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庚
杂拟上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拟古诗十二首
【题解】
“杂拟”一类，皆拟古人之诗。陆机所拟十二首，除《兰若生朝阳》一首外，余皆在《古诗十九首》之列。古人拟诗，大体有两种情况：一为学古的一种方法，力求形似，有时甚至到了与原诗亦步亦趋的地步；一以“拟古”为名，即境抒怀，自出机杼。陆机拟作，属于第一种，大约是吴亡后回到华亭故里闭门勤学时期的作品。由于目的在于学古，因此往往因袭原作意思，无甚发挥；词句也大抵从原诗变换而来，但刻画较为精工，形式较为整饬。这些拟作曾名重当世，锺嵘《诗品·总论》将其与陈思《赠弟》、仲宣《七哀》等相提并论，认为“斯皆五言之警策者也，所谓篇章之珠泽，文彩之邓林”。但因感兴不深，缺少新意，语言风格又丧失了原诗淳朴自然的特色，也曾遭到一些古人的非议。如李重华《贞一斋诗说》云：“陆士衡《拟古诗》，名重当世，余每病其呆板。”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云：“士衡诗束身奉古，亦步亦趋……造情既浅，抒响不高。”总体看来，这些拟作与原诗相较，确实比较逊色。不过，其中也有几首清新可诵之作，如《拟明月何皎皎》等。
拟行行重行行
悠悠行迈远[1]，戚戚忧思深[2]。
此思亦何思[3]？思君徽与音[4]。
音徽日夜离，缅邈若飞沉[5]。
王鲔怀河岫[6]，晨风思北林[7]。
游子眇天末[8]，还期不可寻。
惊飙褰反信[9]，归云难寄音[10]。
伫立想万里[11]，沉忧萃我心[12]。
揽衣有余带[13]，循形不盈衿[14]。
去去遗情累[15]，安处抚清琴[16]。
【注释】
[1]悠悠：远貌。行迈：《诗经·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行，走路。迈，也是行的意思。
[2]戚戚：忧貌。
[3]何思：思念什么。
[4]徽与音：即徽音。徽音犹言嘉讯、佳音。徽，美，善。音，音讯。
[5]缅邈：遥远貌。飞沉：谓飞上高天，沉入水底。
[6]王鲔（wěi）怀河岫：传说王鲔穴居洞中。张衡《东京赋》：“王鲔岫居。”薛综注：“山有穴曰岫也。王鲔，鱼名也，居山穴中。长老言，王鲔之鱼，由南方来，出此穴中，入河水。见日目眩，浮水上，流行七八十里。钓人见之，取之以献，天子用祭。其穴在河南小平山。”王鲔，大鲔鱼。鲔，鱼名。即鲟鱼。河，黄河。岫，山洞。
[7]晨风思北林：《诗经·秦风·晨风》：“
彼晨风，郁彼北林。”谓其在北林有鸟窝。晨风，鸟名。即鹯鸟，属鹰鹞一类的猛禽。
[8]游子眇（miǎo）天末：游子远在天边。张衡《东京赋》：“眇天末以远期，规万世而大摹。”眇，遥远。天末，犹言天边，指极远的地方。
[9]惊飙：急风。褰（qiān）：提起，撩起。这里是飘卷、卷走的意思。反信：返回的音讯。
[10]归云难寄音：《楚辞·九章·思美人》：“愿寄言于浮云兮，遇丰隆而不将。”归云，往家乡飘飞的云。
[11]伫立：久久站立。
[12]沉忧：深忧。萃：聚集。
[13]揽衣：敛衣。古人衣长，须提敛而行。有余带：指身体越来越消瘦。即“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之意。
[14]不盈衿：意同“有余带”。衿，同“襟”，衣襟。
[15]遗情累：去掉感情上的牵累。
[16]抚：弹奏。
【译文】
走啊走君走得越来越远，忧啊忧我忧思越来越深。
这忧思到底都思念什么？思念君何时返回的佳音。
日日夜夜佳音与我背离，迷迷茫茫好似高飞远沉。
王鲔怀念黄河边的洞穴，晨风思念筑有巢的北林。
游子却呆在遥远的天边，回家的日子还无法找寻。
急风卷走了返回的音讯，归云难以托它带回佳音。
久久站立悬想万里之外，深重忧虑一齐汇聚我心。
提敛衣衫衣带还有多余，抚摩身形身体不满衣襟。
去吧去吧抛弃感情牵累，安然处之弹起清越琴声。
拟今日良宴会
闲夜命欢友[1]，置酒迎风馆[2]。
齐僮《梁甫吟》[3]，秦娥《张女弹》[4]。
哀音绕栋宇[5]，遗响入云汉[6]。
四坐咸同志[7]，羽觞不可筭[8]。
高谈一何绮[9]，蔚若朝霞烂[10]。
人生无几何，为乐常苦晏[11]。
譬彼伺晨鸟[12]，扬声当及旦[13]。
曷为恒忧苦[14]，守此贫与贱。
【注释】
[1]闲夜：静夜。
[2]迎风：汉宫馆名。张衡《西京赋》：“既新作于迎风，增露寒与储胥。”
[3]齐僮：齐国的歌童。僮，未成年的人。张衡《南都赋》：“齐僮唱兮列赵女。”《梁甫吟》：即《梁甫行》，汉乐府曲调名。梁甫，泰山旁边的小山名。
[4]秦娥：秦国的歌女。娥，美女。《张女弹》：古曲名。潘岳《笙赋》：“辍张女之哀弹，流广陵之名散。”
[5]栋宇：指屋梁。栋，屋中的正梁。
[6]遗响：余音。云汉：银河。
[7]四坐：指四周在座的众人。也作“四座”。咸：皆。同志：志向相同的人。
[8]羽觞：做成雀形、两边有翼的酒器。不可筭（suàn）：言其多。筭，同“算”。
[9]绮：美妙。
[10]蔚：文采华美。烂：灿烂，有光彩。
[11]为乐常苦晏：秦嘉《赠妇诗》其一：“忧艰常早至，欢会常苦晚。”晏，晚。
[12]伺晨鸟：指鸡。伺晨，等候天亮。
[13]旦：天明。
[14]曷：为何，为什么。恒：常。
【译文】
静夜邀来一帮快乐朋友，把酒席摆在那迎风之馆。
齐国歌童唱起了《梁甫吟》，秦国歌女奏起了《张女弹》。
哀音婉转绕着屋梁不散，余响高亢升入云空霄汉。
四座都是志同道合之人，酒杯端起一时无法计算。
高谈阔论言辞何其美妙，文采就如朝霞一般灿烂。
人的一生没有多少日子，享受快乐常常只恨太晚。
譬如那等待天亮的雄鸡，应趁天明赶紧扬声叫唤。
为何这样常常忧伤痛苦，老是困守着贫穷和微贱。
拟迢迢牵牛星
昭昭清汉晖[1]，粲粲光天步[2]。
牵牛西北回[3]，织女东南顾[4]。
华容一何冶[5]，挥手如振素[6]。
怨彼河无梁[7]，悲此年岁暮[8]。
跂彼无良缘[9]，睆焉不得度[10]。
引领望大川[11]，双涕如沾露[12]。
【注释】
[1]昭昭：明亮貌。清汉：指银河。晖：光辉。
[2]粲粲：鲜明貌。光天步：李善注：“步，行也。言行止之盛，微步而光耀于天。”即在天上略微迈开步履，即光彩四射。
[3]西北回：谓朝着织女所在的西北方向注视。回，回顾。
[4]东南顾：谓朝着牵牛所在的东南方向注视。《大戴礼记·夏小正》：“七月……初昏，织女正东向。”
[5]华容：美丽的容貌。冶：艳丽，多姿。
[6]振：摇动。素：未经染色的绢，其色洁白。
[7]梁：桥。
[8]年岁暮：谓将衰老。
[9]跂（qí）：通“歧”，分歧。织女共有三星，联成等边三角形，三角分出，故以“跂”字来形容。这里即指织女星。《诗经·小雅·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
[10]睆（huàn）：星光明亮貌。指牵牛星。《诗经·小雅·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
[11]引领：伸颈。大川：指银河。
[12]涕：泪。沾：湿润。
【译文】
明明亮亮银河发出清辉，粲粲光耀在天迈开细步。
牵牛朝着西北织女眺望，织女朝着东南牵牛瞻顾。
织女容颜多么艳丽多姿，挥动双手就像挥动白素。
怨那银河没有一座桥梁，悲此一生渐渐走向衰暮。
三角形织女星没有良缘，亮闪闪牵牛星不得涉度。
伸长脖子茫然望着大河，双眼泪流就如滚落露珠。
拟涉江采芙蓉
上山采琼蕊[1]，穹谷饶芳兰[2]。
采采不盈掬[3]，悠悠怀所欢[4]。
故乡一何旷[5]，山川阻且难。
沉思钟万里[6]，踯躅独吟叹[7]。
【注释】
[1]琼蕊：古代传说中琼树的花蕊，似玉屑。这里喻珍美的花。
[2]穹谷：深谷。饶：多。
