,譬人之诚不能动天。崩城、陨霜[1],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耳。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回光,然终向之者,诚也。臣窃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2],寔在陛下。臣闻《文子》曰:“不为福始,不为祸先。”[3]今之否隔[4],友于同忧[5],而臣独唱言者,何也?窃不愿于圣代,使有不蒙施之物。有不蒙施之物,必有惨毒之怀,故《柏舟》有“天只”之怨[6],《谷风》有“弃予”之叹[7]。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8],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其君者,不敬其君者也。”[9]臣之愚蔽[10],固非虞、伊;至于欲使陛下崇光被时雍之美[11],宣缉熙章明之德者[12],是臣㥪㥪之诚[13],窃所独守,寔怀鹤立企伫之心[14]。敢复陈闻者,冀陛下傥发天聪而垂神听也[15]!
【注释】
[1]崩城:传说春秋时,齐大夫杞梁战死在莒(jǔ)城,他的妻子向城而哭,非常哀恸,城墙为之崩塌。事见《列女传·齐杞梁妻》。陨霜:传说战国时邹衍尽忠于君,燕惠王信谗言而将他囚禁起来,邹衍仰天而哭,正夏而天降霜。事见《淮南子》。
[2]三光:指日、月、星。
[3]“臣闻”几句:《文子·九守》指出:“与道为际,与德为邻。不为福始,不为祸先。”文子,相传是老子的弟子。曹植引《文子》的话,是表明自己先于诸王陈表陛下,不是为了得福,也不是为了取祸。
[4]否(bǐ):闭塞不通。
[5]友于:指兄弟。《论语·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孔子所引不见《尚书》中,只见于伪《古文尚书·君陈》中)
[6]《柏舟》有“天只”之怨:《诗经·鄘风·柏舟》:“母也天只,不谅人只!”天,指父亲。只,语助词。诗意是说,父母尚不相信人。
[7]《谷风》有“弃予”之叹:《诗经·小雅·谷风》:“将安将乐,女转弃予。”诗意是说,丈夫将安乐的时候,反将我抛弃。
[8]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意思是说伊尹助汤,不能使其君如尧舜,他的心里就感到羞耻,有如被人鞭挞于市一样。伊尹,商汤贤臣,名挚。《尚书·说命》:“昔先正保衡(指伊尹),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
[9]“不以”二句:《孟子·离娄》:“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
[10]蔽:昏昧。此意同“暗”。
[11]使陛下崇光被时雍之美:《尚书·尧典》:“光被四表,格于上下。”“黎民于变,时雍。”雍,和。
[12]宣缉熙章明之德者:《诗经·周颂·维清》:“维清缉熙,文王之典。”缉熙,光明。
[13]
(lóu):勤恳,恭敬。
[14]鹤立:如鹤之企足延颈而立,有翘首企望之意。《战国策·楚策》载,吴与楚战,吴入郢,棼冒勃苏赢粮潜行,“七日而薄秦王之朝,隺立不转”。企,企足,举踵的意思。伫,伫望。
[15]傥(tǎng):或许。天聪:言帝王视听聪明,是敬辞。
【译文】
我认为犬马的诚心是不能够感动人的,譬如人的诚心是不能感动天的一样。相传城墙为杞梁妻恸哭而崩塌,盛夏因邹衍仰天大哭而降霜,我当初也曾相信;但用我的诚心去对照,那只不过是虚妄的话罢了。若葵藿倾向太阳,太阳虽不为它回光,但它始终向着太阳,是因为它心诚。我私下自比过葵藿,假如能降赐天地般的恩惠,施与日月星辰般的光明,确实在陛下了。我听说《文子》中曾说过:“不为福始,不为祸先。”现在消息隔绝不通,兄弟同忧,而我独自带头陈表上言,为什么呢?我心里不希望在圣明的时代还有不曾受到恩惠的地方。有不曾受到恩惠的地方,一定会滋生惨毒的心理,所以《柏舟》才有“母也天只,不谅人只”的悲怨,《谷风》才有“将安将乐,女转弃予”的慨叹。伊尹以不能使其君成为尧舜而感到愧耻,孟子说:“不像舜辅佐尧那样辅佐君王,就不是真正敬重他的君王。”我本愚昧,固然不如虞舜、伊尹贤明;至于要使陛下盛大的光芒及于天下,呈现时和之美,宣扬陛下光明显著的功德,这也是我对陛下的㥪㥪忠诚,私下独守封地,实际上怀有鹤立伫望圣恩之心。敢于再次陈述己见闻于陛下,是希望陛下或许能发天聪而听听这些意见啊!
羊叔子
羊祜(hù,221—278),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东费县西南)人。西晋大臣。魏末任相国从事中郎。晋武帝泰始五年(269),以尚书左仆射都督荆州诸军事,出镇襄阳。他在镇十年,开屯田,储军粮,作灭吴准备。咸宁初,为征南大将军,封南城侯。死后追赠太傅。他博学善为文章,原有集二卷,已佚。今存作品中以《让开府表》较著名。
让开府表一首
【题解】
据《晋书·羊祜传》载,羊祜“以佐命之勋”深为晋武帝司马炎重用,但羊祜却多次让封,正如晋武帝在羊祜死后所说:“祜固让历年,志不可夺。”这篇《让开府表》所写,就是其中的一次。当时晋武帝给他加封车骑将军,开府如三司之仪,他便上了这篇奏表,诉说衷肠。
在这篇奏表中,作者围绕古人之言——“德未为众所服而受高爵,则使才臣不进;功未为众所归而荷厚禄,则使劳臣不劝”发论,反复陈述他不宜受此加封、登此高位的种种原因,表白他辞让开府的心曲。虽然当时晋武帝对他的陈述“不听”,但从此表中还是可以看出作者高尚的节操与人格。文章于说理时,逻辑性强,中心突出,于抒情处则又有几分委婉含蓄,读来入情入理。
开府,开建府署,辟置僚属。汉制唯三公可开府,魏晋以来置有开府仪同三司。
臣祜言:臣昨出[1],伏闻恩诏,拔臣使同台司[2]。臣自出身以来,适十数年,受任外内,每极显重之地[3]。常以智力不可强进,恩宠不可久谬,夙夜战栗[4],以荣为忧。臣闻古人之言,德未为众所服而受高爵,则使才臣不进;功未为众所归而荷厚禄,则使劳臣不劝[5]。今臣身托外戚[6],事遭运会[7],诫在宠过,不患见遗。而猥超然降发中之诏[8],加非次之荣[9]。臣有何功可以堪之,何心可以安之?以身误陛下,辱高位,倾覆亦寻而至[10],愿复守先人弊庐,岂可得哉!违命诚忤天威,曲从即复若此[11]。盖闻古人申于见知[12],大臣之节,不可则止。臣虽小人,敢缘所蒙[13],念存斯义[14]。
【注释】
[1]昨出:李善注:“昨出,为沐浴而出在外。”
[2]台司:即三公,辅助国君掌管军政大权的最高官员。
[3]“臣自”几句:《晋书·羊祜传》:“陈留王立……(祜)拜相国从事中郎,与荀勖共掌机密。迁中领军,悉统宿卫,入直殿中,执兵之要,事兼内外。”出身,古代认为当官是委身事君,故以出身指做官。
[4]战栗:惶恐貌。
[5]“臣闻”几句:李善注引《管子》:“国有德义未明于朝,而处尊位者,则良臣不进;有功力未见于国,而有重禄者,则劳臣不劝。”归,向往。荷,承受。劝,勉励。
[6]今臣身托外戚:《晋书·羊祜传》:“祜,蔡邕外孙,景献皇后同产弟。”
[7]运会:时运际会。
[8]猥:猝忽,突然。吕延济注:“猥,顿也。”中诏:指加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的诏书。
[9]非次:不按等次。《荀子·王制》:“贤能不待次而举。”
[10]倾覆:指祸败。
