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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四十五

卷第四十五

对问

宋玉

见卷第十三《风赋》作者介绍。

对楚王问一首

【题解】

对问,是通过一问一答来论述作者所要论述的问题和观点的一种文体。在宋玉等人所作的一些赋的序言里,也曾采用过这种形式。

这篇对问的写作宗旨,是要说明宋玉之为“士民众庶不誉”,并非宋玉本人有什么过错,而是宋玉具有同圣人一样的“瑰意琦行,超然独处”的所作所为,不能为世俗之徒所理解和接受。就像鸟中有凤,鱼中有鲲,乐曲中有《阳春白雪》一样。全文采用比喻、象征、对比等手法来有力地论证自己的论点,具有相当的说服力和艺术性。


楚襄王问于宋玉曰[1]:“先生其有遗行与[2],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3]?”宋玉对曰:“唯[4]。然有之[5]。愿大王宽其罪[6],使得毕其辞[7]:

【注释】

[1]楚襄王:即楚顷襄王,宋玉为其大夫。

[2]遗行:劣迹。

[3]众庶:百姓。不誉:不称誉。

[4]唯:敬应之词。

[5]然有之:然而亦有其所以然者。

[6]宽:使宽,放宽。其:宋玉自指。

[7]得:得以,能够。毕:完。

【译文】

楚襄王问宋玉说:“先生是否有丑行劣迹,为什么老百姓这样不称道你呢?”宋玉回答说:“是。但这是有原因的。请大王恕罪,让我把话说完:


“客有歌于郢中者[1],其始曰《下里》《巴人》[2],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3];其为《阳阿》《薤露》[4],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5],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引商刻羽[6],杂以流徵[7],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人而已。是其曲弥高,其和弥寡。故鸟有凤而鱼有鲲[8],凤皇上击九千里,绝云霓[9],负苍天[10],翱翔乎杳冥之上[11]。夫蕃篱之[12],岂能与之料天地之高哉!鲲鱼朝发昆仑之墟[13],暴鬐于碣石[14],暮宿于孟诸[15]。夫尺泽之鲵[16],岂能与之量江海之大哉!故非独鸟有凤而鱼有鲲也,士亦有之!夫圣人瑰意琦行[17],超然独处[18],夫世俗之民又安知臣之所为哉!”

【注释】

[1]郢:楚国国都。

[2]《下里》《巴人》:古俗曲名。下里,乡里。巴,古国名。地在今川东一带。

[3]属而和:跟随着应声而唱。属,跟随。和,应和。

[4]《阳阿》《薤(xiè)露》:古歌名。

[5]《阳春》《白雪》:古乐曲名。

[6]引商刻羽:指掌握严正的乐律。商生羽,羽生角,是合乎乐律的正声。

[7]流徵(zhǐ):变调之属。

[8]凤:瑞鸟。鲲(kūn):大鱼名。

[9]绝云霓:高绝云霓。

[10]负苍天:言凤凰高飞,背负苍天。

[11]杳冥:绝远处。

[12]蕃篱:蒿草之属。(yàn):小鸟。

[13]昆仑:古人以黄河源出昆仑山。墟:山脚。

[14]暴鬐(qí):暴露鲲之脊鳍。鬐,鱼脊鳍。碣石:海畔山石。

[15]孟诸:古大泽名。

[16]尺泽:小沼泽。鲵(ní):小鱼。

[17]瑰意琦行:不平凡的思想和行为。

[18]超然:出类拔萃。独处:志节高尚,不随俗沉浮。

【译文】

“有人在楚国国都郢中唱歌,开始唱《下里》《巴人》,城里跟着他一同和声而唱的有几千人;继而唱《阳阿》《薤露》,城里跟着他一同和声而唱的有几百人;后来唱《阳春》《白雪》,城里跟着他一同和声而唱的只有几十人,乐律渐趋严正,掺和着变调,城里跟着他一同和声而唱的不过几人而已。这叫曲高和寡。鸟中有凤,鱼中有鲲,凤凰一飞九千里,高绝云端,背负青天,飞翔在渺渺茫茫的上空。草丛中的尺怎么能够像凤凰一样识别天地之高低?鲲鱼早上从昆仑山下出游,它的脊鳍出现在海边的山石之间,到了晚上就宿于大泽之中。小沼泽中的鲵鱼怎么能够像鲲鱼一样懂得江海之汪洋?所以,不但鸟中有凤,鱼中有鲲,人类中也同样有大人物。圣人就有亢言高行、出类拔萃、不同凡响处,那种世俗小人又怎么能够了解我的所作所为呢?”

设论

东方曼倩

东方朔(前154?—前93),复姓东方,名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德州陵城区)。西汉辞赋家。武帝初即位,征天下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东方朔文辞不逊,高自称誉,武帝甚奇之。因奏《泰阶》之事,拜为太中大夫、给事中,赐黄金百斤。

东方朔之文辞以《答客难》与《非有先生论》二篇最善,其余有《封泰山》《责和氏璧》《皇太子生禖》《屏风》《殿上柏柱》《平乐观赋猎》《从公孙弘借车》等篇。班固《汉书·东方朔传》曰:“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正谏似直,秽德似隐。非夷齐而是柳下惠,戒其子以上容:‘首阳为拙,柱下为工;饱食安步,以仕易农;依隐玩世,诡时不逢。’其滑稽之雄乎!”夫有隐于野者,有隐于朝者,东方朔朝隐者也。

答客难一首

【题解】

刘勰《文心雕龙·论说》曰:“详观论体,条流多品,陈政,则与议说合契;释经,则与传注参体;辨史,则与赞评齐行;铨文,则与叙引共纪。”综观四则八体而独不见设论。夫设论者,自定假设,以述其说;设问以先发制人,所论则近乎辨史者也。

《汉书·东方朔传》曰:“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时方外事胡、越,内兴制度,国家多事,自公孙弘以下至司马迁皆奉使方外,或为郡国守相至公卿,而朔尝至太中大夫,后常为郎,与枚皋、郭舍人俱在左右,诙啁而已。久之,朔上书陈农战强国之计,因自讼独不得大官,欲求试用。其言专商鞅、韩非之语也,指意放荡,颇复诙谐,辞数万言,终不见用。朔因著论,设客难己,用位卑以自慰谕。”


客难东方朔曰:“苏秦、张仪壹当万乘之主[1],而身都卿相之位[2],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3],慕圣人之义[4],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记,著于竹帛,唇腐齿落[5]。服膺而不可释[6],好学乐道之效,明白甚矣[7]。自以为智能海内无双,则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8],位不过执戟[9],意者尚有遗行邪[10]?同胞之徒,无所容居[11],其故何也?”