[3]采采：采而又采，不断地采。不盈掬（jū）：不满一捧。掬，用两手捧起。《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毛传：“两手曰匊。”
[4]悠悠：深思貌。
[5]旷：远。
[6]沉思：深深的思念。钟：积聚。
[7]踯躅：徘徊不前貌。
【译文】
上山去采摘珍美的琼蕊，深谷中有不少芳香幽兰。
采来采去总是不满一捧，心思悠悠怀念远方所欢。
故乡看去多么迷茫遥远，山重水复险阻而且艰难。
思念深深情钟万里之外，徘徊不前独自悲吟慨叹。
拟青青河畔草
靡靡江离草[1]，熠耀生河侧[2]。
皎皎彼姝女[3]，阿那当轩织[4]。
粲粲妖容姿[5]，灼灼美颜色[6]。
良人游不归[7]，偏栖独只翼[8]。
空房来悲风，中夜起叹息[9]。
【注释】
[1]靡靡：草伏相依貌。宋玉《高唐赋》：“薄草靡靡，联延夭夭。”李善注：“靡靡，相依倚貌。”江离：香草名。
[2]熠（yì）耀：光明貌。
[3]皎皎：洁白貌。姝（shū）女：美女。
[4]阿那：同“婀娜”，柔美貌。轩：窗。
[5]粲粲：鲜明貌。妖容：艳丽妩媚的姿容。
[6]灼灼：鲜艳貌。颜色：容貌。
[7]良人：思妇对丈夫的称谓。
[8]偏栖：侧着身子睡眠。独只翼：鸟儿偏栖，有一只翅膀压在身下，只剩一只翅膀露在外面，故云。以此喻思妇独眠，颇嫌生造。
[9]中夜起叹息：曹植《美女篇》：“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中夜，半夜。
【译文】
绵密低伏相依的江离草，光闪闪地长在河流两侧。
那个美女肌肤多么白晳，身段柔美在窗边把布织。
姿容妖娆妩媚光彩照人，艳丽夺目容颜俊美出色。
丈夫远游迟迟不把家回，如鸟偏栖只露一只羽翼。
悲凄凉风吹进空房之中，半夜不眠起身长声叹息。
拟明月何皎皎
安寝北堂上[1]，明月入我牖[2]。
照之有余晖[3]，揽之不盈手[4]。
凉风绕曲房[5]，寒蝉鸣高柳。
踟蹰感节物[6]，我行永已久[7]。
游宦会无成[8]，离思难常守[9]。
【注释】
[1]寝：卧。
[2]牖（yǒu）：窗户。
[3]照之：指月光照到窗户上。晖：光辉。
[4]揽：用手去抓握。盈：满。
[5]曲房：有曲廊的屋子。
[6]踟蹰：徘徊不前貌。节物：指凉风吹、寒蝉鸣等秋天景物。
[7]永：长。
[8]游宦：远游求仕。会：当。
[9]离思：离别的愁思。难常守：谓难以长期忍受。
【译文】
安静地躺卧在北堂之上，明亮的月光照进我窗户。
月光照进窗户灼灼有余，伸手抓握却不能够盈手。
凉风绕着曲房呼呼吹拂，寒蝉不断鸣叫在那高柳。
踟蹰徘徊感叹节物变化，我离家出游时间已很久。
远游求仕终当一事无成，离别忧思更难长期伴守。
拟兰若生朝阳
嘉树生朝阳[1]，凝霜封其条[2]。
执心守时信[3]，岁寒终不凋[4]。
美人何其旷，灼灼在云霄[5]。
隆想弥年月[6]，长啸入飞飙[7]。
引领望天末[8]，譬彼向阳翘[9]。
【注释】
[1]嘉树：美树，指松柏。朝阳：指山的东面，因其早晨为太阳所照，故称。《诗经·大雅·卷阿》：“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2]条：树枝。
[3]执心：专心。时信：一定的时节变化。信，讲信用。
[4]岁寒终不凋：《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岁寒，一年的寒冬。凋，枯败。
[5]“美人”二句：李善注：“枚乘《乐府诗》曰：‘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旷，遥远。灼灼，明艳貌。
[6]隆想：犹言苦想。隆，盛，多。弥：满。
[7]啸：撮口出声，是古人抒发抑郁感情的一种方式。飞飙：暴风。
[8]引领：伸颈。天末：犹言天边。
[9]向阳翘：指嘉树。嘉树迎着太阳伸展枝叶，形如翘首而望，故云。
【译文】
美好树木生在山的东面，到了冬天严霜封住枝条。
专心一意固守时节变化，寒冬季节枝条终不枯凋。
美人所住地方何其遥远，明艳夺目在那九重云霄。
冥思苦想已是经年累月，长啸一声啸声融入风暴。
伸长脖子朝着天边眺望，就像嘉树向阳把枝条翘。
拟青青陵上柏
冉冉高陵
[1]，习习随风翰[2]。
人生当几何[3]，譬彼浊水澜[4]。
戚戚多滞念[5]，置酒宴所欢。
方驾振飞辔[6]，远游入长安。
名都一何绮[7]，城阙郁盘桓[8]。
飞阁缨虹带[9]，曾台冒云冠[10]。
高门罗北阙[11]，甲第椒与兰[12]。
侠客控绝景[13]，都人骖玉轩[14]。
遨游放情愿[15]，慷慨为谁叹[16]！
【注释】
[1]冉冉：柔弱下垂貌。高陵：高丘。
：草名。生浅水中，叶纹成十字形，可食。李善注：“《山海经》曰：‘昆仑之丘，有草名曰
，如葵。’《字书》曰：‘
，亦‘
’字也。’”
[2]习习：频飞貌。翰：高飞。
[3]当：能。
[4]譬彼浊水澜：李善注：“言浊水之波易竭也。”澜，波。
[5]戚戚：忧思貌。滞：郁塞不通。
[6]方驾：两车并行。即并驾齐驱之意。振飞辔：谓疾驰前行。振，提起。辔，马缰。
[7]名都：著名的都会。绮：繁华。
[8]城阙：城楼。阙，宫门前两边的望楼。郁：盛貌。盘桓：广大貌。
[9]飞阁：凌空耸立的高阁。缨：帽带。这里用作动词，谓以……为帽带。
[10]曾（céng）台：高台。曾，通“层”。冒：“帽”的本字。这里用作动词。
[11]高门：指达官贵人的宅第。下“甲第”同。罗：列。北阙：张衡《西京赋》：“北阙甲第，当道直启。”
[12]椒与兰：椒与兰都是芳香之物，用以喻贵戚所居。
[13]控：驾御。绝景（yǐng）：良马名。景，同“影”。
[14]都人：居住在京都的人（指有钱人）。《诗经·小雅·都人士》：“彼都人士，狐裘黄黄。”骖：三匹马驾一辆车。玉轩：有玉饰的车。
[15]遨游：游乐。放：放纵不使受拘束。
[16]慷慨：意气不平貌。
【译文】
高丘上柔弱下垂的
草，飞啊飞随着风不停翩翻。
人生的日子能够有多长，就像那浊水坑中的波澜。
忧思不断心中郁塞难通，摆下酒席请来朋友欢宴。
宴毕并驾齐驱纵马飞驰，遨游远方来到名都长安。
名都的景象是多么繁华，城楼巍峨高耸远近相连。
高阁凌空以彩虹为帽带，高台矗立以白云为帽冠。
高门大宅罗列北阙前面，王侯甲第美如芬芳椒兰。
侠客骑着绝景骏马飞奔，都中权贵驾着玉车往返。
恣意游乐任我心中所愿，慷慨不平去为何人感叹！
拟东城一何高
西山何其峻[1]，曾曲郁崔嵬[2]。
零露弥天坠[3]，蕙叶凭林衰[4]。
寒暑相因袭[5]，时逝忽如颓[6]。
三闾结飞辔[7]，大耋嗟落晖[8]。
曷为牵世务[9]，中心若有违[10]。
京洛多妖丽[11]，玉颜侔琼蕤[12]。
闲夜抚鸣琴[13]，惠音清且悲[14]。
长歌赴促节[15]，哀响逐高徽[16]。
一唱万夫叹，再唱梁尘飞[17]。
思为河曲鸟[18]，双游丰水湄[19]。
【注释】
[1]峻：高而陡峭。
[2]曾（céng）曲：重叠盘旋。曾，通“层”。郁：盛貌。崔嵬（wéi）：高耸貌。
[3]零露：即露。弥天：满天。
[4]蕙：香草名。凭林：依林，即在林中。
[5]因袭：前后相承。
[6]忽：疾速貌。颓：落下。
[7]三闾：指屈原。屈原曾任三闾大夫。结飞辔：拴上马缰。谓不使前行。辔，马缰。屈原《离骚》：“吾令羲和弥节兮，望崦嵫而勿迫。”此隐用其意。
[8]大耋（dié）嗟落晖：《周易·离》：“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大耋，年高的人。耋，八十岁。一说指七十或六十岁。嗟，叹。落晖，落日的余晖。
[9]曷为：何为，为什么。牵：牵累。世务：时务，当世的事情。
[10]中心若有违：《诗经·邶风·谷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中心，即心中。有违，指行动和心意相违背。