[11]“违命”二句:是说不接受开府之封,便触犯天威;曲从受封,就会像上面所说的“倾覆亦寻而至”。
[12]申于见知:《晏子春秋·内篇杂上》:“越石父对曰:‘臣闻之,士者诎乎不知己,而申乎知己。’”
[13]所蒙:指开府之职。
[14]斯义:指“大臣之节,不可则止”。
【译文】
臣羊祜奏言:臣昨日沐浴而出,伏闻陛下降恩的诏书,拔举臣为开府仪同三司。臣自为官以来已经十余年了,受任朝廷内外军政大事,每每处于爵尊禄厚的地位。但是,臣常常以为自己智少力弱,不可勉强地上进高位,陛下的恩宠臣也不能长久地错受,因而从早到晚都战栗不安,以此殊荣反成忧愁了。臣听说古人曾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人的德义不为众人所佩服而受封很高的爵位,就会使有真才实能的大臣不能上进;一个人的功业不为众人所仰慕而承享优厚的俸禄,就会使真正有功的大臣不能得到激励。如今臣身为外戚,事逢时运际会,总是告诫自己不要过分得宠,而从不担心被人遗弃。但是陛下突然超乎寻常地降下加封的诏书,不按等次破格给臣以殊荣。臣有何功劳可以领受如此殊荣,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呢?因为自身不能胜任的原因而给陛下造成失误,无功而辱居高位,倾覆之祸也必将跟随而至,到时即使我愿再返故里看守先人的旧居,哪会有这种可能呢!如果违背诏命,的确是触犯天威;如果屈从受封,马上就要遭受祸败。听说古人往往在知己面前心情舒展,大臣的节操是以自己的才能就位,不可则止。臣虽然微不足道,斗胆敢于因圣上眷爱,而存在这样的念头。
今天下自服化已来[1],方渐八年,虽侧席求贤[2],不遗幽贱,然臣等不能推有德,进有功,使圣听知胜臣者多,而未达者不少。假令有遗德于板筑之下[3],有隐才于屠钓之间[4],而令朝议用臣不以为非,臣处之不以为愧,所失岂不大哉[5]!且臣忝窃虽久[6],未若今日兼文武之极宠,等宰辅之高位也[7]。臣所见虽狭,据今光禄大夫李喜,秉节高亮,正身在朝[8];光禄大夫鲁芝[9],洁身寡欲,和而不同[10];光禄大夫李胤[11],莅政弘简,在公正色[12]。皆服事华发[13],以礼终始。虽历内外之宠[14],不异寒贱之家[15],而犹未蒙此选[16],臣更越之,何以塞天下之望,少益日月[17]!是以誓心守节,无苟进之志。今道路未通[18],方隅多事[19],乞留前恩,使臣得速还屯[20]。不尔留连[21],必于外虞有阙[22]。臣不胜忧惧,谨触冒拜表,惟陛下察匹夫之志不可以夺。
【注释】
[1]服化:指服于晋朝的教化。《列子·杨朱》:“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
[2]侧席:吕延济注:“侧席,谓虚其正位以待贤也。”
[3]板筑:筑墙的劳动。此指商代傅说事。《孟子·告子》:“傅说举于版筑之间。”
[4]屠钓:屠宰牲畜与钓鱼。此指周朝吕望事。相传其未显时曾屠牛于朝歌,钓鱼于渭滨。
[5]“而令”几句:李善注:“遗贤不荐,而谬处崇班,非直身殃,抑为朝累。今乃朝议用臣不以为非,已累朝矣;处之又不以为愧,已殃身矣,此失岂不大哉!”
[6]忝窃:愧居官位。自谦之辞。
[7]“未若”二句:李善注:“文武,谓车骑及开府。等宰辅,谓仪同三司。”
[8]“据今”几句:李善注:“晋诸公赞曰,喜字季和,上党人,少有高行,为仆射,年老逊位,拜光禄大夫。”
[9]鲁芝:字世英,扶风(今属陕西)人。深研典籍,为镇东将军,征光禄大夫,见《晋书》。
[10]和而不同:吕延济注:“言代事与和而贞节不同。”李善注:“《论语》曰:和而不同。”
[11]李胤:字宣伯,辽东襄平(今辽宁辽阳)人,稍迁至尚书仆射,转光禄大夫,见《晋书》。
[12]“莅政”二句:弘简,大的意思。正色,表情端庄严肃。《尚书·毕命》:“正色率下。”疏:“正色,谓严其颜色,不惰慢,不阿谄。”
[13]服事:从事公职。
[14]虽历内外之宠:李周翰注:“内谓相,外谓将。”
[15]不异寒贱之家:李周翰注:“不异寒贱,言不奢侈。”
[16]此选:张铣注:“此选,谓仪同三司也。”
[17]日月:喻君王。
[18]道路未通:此指盗贼猖獗,社会不安定。
[19]方隅:边境四隘。
[20]“乞留”二句:《晋书·羊祜传》:“帝将有灭吴之志,以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假节,散骑常侍、卫将军如故。祜率营兵出镇南夏……”前恩、还屯,均指此。屯,勒兵而聚,驻守。
[21]不尔:不然,不这样。《管子·海王》:“不尔而成事者,天下无有。”留连:指留恋于开府仪同三司之封位。
[22]外:指外寇入侵。虞:忧患。
【译文】
现在天下自从服于晋朝教化以来,已近八年了,虽然陛下虚位求贤,即使是隐士、位卑之人也不遗漏,但臣却不能推荐有德之人,引进有功之臣,使陛下了解超过臣的人实在很多,而他们中未显达的人还不少。假如有才德的人还被遗弃隐藏在板筑、屠钓之间,却让朝廷的议论不认为用臣不恰当,而臣处之也不觉惭愧,所犯过失岂不是很大了!况且臣愧居官位虽然多年,却不像今天职兼文武这样的受宠之极,身居宰辅一样的高位。臣所见虽然不广,但据目前的情况看,光禄大夫李喜节操高尚,在朝为官很注重个人修养;光禄大夫鲁芝自身纯洁而少私欲,与同僚共事谐合而贞节不同;光禄大夫李胤为政光明正大,在朝从不阿谀奉承。他们都是尽忠尽职到白头,以礼事君,有始有终。虽然他们历任朝廷内外要职,其清贫不异于寒贱之家,但他们还没有受到仪同三司这样的封选,臣却超过了他们三人而受此封选,臣真不知用什么来满足天下人的厚望,而为陛下增光!因此决心保守节操,而无苟且受封之想。如今盗贼四起道路不畅通,边隅又是多事之秋,恳请保留先前所受恩命,使臣能马上返回原来驻守的地方。不然,臣若留恋于开府仪同三司的封位,则必定担心外寇入侵时会有所阙失。臣不胜忧虑惶恐,触怒圣上冒犯圣颜而小心地拜呈奏表,望陛下明察下臣“匹夫之志不可以夺”的心曲。
李令伯
李密(224—287),字令伯,一名虔,犍为武阳(今四川彭山)人。以文学、才辩见称于世,曾在蜀汉任郎官。蜀亡后,在西晋先后出任尚书郎、河内温令、汉中太守。最后免官卒于家中。
陈情事表一首
【题解】
李密的父亲早死,母亲在他四岁时改嫁,他全靠祖母刘氏抚养成人,因此他对刘氏十分孝敬。泰始三年(267),晋武帝征召他为太子洗马,“诏书累下,郡县逼迫”(李善注引),他以奉养老病的祖母为由,固辞不就,写了此表陈述情况。文章写他对祖母的孝敬,又顾及上报国恩的心境,感情极为复杂。文章写得委婉生动,恳切感人。尤其是语言简练而形象,更增强了文章的抒情性与感染力。所以,晋武帝看了此表后很受感动,他说:“密不空有名者也。”于是,不再勉强他了。
文章以真挚的感情、生动形象的语言,为后世所称道,成为文学史上较有影响的一篇抒情散文。
臣密言:臣以险衅[1],夙遭闵凶[2]。生孩六月,慈父见背[3];行年四岁,舅夺母志。祖母刘愍臣孤弱[4],躬亲抚养[5]。臣少多疾病,九岁不行;零丁孤苦,至于成立。既无伯叔,终鲜兄弟[6]。门衰祚薄[7],晚有儿息。外无期功强近之亲[8],内无应门五尺之童。茕茕独立[9],形影相吊[10],而刘夙婴疾病[11],常在床蓐[12],臣侍汤药,未曾废离。
【注释】
[1]险衅:指命运不好。
[2]夙(sù):早时。闵凶:忧伤的事。《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
[3]见背:离开了我。此指父亲死去。
[4]愍(mǐn):悲痛,怜惜。
[5]躬亲:亲自。
[6]终鲜(xiǎn):既无。《诗经·郑风·扬之水》:“终鲜兄弟,唯予与女。”
[7]祚(zuò):福泽。