【注释】

[1]苏秦:战国时东周洛阳人。初说秦惠王吞并天下,不用。后游说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合纵抗秦,佩六国相印,为约纵之长。张仪:战国时魏人,纵横家。苏秦游说六国合纵以抗秦,张仪相秦惠王,以连衡之策说六国,使六国背纵约而共同事秦。当:遇。万乘之主:指天子。

[2]都:居。

[3]子大夫:指东方朔。修:学习。

[4]慕:思慕,向往。

[5]唇腐齿落:指讽诵、著述之辛苦。

[6]服膺:牢记在胸中,衷心信服。释:失。

[7]“好学”二句:此言张仪、苏秦一遇而为卿相,而朔好学乐道,位且卑微,是好学之无效。

[8]侍郎:官名。秦汉时郎中令的属官有侍郎,本为宫廷的近侍。东汉以后,尚书属官初任称郎中,满一年称尚书郎,三年称侍郎。东方朔时在西汉,侍郎位卑。

[9]执戟:秦汉时朝廷侍卫官。因值勤时手持戟而名。

[10]意者:料想。

[11]“同胞”二句:谓其禄薄,兄弟亦无所容居,其何故如此。同胞之徒,谓兄弟。容居,容忍其居。

【译文】

有客责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一遇帝王便身居卿相之位,恩泽流播后代。现在您学习先王之道术,向往圣人之高义,诵读《诗经》《书经》、百家之言,多不胜数,又有著述传世,以至于神形疲惫,唇焦齿落。这些学问铭记于心片刻不忘,您好学乐道如此,其结果却毫无用处,这问题难道不是很明白吗!自以为聪明才智海内无双,也称得上博闻辩智之士了。纵然尽力效忠,以事圣上,旷日持久,达几十年之久,可是官只有侍郎之职,地位不过是个执戟之臣,料想您一定有什么卑劣行径吧?为同胞兄弟所不容,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东方先生喟然长息,仰而应之曰:“是故非子之所能备[1]。彼一时也,此一时也[2],岂可同哉?夫苏秦、张仪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3],相擒以兵,并为十二国[4],未有雌雄[5]。得士者强,失士者亡[6],故说得行焉[7]。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仓廪[8],泽及后世,子孙长享。今则不然,圣帝德流[9],天下震慑[10],诸侯宾服[11],连四海之外以为带[12],安于覆盂[13],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运之掌[14],贤与不肖,何以异哉?遵天之道,顺地之理,物无不得其所。故绥之则安,动之则苦;尊之则为将,卑之则为虏;抗之则在青云之上,抑之则在深渊之下;用之则为虎,不用则为鼠。虽欲尽节效情[15],安知前后[16]?夫天地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17],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之[18],困于衣食,或失门户[19]。使苏秦、张仪与仆并生于今之世,曾不得掌故[20],安敢望侍郎乎?传曰[21]:‘天下无害,虽有圣人无所施才;上下和同[22],虽有贤者无所立功。’故曰时异事异[23]。

【注释】

[1]备:备知。

[2]“彼一时”二句:言时势不同。

[3]力政:以力为政。

[4]并:兼。十二国:指鲁、卫、齐、宋、楚、郑、燕、赵、韩、魏、秦、中山。

[5]雌雄:胜败。

[6]“得士”二句:《孔丛子·居卫》:“子思(谓曾子)曰:‘今天下诸侯,方欲力争,竞招英雄以自辅翼。此乃得士则昌,失士则亡之秋也。’”士,谓贤士。

[7]说(shuì):劝说别人听从自己意见。此指游说之士。

[8]仓廪(lǐn):谷藏曰仓,米藏曰廪。

[9]德流:即流德。流德,恩泽远布。

[10]震慑:惊服。

[11]宾服:诸侯入贡朝见天子。

[12]连四海之外以为带:言四海之外如带之相连。

[13]安于覆盂:喻天下安定,若覆置之盂器也。

[14]犹运之掌:言至易。

[15]尽节效情:竭尽忠贞,穷效其情。

[16]安知前后:谓无所用其才。

[17]竭精驰说:穷尽其精力,驰骋其游说。

[18]悉力:尽力。慕:思慕,向往。

[19]或失门户:言不得所由入。

[20]曾不得掌故:连掌故之职且不得。曾,乃,且。掌故,汉代官名。掌礼乐制度等故事。

[21]传曰:古书上记载说。

[22]和同:和睦同心。

[23]时异事异:《韩非子·五蠹》:“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故曰时异则事异。”

【译文】

东方先生摇头长叹,抬头回答说:“其中原因不是您所能详知的啊!所谓彼一时,此一时也,岂可同日而语!苏秦、张仪之时,周天子已毫无权威,诸侯们不再甘心称臣,各自以实力图强,争权夺利,以致互相吞食,兼并而为十二国,一时未分雌雄。在这种形势之下,得士者强,失士者亡,故游说之士得以通行天下。他们身处显要地位,珍珠财宝充塞私囊,粮食堆满仓库,恩惠遍及后代,子孙长享福祉。可现今大不一样了,圣上德泽流布天下,八方威服,诸侯来朝,四海内外连成一片,天下安定,江山稳固,人人均富,犹如一家。国家有什么事,处理起来易如反掌,因此圣贤之辈与凡庸之徒,显示不出什么差别!大家尊崇天道顺从地理,天下事物,各得其宜。所以稳定就是安乐,动荡等于苦难;尊重你的时候便是将官,贬斥你的时候就成囚犯;被人提拔就青云直上,被人排挤却可致深渊;用你时像老虎一样威武,不用时像耗子一样委琐。即使你想尽心勠力报效国家,个人的才能已起不到什么作用。天地之大,人民之众,竭尽其力,游说者争先恐后而来,难以胜数。大家慕天子之大德而尽力效其忠诚,结果是衣食无着,甚至招来杀身之祸!倘使苏秦、张仪与我并生于当世,恐怕他们连掌故这样的卑职都难以得到,怎敢妄想侍郎的地位?古书上说:‘天下太平,纵然出圣人,也不能施展其才干;上下和谐,即便有贤人,也难以建功立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必然不同。


“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哉!《诗》曰:‘鼓钟于宫,声闻于外[1]。’‘鹤鸣九皋,声闻于天[2]。’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体行仁义[3],七十有二乃设用于文武[4],得信厥说[5],封于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所以日夜孳孳[6],修学敏行而不敢怠也[7]。譬若鹡鸰[8],飞且鸣矣[9]。传曰:‘天不为人之恶寒而辍其冬,地不为人之恶险而辍其广,君子不为小人之匈匈而易其行[10]。’‘天有常度,地有常形,君子有常行。君子道其常,小人计其功[11]。’诗云:‘礼义之不愆,何恤人之言[12]?’‘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冕而前旒,所以蔽明。黈纩充耳,所以塞聪[13]。’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也[14]。‘枉而直之,使自得之[15];优而柔之,使自求之[16];揆而度之,使自索之[17]。’盖圣人之教化如此[18],欲其自得之[19];自得之,则敏且广矣[20]。