[11]京洛多妖丽：曹植《名都篇》：“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京洛，指东汉都城洛阳。妖丽，艳丽的女子。
[12]玉颜：美丽的容颜。侔：等，齐。琼蕤（ruí）：玉花。
[13]闲夜：静夜。抚：弹奏。
[14]惠音：和谐的声音。
[15]赴：犹逐，和着乐曲唱歌的意思。促节：节奏急促的旋律。
[16]高徽：高亢的乐曲。徽，琴节，即琴上调宫商、定高低音的节。这里代指乐曲。
[17]再：第二次。梁尘飞：李善注引《七略》：“汉兴，鲁人虞公善雅歌，发声，尽动梁上尘。”
[18]河曲鸟：鸳鸯的别名。
[19]丰水：也作“沣水”，源出陕西秦岭，北流至西安西北，入渭水。西周丰京即建于此水西岸。湄：水和草交接的地方，即岸边。
【译文】
西山看去多么高峻陡峭，重叠盘旋气象蓊郁崔嵬。
露珠寒凉漫天遍野洒落，蕙叶在林中悄悄地枯萎。
寒来暑往彼此前后相承，时光流逝快如物体下垂。
三闾拴上马缰不使前行，高年之人感叹落日余晖。
为何要被世人俗务牵累，行动似与自己心意相违。
京都洛阳颇多俏丽女子，容貌姣好可与玉花比美。
静谧的夜晚把琴弦拨响，和谐的声音清越又凄悲。
放声歌唱随着急促旋律，高亢乐声中有哀响伴随。
一唱就引起了万人感叹，再唱振得梁上尘土纷飞。
想要变成恩爱的河曲鸟，游乐在丰水边成双成对。
拟西北有高楼
高楼一何峻[1]，苕苕峻而安[2]。
绮窗出尘冥[3]，飞陛蹑云端[4]。
佳人抚琴瑟[5]，纤手清且闲[6]。
芳气随风结[7]，哀响馥若兰[8]。
玉容谁得顾[9]？倾城在一弹[10]。
伫立望日昃[11]，踯躅再三叹[12]。
不怨伫立久，但愿歌者欢。
思驾归鸿羽，比翼双飞翰[13]。
【注释】
[1]峻：陡直高耸。
[2]苕苕（tiáo）：高貌。安：稳固。
[3]绮窗：雕画精美的窗户。尘冥：指覆盖在大地上面的一层尘雾。冥，昏暗。
[4]飞陛：高耸的台阶。蹑：登上。
[5]抚：弹。
[6]闲：静。谓动作安闲，不疾不乱。
[7]芳气：香气。结：聚。
[8]哀响：指哀婉的歌声。馥若兰：谓随着歌声传来的香气犹如幽兰。馥，香气。
[9]玉容：美好的容貌。顾：看。
[10]倾城：谓容貌出色。《汉书·外戚传》载李延年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11]伫立：久久地站立。日昃（zè）：太阳西斜。
[12]踯躅：徘徊不前。
[13]翰：高飞。
【译文】
一座高楼何其陡直高耸，高耸陡直但又稳如泰山。
精美窗户耸出尘雾之外，高高台阶直上蓝天云端。
楼上美人独自拨动琴弦，纤手挥舞清静而又悠闲。
芳香气息随着微风汇聚，哀歌送来芬芳犹如幽兰。
美好容貌谁有机会瞻仰？倾城美色全在一弹之间。
久久站立看到日头偏西，来回徘徊不禁感叹再三。
不怨自己时间站得太久，但愿歌者能够快乐喜欢。
愿能乘上一对归鸿翅膀，与她比翼双飞直上云天。
拟庭中有奇树
欢友兰时往[1]，苕苕匿音徽[2]。
虞渊引绝景[3]，四节逝若飞[4]。
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归[5]。
踯躅遵林渚[6]，惠风入我怀[7]。
感物恋所欢，采此欲贻谁[8]？
【注释】
[1]欢友：犹言好友。兰时：良时，指春日。
[2]苕苕：远貌。音徽：谓音声、音容。徽，琴上调宫商、定高低音的节。
[3]虞渊：神话传说中的日入之处。《淮南子·天文训》：“日至于虞渊，是谓黄昏。”绝景（yǐng）：指黄昏时分。其时日光消逝，故云。景，同“影”。一说指良马。喻时光飞逝如良马奔驰。
[4]四节：春夏秋冬四季。
[5]佳人：指友人。
[6]踯躅：徘徊。遵：沿。林渚：山林及水边。
[7]惠风：和风。
[8]此：指芳草。贻：赠给。
【译文】
好友在春时远离了家门，路途遥遥音容已是久违。
虞渊吞噬最后一缕阳光，四季消逝就如鸟儿疾飞。
香草早已长得十分繁茂，美人竟然还是没有回归。
沿着山林水边徘徊观望，和风习习吹进我的胸怀。
感念外物更加怀恋好友，采来香草打算赠送给谁？
拟明月皎夜光
岁暮凉风发，昊天肃明明[1]。
招摇西北指，天汉东南倾[2]。
朗月照闲房[3]，蟋蟀吟户庭[4]。
翻翻归雁集[5]，嘒嘒寒蝉鸣[6]。
畴昔同宴友[7]，翰飞戾高冥[8]。
服美改声听[9]，居愉遗旧情[10]。
织女无机杼[11]，大梁不架楹[12]。
【注释】
[1]昊（hào）天：即天。昊，元气广布貌。肃：清寒静寂之貌。
[2]“招摇”二句：李善注：“李陵诗曰：‘招摇西北驰，天汉东南流。’”招摇，星名。《礼记·曲礼》：“招摇在上，急缮其怒。”《释文》：“北斗第七星。”也作“摇光”。天汉，银河。
[3]闲：静。
[4]蟋蟀吟户庭：谓天已冷。吟，鸣。户庭，门内院中。
[5]翻翻：飞貌。
[6]嘒嘒（huì）：鸣声。
[7]畴昔：过去。
[8]翰飞戾高冥：《诗经·小雅·小宛》：“宛彼鸣鸠，翰飞戾天。”翰飞，高飞。戾，到达。高冥，高空。
[9]改声听：谓名声与以前不同。声听，名声。
[10]居愉：谓生活舒适愉快。遗：忘。
[11]织女无机杼：谓织女不能织布，空有织女之名。喻朋友空有朋友之名。《诗经·小雅·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机，织机。杼，梭子。
[12]大梁不架楹：也谓其空有其名。大梁，星名。即昴星。《尔雅·释天》：“大梁，昴也。”为二十八星宿之一，有星五颗（一说七颗）。楹，堂前直柱。
【译文】
一年将尽凉风四处吹拂，寥廓星空静肃而又光明。
招摇星遥指着西北方向，长长银河朝着东南斜倾。
明朗月光照进幽房静室，蟋蟀爬进门内院中长吟。
大雁聚在一处朝南翩飞，寒蝉在不住地嘒嘒哀鸣。
以前在一起欢宴的朋友，展翅高飞直抵九天青冥。
穿着华美名声今非昔比，居处欢愉忘了朋友旧情。
织女并没有织机和梭子，大梁不架楹也徒有虚名。
张孟阳
见卷第二十三《七哀诗》作者介绍。
拟四愁诗一首
【题解】
本篇拟张衡《四愁诗》（载《文选》卷第二十九），原共四首，此选第四首。情韵辞藻，皆追步原诗，颇得神似。《晋书》本传云：“载见世方乱，无复进仕意，遂称疾笃告归，卒于家。”诗或亦借怀人愁思的抒发表达自己的伤时忧世之情，不无寄寓之意。
我所思兮在营州[1]，欲往从之路阻修[2]。
登崖远望涕泗流[3]，我之怀矣心伤忧[4]。
佳人遗我绿绮琴[5]，何以赠之双南金[6]。
愿因流波超重深[7]，终然莫致增永吟[8]。
【注释】
[1]营州：古十二州之一，辖地相当今河北、辽宁等地。
[2]阻修：险阻而又漫长。
[3]崖：岸边。涕泗：眼泪和鼻涕。
[4]怀：怀念。
[5]遗：赠送。绿绮：古琴名。李善注引傅玄《琴赋序》：“齐桓公有鸣琴曰号钟，楚庄王有鸣琴曰绕梁。中世，司马相如有绿绮，蔡邕有燋尾，皆名器也。”这里泛指上好的琴。
[6]南金：南方出产的黄金。《诗经·鲁颂·泮水》：“元龟象齿，大赂南金。”
[7]因：凭借。重深：指重山深谷。
[8]永吟：长叹。
【译文】
我所思念的人啊在北边营州，想前去追随他道路险阻漫长。
登上岸边远望涕泪不住流淌，深深的怀念使我内心多忧伤。
美人赠给了我一把绿绮宝琴，以何还报呢一对南方产黄金。
希望随着流波越过重山深谷，终于未能到达徒增长叹声声。
陶渊明
见卷第二十六《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作者介绍。
拟古诗一首
【题解】
《拟古诗》共九首，多为感时伤世、追慕节义之作，约作于刘宋初年。这里所选的一首，以托喻手法，抒写了好景不长、盛年难再的感慨，是作者在晋宋易代之际心境的反映。虽题作“拟古”，却毫无摹拟之迹，与陆机“拟古”相比，显示出迥异的特色。
日暮天无云，春风扇微和[1]。
佳人美清夜[2]，达曙酣且歌[3]。