[8]期(jī):服丧一年。功:服丧九月称大功,五月称小功。期与功,都是古代丧服的名称。此指近亲关系的人。强(qiǎng)近:较近。
[9]茕茕(qióng):孤单的样子。
[10]形影相吊:身子与影子互相安慰。形容非常孤单。吊,安慰。《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朝京都上疏:“形影相吊,五情魂赧。”
[11]婴:缠绕。
[12]蓐(rù):草垫子。
【译文】
臣李密禀奏:臣因为命运不好,早年便遇上了令人悲伤的事。出生才六个月,慈爱的父亲就去世了;到了四岁那年,舅舅逼母亲改变守节的志向,让她改嫁了。祖母刘氏怜惜我孤独幼弱,亲自将我抚养成人。我幼年常多疾病,九岁的时候还不会走路;孤苦伶仃,一直到长大成人。既无叔父伯父,也无兄弟。门庭衰落,福泽浅薄,自己很晚才有儿子。外面没有什么亲近关系的人,家里没有应门的童仆。只有自己的影子相伴,而祖母刘氏常年疾病缠身,经常卧床不起,我侍奉她饮汤服药,从未停止过,从未离开过。
逮奉圣朝[1],沐浴清化[2]。前太守臣逵[3],察臣孝廉[4];后刺史臣荣[5],举臣秀才。臣以供养无主[6],辞不赴命。诏书特下,拜臣郎中[7];寻蒙国恩,除臣洗马[8]。猥以微贱[9],当侍东宫[10],非臣陨首所能上报[11]。臣具以表闻,辞不就职。诏书切峻[12],责臣逋慢[13];郡县逼迫,催臣上道;州司临门[14],急于星火。臣欲奉诏奔驰,则刘病日笃[15];欲苟顺私情,则告诉不许[16]。臣之进退,实为狼狈[17]。
【注释】
[1]逮:到了。圣朝:指晋朝。
[2]清化:清明的教化。
[3]太守:一郡的地方长官。
[4]孝廉:汉武帝时规定各郡国每年荐举孝廉,从此魏晋相沿。
[5]刺史:魏晋时掌一州军政大权的长官。
[6]供养无主:供养祖母的事无人主理。
[7]郎中:官名。魏晋时系侍从之官。
[8]除:授职。洗马:太子的侍从官。
[9]猥:自谦之辞。
[10]东宫:太子所住之处。此指太子。
[11]陨首:掉头,即杀身的意思。
[12]切峻:急切严厉。
[13]逋慢:有意拖延,怠慢。
[14]州司:州官。
[15]日笃:一天比一天加重。
[16]告诉:向上申诉、恳请(指不做官的心愿)。
[17]狼狈:进退两难的情状。
【译文】
及至尊奉圣朝以来,沐浴在清明的教化之中。先前,犍为郡太守逵推举我为孝廉;后来,益州刺史荣又选拔我为秀才。我因为无人奉养祖母,推辞而未从命。朝廷特意颁发诏书,委任我为郎中;不久又受到国家的恩遇,任命我为太子洗马。我以微贱之材,充任东宫太子的侍从之职,如此恩典,是我肝脑涂地都不能报答的。我都曾用表章上呈,推辞而未去就职。现在诏书急切严厉,责备我有意拖延,怠慢朝廷的诏命;郡县地方官一再逼迫,催促我动身上路;州官也登门敦促,紧急犹如星火。我本想接受诏命走马赴任,但祖母刘氏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沉重;想暂且顺从自己的私情,则不做官的恳求又得不到允许。我的处境,实在是狼狈极了。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犹蒙矜育[1],况臣孤苦,特为尤甚。且臣少仕伪朝[2],历职郎署,本图宦达,不矜名节[3]。今臣亡国贱俘,至微至陋[4],过蒙拔擢,宠命优渥[5],岂敢盘桓[6],有所希冀?但以刘日薄西山,气息奄奄[7],人命危浅[8],朝不虑夕。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为命[9],是以区区不能废远[10]。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刘今年九十有六。是臣尽节于陛下之日长[11],报养刘之日短也。乌鸟私情[12],愿乞终养[13]。臣之辛苦,非独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见明知[14],皇天后土实所共鉴[15]。愿陛下矜愍愚诚[16],听臣微志。庶刘侥幸,保卒余年。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17]。臣不胜犬马怖惧之情[18],谨拜表以闻。
【注释】
[1]矜育:怜惜,养育。
[2]伪朝:指已灭亡的蜀国。
[3]不矜名节:不注重自己的名声节操,即并不想自命清高。矜,顾惜,注重。
[4]微、陋:都是低贱的意思。
[5]优渥(wò):优厚。
[6]盘桓:迟疑徘徊的样子。
[7]气息奄奄:气息微弱短促。
[8]危浅:活不长了。
[9]更相为命:即相依为命。
[10]区区:自称的谦辞。废远:不奉养祖母而远行。
[11]尽节:效忠。
[12]乌鸟私情:乌鸦反哺其母的感情。喻人的孝心。
[13]终养:养老送终。
[14]二州:梁州、益州。牧、伯:州官。
[15]皇天后土:天地神灵。
[16]矜愍:怜悯。
[17]死当结草:据《春秋左传·宣公十五年》载,春秋时,晋上卿魏武子临死前,嘱咐儿子魏颗在他死后将宠妾殉葬。魏武子死后,魏颗将其宠妾嫁出。后来魏颗与秦将杜回作战,见一老人结草,把杜回绊倒而使杜回被俘。魏颗夜梦老人自称是那位再嫁宠妾的父亲,特来报恩的。这里用这个典故,是说人死后也要报恩。
[18]犬马:臣子对君上的自卑之称。
【译文】
我想圣明的朝代是以孝来治理天下的,凡是故旧遗老之人,尚且受到朝廷的怜惜和抚养,何况我祖孙孤苦的情况,又是特别严重的呢。况且我年轻时在伪朝任职,一直升迁到供职于郎中官署,本来是希图官位显达,并不注重自己的名声节操。现在我是败亡之国的一名贱俘,身份极为低贱,却受到朝廷过分的拔举,恩宠委命非常优厚,哪里还敢迟疑徘徊,有更高的企望呢?只因祖母刘氏有如快要落山的太阳,已是呼吸微弱,生命不长,早晨活着难保晚上怎样了。我如果没有祖母的抚育,是无法活到今天的;祖母如果没有我的奉养,也无法度过她的余年。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所以我实在不忍抛开祖母而远行。臣李密今年四十四岁,祖母刘氏今年九十六岁。这样,我为陛下尽节效忠的日子还长,而报答奉养祖母刘氏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乌鸦还有反哺其母的感情,愿乞请陛下恩准我为祖母养老送终。我的苦衷,不只蜀地人士及梁、益二州地方官亲眼目睹,非常了解,而且天地神明实在也都看得清清楚楚。恳望陛下怜悯我的愚诚,满足我微小的志愿,使祖母刘氏侥幸地保其余年。我活着时将以生命来报答陛下,死后也要结草图报。臣怀着难以承受的惶惶恐惧的心情,特地写成此表向您报告。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谢平原内史表一首
【题解】
晋武帝死后,惠帝时发生了“八王之乱”,300年,赵王司马伦称帝,陆机为中书郎。第二年赵王伦被诛,齐王冏欲治陆机等人的罪,幸得成都王颖、吴王晏相救,方得徙边免死,后又遇赦而止。当时陆机既感成都王颖救命之恩,又见“成都王颖推功不居,劳谦下士”,可以振兴晋室,于是投在他的门下。“颖以机参大将军军事,表为平原内史”(《晋书·陆机传》)。陆机到任后便写了此表谢恩。
陆机在这篇谢表中,以一半的篇幅叙说入晋后受到的恩宠,以及遭诬陷而获罪的情况,为谢恩先作铺垫,然后再以重彩渲染恩之所在。这样写来,谢恩自在情理之中,作者要表达的思想也就鲜明突出了。文章层次清楚,语言骈俪精美,生动形象,表现出魏晋散文的特点。
内史,诸王国所置负责政务的官员。