【注释】

[1]“鼓钟”二句:《诗经·小雅·白华》诗句。言苟有于中,必形于外。

[2]“鹤鸣”二句:《诗经·小雅·鹤鸣》诗句。言人好学修身,声誉闻于天下,亦如鹤鸣于泽,而声闻于天也。

[3]体行:身体力行。

[4]设用:施用。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

[5]信(shēn):通“伸”,发挥,发扬。厥说:其说策。

[6]孳孳(zī):同“孜孜”,勤勉不懈。

[7]敏行:勤于修身。

[8]鹡鸰(jí líng):鸟名。

[9]飞且鸣矣:《诗经·小雅·小宛》:“题彼鹡鸰,载飞载鸣。”

[10]匈匈:喧颂貌。

[11]“君子”二句:言君子行善事,乃是其常,而小人则自矜夸,争计其功也。

[12]“礼义”二句:愆,过。恤,忧。

[13]“水至清”几句:语见《大戴礼记·子张问入官》。徒,众。冕,冠。旒,冕冠前后悬垂的玉串。黈纩(tǒu kuàng),黄绵。古之冕制,以黄绵大如丸,悬于冕之两旁,以示不听谗言。

[14]无求备于一人之义:《汉书》颜师古注曰:“周公谓鲁公曰:‘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毋求备于一人。’……士有百行,功过相除,不可求备也。”

[15]“枉而”二句:言曲者申之令直,使各得其所。

[16]“优而”二句:优柔宽容,使自求所宜。

[17]“揆(kuí)而”二句:揆度其才性,所为使不相夺伦。谓各自求其分。

[18]圣人之教化如此:指“枉而直之”等六句。

[19]欲其自得之:欲使其自得所宜者。

[20]敏且广矣:才有疾速,且广大其事。敏,疾。

【译文】

“尽管如此,难道就可以不去修身进业了吗?《诗经》说:‘撞钟于宫中,声闻于宫外。’又说:‘鹤鸣深泽之中,声闻九天之外。’倘能修身,又何必担心得不到荣华富贵呢?姜太公身体力行仁义之道达七十二年,终于施其才能为文王武王所用,伸张其说,封于齐地,七百年而绵绵不绝。这就是读书人所以夜以继日、孜孜不倦、勤于修身进业而不敢松懈的原因所在!正像鹡鸰虽小,且飞且鸣!《荀子·天论》说:‘天不因为人们讨厌寒冷而取消冬季,地不因为人们畏难艰险而缩小幅员,君子不因为小人之喧闹而改变正道直行。’‘天有一定的规律,地有一定的形状,君子就是要正道直行。君子做事按照仁义之道,小人做事只顾蝇头小利。’诗说:‘按礼义行事不犯过错,何必害怕别人说长道短!’所以说:‘水太清就无鱼,人苛求就无友。冕冠前面的悬旒,用来作掩蔽,以免看得太清楚。冕冠左右的黈纩,用来作耳塞,以免听得太分明。’眼睛明亮而有所不见,耳朵聪敏而有所不闻。要看到人家的大德,原谅人家的小过,就是对人不要求全责备的意思。‘曲的使它直,使各得其所;难断的使其能决断,使它合乎需要;按照才性而用人,使它各得其所。’圣人如此教导,要得其所宜;得其所宜,方能得心应手。


“今世之处士[1],时虽不用[2],块然无徒[3],廓然独居[4]。上观许由[5],下察接舆[6],计同范蠡[7],忠合子胥[8]。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宜也[9],子何疑于予哉?若夫燕之用乐毅[10],秦之任李斯[11],郦食其之下齐[12],说行如流,曲从如环,所欲必得,功若丘山,海内定,国家安,是遇其时者也,子又何怪之邪!语曰:‘以管窥天[13],以蠡测海[14],以筳撞钟[15]。’岂能通其条贯,考其文理,发其音声哉[16]!犹是观之,譬由鼱鼩之袭狗[17],孤豚之咋虎[18],至则靡耳[19],何功之有。今以下愚而非处士[20],虽欲勿困,固不得已[21],此适足以明其不知权变而终惑于大道也。”

【注释】

[1]处士:未仕之人。

[2]时虽不用:不为时所用。

[3]块然:独立貌。

[4]廓然:空貌。

[5]许由:上古高士,隐于箕山。尧让天下而不受,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之滨。

[6]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佯狂避世。因其迎孔子车而歌,故称接舆。

[7]范蠡:春秋楚宛人,字少伯。仕越为大夫,辅佐越王勾践刻苦图强,卒灭吴国。以勾践为人可与共患难,不能共安乐,去越入齐,改名鸱夷子皮。到陶称朱公,经商致富。

[8]子胥:伍员,春秋楚人。奔吴,吴封以申地,故称申胥。吴王夫差败越,越请和,子胥谏不从,夫差信伯嚭谗,迫子胥自杀。

[9]“天下”几句:李周翰注:“国家昏乱,忠臣用焉。今虽有贤人,且属于天下和平,而百姓皆与义相扶,是故贤人无用于时,少其匹偶徒侣者,其固宜也。”

[10]乐毅:战国燕将。自魏使燕,燕昭王任为上将,联赵、楚、韩、魏,总领五国兵伐齐,攻占七十余城,以功封于昌国,号昌国君。

[11]李斯:战国末楚上蔡(在今河南驻马店)人。入秦,说秦王并六国,拜为客卿,经二十余年卒灭六国,始皇称帝,统一六国,李斯为丞相。

[12]郦食其:汉陈留高阳人。家贫落魄,为里监门吏。人皆谓之狂生。刘邦至高阳,献计攻下陈留,因封广野君。后说齐王田广归汉,已定议,罢守兵。及韩信从蒯通计袭齐,入临菑,田广以食其卖己,遂烹之。

[13]管:竹管。

[14]蠡:蚌蛤。测:量。

[15]筳(tíng):小木枝。

[16]“通其余贯”几句:言以竹管窥于天,以蚌蛤量其海,以木枝击其钟,其条贯、文理、声音终不可通发矣。朔自言所答客之词,不可通发心意也。

[17]鼱鼩(jīng qú):鼠名。又称地鼠、奚鼠。

[18]豚:猪。咋(zé):啮。

[19]靡耳:畏而服之之貌。

[20]下愚:东方朔自谦之辞。处士:指客。

[21]“虽欲勿困”二句:言虽强欲勿因悴,固不可得。

【译文】

“现在尚未做官的读书人,每每是时代不用人,傲岸孤独,避世而处。上学许由,下仿接舆,机变不亚于范蠡,忠贞如同伍子胥。现今天下和平,百姓之心与仁义之道相符,贤才少为世用,这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先生您对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当初,燕昭王用乐毅,秦王任用李斯,郦食其到齐国劝说齐王归汉,游说之辞如流水之顺畅,言听计从如圆环之绕指,想做的都能做到,功高如山,四海安定,国家平稳,那是他们遇到了那个时代了,您先生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古人说:‘用竹管来观察天,用贝壳来测量海,用小木条来撞钟。’怎么能看得清、核得准、敲得出声音呢?由此看来,好比要田鼠去捕狗,叫小猪去咬虎,刚到跟前就已经耷拉耳朵、吓倒在地了,怎么可能成功呢!现在,以我这样的下愚之才来否定您,要回答得圆满是不可能的,这正好说明我不懂变通而始终有惑于道理了。”

扬子云

见卷第七《甘泉赋》作者介绍。

解嘲一首 并序

【题解】

汉之东方朔、扬雄,志大而位卑,才高而不为时所用,颇有不平之感,故一作《答客难》,一作《解嘲》,以自宽慰。扬雄居汉孝哀帝之世,其时丁明、傅晏、董贤专权,凡依附权贵者均俸禄至二千石,雄未之遇也,于是草创《太玄》《法言》等书,以淡泊自守之。

扬雄死后,有人问桓谭扬雄的著作能否流传后世?谭曰:“必传。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远,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故轻其书……今扬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知,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自扬雄死后,到班固写《汉书·扬雄传》,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太玄经》终不显,亦可悲乎!