歌竟长叹息[4]，持此感人多[5]。
明明云间月，灼灼叶中花[6]。
岂无一时好[7]，不久当如何？
【注释】
[1]和：温和。
[2]美：喜爱。
[3]达曙：直到天明。酣：饮酒。
[4]竟：毕。
[5]持此：凭此，因此。
[6]灼灼：灿烂貌。
[7]好：美。
【译文】
傍晚时分晴空万里无云，春风吹拂送来轻温微和。
美人喜欢这清朗的夜晚，通宵达旦边饮酒边唱歌。
歌儿唱罢一声长长叹息，此情此景实在感人良多。
明明朗朗是云中的月亮，妩媚灿烂是叶中的鲜花。
难道没有一时间的美好，只是不久之后该会如何？
谢灵运
见卷第十九《述祖德诗》作者介绍。
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 并序
【题解】
魏太子，指曹丕。曹丕为曹操次子，建安二十二年（217）被立为太子，延康元年（220）十月代汉称帝。建安年间，“曹公父子，笃好诗文”（锺嵘《诗品序》），在其政治中心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聚集了“盖将百计”的文学之士，形成了一个邺下文人集团。曹丕是这个集团的实际首领，具体组织了很多游宴唱和的文学活动，促进了建安诗歌的繁荣。王粲等文士相继故去后，曹丕表示了深沉悼念，并为之撰遗文、编文集。谢灵运的八首诗，分别拟曹丕、王粲、陈琳、徐幹、刘桢、应玚、阮瑀、曹植的诗作，大体上能反映出其人其诗的特点。诗前有总序，以曹丕口吻概述了邺下文人聚首时的盛况及后来相继故去后的伤感。《王粲》等七首，诗前尚有小序，结合其人生平经历概述其创作特色，颇多深中肯綮之言。诗中也寄寓了谢灵运个人生不逢时的感慨，并非单纯拟古之作。方回《文选颜鲍谢诗评》即认为总序针砭了刘宋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予谓此序使其主宋武帝、文帝见之，皆必切齿。‘其主不文’明讥刘裕，‘雄猜多忌’亦能诛徐、傅、谢、檀者之所讳也……灵运坐诛……此序亦贾祸一端也。”考之谢灵运生平，不为无见之言。
建安末[1]，余时在邺宫，朝游夕宴，究欢愉之极[2]。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3]，四者难并[4]；今昆弟友朋[5]，二三诸彦[6]，共尽之矣[7]。古来此娱，书籍未见。何者？楚襄王时[8]，有宋玉、唐、景[9]；梁孝王时[10]，有邹、枚、严、马[11]。游者美矣[12]，而其主不文[13]。汉武帝徐乐诸才[14]，备应对之能[15]，而雄猜多忌[16]，岂获晤言之适[17]！不诬方将[18]，庶必贤于今日尔[19]。岁月如流[20]，零落将尽[21]。撰文怀人[22]，感往增怆[23]！其辞曰：
【注释】
[1]建安：东汉献帝年号（196—220）。邺下文人活动的高潮时期在建安十六年（211）至建安二十二年（215）间，故何焯《义门读书记》认为“建安末，‘末’当为‘中’”。
[2]究：穷尽。
[3]良辰：美好的时辰。赏心：心意愉悦。乐事：称心如意之事。
[4]并：一起得到。
[5]昆弟：兄弟。指曹丕、曹植。
[6]二三：约数，或二或三。彦：才学之士。
[7]共：全。之：指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8]楚襄王：战国时楚国君主。一作楚顷襄王。前298—前263年在位。
[9]宋玉：战国楚著名辞赋家。详见卷第十三《风赋》介绍。唐：唐勒，战国楚辞赋家。有赋四篇，今佚。景：景差，战国楚辞赋家，楚襄王时曾任大夫，作品已亡佚。《史记·屈原列传》：“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
[10]梁孝王：即刘武，汉文帝子，汉景帝同母弟。汉文帝前元二年（前178）封为代王，十二年（前168）徙封梁王。吴楚七国之乱平定后，自恃有功，在国大造宫室，招延四方豪杰文士。被景帝疏远，卒于国。
[11]邹：邹阳，西汉文学家。详见卷第三十九《上书吴王》介绍。枚：枚乘，西汉著名辞赋家。详见卷第三十四《七发》介绍。严：严忌，西汉辞赋家。本姓庄，后人避汉明帝讳，改为严。与邹阳、枚乘俱仕吴，为门客，以文辩著名。后离吴，客游梁，颇得梁孝王厚遇。《汉书·艺文志》著录有赋二十四篇，今仅存《哀时命》。马：司马相如，西汉著名辞赋家。详见卷第七《子虚赋》介绍。
[12]美：谓其多才。
[13]文：指文学才能、文化修养。
[14]汉武帝：即刘彻，西汉皇帝，前141—前87年在位。汉景帝之子。徐乐：西汉政论家。武帝时为文学侍臣。今存《言世务书》一篇。诸才：包括徐乐、主父偃、庄安等。武帝元光（前134—前129）中，徐乐、主父偃、庄安俱上书言世务，武帝召见三人，恨相见太晚，皆任为郎中，并在武帝左右，为文学侍臣。
[15]备：具备。应对：对答。指对答皇帝提问。
[16]雄猜：心雄而多猜忌。
[17]晤言：见面交谈。指应对皇帝。适：满足，顺心。
[18]不诬：这里是不猜忌的意思。诬，诬蔑，诽谤。方将：将要，正要。《诗经·邶风·简兮》：“简兮简兮，方将万舞。”这里指风华正茂、正处在上升时期的众作家。
[19]庶：表示可能或期望的副词。贤：胜过。
[20]流：流水。
[21]零落：指死亡。
[22]撰：编订，编集。指为死者编订文集。
[23]怆：悲伤。
【译文】
建安末年，其时我正在邺城王宫，常常早晨出游，晚上饮宴，真是欢愉到了极点。天底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这四者很难同时兼有；而现在兄弟朋友，诸位才学之士，都完全享受到了这些乐趣。自古以来像这样的欢娱，书籍中尚未见到有关记载。为什么这么说呢？楚襄王时，有宋玉、唐勒、景差；梁孝王时，有邹阳、枚乘、严忌、司马相如。这些平时在一起游宴的人，才华是很出众的，但他们所追随的主人却不是具有文化修养的人。汉武帝时徐乐等才学之士，具备了应对皇帝的才能，但皇帝心雄而多猜忌，这样应对起来，岂能满意顺心！如不猜忌这些才学之士，想必当时的盛况是会胜过现在的。岁月像流水一样逝去，转眼间一起游宴的人们不少已经作古。现在编订他们的文集，又一次勾起了对他们的怀念之情；想起过去那些在一欢快聚首的日子，内心更感到悲痛。其辞云：
魏太子
百川赴巨海，众星环北辰[1]。
照灼烂霄汉[2]，遥裔起长津[3]。
天地中横溃[4]，家王拯生民[5]。
区宇既涤荡[6]，群英必来臻[7]。
忝此钦贤性[8]，由来常怀仁[9]。
况值众君子[10]，倾心隆日新[11]。
论物靡浮说[12]，析理实敷陈[13]。
罗缕岂阙辞[14]，窈窕究天人[15]。
澄觞满金罍[16]，连榻设华茵[17]。
急弦动飞听[18]，清歌拂梁尘[19]。
何言相遇易，此欢信可珍[20]。
【注释】
[1]“百川”二句：这两句写才人学士纷纷汇聚邺下。何焯《义门读书记》：“起二句有盖世之气。”北辰，北极星。《论语·为政》：“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2]照灼：照亮，照耀。烂：光明。《诗经·郑风·女曰鸡鸣》：“子兴视夜，明星有烂。”霄汉：指天空。霄，云。汉，银河。
[3]遥裔：远而长貌。长津：指天汉，即银河。
[4]横溃：大水泛滥。李善注：“以水喻乱也。”
[5]家王：指曹操。建安二十一年（216）五月，曹操进爵为魏王，都邺。生民：人民。
[6]区宇：疆土境域。涤荡：洗荡，清除。指扫平群雄，统一北方。
[7]臻：到，到达。
[8]忝（tiǎn）：愧。谦辞。钦贤性：钦慕贤才的本性。
[9]由来：从来。
[10]值：碰上。
[11]隆：盛。指交情深厚。日新：日日更新，指交情一天比一天深厚。
[12]靡：无，没有。浮说：虚浮不实的言论。
[13]敷陈：铺叙。
[14]罗缕：委曲，详尽。阙：缺。