陪臣陆机言[1]:今月九日,魏郡太守遣兼丞张含赍板诏书印绶[2],假臣为平原内史。拜受祗竦[3],不知所裁,臣机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注释】
[1]陪臣:诸侯之大夫,对天子自称陪臣。
[2]魏郡:治所在邺县(今河北临漳西南邺镇)。赍(jī):携带。板诏:李善注:“凡王封拜,谓之板官。时成都摄政,故称板诏。”
[3]祗(zhī)竦:敬惧。祗,恭敬。
【译文】
陪臣陆机奏言:本月九日,魏郡太守派遣下丞张含携带板诏书与印绶,暂时任命臣为平原内史。担当此任惶恐万分,不知怎么办才好。臣陆机顿首叩拜,死罪死罪。
臣本吴人,出自敌国,世无先臣宣力之效[1],才非丘园耿介之秀[2],皇泽广被,惠济无远,擢自群萃[3],累蒙荣进。入朝九载,历官有六[4],身登三阁[5],官成两宫[6]。服冕乘轩[7],仰齿贵游[8];振景拔迹[9],顾邈同列。施重山岳,义足灰没[10]。遭国颠沛[11],无节可纪[12],虽蒙旷荡[13],臣独何颜?俯首顿膝[14],忧愧若厉[15]。而横为故齐王冏所见枉陷[16],诬臣与众人共作禅文[17],幽执囹圄[18],当为诛始。臣之微诚,不负天地,仓卒之际,虑有逼迫,乃与弟云及散骑侍郎袁瑜、中书侍郎冯熊、尚书右丞崔基、廷尉正顾荣、汝阴太守曹武[19],思所以获免,阴蒙避回,岐岖自列[20],片言只字,不关其间,事踪笔迹,皆可推校[21]。而一朝翻然[22],更以为罪。蕞尔之生[23],尚不足吝,区区本怀,实有可悲。畏逼天威,即罪惟谨[24],钳口结舌[25],不敢上诉所天。莫大之衅[26],日经圣听,肝血之诚[27],终不一闻。所以临难慷慨,而不能不恨恨者[28],惟此而已。
【注释】
[1]先臣:指父亲、祖父辈。宣力:致力,用力。
[2]丘园:《周易·贲》:“贲于丘园。”孔疏:“丘谓丘墟,园谓园圃,唯草木所生,是质素之处,非华美之所。”后多指隐居的地方。
[3]萃(cuì):聚集。
[4]历官有六:他历任太傅杨骏祭酒、太子洗马、吴王郎中令、尚书中兵郎、殿中郎、著作郎,故云。
[5]三阁:李善注:“晋令曰:秘书郎掌三阁经书。”
[6]两宫:吕向注:“两宫,东宫及上台也。”
[7]服冕乘轩:《春秋左传·哀公十五年》:“服冕乘轩,三死无与。”冕,古代帝王、诸侯、卿大夫所戴礼帽。轩,古代大夫以上乘坐的车子。
[8]齿:并列,同列。贵游:没有官职的王公贵族。
[9]振景拔迹:意谓升迁发迹之快。景,光景。拔,超越。迹,脚印。
[10]灰没:蹈水火而死。比喻不惜牺牲一切。
[11]遭国颠沛:指赵王伦篡位,迁帝金墉事。
[12]无节:无气节。赵王伦篡位时,他被任命为中书郎,故云。
[13]旷荡:此处有宽宏之义。
[14]顿膝:拜跪。
[15]厉:危险。《周易·乾》:“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16]横(hèng):出乎意料地。
[17]禅文:禅位之文。
[18]幽执:拘囚。囹圄(líng yǔ):监狱。
[19]“乃与”句:据李善注,袁瑜,字世都;冯熊,字文罴;顾荣,字彦先;曹武,字道渊。
[20]“阴蒙”二句:李善注:“言密自蒙蔽,避回冏党,岐岖艰阻,得自申列也。《广雅》曰:列,陈也。”岐,李善注:“一作‘崎’。”
[21]“片言”几句:李善注引陆机《与吴王晏表》:“禅文本草,今见在中书,一字一迹,自可分别。”
[22]翻:反。
[23]蕞(zuì)尔:小的样子。《春秋左传·昭公七年》:“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
[24]即罪:获罪。
[25]钳口结舌:闭口不言。王符《潜夫论·贤难》:“此智士所以钳口结舌、括囊共默而已者也。”
[26]衅:罪过。
[27]肝血:有肝血涂地之意。形容尽忠竭力。刘向《说苑·复恩》:“常愿肝脑涂地,用颈血湔(jiān)敌久矣。”
[28]恨恨:茶陵本注云:“五臣作‘悢悢’。”影宋钞本《陆机集》亦作“悢悢”。胡克家《文选考异》:“各本所见,皆传写误也。《与苏武诗》二本校语,五臣作‘恨恨’,善作‘悢悢’,与此全属相反,彼是此非。”宜据改。悢悢(liàng),惆怅。
【译文】
臣本是吴国人,来自仇敌之国,先世没有谁有功于国,个人的才德也不如隐士中耿介拔俗的品质那么优秀,可是皇帝对我的恩泽惠爱广大无边,把我从众人之中提拔起来,使我多次得到荣升。进入晋朝九年之中,历任过六种官职,身登三阁之位,官为两宫要员。戴的是冠冕,乘的是轩车,与王公贵族同游;升迁发迹之快,远远超越众人;陛下待我恩重如山,其义使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但是遭逢国家危难之时,自己却无气节可载入史册,虽然承蒙陛下宽宏大量,臣又有何面目见人?低头拜跪,忧惧惭愧,若处危险之中,处处小心。然而出乎意料地被故齐王冏所冤枉,诬陷我与众人共同草拟了赵王伦受禅之文,被拘捕入狱,如果判罪将第一个被杀。我幽微的信诚不欺天地,但恐紧急之时有所逼迫而不得申说,于是与弟陆云及散骑侍郎袁瑜、中书侍郎冯熊、尚书右丞崔基、廷尉正顾荣、汝阴太守曹武,共同商量获免的办法,秘密地回避齐王同党的人,经过周折艰难才得以自陈真相,原来片言只字,皆与赵王伦篡权无关,事情的原委完全可以推究清楚,笔迹完全可以核对辨明。然而当初一朝反复,更以此为罪。个人生命渺小,虽然不值得吝惜,但我诚挚之心不为人理解,实在可悲。害怕遭天威之怒而获罪,只得小心谨慎,闭口不言,不敢向陛下上诉。因此,天天经圣上听察的都是臣莫大的罪过,而臣赤诚之心陛下始终不得一闻。臣之所以临近危难,壮志未申,而又不能不惆怅的原因,仅此而已。
重蒙陛下恺悌之宥[1],回霜收电[2],使不陨越[3],复得扶老携幼[4],生出狱户,怀金拖紫[5],退就散辈[6]。感恩惟咎,五情震悼[7],跼天蹐地[8],若无所容。不悟日月之明,遂垂曲照;云雨之泽,播及朽瘁[9]。忘臣弱才,身无足采,哀臣零落[10],罪有可察。苟削丹书[11],得夷平民,则尘洗天波,谤绝众口[12],臣之始望,尚未至是。猥辱大命[13],显授符虎[14],使春枯之条,更与秋兰垂芳,陆沉之羽,复与翔鸿抚翼[15]。虽安国免徒,起纡青组[16];张敞亡命,坐致朱轩[17],方臣所荷,未足为泰[18],岂臣蒙垢含吝所宜忝窃[19]?非臣毁宗夷族所能上报。喜惧参并[20],悲惭哽结[21]。拘守常宪[22],当便道之官[23],不得束身奔走[24]。稽颡城阙[25],瞻系天衢[26],驰心辇毂[27],臣不胜屏营延仰[28]。谨拜表以闻。
【注释】
[1]恺(kǎi)悌:和易近人。《春秋左传·僖公十二年》:“恺悌君子。”宥:宽容,饶恕。
[2]霜、电:喻君王之盛怒。
[3]陨越:死。《春秋左传·僖公九年》载,齐侯对宰孔说:“小白(齐侯)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恐陨越于下……”
[4]扶老携幼:《战国策·齐策》:“民扶老携幼,迎君道中。”
[5]怀金拖紫:怀揣金印,喻显贵。金,金印。紫,系印用的紫色丝带。
[6]散(sǎn)辈:有官名而无固定职事的散官之辈。
[7]五情:指人的喜、怒、哀、乐、怨。震悼:惊悸悲痛。《楚辞·九章·抽思》:“愿承闲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