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1],诸附离之者起家至二千石[2]。时雄方草创《太玄》[3],有以自守,泊如也[4]。人有嘲雄以玄之尚白[5],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

【注释】

[1]哀帝:西汉孝哀帝刘欣,前6年—前1年执政。丁:丁明。傅:傅晏。按,丁明、傅晏、董贤皆权倾一时,天下附之。

[2]附离:依附,投靠。起家:起之于家而出任官职。谓人有附着其势者,起家拔为二千石之位。

[3]方:正在。草创:撰写。《太玄》:扬雄模仿《周易》作《太玄经》。

[4]泊如:淡泊无为。

[5]以玄之尚白:上文既言“时雄方草创《太玄》”,此又嘲“玄之尚白”,故以为玄当指《太玄》,“尚白”乃嘲讽调侃语。意谓想染成黑色,而至今尚白。

【译文】

哀帝时,丁明、傅晏、董贤专权,凡是依附这些权贵的人都可做到俸禄二千石的官吏。那时候,扬雄正在撰写《太玄经》,以此自守其恬淡无为之志。有人嘲笑扬雄要想染成黑色而至今仍然白色,扬雄进行解释,名为《解嘲》。全文如下:


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人纪[1]。不生则已,生必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珪[2],儋人之爵[3],怀人之符[4],分人之禄,纡青拖紫[5],朱丹其毂[6]。今吾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7],与群贤同行[8],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9]。曾不能画一奇[10],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11],舌如电光[12],一从一横[13],论者莫当[14]。顾默而作《太玄》五千文[15],枝叶扶疏[16],独说数十余万言[17]。深者入黄泉[18],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19],细者入无间[20]。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21]。意者玄得无尚白乎[22]?何为官之拓落也[23]?”

【注释】

[1]“吾闻”二句:谓上世之人,为人纲纪。

[2]析:分。珪:诸侯之所执。

[3]儋(dān):同“担”。爵:爵位。

[4]符:信符。

[5]纡(yū)青拖紫:《东观汉记》曰:“印绶,汉制,公侯紫绶,九卿青绶。”纡,带。拖,服。青紫并贵者之服饰。

[6]朱丹其毂:以朱色饰其车毂。

[7]不讳之朝:谓法令不烦苛。

[8]同行:谓同行列。

[9]金门:天子门。玉堂:天子殿。有日矣:言已久。

[10]曾:就往昔而言之。奇:奇谋。

[11]目如耀星:目光如星光之闪耀,言精神奋发。

[12]舌如电光:状辞辩之速疾。

[13]一从一横:指言辞纵横而生,状谈锋锐健。从,同“纵”。

[14]论者莫当:论说者莫能抵挡。“目如耀星”四句言扬雄曾不如此以说人主,以谈公卿,以取重位。

[15]顾:但。默:默然。文:言。

[16]枝叶扶疏:以树喻文。谓生发而为数十余万言。按,《太玄经》广大于老子玄言,故由五千字而敷衍为数十余万言。扶,分布。

[17]独说:犹言独自述说。

[18]黄泉:地下深渊。

[19]元气:指天地未分前混一之元气。

[20]无间:至微小者。

[21]“然而”二句:谓雄其位不过侍郎,拔擢之才至于给事黄门郎而已。擢(zhuó),提拔。给事黄门,官名。给事于黄门之内,皇帝左右侍从,备顾问应对之事。

[22]意者玄得无尚白:意谓何为官见排斥如此也。玄得无尚白,欲黑而如今且白也乎?

[23]拓落:排斥。

【译文】

嘲笑者说:“我听说古代的士人,可以称之为人中典范。不在世上则罢,若然生在世上,对上要尊敬帝王,对下要光耀门庭,担任一定的官职,荣获某种爵位,接受天子的符信,分享一份俸禄,穿青戴紫,朱漆其车。现在您先生生逢太平盛世,处在畅所欲言的时代,与贤人同进同出,过金门、登玉堂,为日已久。没有见您出过一条计谋良策,也没有见您上与君王交谈,下与公卿议论。也没有见您眼里闪光,舌如巧簧,有纵横捭阖、他人莫挡的雄辩气概。只是默默无闻地撰写《太玄经》,敷演五千字直至数十万字。深的可以深入黄泉,高的可以高于青天,大的包容天地元气,微小者什么也看不见。然而,您的官位不过侍郎,即便提升也只是给事黄门。料想起来恐怕白色尚未染成黑色,对吗?为什么做官做得这样艰难?”


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朱丹吾毂[1],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2]!往昔周网解结[3],群鹿争逸[4],离为十二,合为六七[5],四分五剖,并为战国[6]。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7],矫翼厉翮,恣意所存[8]。故士或自盛以橐[9],或凿坏以遁[10]。是故邹衍以颉颃而取世资[11],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12]。

【注释】

[1]徒:只想。朱丹吾毂:谓富贵。

[2]一跌:一有差失。赤吾之族:合族见诛。颜师古曰:“见诛杀者必流血,故云赤族。”

[3]往昔:往者。周网解结:言周室政教败乱。网,政教。

[4]群鹿:指诸侯。逸:走。

[5]“离为”二句:离,叛。谓叛于周室。十二,指鲁、卫、齐、宋、楚、郑、燕、赵、韩、魏、秦、中山十二国。合为六七,十二国后相并合,乃为七国。然秦强,东制诸侯,故别言之,则有六国;并而言之,则有七。故言六七。

[6]“四分”二句:此指天下丧乱,诸侯各保山河,故四渎五岳各为剖,并为战争之国。剖,判。

[7]“得士”二句:得士、失士,谓得贤士则国强人富,失贤士则国弱人贫。

[8]“矫翼”二句:谓人择君而事之,如鸟举翼振翮(hé)而恣意高飞。意所存慕者,乃下事。矫翼,举翼。厉翮,振翅。

[9]自盛以橐(tuó):《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王稽辞魏去,过载范雎入秦。至湖,望见车骑从西来。范雎曰:‘彼来者为谁?’王稽曰:‘秦相穰侯东行县邑。’范雎曰:‘……此恐辱我,我宁且匿车中。’有顷,穰侯果至。”橐,袋。