[15]窈窕：深微貌。究天人：司马迁《报任安书》：“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究，研究，探求。天人，天与人，自然与社会。
[16]澄觞：指酒器。金罍（léi）：酒器名。形似酒罈，大肚小口。金，指青铜。
[17]榻：几案。华：美丽。茵：坐垫。
[18]急弦：节奏急速的弦乐。动飞听：谓引得飞鸟都前来倾听。李善注：“《抱朴子》曰：‘瓠巴操琴，翔禽为之下听。’”
[19]清歌：清美的歌声。
[20]信：的确，实在。
【译文】
百条江河一齐奔向大海，满天繁星围绕着北极星。
天空被照耀得灿烂光明，长长银河悬垂遥远天庭。
天地之中洪水横流四溢，家王奋起拯救黎民百姓。
疆域之内既已荡尽扫平，群英必然纷纷前来投奔。
我愧有钦慕贤才的本性，从来常有怀念仁人之心。
何况碰到诸位贤能君子，倾心交往交情越来越深。
评论事物没有虚浮言论，分析道理讲究一一铺陈。
详尽陈说岂会缺少言辞，探幽索微研究天道与人。
清洌酒浆斟满酒杯金罍，几案相连坐垫摆放齐整。
急骤弦乐引来鸟儿倾听，清美歌声拂动梁上灰尘。
怎么能说我们相会容易，如此欢乐实在值得珍惜。
王粲
家本秦川[1]，贵公子孙[2]。遭乱流寓，自伤情多[3]。
幽厉昔崩乱[4]，桓灵今板荡[5]。
伊洛既燎烟[6]，函崤没无像[7]。
整装辞秦川，秣马赴楚壤[8]。
沮漳自可美[9]，客心非外奖[10]。
常叹诗人言[11]，《式微》何由往[12]。
上宰奉皇灵[13]，侯伯咸宗长[14]。
云骑乱汉南[15]，纪郢皆扫荡[16]。
排雾属盛明[17]，披云对清朗[18]。
庆泰欲重叠[19]，公子特先赏[20]。
不谓息肩愿[21]，一旦值明两[22]。
并载游邺京[23]，方舟泛河广[24]。
绸缪清宴娱[25]，寂寥梁栋响[26]。
既作长夜饮，岂顾乘日养[27]。
【注释】
[1]秦川：地名。约当今陕、甘两省之地。因地处渭河南北岸，沃野千里，又为秦故地，故称。按王粲祖籍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城西南），汉献帝初平元年（190），董卓挟献帝西迁长安，王粲随之也迁徙长安，时年十四岁。
[2]贵公子孙：王粲曾祖父王龚，有高名于天下，汉顺帝时为太尉；祖父王畅，汉灵帝时为司空。太尉、司空皆三公之官，位极尊贵，故称。
[3]“遭乱”二句：献帝初平三年（192），董卓余党李傕、郭汜作乱长安，王粲南去荆州规避，一住十五年，始终未被重用，心情常悒郁不快。流寓，寄居他乡。
[4]幽厉：周幽王、周厉王，皆西周国王，都镐京（今陕西西安西南）。崩乱：动荡纷乱。周厉王横征暴敛，又禁止“国人”言论自由，激起众怒，于前841年被逐出镐京。周幽王昏庸无道，偏听褒姒谗言，失信于诸侯，被犬戎攻杀于骊山下，致使西周灭亡。
[5]桓灵：汉桓帝、汉灵帝，皆东汉末昏君。板荡：《诗经·大雅》有《板》《荡》二篇，是哀伤周厉王无道、周室将亡的，后因以板荡指政局变乱或社会动荡不安。
[6]伊、洛：二水名。在今河南境内。这里借指洛阳及其附近地区。燎烟：谓起火燃烧。李善注：“曹子建《送应氏诗》曰：‘洛阳何寂寞，宫室尽烧焚。’”燎，放火焚烧草木。董卓乱中，洛阳及其周围地区遭受极大破坏。
[7]函崤（xiáo）：函谷关和崤山。这里代指以长安为中心的关中地区。没：沦没。无像：无章法，无体统。指李傕、郭汜作乱关中。王粲《七哀诗》：“西京乱无象，豺虎方遘患。”
[8]秣（mò）马：喂饱马匹。楚壤：指荆州。王粲《七哀诗》：“复弃中国去，远身适荆蛮。”
[9]沮（jù）、漳：二水名。王粲《登楼赋》：“挟清漳之通浦兮，倚曲沮之长洲。”美：以之为美，即赞美，称赏。
[10]非外奖：谓不会因荆州“可美”而安心居留。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奖，劝勉。
[11]诗人：指《诗经》的作者。
[12]《式微》：《诗经·邶风》篇名。其首章云：“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毛序说是黎侯寄居在卫国，其臣属劝他回国而所作之诗。这里用其劝归之意。何由往：何从往，即无从前往、无地可去。
[13]上宰：宰相，指曹操。皇灵：指汉献帝。建安元年（196），曹操奉献帝都许（今河南许昌），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
[14]侯、伯：古代五等爵位的第二等和第三等。借此指各地的州牧郡守。宗长（zhǎng）：尊崇归向。
[15]云骑（jì）：骑兵如云。喻兵马之盛。乱汉南：指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南征荆州刘表。乱，谓使刘表惊乱。汉南，汉水之南。
[16]纪郢（yǐng）：纪，纪南城，在湖北江陵北，战国时楚都，一名郢城。这里代指荆州。
[17]排雾：喻重见光明。李善注引王隐《晋书》：“乐广为尚书令，卫瓘见而奇之，命诸子造焉，曰：‘每见此人，莹然若开云雾之睹青天。’”属：归属，归向。盛明：盛大光明。此喻曹操。
[18]披：劈开，分开。清朗：清亮明朗，指日光。此喻曹操。
[19]庆泰：幸福与安宁。重叠：即双喜临门之意。
[20]公子：指曹植。
[21]息肩：卸去负担。张衡《东京赋》：“是用息肩于大汉，而欣戴高祖。”薛综注：“言秦天下之民，若担重物，不得休息，今来归汉，得息肩膊。”此指摆脱心灵上的负担。
[22]值：碰上。明两：《周易·离·象》：“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孔疏：“明两作离者，离为日，日为明。今有上下二体，故云‘明两作离’也。”后以明两指帝王，颂扬其明照四方。这里指魏文帝曹丕。
[23]并载：同车。曹丕《与吴质书》：“白日既匿，继以朗月。同乘并载，以游后园。”邺京：邺城，三国魏时为五都（邺、长安、谯、许昌、洛阳）之一。
[24]方舟泛河广：《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方舟，两船相并。河，黄河。
[25]绸缪（móu）：情意缠绵。清宴：清雅的宴会。
[26]寂寥：静寂。梁栋响：谓歌声绕梁。
[27]乘日养：谓白昼游乐。乘日，《庄子·徐无鬼》：“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郭象注：“日出而游，日入而息。”养，李善注：“《广雅》曰：‘乐也。’”
【译文】
家本来在秦川，是贵公的子孙。遭遇战乱而寄居他乡，诗中颇多自我伤悼之情。
以前幽王厉王动荡纷乱，而今桓帝灵帝纷乱动荡。
伊洛地区已是一片火海，函崤以西乱得不成个样。
备好行装赶紧离开秦川，喂饱马匹奔赴楚国地方。
沮水漳水自然值得称美，远客之心不会为之荡漾。
常常感叹诗人说过的话，《式微》劝归却又无从前往。
幸得宰相奉迎皇帝都许，四方牧守尽皆尊崇归向。
千军万马奔袭汉水之南，纪郢地区全都顷刻扫荡。
拨开迷雾投入美盛光明，扫除乌云迎来清朗日光。
幸福安宁一齐降临头上，公子多情特别率先称赏。
不想得遂摆脱负担之愿，全靠一朝得遇英明帝王。
同乘一车畅游邺城内外，两船相并浮游黄河之上。
情意缠绵欢度清雅宴会，静寂之时只闻歌声绕梁。
欢歌畅饮既已通宵达旦，哪还顾得白天游乐何方。
陈琳
袁本初书记之士[1]，故述丧乱事多。
皇汉逢屯邅[2]，天下遭氛慝[3]。
董氏沦关西[4]，袁家拥河北[5]。
单民易周章[6]，窘身就羁勒[7]。
岂意事乖己[8]，永怀恋故国[9]。
相公实勤王[10]，信能定蝥贼[11]。
复睹东都辉[12]，重见汉朝则[13]。
余生幸已多[14]，矧乃值明德[15]。
爱客不告疲[16]，饮宴遗景刻[17]。