[8]跼(jú)天蹐(jí)地:窘迫,无所容身。《诗经·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跼);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9]“不悟”几句:想不到成都王颖的恩惠终于播及我陆机身上。《后汉书·邓骘传》自陈疏:“过以外戚,遭值明时,托日月之末光,被云雨之渥泽,并统列位,光昭当世。”瘁(cuì),毁坏,衰败。
[10]零落:衰败。
[11]丹书:罪人名册,古人用丹笔书写,故云。《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三年》:“裴豹隶也,著于丹书。”
[12]“则尘洗”二句:此即“天波洗尘,众口绝谤”的倒装。天波,指君王的恩泽。
[13]猥:谦辞。大命:君王的诏命。
[14]符虎:即虎符,古代调兵遣将的信物。《史记·孝文本纪》:“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集解》:“应劭曰:铜虎符第一至第五。国家当发兵,遣使者至郡合符,符合乃听受之。”汉有金虎符。此指授内史。
[15]“使春枯”几句:“春枯之条”与“陆沉之羽”,皆陆机自喻。秋兰、鸿雁,喻朝士。陆沉,无水而沉。
[16]“虽安国”二句:《汉书·韩安国传》载,韩安国“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其后安国坐法……居无几,梁内史缺,汉使使者拜安国为梁内史,起徒中为二千石”。徒,因罪而被罚服劳役的人。纡(yū)青组,喻地位显贵。纡,系,垂。青组,即青绶,指印绶,九卿所佩。《汉书·百官公卿表》:“吏秩,比二千石以上,皆银印青绶。”
[17]“张敞”二句:《汉书·张敞传》载,张敞为京兆尹,后获罪亡命,过数月,“冀州部中有大贼,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即家在所召敞……拜为冀州刺史,敞起亡命,复奉使典州”。亡命,逃亡在外。坐致,安坐而得,极言其易。朱轩,秩二千石官吏的车饰。
[18]泰:过分。
[19]吝:耻辱。忝(tiǎn):辱。
[20]喜惧参并:刘良注:“喜,谓喜得内史;惧,不胜任也;参并,言杂半也。”
[21]哽结:悲戚郁积于心。
[22]宪:法。
[23]便道之官:李善注:“如淳《汉书》注曰:律,二千石以上,告归宁,不过行在所者,便道之官,无问也。”
[24]束身:比喻归顺。
[25]稽颡(sǎng):叩头。城阙:宫门前的望楼叫阙。此指成都王颖所在地成都。
[26]天衢:天路。《汉书·叙传》:“攀龙附凤,并乘天衢。”后多指京师。
[27]辇毂:皇帝乘坐的车子。
[28]屏营:惶恐貌。《国语·吴语》:“王亲独行,屏营彷徨于山林之中。”延:伸颈。仰:抬头。
【译文】
承蒙陛下平息愤怒,宽容赦免,使臣得以不死,重又得到百姓扶老携幼的热情欢迎,从牢狱活着出来之后,又挂金印进入显贵,位居散官之列。感恩之际想起从前所得的罪咎,五情震惊,十分窘迫,在天地间若无所容。想不到日月的光明,终于照临大地;云雨的沾润竞会及于朽病之株。陛下忘掉臣才能微弱,没有什么值得选用的地方,怜悯臣衰败的境遇,臣的罪过才得以明察真情。如果削除罪书,得以平反为民,那么随着皇恩洗去罪过,众人的谤议也即消逝,臣当初所希望的,尚且还不至于如此高啊!有辱陛下诏命,亲授臣内使显职,使春天已枯萎了的枝条,复与秋兰一样流芳;使无水而沉的羽毛,又与高翔的鸿雁比翼齐飞。虽然当初韩安国获免其罪,被起用而系佩青绶官印;张敞逃亡在外,也很快被召,而乘坐朱轩,但与臣所担任的职位相比,他们就不算过分了,难道臣含此污浊耻辱,还适宜窃据这样的要位吗?这不是臣毁宗庙、夷九族所能报答得了的。真是又喜又惧,喜惧交织;又悲又惭,悲戚郁积。遵奉以往常法,臣当走马赴任,不能够束身奔走,到朝廷向陛下叩头称谢,只能够远望朝廷,心向陛下,臣不胜惶恐地延颈仰望,特地写成此表奉闻圣上。
刘越石
见卷第二十五《答卢谌诗》作者介绍。
劝进表一首
【题解】
建兴四年(316),刘曜率兵攻破长安,晋愍帝被俘。西晋虽亡,而当时晋宗室琅邪王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镇守建康,在长江流域还颇有势力。因此,刘琨、段匹
等一百八十人连名上表,向司马睿劝进。表为刘琨所草,他在表中指出:继绝之道,自古而然;晋虽亡而可中兴,当“以社稷为务,不以小行为先”;“尊位不可久虚,万机不可久旷”。从这三个方面反复陈述了向司马睿劝进的理由。观照历史,结合现实,层次清楚,说理颇为透辟。尤其是表的第二部分,反映了作者朴素的辩证思想,能给人以启迪。
建兴五年[1],三月癸未朔,十八日辛丑,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河北并冀幽三州诸军事、领护军匈奴中郎将、司空、并州刺史、广武侯臣琨[2],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州诸军事、抚军大将军、冀州刺史、左贤王、渤海公臣
[3],顿首死罪上书,臣琨臣
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注释】
[1]建兴五年:即指317年。建兴,晋愍帝年号。
[2]使持节:魏晋以后以持节为官名,有使持节、持节、假持节等,权力大小有别。河北并冀幽三州:指黄河以北并州、冀州、幽州三州。
[3]左贤王:匈奴贵族的封号,段匹
(dī)为鲜卑(移于匈奴故地的民族)人,故有此封号。
【译文】
建兴五年三月十八日,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河北并冀幽州诸军事、领护军匈奴中郎将、司空,并州刺史、广武侯、臣刘琨,使持节、侍中、都督冀州诸军事、抚军大将军、冀州刺史、左贤王、渤海公、臣段匹
,顿首冒死罪上书,臣刘琨、段匹
顿首叩拜,死罪死罪!
臣闻天生蒸人,树之以君[1],所以对越天地[2],司牧黎元[3]。圣帝明王鉴其若此,知天地不可以乏飨[4],故屈其身以奉之;知黎元不可以无主,故不得已而临之[5]。社稷时难,则戚藩定其倾[6];郊庙或替[7],则宗哲纂其祀[8]。所以弘振遐风[9],式固万世[10],三五以降,靡不由之[11]。臣琨、臣
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注释】
[1]“臣闻”二句:《春秋左传·文公十四年》:“邾子曰:苟利于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蒸,众。
[2]对越:配称。
[3]黎元:百姓。
[4]飨(xiǎng):供奉神灵,犹言祭祀。
[5]临之:指就君位。《庄子·在宥》:“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
[6]戚藩:指亲戚、藩王。定其倾:扶助倾危,使之安定。《国语·越语》:“夫国家之事,有持盈,有定倾。”注:“定,安也;倾,危也。”
[7]替:废。
[8]宗哲:宗族中的英哲。纂(zuǎn):继承,继续。
[9]遐:远。
[10]式:用。
[11]“三五”二句:刘良注:“三五谓三皇五帝也。自此以下无不从其继绝之道也。”
【译文】
臣闻说天生众人,须树立君长,以此配称天地,管理百姓。圣明的帝王有鉴于此,知道天地不可以缺少祭祀,所以他就屈身祭祀天地;知道百姓不可以没有君长,所以他才不得已而就君位。当国家时有艰难,则亲戚、藩王会扶助倾危,使其安定;郊庙之礼如果废弃,宗族中的英哲也会继续其祭祀之礼。所以能大振远风,坚固万代,三皇五帝以来,无不是这样。臣刘琨、段匹
顿首叩拜,死罪死罪!