[10]凿坏(péi)以遁:《淮南子·齐俗训》:“颜阖,鲁君欲相之,而不肯,使人以币先焉,凿培而遁之。”坏,屋后墙。遁,逃。

[11]邹衍:齐人。著书所言多天事,故齐人号谈天衍。邹衍仕齐,至卿。颉颃(xié háng):诡异。取世资:世人取资以为师。

[12]连蹇(jiǎn):往来皆艰难。此言孟轲游齐,齐不能用;适梁,梁亦不用。值世之屯难,不为用也。万乘师:孟轲终为周威王师。万乘,王。

【译文】

扬雄笑着回答说:“您只知道一味追求荣华富贵,而不懂得一出差错便将诛灭九族!从前,周室败坏,诸侯争雄,吞并而为十二国,后来只剩下六七国,四分五裂,都成了战乱之国。这时候,士人没有固定的君王,国家没有固定的臣子,得士者富,失士者贫,就像鸟类振翅高飞,愿在哪儿栖息便在哪儿栖息一样。所以范雎藏在袋中偷渡到秦国,颜阖破墙而走不愿在鲁国为相。邹衍喜欢谈论天事,学说诡异但还是有人以师相待;孟轲连连倒霉,但仍然被尊为君王之师。


“今大汉左东海[1],右渠搜[2],前番禺[3],后椒涂[4]。东南一尉[5],西北一候[6]。徽以纠墨,制以锧[7],散以礼乐[8],风以《诗》《书》[9],旷以岁月,结以倚庐[10]。天下之士,雷动云合[11],鱼鳞杂袭[12],咸营于八区[13],家家自以为稷契[14],人人自以为皋陶[15],戴垂缨[16],而谈者皆拟于阿衡[17],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18]。当涂者升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崖,渤澥之岛,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19]。昔三仁去而殷墟[20],二老归而周炽[21],子胥死而吴亡[22],种、蠡存而越霸[23]。五羖入而秦喜[24],乐毅出而燕惧[25]。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26],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27]。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28];当其无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无所患[29]。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30];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余[31]。

【注释】

[1]左:古时以东为左。故言左者指东向也。东海:指会稽。

[2]右:西。渠搜:属雍州,在金城河间之西。

[3]番禺:南海郡。

[4]椒涂:渔阳之北界。

[5]东南一尉:会稽东部都尉。一尉,官名。

[6]西北一候:敦煌玉门关候。候,所以伺候远国来朝之宾。

[7]“徽以”二句:《汉书》颜师古曰:“言有罪者则系于徽墨,尤恶者则斩以锧也。徽、纠、墨,皆绳也。,也。,莝刃也。”

[8]散:四布。

[9]风:化。

[10]“旷以”二句:此言修丧制之礼,以示于人。

[11]雷动云合:言天下之士云集而至。

[12]袭:合。

[13]营:居。八区:八方。

[14]稷:后稷,周之祖先。相传他母亲曾欲弃之不养,故名弃。为舜农官,封于邰。契:传说中商族始祖帝喾之子,虞舜之臣,其母简狄吞玄鸟卵而生。舜时助禹治水有功,任为司徒。

[15]皋陶(yáo):也称咎繇。传说舜之臣,掌刑狱之事,偃姓。

[16]戴(xǐ)垂缨:言衣冠者。,冠。缨,衣领。

[17]拟于阿衡:即自谓具伊尹之才。

[18]五尺童子:谓小儿。羞比晏婴与夷吾:晏婴、管仲并霸者之臣也,言羞比者,谓己得帝王之道矣。夷吾,管仲字。

[19]“乘雁”二句:以鸟喻群臣。言朝廷之有臣,如江湖大海之中四雁、双凫,集之不为多,飞去不为少。以喻国家贤臣之众,集不觉其多,去亦不觉其少。

[20]三仁:指微子、箕子、比干。殷墟:《汉书》作殷虚,颜师古注曰:“虚,空也。一曰虚读曰墟,言其亡国为丘墟。”

[21]二老归而周炽:《孟子·离娄》:“孟子曰:‘伯夷辟纣,居北海之滨,闻文王作兴,曰: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天下之父归之,其子焉往?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内,必为政于天下矣。’”

[22]子胥死而吴亡:吴王不用伍子胥,赐以镂令死,后亡其国。

[23]种、蠡存而越霸:越王用大夫文种、范蠡二臣之计,而为霸主。

[24]五羖(gǔ)入而秦喜:百里奚,春秋时秦穆公之贤相,原为虞大夫。晋献公灭虞,虏奚,以为秦穆公夫人陪嫁之臣。奚以为耻,逃至宛,被楚人执。秦穆公闻其贤,用五羖羊皮赎之,委以国政。故又称五羖大夫。羖,黑色公羊。

[25]乐毅出而燕惧:乐毅,战国燕将。伐齐,破之。燕昭王死,子立,为燕惠王。乃使骑劫代,将而召毅,毅畏诛,遂西奔赵。惠王恐赵用乐毅以伐燕。

[26]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魏齐笞击范雎,折胁拉齿,几死。后入秦,说秦王以穰侯为相之不忠。遂拜雎为相,代穰侯。摺,古“拉”字。

[27]蔡泽以噤吟而笑唐举:《史记·范雎蔡泽列传》曰:“蔡泽者,燕人也。游学干诸侯小大甚众,不遇。而从唐举相……曰:‘若臣者何如?’唐举孰视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颜,蹙齃,膝挛。吾闻圣人不相,殆先生乎?’”后来范雎为秦相。噤吟,语而笑貌。

[28]“故当其”二句:言时乱有事,则非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光则不能安国家、定社稷。

[29]“当其”几句:言若当时无事,则文儒之士相与守国,亦无所患也。章句之徒,谓文儒之人。

[30]驰骛:奔走。

[31]“世治”二句:天下无事,则庸夫与贤者皆高枕无忧,故云有余。

【译文】

“当今大汉天下,东起会稽,西连戎狄,南邻番禺,北抵渔阳。东南有会稽都尉,西北设玉门关候。刑罚有纠墨、锧,礼乐四布,讽以《诗》《书》,丧制之礼,一应俱全。天下之士,风靡云蒸,鱼龙混杂,云集宇内,家家以稷、契相比,人人以皋陶自居,缙绅之士相聚而谈,都觉得自具伊尹之才,连少年儿童也以晏婴、管仲为不齿。当官的青云直上,失意的倒毙路边。早上掌权才为卿相,傍晚失势沦为庶民。比如江湖之畔、渤海之岛,鸿雁栖歇不嫌多,飞鸟远翔不为少。从前微子、箕子、比干一走,殷都便为丘墟;伯夷、太公归于文王,周朝便兴旺;伍子胥去世,吴国立即灭亡;文种、范蠡帮助勾践,越国就此称霸。百里奚来到秦国,秦穆公大喜;乐毅离开燕国,燕惠王不胜恐惧。范雎在魏国被打得鼻青脸肿,一到秦国则危及丞相穰侯的地位;蔡泽请唐举看相,唐举笑他长相丑陋而具宰相之才。所以说,国家有事,非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光等将相不能太平;国家无事,则文人学士坐而论道,却也能守住江山而不受侵犯。由此可见,天下混乱,圣贤之徒奔走不休也治理不好;天下太平,就是凡夫俗子高枕而卧也井然有序。


“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1],或释褐而傅[2],或倚夷门而笑[3],或横江潭而渔[4],或七十说而不遇[5],或立谈而封侯[6],或枉千乘于陋巷[7],或拥彗而先驱[8]。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9],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10]。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11],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眉[12];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13]。是以欲谈者卷舌而同声,欲步者拟足而投迹[14]。向使上世之士处乎今世[15],策非甲科[16],行非孝廉[17],举非方正[18],独可抗疏,时道是非[19],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20]?