夜听极星阑[18]，朝游穷曛黑[19]。
哀哇动梁埃[20]，急觞荡幽默[21]。
且尽一日娱，莫知古来惑[22]。
【注释】
[1]袁本初：袁绍，字本初。书记：掌管文书工作的官员。陈琳原为何进主簿，何进欲召四方猛将进京诛宦官，陈琳曾予劝阻，何进不听，后果被杀。陈琳避难冀州，依袁绍，袁绍使典文章。曹丕《典论·论文》：“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
[2]皇汉：汉朝。此指东汉。屯邅（zhūn zhān）：也作“屯亶”，难行不进貌。喻处境艰难。《汉书·叙传》载班固《幽通赋》：“纷屯亶与蹇连兮，何艰多而智寡。”颜师古注：“（屯亶、蹇连）皆谓险难之时也。”
[3]氛慝（tè）：邪恶之气。
[4]董氏：指董卓。沦：陷。关西：函谷关以西之地。指长安及其附近地区。献帝初平元年（190），关东州郡起兵讨董卓，董卓焚毁洛阳，挟持献帝西迁长安。
[5]袁家：指袁绍。河北：黄河以北地区。何进谋诛宦官，召董卓入京。董卓入京，议废立，袁绍不从，出奔冀州。及董卓死，袁绍据河北，破公孙瓒，拥四州之地。
[6]单民：只身。指陈琳。周章：犹周流，周行各地。《楚辞·九歌·云中君》：“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王逸注：“周章，犹周流也。言云神居无常处，动则翱翔，周流往来，且游戏也。”这里指陈琳从洛阳避难冀州。
[7]窘身：困迫之身。羁勒：羁、勒皆马笼头，有嚼口的叫勒，没有的叫羁。喻牵制束缚。谓到袁绍帐下做书记，受袁绍驱使。
[8]乖己：违背自己意愿。谓袁绍不拥戴汉帝，图谋自立。
[9]永：长。故国：犹言故都，指东汉都城洛阳。代指东汉王朝。
[10]相公：丞相，指曹操。王粲《从军诗》其一：“相公征关右，赫怒震天威。”勤王：出兵救援王朝。指曹操迎献帝都许。
[11]信：确实。蝥（máo）贼：蝥是吃禾根的虫，贼是吃禾节的虫。此喻危害国家的人。《诗经·小雅·大田》：“去其螟螣，及其蝥贼。”
[12]东都：东汉都城洛阳。代指东汉王朝。谢朓《始出尚书省》：“还睹司隶章，复见东都礼。”
[13]则：轨则。指朝纲制度。
[14]已多：谓年已长。据俞绍初辑校《建安七子集》所附《建安七子年谱》，建安十年（205）陈琳归曹操时，年约四十九岁。操任为司空军谋祭酒，管记室。
[15]矧（shěn）：又。乃：才。值：碰上。明德：完美的德性。喻指曹操。
[16]爱客不告疲：言曹丕礼敬宾客不知疲倦。曹植《公宴诗》：“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17]遗：弃。景刻：时光，时间。刻，漏刻。
[18]听：指听乐。极星阑：谓尽夜。阑，夜阑，即夜将尽。
[19]穷曛（xūn）黑：谓直到天黑。曛，日落时的余光，指黄昏。
[20]哀哇：哀婉的音乐。哇，靡曼的乐声。扬雄《法言·吾子》：“中正则《雅》，多哇则《郑》。”梁埃：梁上尘埃。
[21]急觞：急饮，连饮。觞，酒器。幽默：静寂无声。
[22]莫知：没有谁知。实际上是没有谁理睬。古来惑：指自古以来的迷惑，如酒色之类。《后汉书·杨秉传》：“（杨秉）尝从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色，财也。’”
【译文】
为袁本初的书记之士，故诗中多述丧乱之事。
东汉王朝碰上危险艰难，普天之下遭受邪恶侵袭。
董卓挟持献帝占据关西，袁绍身拥强兵盘踞河北。
只身一人漂泊周行各地，困迫之身就任受束之职。
哪里料到事情不合己意，心中常常思念旧京故国。
相公实心实意救国勤王，确实能够平定害民蝥贼。
再次目睹东都辉光灿烂，重又看见汉朝纲纪轨则。
我有幸在年近半百之时，碰上相公感受美好道德。
公子爱客丝毫不知疲倦，欢宴畅饮不计光阴时刻。
夜里听乐一直要到天亮，早晨游览一直要到天黑。
哀婉乐声振动梁上尘埃，喧呼连饮荡除无声静默。
姑且尽情享受一日欢娱，没有谁知古来酒色之惑。
徐幹
少无宦情[1]，有箕颍之心事[2]，故仕世多素辞[3]。
伊昔家临淄[4]，提携弄齐瑟[5]。
置酒饮胶东[6]，淹留憩高密[7]。
此欢谓可终[8]，外物始难毕[9]。
摇荡箕濮情[10]，穷年迫忧栗[11]。
末涂幸休明[12]，栖集建薄质[13]。
已免负薪苦[14]，仍游椒兰室[15]。
清论事究万[16]，美话信非一[17]。
行觞奏悲歌[18]，永夜系白日[19]。
华屋非蓬居[20]，时髦岂余匹[21]。
中饮顾昔心[22]，怅焉若有失。
【注释】
[1]宦情：做官的欲望。《三国志·魏书·王粲传》注引《先贤行状》：“（徐幹）轻官忽禄，不耽世荣。”
[2]箕颍：指箕山、颍水。箕山，在今河南登封东南。颍水，一名颍河，源出河南登封西南。皇甫谧《高士传·许由》：“由于是遁而耕于中岳，颍水之阳，箕山之下。”后遂谓隐者所居之地曰箕颍。
[3]仕世：在世为官。素辞：清素纯朴的言辞。
[4]伊昔：从前。伊，语助词。临淄：县名。属青州，在今山东淄博东。按，徐幹为北海剧（今山东昌乐东）人，旧居临淄。
[5]弄：弹奏。齐瑟：齐地所产的瑟。
[6]胶东：汉郡国名。治胶东县（今山东平度）。《徐幹中论序》：“于时董卓作乱，幼主西迁，奸雄满野，天下无主……君避地海表。”胶东、高密皆近海之地，《中论序》“海表”当指此。董卓胁迫幼主（献帝）西迁在初平元年（190）二月，徐幹避地海表当也在这一年。
[7]淹留。停，滞留。憩（qì）：休息。高密：秦置县名。汉宣帝时更为高密国，治高密县（今属山东）。东汉建武中改属北海国。
[8]终：久长。
[9]外物：与“我”相对的他物。这里指天下纷乱。《庄子·外物》：“外物不可必。”始：方。谓方兴未艾。毕：结束。
[10]箕濮情：谓隐居辟世之情。箕，箕山，已见上。濮，濮水，其源在今河南境内，东流入山东，注入古钜野泽。据说庄周曾垂钓于濮。
[11]穷年：终年。忧栗：忧惧。
[12]末涂：末路。喻忧惧潦倒的境地。涂，同“途”。幸：幸遇。休明：美善光明。指曹操。《徐幹中论序》：“以发疾疚，潜伏延年。会上公（曹操）拨乱，王路始避，遂力疾应命，从戍征行。”建安十二年（207），曹操曾入青州，徐幹应命从征或在此时。
[13]栖集：谓安身。建：建立。薄质：菲薄的品德。为自谦之辞，实际是说要建立美好的品德。曹丕《与吴质书》：“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者矣。”
[14]负薪：背柴草。喻贫困。《汉书·朱买臣传》载朱买臣穷困时负薪读书事。
[15]椒兰室：贵族所居之地。陆机《拟青青陵上柏》：“高门罗北阙，甲第椒与兰。”椒、兰，皆香草名。以喻贵戚，即曹丕、曹植等。
[16]清论：高雅的谈论。李善注：“曹植四言诗曰：‘高谈虚论，问彼道原。’”究万：探求到一万件。言所谈话题之广、之多。
[17]美话：精美的言辞。信：实。
[18]行觞：行酒，即依次敬酒。悲歌：哀婉动人的歌曲。
[19]永夜：长夜。系：连接。
[20]华屋：华美的房屋。蓬居：草房，为贫贱者、隐居者所居。
[21]时髦：谓一时杰出人物。匹：匹偶，伴侣。
[22]中饮：饮酒之中。昔心：即“箕颍之心事”。
【译文】
年轻时没有做官的打算，有隐居箕颍的想法，所以做官后诗中颇多清素纯朴的言辞。
从前老家在那青州临淄，提携弹奏齐地所产之瑟。
移居胶东摆下酒席畅饮，滞留高密安闲自在歇息。
这种欢乐自谓可以久长，天下纷乱却是方兴难息。
内心摇荡隐居箕濮之情，终年都为忧虑惶惧所迫。
末路之时幸逢美善光明，安身立命建树菲薄品德。
既已免除背负柴草之苦，高高兴兴游览椒兰之室。
高谈阔论探求事情万千，精美言辞岂止一句两句。
行酒之间奏起哀婉乐曲，绵绵长夜连接皓皓白日。
华美房屋不是蓬门草房，杰出之士岂是我的伴侣。
饮酒之中回顾往昔心事，无限惆怅觉得如有所失。
刘桢
卓荦偏人[1]，而文最有气[2]，所得颇经奇[3]。