伏惟高祖宣皇帝[1],肇基景命[2];世祖武皇帝[3],遂造区夏[4]。三叶重光[5],四圣继轨[6],惠泽侔于有虞[7],卜年过于周氏[8]。自元康以来,艰祸繁兴[9],永嘉之际,氛厉弥昏[10],宸极失御[11],登遐丑裔[12],国家之危,有若缀旒[13]。赖先后之德、宗庙之灵[14],皇帝嗣建[15],旧物克甄[16]。诞授钦明[17],服膺聪哲[18],玉质幼彰,金声夙振[19]。冢宰摄其纲[20],百辟辅其治[21],四海想中兴之美,群生怀来苏之望[22]。不图天不悔祸[23],大灾荐臻4[22],国未忘难,寇害寻兴。逆胡刘曜,纵逸西都[25],敢肆犬羊[26],凌虐天邑。臣等奉表使还,仍承西朝以去年十一月不守[27],主上幽劫[28],复沉虏庭[29],神器流离[30],再辱荒逆[31]。臣每览史籍,观之前载,厄运之极[32],古今未有。苟在食土之毛[33],含气之类[34],莫不叩心绝气,行号巷哭。况臣等荷宠三世[35],位厕鼎司,承问震惶,精爽飞越[36],且悲且惋,五情无主[37],举哀朔垂[38],上下泣血。臣琨、臣
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注释】
[1]高祖宣皇帝:三国时魏国重臣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孝敬里人。其孙司马炎代魏称帝后,“上尊号曰宣皇帝,陵曰高原,庙称高祖”(见《晋书·宣帝纪》)。
[2]肇:始。景命:天命,意即上天授予王位之命。《诗经·大雅·既醉》:“君子万年,景命有仆。”
[3]世祖武皇帝:指晋武帝司马炎。世祖,武帝庙号。
[4]区夏:诸夏之地,指中国。《尚书·康诰》:“用肇造我区夏。”
[5]三叶:指宣、景、文三世。重光:日月重明,喻后王继前王的功德。《尚书·顾命》:“昔君文王武王,宣重光。”
[6]四圣:指武、惠、怀、愍四帝。
[7]侔:相等同。有虞:古部落有有虞氏,传说尧舜皆为其联盟的首领。此言“有虞”,当指尧舜。
[8]卜年:以占卜预测享国的年岁。《春秋左传·宣公三年》:“成王定鼎于郏鄏(jiá rǔ),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周氏:指周朝。
[9]“自元康”二句:是说惠帝时赵王伦作乱。元康,惠帝年号(291—299)。
[10]“永嘉”二句:指怀帝永嘉以来,刘聪、石勒等经常骚扰晋室,天下不宁。永嘉,怀帝年号(307—312)。氛,凶气。厉,危险。
[11]宸极:北极星。此喻帝位。
[12]登遐:同“登假”,古代帝王死亡的讳称。裔:边远地区。此指十六国时期的汉国。当时怀帝被俘,死于汉国的平阳(今山西襄汾西南)。故云“登遐丑裔”。
[13]缀旒(liú):指君王大权旁落。《后汉书·张衡传》:“夫战国交争,戎车竞驱,君若缀旒,人无所丽。”李贤注:“《公羊传》曰:‘君若赘旒然。’旒,旂旒也,言为下所执持西东也。”
[14]先后:指愍帝以前晋朝的各代君王。
[15]皇帝:指愍帝。洛阳破,奉秦王司马邺为皇太子于长安。怀帝被杀后,秦王即位,称愍帝。
[16]旧物克甄:指皇帝祭祀仍为旧时礼物。甄,表明。
[17]诞:大。钦明:指钦明之德。
[18]服膺:从心底里信服。《礼记·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
[19]“玉质”二句:是说愍帝年虽少而声名广布。《孟子·万章》:“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愍帝遇害时方十八岁,故此说“玉质幼彰,金声夙振”。金声,金属乐器之声。此指钟声。
[20]冢宰:周代官名。为六卿之首。《尚书·周官》:“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后来称吏部尚书为冢宰。
[21]百辟:百官。
[22]来苏:《尚书·仲虺之诰》:“傒予后,后来其苏。”疏:“待我君来,其可苏息。”
[23]悔祸:追悔所造成的祸乱。
[24]大灾荐臻:此指刘曜破长安。荐,重。
[25]西都:长安。后面的“天邑”同。
[26]敢肆犬羊:吕延济注:“肆,纵也。犬羊,喻刘曜虐害也。”
[27]仍承:随着,接着。西朝:犹西都,指长安。
[28]幽劫:强行拘囚,犹言被俘。
[29]复沉虏庭:指愍帝被俘至平阳。
[30]神器:天子玺符。
[31]荒逆:指逆贼刘曜。
[32]厄运:艰难困苦的遭遇。
[33]食土之毛:《春秋左传·昭公七年》:“封略之内,何非君土?食土之毛,谁非君臣?”毛,指土地上生长的植物。
[34]含气之类:有生命之类。此处指活着的人。
[35]荷宠三世:指刘琨祖父刘迈为相国参军,父刘蕃为太子洗马、侍御史,刘琨为司空(即下所云鼎司),故云。
[36]精爽:魂灵。
[37]五情:喜、怒、哀、乐、怨。
[38]朔垂:指并州。
【译文】
想当初高祖宣皇帝开始继承天命,到世祖武皇帝,便创建了晋国。宣、景、文三世功德相承,武、惠、怀、愍四帝基业相继,其恩泽同于虞舜,从占卜知道国运也将超过周代。但是,自从惠帝元康以来,艰难祸乱频频出现,怀帝永嘉之际,凶险之气四处弥漫,致使皇位失控,怀帝遇害于边地虏营,国家危亡,君权旁落。蒙前代的功德与宗庙神灵的护祐,愍帝在长安即位,使晋朝礼仪能够不失旧时祭祀之物。愍帝即位后,大授钦明之德于天下,使人信服其聪明才智,他如玉美质自幼即显,如金钟之声从小即扬。既有大臣辅佐君王治理纲纪,又有百官帮助治理国家,四海之内都在想望中兴之美,天下众人皆希望明君来临而获得休养生息。不料老天并不追悔所造成的祸乱,大灾重至,国人尚未忘掉过去的灾难,而贼寇之害马上又兴起来了。反贼刘曜恣意纵暴于西都,胆敢放纵异族,横行长安。臣等使人奉表到长安回来,得知随着西都于去年十一月失守,皇上被俘,继怀帝之后,愍帝又陷入虏廷,神器丧失,为逆贼所辱。臣常览阅史书,参看以前的事,如此悲惨的遭遇,实为古今所未有。只要是王土养育有血气的人,没有不捶胸气绝、伤心号哭的。何况臣等三代都受宠于晋室,位居司空要职,闻说晋室破亡,自然万分震惊,魂飞魄散,又悲痛又叹惋,五情无主,并州上下举哀泣血。臣刘琨、段匹
顿首叩拜,死罪死罪!
臣闻昏明迭用[1],否泰相济[2],天命未改,历数有归[3]。或多难以固邦国[4],或殷忧以启圣明[5]。齐有无知之祸,而小白为五伯之长;晋有骊姬之难,而重耳主诸侯之盟[6]。社稷靡安,必将有以扶其危;黔首几绝[7],必将有以继其绪。伏惟陛下玄德通于神明[8],圣姿合于两仪[9],应命代之期,绍千载之运[10]。夫符瑞之表[11],天人有征;中兴之兆,图谶垂典[12]。自京畿陨丧[13],九服崩离[14],天下嚣然[15],无所归怀[16],虽有夏之遘夷羿[17],宗姬之离犬戎[18],蔑以过之[19]。陛下抚宁江左[20],奄有旧吴[21],柔服以德,伐叛以刑[22],抗明威以摄不类[23],杖大顺以肃宇内[24]。纯化既敷[25],则率土宅心[26];义风既畅,则遐方企踵[27]。百揆时叙于上,四门穆穆于下[28]。昔少康之隆,夏训以为美谈[29];宣王之兴,周诗以为休咏[30]。况茂勋格于皇天[31],清辉光于四海,苍生颙然[32],莫不欣戴[33],声教所加[34],愿为臣妾者哉!