【注释】

[1]解缚而相:指管仲。《春秋左传·庄公九年》:“鲍叔帅师来言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管、召,雠也,请受而甘心焉。’乃杀子纠于生窦,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受之。及堂阜而税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于高傒,使相可也。’公从之。”

[2]释褐而傅:《墨子》:“傅说(yuè)被褐带索,庸筑乎傅岩。武丁得之,举以为三公。”傅,三公之属。孟康《汉书》注以为指甯戚。甯戚,春秋时卫人。以家贫为人挽车。至齐,喂牛于车下,扣牛角而歌。桓公以非常人,召见,拜为上卿。事见《吕氏春秋》。

[3]倚夷门而笑:《汉书》应劭注曰:“侯嬴也。为夷门卒,秦伐赵,赵求救,无忌将十余人往辞嬴,嬴无所戒。更还,嬴笑之,以谋告无忌也。”

[4]横江潭而渔:此指渔父。

[5]七十说而不遇:指孔子。孔子历说天下七十君而不一遇也。

[6]立谈而封侯:《史记·虞卿列传》:“(虞卿)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7]枉千乘于陋巷:《汉书》应劭注曰:“齐有小臣稷,桓公一日三至而不得见,从者曰:‘可以止矣!’桓公曰:‘士之傲爵禄者,固轻其主,主傲霸王者亦轻其士,纵彼傲爵禄者,吾庸敢傲霸王乎!’遂见之。”

[8]拥彗而先驱:《汉书》应劭曰:“邹衍之燕,昭王郊迎,拥彗为之先驱也。”颜师古曰:“彗亦以扫者也。”

[9]信(shēn):通“伸”。

[10]窒:塞。隙、瑕:过。诎(qū):弯曲。

[11]“当今”二句:言今天下太平,无有列国,则县令不求诸贤士,郡守不迎致师傅,贤人何用?

[12]“群卿”二句:言群卿、将相不低眉下色以求贤人也。

[13]“言奇者”二句:言世尚同而恶异也。殊,与常理殊。辟,罪。

[14]“是以”二句:言不敢奇异。故欲谈者卷舌不言,待彼发而同其声;欲行者拟足不前,待彼行而投其迹也。同声,谓候众言举而相效。投迹,谓观事变而随行之。

[15]向使:假使。

[16]策:指对策。上有所策问。士以应对,谓对时务之策也。甲科:第一。

[17]行非孝廉:行非孝子及廉洁之士之行,故无以举也。按,汉武帝元光六年(前129),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

[18]举非方正:所举亦非行为方正之士。

[19]“独可”二句:谓唯能据己意而上书论道是非。

[20]“高得”几句:既上书论道是非,则是下触上闻,必见罢而不用,又安能得衣青紫之贵乎?待诏,谓待天子之命。

【译文】

“古代的士人,有的释囚松绑而拜为丞相,有的才脱布衣便登三公之位,有的倚靠夷门嗤笑别人不了解自己,有的面对江潭而垂钓,有的游说七十位君王始终未遇,有的立谈之间拜为上卿,有的千乘之主屈驾于陋巷之间,有的君王亲自持帚清道迎接士人。正因为这样,士人有机会游说君王、奋笔疾书,即使君王有所失误也终无所见屈。现今县令不请教士人,郡守不迎候谋士,群卿不加以尊重,将相不给予礼遇;只要看到语言诡异的就怀疑,见到行为特殊的就问罪。这样,即使想畅谈的人也改口而附和,想创新的人也亦步亦趋。假使古代的士人生于当今,策问难得第一,无论孝廉还是方正,也不易受到荐举,只能够根据自己的意见上书君王,论说是非,等待天子之命,如有触犯,则罢而不用,又有什么富贵闻达可言?


“且吾闻之炎炎者灭,隆隆者绝[1]。观雷观火,为盈为实[2],天收其声,地藏其热[3]。高明之家,鬼瞰其室[4]。攫拿者亡,默默者存[5];位极者高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6]。爰清爰静,游神之庭[7]。惟寂惟漠,守德之宅[8]。世异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9]。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10],执蝘蜓而嘲龟龙[11],不亦病乎!子之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病甚不遇俞跗与扁鹊也[12],悲夫!”

【注释】

[1]“且吾闻”二句:皆谓盛极必衰之意。

[2]“观雷”二句:刘良注:“观雷声火光,但见其热盛莫测其所以矣。”实,灰炭之实,实为虚也。

[3]“天收”二句:颜师古曰:“炎炎,火光也。隆隆,雷声也。人之观火听雷,谓其盈实,终以天收雷声,地藏火热,则为虚无。言极盛者亦灭亡也。”

[4]“高明”二句:言高明富贵之家,鬼神窥望其室,将害其满盈之志矣。故知天道恶盈,鬼神害盈。瞰,望。

[5]“攫拿”二句:言执权用势者必亡,默默守道者必存。攫拿,执持。

[6]“是故”二句:玄、默,清静无为。极,至,谓能知清静无为之道者,为守道之至。

[7]“爰清”二句:清静寂寞,皆无营欲也。庭,宅,指精神道德之所居处。

[8]“惟寂”二句:恬淡寂寞,虚无无为,道德之质。漠,今作“寞”。

[9]“世异”几句:言古今世异事变,人道大体不殊;若使古人易居今世,我又易处昔时,亦未知胜负何如。

[10]鸱枭(chī xiāo):恶鸟。

[11]蝘蜓(yǎn diàn):守宫。俗称壁虎。

[12]俞跗:传说中黄帝时的良医,医病不用汤药,只给病人割皮解肌,洗涤内脏。扁鹊:战国时名医。原名秦越人,勃海郡郑人。家于卢国,又名卢医。入秦,秦太医令李醢自知医术不如,使人刺杀之。

【译文】

“而且我听说火光炎炎,终究要熄灭;雷声隆隆,必然要停止。观火闻雷,时盈时实,天将停止其雷声,地将收藏其火光。富贵之家,鬼神最爱光顾。手握权柄者,物盛难免必衰;默默无闻者,长存天地之间。身居高位者危亡有日,淡泊自守者养真全身。所以说,识得玄默,守道之极。又清又静,道德之精。恬淡寂寞,守德之则。虽古今世异事变,人道却大体相同,倘若今人与古人调换一下位置,那又怎么样呢?现在您先生是以恶鸟而笑凤凰,以蝘蜓而讥龟龙,不是也错了吗?您曾笑我白色尚未染成黑色,我也要笑您病入膏肓而终不遇俞跗、扁鹊两位神医,可悲呀!”