贫居晏里闬[4]，少小长东平[5]。
河兖当冲要[6]，沦飘薄许京[7]。
广川无逆流[8]，招纳厕群英[9]。
北渡黎阳津[10]，南登纪郢城[11]。
既览古今事，颇识治乱情[12]。
欢友相解达[13]，敷奏究平生[14]。
矧荷明哲顾[15]，知深觉命轻[16]。
朝游牛羊下[17]，暮坐括揭鸣[18]。
终岁非一日，传卮弄新声[19]。
辰事既难谐[20]，欢愿如今并[21]。
唯羡肃肃翰[22]，缤纷戾高冥[23]。
【注释】
[1]卓荦（luò）：卓异，指才能卓异。偏人：才行特出、与众不同的人。李善注引潘勖《玄达赋》：“匪偏人之自韪，诉诸衷于来哲。”
[2]气：魏晋时期文学批评的一个概念，指作家的气质、个性和才性，在作品中往往表现为一种气势。刘桢作品气盛，故云“最有气”。曹丕《与吴质书》：“公幹有逸气，但未遒耳。”锺嵘《诗品》：“仗气爱奇，动多振绝。真骨凌霜，高风跨俗。但气过其文，雕润恨少。”
[3]经奇：即尚奇，爱奇。
[4]晏：安逸。里闬（hàn）：里门，乡里之门。即指乡里。
[5]东平：地名。《世说新语·言语》注引《典略》：“刘桢字公幹，东平宁阳人。”其地在今山东宁阳南。
[6]河兖：指兖州，黄河从其北境流过。当：处在。冲要：在军事或交通方面有重要作用的地方。兖州处在司、冀、豫、徐诸州中间，为兵家必争之地。
[7]沦飘：流落漂泊。薄：迫近。许京：即许县，献帝迁都于此，故称。刘桢《遂志赋》：“幸遇明后（曹操），因志东倾。披此丰草，乃命小生。生之小矣，何兹云当？牧马于路，役车低昂。怆悢恻切，我独西行。”叙写独自西行、投奔曹操之状，可与本句参读。
[8]广川：大河，指黄河。
[9]招纳：即《遂志赋》所谓“乃命小生”之意。厕：置身，加入。
[10]北渡黎阳津：此言随曹操北击袁绍。黎阳，县名。在今河南浚县东北，紧靠黄河北岸，为当时军事重镇。津，渡口。
[11]南登纪郢城：此言随曹操南平荆州。纪郢，代指荆州。刘桢《赠五官中郎将》其一：“昔我从元后，整驾至南乡。”
[12]识：知道，懂得。治：政治清明安定。乱：政局动乱不定。
[13]解达：李善注：“言相谈说而进达也。”即互相解说而通达其意之意。
[14]敷奏：《尚书·舜典》：“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孔传：“敷，陈。奏，进也。诸侯四朝各使陈进治理之言。”这里是相互陈述进言的意思。究：探求。平生：一生，此生。这里是人生的意思。
[15]矧（shěn）：又。荷：承受。明哲：谓明智能洞察事理。指曹丕。顾：顾念，关心。
[16]命轻：谓士为知己者死，故产生不把命看得过重的想法。李善注引王逸《晋书》：“孔坦表曰：‘士死知遇，恩令命轻。’”
[17]牛羊下：牛羊从牧场回圈休息。《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谓直到傍晚。
[18]括揭鸣：即直到鸡鸣，即直到次日天明。括，至。《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括。”毛传：“括，至也。”揭，鸡栖止的木架。《诗经·王风·君子于役》：“鸡栖于桀。”李善注：“‘桀’与‘揭’音义同。”
[19]传卮（zhī）：行酒，依次敬酒。卮，酒器。弄：弹奏。新声：新作的乐曲。
[20]辰事：犹言王事，为帝王效劳的事。辰，代指帝王。颜延之《车驾幸京口三月三日侍游曲阿后湖作》：“春方动辰驾，望幸倾五州。”李善注：“《论语》：‘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故谓天子为辰也。”难谐：刘桢因“独平视”甄氏，遭到曹操减死输作（被罚去做磨石的苦役）的处罚，故云“难谐”。谐，和谐，融洽。
[21]欢愿：欢乐和愿望。并：一起。谓一起得到。欢乐聚会，于愿已足，是政治上受挫的表现，此中也寄托了谢灵运自己的感慨。
[22]肃肃翰：刘桢《杂诗》：“安得肃肃羽，从尔浮波澜。”肃肃，鸟飞声。翰，鸟羽。
[23]缤纷：多而疾貌。戾高冥：到达高空。《诗经·小雅·小宛》：“宛彼鸣鸠，翰飞戾天。”
【译文】
才能卓异，与众不同，而为文也最具气势，所写出的东西颇多奇异不凡之辞。
居住乡里清贫而又安闲，从小生长在那兖州东平。
兖州地处要冲战火不断，流落漂泊逐渐靠近许京。
大河宽阔没有倒流之水，招致接纳从此置身群英。
北渡黄河进军黎阳渡口，南平荆州登上纪郢古城。
古今大事都已观览清楚，颇能体察社会治乱之情。
朋友欢聚互相解词达意，陈述进言探究变幻人生。
承蒙明哲公子关心顾念，相知日深自觉生命微轻。
早晨出游直到牛羊回圈，傍晚聚首直到晨鸡啼鸣。
终年如此并非一日偶为，依次敬酒奏起新曲声声。
王事既然难于和合协调，欢乐愿望如今一起来临。
只羡慕肃肃劲飞的鸟羽，转瞬间就飞进九天云层。
应玚
汝颍之士[1]，流离世故[2]，颇有飘薄之叹[3]。
嗷嗷云中雁[4]，举翮自委羽[5]。
求凉弱水湄[6]，违寒长沙渚[7]。
顾我梁川时[8]，缓步集颍许[9]。
一旦逢世难[10]，沦薄恒羁旅[11]。
天下昔未定，托身早得所。
官度厕一卒[12]，乌林预艰阻[13]。
晚节值众贤[14]，会同庇天宇[15]。
列坐荫华榱[16]，金樽盈清醑[17]。
始奏《延露》曲[18]，继以阑夕语[19]。
调笑辄酬答[20]，嘲谑无惭沮[21]。
倾躯无遗虑[22]，在心良已叙[23]。
【注释】
[1]汝、颍：二水名。皆在今河南境内。应玚为汝南郡南顿县（在今河南项城西南）人，其地在汝、颍之间。
[2]世故：世间的变故。指汉末动乱。
[3]飘薄：同“飘泊”，谓居无定所。
[4]嗷嗷：鸟哀鸣声。《诗经·小雅·鸿雁》：“鸿雁于飞，哀鸣嗷嗷。”
[5]举翮（hé）：展翅。翮，鸟羽中间的硬管。委羽：北方山名。《淮南子·地形训》：“北方曰积冰，曰委羽……烛龙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见日。”
[6]求凉：雁每年秋分后飞往南方，次年春分后北返，即“求凉”之意。弱水：北方水名。成公绥《鸿雁赋》：“起寒门之北垠兮，集玄塞以安处。宾弱水之阴岸兮，有沙漠之绝渚。”湄：水边。
[7]违寒：避寒。《列子·黄帝》：“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违寒就温。”长沙：郡名。治长沙县，其地在今湖南长沙。渚：水中小洲。
[8]梁：战国七雄之一，即魏。魏惠王于前362年徙都大梁（今河南开封东南），故称梁。这里指在故梁地漂泊。川：平旷之地。
[9]颍许：即许都。颍，颍川，郡名。许都在颍川境内。
[10]一旦：一时。世难：世乱。
[11]沦薄：流离漂泊。恒：常。羁旅：寄居为客。
[12]官度：也作“官渡”，地名。在今河南中牟东北。建安五年（200），曹操在此大破袁绍。厕：置身。
[13]乌林：地名。在湖北嘉鱼西，长江北岸，对岸为赤壁山。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在此被孙权大败。预：参与。
[14]晚节：晚年。应玚预邺下之游，年在四十上下，自称为“晚”。值：遇。
[15]庇天宇：言为朝廷效力。庇，遮护。天宇，天空。
[16]荫：覆盖，庇护。华榱（cuī）：指华美的房屋。榱，椽子，屋顶架屋瓦的木条。李善注引马融《樗蒲赋》：“坐华榱之高殿，临激水之清流。”
[17]樽：酒器。盈：满。醑（xǔ）：美酒。
[18]《延露》：古代民间歌曲名。
[19]阑夕：尽夜。
[20]调笑：嘲戏取笑。辄（zhé）：立即，就。酬答：酬对应答。
[21]惭沮（jǔ）：因惭愧而罢休。沮，终止。
[22]倾躯：谓全身心投入。遗虑：余虑，遗憾。
[23]良：的确。叙：《释名·释典艺》：“叙，杼也。杼泄其实，宣见之也。”杼，同“抒”，抒发。