【注释】
[1]迭:轮换。
[2]否(pǐ)泰:本为《周易》中两卦名。这里指事情的阻塞与通畅。吕向注:“否,塞;泰,通。言物不可久昏塞,当还明通;谓国虽亡亦当通济也。”
[3]“天命”二句:吕延济注:“言历数未改,晋当复归。”《春秋左传·宣公三年》:“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又,《尚书·大禹谟》:“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孔疏:“历数谓天历运之数,帝王易姓而兴,故言历数谓天道。”
[4]或多难以固邦国:《春秋左传·昭公四年》:“邻国之难,不可虞也。或多难以固其国,启其疆土;或无难以丧其国,失其守宇。”
[5]殷忧:深切的忧虑。
[6]“齐有”几句:《汉书·路温舒传》:“温舒上书,言宜尚德缓刑。其辞曰:臣闻齐有无知之祸,而桓公以兴;晋有骊姬之难,而文公用伯。”据《春秋左传·庄公八年》记载,当初齐襄公政令无常,鲍叔牙说:“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后无知作乱,襄公被杀,小白从莒回国取得政权,称霸于诸侯。小白,即齐桓公。五伯(bà),指春秋时的五霸: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伯,通“霸”。又据《春秋左传·僖公四年》记载,晋献公以骊姬为夫人,骊姬谮太子申生,申生缢于新城,后又谮二公子,“重耳奔蒲,夷吾奔屈”。献公死后,重耳遂回国执政,并大会诸侯,成为霸主。
[7]黔首:庶民。几(jī):将近。
[8]陛下:指元帝。玄德:潜蓄不著于外的品德。《尚书·舜典》:“玄德升闻,乃命以位。”
[9]两仪:天地。《周易·系辞》:“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10]“应命代”二句:是说元帝出来治理国家,是顺应人们对命代之人出的愿望,是继承圣人千年一出的气数。命代,著名于当代。《孟子·公孙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又,李善注引桓谭《桓子新论》:“夫圣人乃千载一出,贤人君子所想思而不可得见也。”绍,继。
[11]符瑞:祥瑞的征兆。
[12]图谶(chèn):《后汉书·光武帝纪》:“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注:“图,河图也;谶,符命之书。谶,验也。言为王者受命之征验也。”
[13]京畿:国都所在地及其周围地区。此指长安。陨丧:失落,失陷。
[14]九服:相传古代天子所在京都以外按远近分九等,叫九服。崩离:分崩离析,犹言瓦解陷落。
[15]嚣(áo)然:忧伤的样子。
[16]归怀:归向。
[17]虽有夏之遘(gòu)夷羿(yì):《春秋左传·襄公四年》:魏绛对晋侯曰:“昔有夏之方衰也,后羿自
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夷羿,即后羿,上古夷族的首领。相传夏太康沉湎于游乐,一次出外打猎为羿所逐,其政权亦为羿所推翻。遘,遭遇。
[18]宗姬之离犬戌:据《史记·周本纪》载,周幽王宠爱褒姒,废申后及太子宜臼,立褒姒为后,褒姒所生子伯服为太子。申后之父申侯乃联合犬戎等共攻周,幽王被杀于骊山下,西周灭亡。宗姬,周朝,因周系姬姓,故称。离,通“罹”,遭遇。
[19]蔑:无。
[20]陛下抚宁江左:据《晋书》载,元帝为琅邪王时,曾迁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故称“抚宁江左”。抚宁,安定。江左,江东。
[21]奄:包括。旧吴:指三国时吴国之地。
[22]“柔服”二句:《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随武子曰:“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柔,安抚,安定。
[23]抗:举。摄:收服。不类:此指异国。
[24]杖:凭倚。大顺:《礼记·礼运》:“天子以德为车,以乐为御;诸侯以礼相与;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谓大顺。”指根据封建的德、礼、法、信准则,而达到安定境界。
[25]敷:施,布。
[26]宅心:归心。
[27]企踵:垫起脚跟。形容仰慕之心甚切。
[28]“百揆(kuí)”二句:《尚书·舜典》:“纳于百揆,百揆时叙。宾于四门,四门穆穆。”揆,管理。四门,四方之门。穆穆,和悦。
[29]“昔少(shào)康”二句:夏王相为寒浞(zhuó)的儿子浇所杀,相妻后缗正怀孕,逃到有仍,生少康。少康长大,和旧臣靡合力灭浞,恢复夏王朝,史家称“少康中兴”。事见《春秋左传·襄公四年》《春秋左传·哀公元年》。夏训,吕向注:“夏书也。”
[30]“宣王”二句:《诗经·大雅·烝民》毛序:“《烝民》,尹吉甫美宣王也,任贤使能,周室中兴焉。”宣王,周宣王,厉王之子。前842年厉王被逐,共伯和代行王政,十四年后宣王即位,在位四十六年(前828—前782)。休咏,美的歌咏。
[31]格于皇天:《尚书·君奭》:“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格,到。皇天,天。
[32]颙然:胡克家《文选考异》:“案:颙,当作‘喁’。善引《淮南子》‘喁喁然’为注,是作‘喁’字。袁、茶陵二本所载五臣济注云:‘颙然,仰德貌。’盖各本以五臣乱善,而失著校语。《晋书》作‘颙’,不可以为证。”
[33]欣戴:乐于拥护。《国语·周语》:“商王帝辛大恶于民,庶民不忍,欣戴武王,以致戎于商牧。”
[34]声教:声威与教化。《尚书·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
【译文】
臣听说黑暗与光明是交替作用的,阻塞与畅通也是相互通济的,老天的旨意没有改变,国家的气运会有回归的时候。有时多难会使国家更加坚固,有时对局势深怀忧虑会开启一代英明之主。当年齐国无知作乱,而小白终为五伯之首;晋国曾有骊姬之祸,而公子重耳却成了诸侯的盟主。国家不安定,必将有扶危解难的人;百姓垂危时,必将有继续其世系的人。我想陛下道德通于神明,举动合于天地,陛下出来治理国家,是顺应人们对命代之人出的愿望,也是继承圣人千载一出的气数。那吉兆的显示,天人有所应验;国家中兴的预兆,与流传的符命之书、典籍记载也很吻合。自从京畿失陷,九服分崩离析,天下忧伤,人心无所归向,虽然古代夏朝的太康曾被后羿推翻,周幽王遭犬戎所灭,他们的遇难也没有超过晋朝啊!陛下安定江东,占据了从前旧吴所辖之地,用德政去安抚归服者,用武力去讨伐反叛者,用英明与威势收服异国,凭靠大顺使宇内敬服。纯厚的教化既已布施于民,则全国的人都会归心;仁义之风既已通畅,则远方的人们就会企踵仰慕。在上处理百事顺理顺章,在下四方来宾肃然起敬。从前少康使夏王朝中兴,被《夏书》当作美谈;周宣王中兴周室,亦为周诗所赞颂。何况陛下丰功伟绩及于皇天,教化恩泽及于四海,百姓敬仰,无不拥戴,凡为陛下声威所感、教化所及的人,皆愿为陛下的臣民啊!