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1]?”

【注释】

[1]“靡《玄》”几句:言无此《太玄经》,岂无所成名乎?范雎、蔡泽以下没有《太玄经》也居卿相之位。

【译文】

嘲笑者说:“对!然而,没有《太玄经》您就无以成名了吗?范雎、蔡泽等人不是没有《太玄经》也成名了吗?”


扬子曰:“范雎,魏之亡命也[1],折胁摺髂[2],免于徽索[3],翕肩蹈背[4],扶服入橐[5],激卬万乘之主[6],介泾阳抵穰侯而代之[7],当也。蔡泽,山东之匹夫也,颐折[8],涕唾流沫[9],西揖强秦之相,扼其咽而亢其气,捬其背而夺其位,时也[10]。天下已定,金革已平[11],都于洛阳[12],娄敬委辂脱挽[13],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14],举中国徙之长安,适也。五帝垂典,三王传礼,百世不易,叔孙通起于枹鼓之间[15],解甲投戈[16],遂作君臣之仪,得也。《吕刑》靡敝[17],秦法酷烈,圣汉权制,而萧何造律,宜也[18]。故有造萧何之律于唐虞之世,则悂矣[19];有作叔孙通仪于夏殷之时,则惑矣;有建娄敬之策于成周之世[20],则乖矣;有谈范、蔡之说于金、张、许、史之间[21],则狂矣。夫萧规曹随[22],留侯画策[23],陈平出奇[24],功若泰山,响若坻[25],虽其人之胆智哉,亦会其时之可为也。故为可为于可为之时,则从;为不可为于不可为之时,则凶。若夫蔺生收功于章台[26],四皓采荣于南山[27],公孙创业于金马[28],骠骑发迹于祁连[29],司马长卿窃资于卓氏[30],东方朔割炙于细君[31]。仆诚不能与此数子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注释】

[1]亡命:逃亡在外。

[2]髂(gé):腰骨。

[3]徽索:捆绑罪犯、俘虏的绳索。

[4]翕(xī)肩:畏惧貌。蹈背:踏其背。

[5]扶服入橐:使扶持而入于橐中。

[6]激卬(yǎng):怒。万乘之主:指秦昭王。

[7]介:间。间其兄弟使疏远。泾阳:秦昭王同母弟。抵穰侯:言范雎间秦王兄弟,扼穰侯之喉,说其是非而代之为相,正当其理。穰侯,姓魏名冉,宣太后长弟也,为秦相,用事甚盛,号为穰侯。

[8](qìn)颐折(è):言蔡泽貌丑陋。颐,口向前引。折,无鼻梁。

[9]涕唾流沫:口鼻之中常有涕唾流沫。

[10]“西揖”几句:秦昭王四十一年(前221),秦封范雎以应,号为应侯。言蔡泽西入秦,高揖范雎而说之,所以必扼其咽喉,亢绝其气,继其迹而夺其相位,此得之于时。

[11]金革:兵器。

[12]洛阳:西汉高祖都洛阳。

[13]娄敬:汉齐人。以戍陇西过洛阳,劝说汉高祖建都长安,赐姓刘氏,释为郎中,号奉春君,后封建信侯。委辂脱挽:辂,以木当胸以搤车。李周翰注:“娄敬本扼车之人也,高祖所都不便,言便宜,此适时之务也。”

[14]不拔之策:言其策定,不可移。

[15]叔孙通:汉薛人。曾为秦博士。刘邦称帝,通采择古礼,结合秦制,订立朝仪。后为太子太傅。汉王朝制典礼,为其所定。枹(fú)鼓:以枹击鼓,鼓舞兵士士气。叔孙通曾击鼓于行阵之间。

[16]解甲投戈:天下既定,乃解去兵甲,投弃戈戟。

[17]《吕刑》:《尚书》篇名。周穆王命吕侯据夏禹赎刑之法更从轻,以布告天下。因吕侯的后代为甫侯,故《吕刑》又称《甫刑》。靡敝:败坏。

[18]“圣汉”几句:言秦法酷烈,汉兴而萧何制造律法,合其时宜也。权制,临时制定的法令、措施。

[19]悂(pī):谬误。

[20]成周:西周时之东都洛邑。

[21]金:金日。张:张安世。许:许广汉。史:史慕、史高。金、张、许、史,贵盛同势,若复使谈说之士游于其间,则必狂乱之事兴也。

[22]萧规曹随:萧何作律法之规矩,曹参随而行之不改。

[23]留侯:张良。

[24]奇:谓计有六奇也。

[25]坻(chí tuí):山崩发出的响声。

[26]若夫蔺生收功于章台:此指蔺相如完璧归赵事,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蔺相如持璧入秦,秦王见相如于章台。

[27]四皓:商山四皓。即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秦末四老。避秦乱,入商山,为隐士。须眉皆白,故曰四皓。高祖时欲废太子,吕后用留侯计,迎四皓,使辅太子。采荣:颜师古曰:“荣者,谓声名也。一曰,荣谓草木之英,采取以充食。”

[28]公孙创业于金马:此指公孙弘对策金马门。因对策第一,被拜为博士。

[29]骠骑发迹于祁连: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击匈奴至祁连山,捕首虏甚多。

[30]司马长卿窃资于卓氏:文君夜亡奔相如,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窃,私取。资,财物。

[31]东方朔割炙于细君:《汉书·东方朔传》:“伏日,诏赐从官肉,太官丞日晏不来,东方朔独拔剑割肉,即怀肉去。太官奏之,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曰:‘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一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复赐酒一石,肉百斤,遗归细君。”割炙,割损其炙。细君,妻。