【译文】
汝颍人士，因遭遇动乱而流转他乡，故诗中颇多漂泊之叹。
云中大雁嗷嗷地哀鸣着，从北方委羽山展翅飞升。
飞到弱水岸边寻求凉爽，飞到长沙小洲躲避寒冷。
回顾我在梁国故地游荡，慢慢地又来到颍许安身。
一时遭遇世间纷纭动乱，流离飘泊常常身为客人。
天下动乱长期未能安定，早得托身之地早得安宁。
官渡之战置身士兵之中，乌林之役亲历艰难险阻。
老来有幸遇到诸位贤才，聚到一处齐心庇护朝廷。
身居华美房屋列坐聚饮，酒杯之中盛满美酒晶莹。
开始演奏民间《延露》之曲，接着你谈我论直到天明。
嘲戏取笑立即应声对答，不会因嘲谑而惭愧停声。
全身投入没有遗憾顾虑，心中情愫确已抒发尽兴。
阮瑀
管书记之任[1]，有优渥之言[2]。
河洲多沙尘[3]，风悲黄云起[4]。
金羁相驰逐[5]，联翩何穷已[6]。
庆云惠优渥[7]，微薄攀多士[8]。
念昔渤海时[9]，南皮戏清沚[10]。
今复河曲游[11]，鸣葭泛兰汜[12]。
步陵丹梯[13]，并坐侍君子[14]。
妍谈既愉心，哀弄信睦耳[15]。
倾酤系芳醑[16]，酌言岂终始[17]。
自从食萍来[18]，唯见今日美。
【注释】
[1]书记：官名。掌文书。阮瑀归附曹操后，与陈琳并为司军谋祭酒，管记室，当时军国书檄，多是他和陈琳所作。曹丕《与吴质书》：“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任：职责。
[2]优渥（wò）：指雨水充足。优，充足。渥，湿。《诗经·小雅·信南山》：“益之以霢霂，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后泛称丰厚优裕为优渥。这句谓恩宠深厚，因而有感恩之言。李密《陈情表》：“过蒙拔擢，宠命优渥。”
[3]河洲多沙尘：李善注引繁钦《述行赋》：“茫茫河滨，实多沙尘。”河洲，河中的小块陆地。
[4]黄云：云因风沙而黄，故称。
[5]金羁：金饰的马笼头。代指马。曹植《白马篇》：“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6]联翩：同“连翩”，飞驰不已貌。
[7]庆云：五色云，古以为祥瑞之气。此喻曹操。惠：降下，赐予。
[8]微薄：阮瑀自谓。多士：众多士子。《诗经·大雅·文王》：“思皇多士，生此王国。”
[9]渤海：郡名。治南皮县（今属河北）。建安十年（205）正月，曹操攻南皮，追杀袁谭，平定冀州。
[10]清沚：清澈，明净。指水。攻克南皮后，诸子曾在南皮游宴。曹丕《与吴质书》：“每念昔日南皮之游，诚不可忘。”
[11]河曲：黄河弯曲之处。曹丕《与吴质书》：“时驾而游，北遵河曲，从者鸣笳以启路，文学托乘于后车。”信写于黄河南岸的孟津。
[12]鸣葭（jiā）：吹笳。葭，通“笳”，古代管乐器名。泛：漂流，谓乘船漂流。兰汜（sì）：长有兰草的水边。
[13]
（xǐ）步：轻快的步伐。陵：登上。丹梯：即丹陛，宫殿前的台阶，因漆成红色，故称。
[14]君子：指曹丕。
[15]“妍谈”二句：曹丕《与吴质书》：“高谈娱心，哀筝顺耳。”妍谈，美妙的言谈。哀弄，哀婉动人的音乐。弄，乐曲。信，实在。睦耳，犹言顺耳、悦耳。
[16]倾酤（gū）：倒酒。芳醑（xǔ）：芳香的美酒。
[17]酌言：即饮酒。《诗经·小雅·瓠叶》：“君子有酒，酌言尝之。”言，语助词。岂终始：岂有个完。终始，偏义复词，此偏用“终”义。
[18]食萍：此为参与宴饮之意。《诗经·小雅·鹿鸣》：“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是一首贵族宴会宾客的诗。萍，艾蒿，同“苹”。
【译文】
担负书记的职责，诗中有感激恩宠深厚的言辞。
河中的小洲有许多沙尘，悲风吹来一阵黄云腾起。
金羁骏马交相奔驰追逐，轻捷矫健真是马不停蹄。
五色祥云降下充足雨水，微才薄德高攀众多贤士。
想起以前聚会在渤海郡，在南皮清水中自在嬉戏。
今天又来到河湾处畅游，漂浮兰草水边吹笳连声。
迈步登上这红色的殿阶，围坐一起陪奉贤德君子。
美妙言谈令人心情愉快，哀婉音乐听来实在动人。
倒出来的都是醇香美酒，畅饮起来哪还有个完时。
自从参加聚会饮宴以来，只有今日聚会最为完美。
平原侯植
公子不及世事[1]，但美遨游[2]，然颇有忧生之嗟[3]。
朝游登凤阁[4]，日暮集华沼[5]。
倾柯引弱枝[6]，攀条摘蕙草[7]。
徙倚穷骋望[8]，目极尽所讨[9]。
西顾太行山，北眺邯郸道。
平衢修且直[10]，白杨信袅袅[11]。
副君命饮宴[12]，欢娱写怀抱[13]。
良游匪昼夜[14]，岂云晚与早。
众宾悉精妙，清辞洒兰藻[15]。
哀音下回鹄[16]，余哇彻清昊[17]。
中山不知醉[18]，饮德方觉饱[19]。
愿以黄发期[20]，养生念将老。
【注释】
[1]不及世事：不过问世务。
[2]美：喜欢。遨游：游乐。
[3]忧生之嗟：为生存而忧虑嗟叹。曹操去世、曹丕即位后，曹植备受压抑，曾有生命之虞，诗中颇多忧愁怨叹，故云。
[4]凤阁：鲍照《凌烟楼铭》：“冰台筑乎魏邑，凤阁起于汉京。”这里泛指城中楼阁。
[5]华沼：华美的水池。曹操在邺城建有铜雀园，园中有池，是诸子经常游宴的地方。
[6]柯：树枝。指大的树枝。引：拉，牵。弱枝：细枝。
[7]条：枝条。蕙：香草名。
[8]徙倚：流连徘徊。穷：尽。骋望：纵目远望。
[9]讨：寻求。
[10]衢（qú）：四通八达的道路。修：长。
[11]信：实在。袅袅：摇荡不定貌。
[12]副君：太子。指曹丕。
[13]写：抒发。
[14]匪昼夜：谓不分昼夜。匪，非。
[15]清辞：清美的言辞。
[16]哀音：指乐曲。下回鹄：谓音乐之美，引得天鹅也飞下来倾听。《韩非子·十过》：“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道南方来，集于郎门之垝；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回鹄，回旋飞翔的天鹅。
[17]余哇：余音。哇，靡曼的乐声。彻：通，达。清昊（hào）：指天。昊，元气博大貌。《列子·汤问》：“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18]中山：汉郡国名。其地在今河北唐县、定州一带。古出美酒。左思《魏都赋》：“醇酎中山，流湎千日。”张载注：“中山出好酎酒，其俗传云：昔有人曰玄石者，从中山酒家酤酒，酒家与之千日之酒，语其节度，比归数百里，可至于醉。如其言饮之，至家而醉……其俗语曰：‘玄石饮酒，一醉千日。’”
[19]饮德：谓领受恩惠。饱：满足。《诗经·大雅·既醉》：“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朱熹《诗集传》：“德，恩惠也……言享其饮食恩意之厚。”
[20]黄发期：指老年高寿。人老发黄，故称老人曰黄发。曹植《赠白马王彪》：“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
【译文】
公子不过问世务，只喜欢游乐，但诗中颇有忧生虑存之叹。
早上出游登上城中楼阁，傍晚时分聚集华美池沼。
倾斜树枝拉过细小枝条，攀着枝条采摘芳香蕙草。
流连徘徊尽力纵目远望，极目把想看的全都看到。
往西远看高高的太行山，往北远眺去邯郸的大道。
大道四通八达长而平直，白杨树在风中来回荡摇。
副君吩咐摆下酒宴欢饮，欢娱之中写诗抒发怀抱。
美好游乐不分白天黑夜，哪里还管天晚还是天早。
各位来宾文思都很精妙，清词丽句洒向幽兰绿藻。
哀婉乐曲引来天鹅聆听，余音袅袅直上碧空九霄。
中山美酒饮后也不知醉，领受恩惠才觉酒酣饭饱。
但愿大家都能享受高寿，好好养生想想都将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