且宣皇之胤[1],惟有陛下,亿兆攸归[2],曾无与二。天祚大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陛下而谁[3]?是以迩无异言,远无异望,讴歌者无不吟咏徽猷[4],狱讼者无不思于圣德[5]。天地之际既交,华裔之情允洽[6]。一角之兽,连理之木,以为休征者[7],盖有百数。冠带之伦[8],要、荒之众[9],不谋而同辞者[10],动以万计。是以臣等敢考天地之心[11],因函夏之趣[12],昧死以上尊号[13]。愿陛下存舜禹至公之情,狭巢、由抗矫之节4[11];以社稷为务,不以小行为先[15];以黔首为忧,不以克让为事;上以慰宗庙乃顾之怀,下以释普天倾首之望[16]。则所谓生繁华于枯荑[17],育丰肌于朽骨,神人获安,无不幸甚。臣琨臣
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注释】
[1]宣皇之胤:元帝是宣帝曾孙,故云。胤,后代。
[2]亿兆:言其多。《尚书·泰誓》:“受(纣王)有亿兆夷人,离心离德。”攸:所。
[3]“天祚”几句:《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介子推曰:“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此系巧用成语。天祚,天赐福祐。
[4]徽猷:高明的谋略。《诗经·小雅·角弓》:“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
[5]狱讼:诉讼案件。
[6]华裔:华夏与边远之地。允洽:和美,信实。
[7]“一角”几句:古人把奇兽异木的出现视为王者的祥瑞,故云。一角之兽,指麒麟。连理之木,指不同根而枝相连的树木。休征,美的征兆,犹言吉兆。
[8]冠带:李善注:“冠带,谓中国也。”
[9]要、荒:要服、荒服,此处指边远之地的众多士人。古代王畿处围,每五百里为一区划,依次为侯服、甸服、绥服、要服、荒服,称作五服。
[10]同辞:指同为劝进之辞。
[11]考:考察。
[12]函夏:李周翰注:“函夏,中国。”趣:向。此指人心归向。
[13]昧死:冒昧而犯死罪。
[14]“愿陛下”二句:传说唐尧时,隐士巢父,许由不受尧所让天下,而舜、禹皆先后受禅居君位。张铣注:“舜、禹皆受禅以济时,故愿存之;巢父、许由皆举高节不仕,顾狭小之行推让也。言劝为至公,无为推让。”所言极是。抗矫之节,举高节。
[15]“以社稷”二句:《汉书·贾谊传》:“人主之行异布衣。布衣者,饰小行,竞小廉,以自托于乡党,人主唯天下安,社稷固。”
[16]倾首之望:此指企盼元帝即位之心很迫切。
[17]荑(tí):吕向注:“荑者,杨之秀。”
【译文】
再说宣皇帝的后代,现在只有陛下了,万众所归,对陛下不曾有二心。老天赐福于大晋,大晋必将有一国之主,而能主持晋国祭祀的人,除了陛下还有谁呢?因此,无论远近都一致寄望于陛下,赞美的人无不吟咏陛下高明的谋略,诉讼的人无不思想陛下的恩德。天地之间既已交通,华夏与边地的感情也很和睦。独角麒麟与连理枝的出现,作为王者吉祥的征兆,已有上百起了。外内士人、诸侯,不谋而意相合,同为劝进之辞的有上万件之多。因此,臣等考察天地之意,根据中国人心所向,敢于冒死以上天子尊号。恳望陛下保持舜禹受禅的至公精神,而视巢父、许由自持高节而不仕为狭隘;当以天下社稷为己任,不把个人小行置于优先;应以百姓之忧为忧,不以推让为能事,上可以告慰宗庙神祇对陛下的关心,下可以开释普天下对陛下翘首企盼之情。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在枯荑上生繁花,在朽骨上长肌肉,神人得到安定,没有不高兴的啊!臣刘琨、段匹
顿首叩拜,死罪死罪!
臣闻尊位不可久虚,万机不可久旷[1]。虚之一日,则尊位以殆;旷之浃辰[2],则万机以乱。方今钟百王之季[3],当阳九之会[4],狡寇窥窬[5],伺国瑕隙[6],齐人波荡[7],无所系心,安可以废而不恤哉?陛下虽欲逡巡,其若宗庙何[8]?其若百姓何?昔惠公虏秦,晋国震骇,吕、郤之谋,欲立子圉,外以绝敌人之志,内以固阖境之情。故曰:“丧君有君,群臣辑穆。好我者劝,恶我者惧。”[9]前事之不忘,后代之元龟也[10]。陛下明并日月[11],无幽不烛,深谋远虑[12],出自胸怀。不胜犬马忧国之情,迟睹人神开泰之路[13],是以陈其乃诚,布之执事。臣等各忝守方任[14],职在遐外,不得陪列阙庭[15],共观盛礼[16],踊跃之怀[17],南望罔极[18]。谨上。臣琨谨遣兼左长史、右司马臣温峤、主簿臣辟闾训;臣
遣散骑常侍、征虏将军、清河太守领右长史、高平亭侯臣荣劭,轻车将军、关内侯臣郭穆奉表。臣琨臣
等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注释】
[1]“臣闻”二句:李善注引《东观汉记》:“诸将上奏世祖曰:‘帝王不可以久旷。’”万机,指帝王日常纷繁的政务。旷,荒废。
[2]浃(jiā)辰:十二日。《春秋左传·成公九年》:“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孔疏:“浃为周匝也。从甲至癸为十日,从子至亥为十二辰。”
[3]钟:当。百王:历代帝王。《汉书·武帝纪赞》:“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
[4]阳九之会:指灾荒年景与厄运相会。
[5]狡寇:指刘聪、刘曜。窥窬(kuī yú):窥伺可乘之隙。
[6]伺:等候。瑕:过失。
[7]齐人:平民。
[8]“陛下”二句:《后汉书·光武帝纪》:“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逡巡,此处有推让之意。
[9]“昔惠公”几句:《春秋左传·僖公十五年》载,前645年,晋与秦战于韩原,“秦伯获晋侯以归”。后来晋侯听说秦答应与晋讲和,就用吕甥的计谋,先赏国人,再立惠公之子圉(yǔ)。吕甥对众人说:“征缮以辅孺子,诸侯闻之,丧君有君,群臣辑睦,甲兵益多,好我者劝,恶我者惧。庶有益乎?”惠公,晋惠公,名夷吾,前650—前637年在位。虏秦,虏于秦,为秦所俘。吕、郤(xì),指晋大夫吕甥、郤乞。阖(hé),全。辑穆,和睦。
[10]“前事”二句:《战国策·赵策》:“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三国志·吴书·孙权传》:“斯则前世之懿事,后王之元龟也。”元龟,大龟,古代用于占卜以知吉凶。引申为可作借鉴的前事。
[11]明并日月:李善注引《孔子家语》:“孔子曰:‘所谓圣者,明并日月。’”
[12]深谋远虑:贾谊《过秦论》:“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
[13]迟(zhì):等待,希望。开泰:亨通安泰。
[14]忝:愧,自谦之辞。方任:一方的重任。指地方官的职位。
[15]阙庭:指朝廷。阙,皇宫门前两边的楼。
[16]盛礼:指皇帝册立尊号的盛礼。
[17]踊跃:欢喜之状。
[18]南望:当时元帝在江南,故云。罔:无。
【译文】
臣听说过,君位不可长久地空缺,帝王众多的政务不可长久地荒废。君位空缺一日,则君位就会危险;朝政荒废十二日,则朝政就会大乱。方今正值王朝的末世,又当灾荒年景与厄运相会在一起,狡猾的敌人正欲窥伺可乘之机,等候国家出现瑕隙,而平民人心动荡,无所依托,对此怎么能抛弃他们而不加以体恤呢?陛下虽然想谦让帝位,那宗庙将会怎么样呢?那百姓又将会怎么样呢?从前晋惠公为秦师所俘,晋国为之震惊,后来吕甥、郤乞献计出谋,要立孺子圉为君,认为这样在外可以此断绝敌人灭国的念头,在内可以此稳定全国的人心。所以说:“失掉君王又有君王,群臣和睦。这样一来,对我友好的将深受鼓舞,恨我的会感到恐惧。”从前的事不忘记,可以作为今后的借鉴。陛下的圣明可与日月争辉,无处不照,而计谋深远,考虑周密,皆出自陛下的胸臆。微臣忍不住忧国之情,希望看到人神亨通安泰的大路,因此,将劝进的诚意,传达于陛下的左右。臣等各自愧守一方的重任,在边远之地任职,不能够陪列在朝廷上,亲眼看到陛下册立尊号的盛况,而南望陛下,踊跃欢喜之情,也是无穷无尽的。特地写成此表。臣刘琨特派兼左长史、右司马臣温峤,主簿臣辟闾训;臣段匹
派散骑常侍、征虏将军、清河太守领右长史、高平亭侯臣荣劭,轻车将军、关内侯臣郭穆奉献此表。臣刘琨、段匹
顿首叩拜,死罪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