【译文】

扬雄说:“范雎,是魏国的流亡者,肋骨打断,腰椎受伤,幸免于刑役之苦,诚惶诚恐,经人扶持而装入布袋之中,后来激怒秦昭王,离间秦昭王与泾阳君的关系,扼了穰侯的咽喉,取而代之,以为秦相,这事做得正当其理。蔡泽,原是燕国的平民百姓,长得龇牙咧嘴,鼻梁下塌,口鼻流涎,然而一到西秦,高揖丞相范雎论道是非,无异于扼住别人的咽喉,堵塞他人呼吸,步别人的足迹而夺其相位,这是碰到了机遇。后来,天下大定,兵戈已息,汉高祖将建都于洛阳,娄敬拦车相谏,凭着三寸之舌,献不移之策,于是大汉建都长安,这是看准了形势。五帝规定典章,三王传下礼仪,百世而不可改易,叔孙通原是个行伍中的鼓手,天下既定,丢弃了兵甲,制定了君臣朝仪,这是遇到了机会。《吕刑》已经败坏,秦法极其残酷,大汉建立,需制定临时法令,萧何据时而造律,这是很合时宜的。因此,如果萧何造律于唐虞时代,那是谬误;如果叔孙通造仪于殷夏时代,那是昏聩;如果娄敬献策于成周之世,那是反常;如果范雎、蔡泽游说于金日、张安世、许广汉、史恭、史高之间,那是疯子。萧规曹随,张良划策之谋,陈平六奇之计,功高犹如泰山,影响无比深远,纵然应归功于这些人的胆识和智慧,但也是他们适逢大有作为的好时机。因此,做该做的事于有所作为的时代,便顺利;做不该做的事于无所作为的时代,就失败。还有像蔺相如在章台大获成功,四皓在南山荣获美誉,公孙弘创业于朝廷上,霍去病显迹于祁连山,司马相如取财于卓王孙,东方朔割肉给妻子,都是时势提供了好机会。至于我,的确不能同这些贤者相提并论,所以只能默默地守着我的《太玄经》。”

班孟坚

见卷第一《两都赋序》作者介绍。

答宾戏一首 并序

【题解】

东汉明帝永平年间,班固为郎,典校秘书,未事著述。人有讥其位卑者,故作《答宾戏》自述其志。此前,曾有东方朔《答客难》、扬雄《解嘲》,彼以己之未遇,时不逢也;此之所述,则明己不易正道,君子当以淡泊自守。

全文分两大段。先言孔子抗行高义,孟子浩然正气,谓己不作苏、张、斯、鞅凶人之所为,“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道不可以弍也”。次言前代圣哲亦有著述传世:皋陶、箕子,“言通帝王,谋合神圣”;陆贾、董生、刘向、扬雄,“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壸奥”“用纳乎圣德,烈炳乎后人”。最后以飞龙、和璧、隋珠为喻,以明“君子之真”。至于一技一艺,则“不任厕技于彼列”了。


永平中为郎[1],典校秘书[2],专笃志于儒学,以著述为业。或讥以无功[3],又感东方朔、扬雄自喻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曾不折之以正道[4],明君子之所守[5],故聊复应焉[6]。其辞曰:

【注释】

[1]永平:东汉明帝刘庄年号。郎:官名。战国始置,东汉以尚书台为政务中枢,分曹任事者为尚书郎。

[2]典校秘书:西汉兰台和东汉东观均为藏书室,置学士于其中,典校藏书,但未置官。以郎充任,则称校书郎,以郎中充任,则称校书郎中。班固于明帝时迁为郎,典校秘书。秘书为国家秘籍。

[3]或:有人。无功:谓官位卑。

[4]曾:以往之词。折:改变。正道:正路。

[5]君子:指行为高尚之人。守:守其正道。

[6]应:呼应。与东方朔、扬雄之作互为呼应。

【译文】

永平中担任郎的官职,负责校阅国家秘籍,专心一意于儒家学说,以著述为业。有人讥笑我虽有官职而并不富贵,又有感于东方朔、扬雄自己说没有遇到苏秦、张仪、范雎、蔡泽的时代,我从未改变正道直行,以表明君子的淡泊自守的宗旨,故此聊且以为答复。其文如下:


宾戏主人曰:“盖闻圣人有一定之论[1],烈士有不易之分[2],亦云名而已矣[3]。故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4]。夫德不得后身而特盛,功不得背时而独彰。是以圣哲之治,栖栖遑遑[5],孔席不暖,墨突不黔[6]。由此言之,取舍者昔人之上务[7],著作者前列之余事耳[8]。今吾子幸游帝王之世[9],躬带绂冕之服[10],浮英华[11],湛道德,龙虎之文旧矣[12]。卒不能摅首尾[13],奋翼鳞[14],振拔洿涂[15],跨腾风云,使见之者影骇,闻之者响震,徒乐枕经籍书[16],纡体衡门[17],上无所蒂,下无所根[18],独摅意乎宇宙之外,锐思于毫芒之内[19],潜神默记,以年岁[20]。然而器不贾于当己[21],用不效于一世[22],虽驰辩如涛波,摛藻如春华[23],犹无益于殿最也[24]。意者且运朝夕之策[25],定合会之计[26],使存有显号,亡有美谥[27],不亦优乎?”主人逌尔而笑曰[28]:“若宾之言,所谓见世利之华,暗道德之实,守窔奥之荧烛[29],未仰天庭而睹白日也!曩者王涂芜秽[30],周失其驭[31],侯伯方轨,战国横骛[32],于是七雄虓阚[33],分裂诸夏[34],龙战虎争[35]。游说之徒,风飑电激[36],并起而救之[37]。其余猋飞景附[38],霅煜其间者[39],盖不可胜载。当此之时,搦朽摩钝,铅刀皆能一断[40],是故鲁连飞一矢而蹶千金[41],虞卿以顾眄而捐相印[42]。夫啾发投曲[43],感耳之声[44];合之律度,淫而不可听者[45],非《韶》《夏》之乐也[46]。因势合变[47],遇时之容[48],风移俗易,乖迕而不可通者[49],非君子之法也。及至从人合之,衡人散之[50],亡命漂说[51],羁旅骋辞[52],商鞅挟三术以钻孝公[53],李斯奋时务而要始皇[54],彼皆蹑风尘之会,履颠沛之势[55],据徼乘邪[56],以求一日之富贵[57]。朝为荣华,夕为憔悴[58],福不盈眦[59],祸溢于世。凶人且以自悔[60],况吉士而是赖乎[61]!且功不可以虚成,名不可以伪立,韩设辨以激君[62],吕行诈以贾国[63]。《说难》既遒,其身乃囚[64];秦货既贵,厥宗亦坠[65]。是以仲尼抗浮云之志[66],孟轲养浩然之气[67]。彼岂乐为迂阔哉[68],道不可以弍也[69]。

【注释】

[1]圣人:指庖羲、尧、舜、文王、周公、孔子等。一定:不容改易。论:道论。

[2]烈士:有志之士。此指许由、巢父、伯成、子高、夷齐、吴札。分:决心。

[3]亦云名而已:唯贵得名。

[4]“故太上”二句:《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太上,指上古有道之时。立德、立功,树德、建功。

[5]栖栖遑遑:不安居之意,忧时之不济。

[6]“孔席”二句:言孔、墨周游列国,急欲推行其道,每至一处,灶突未黑,座席未暖,又急急他去,不暇安居。墨突不黔,言不暇馔食,故不黑也。黔,黑。

[7]取舍:取者,施行道德。舍者,守静无为。按下文既言上务,取舍为偏正结构,当指取而非舍也。

[8]著作:述作文史。前列:指前贤。余事:《论语·学而》:“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谓著作乃是前贤行后之事。

[9]吾子:宾谓主人。

[10]躬:亲身。带:大带,官饰。绂(fú)冕:高官显位之冠冕。

[11]英华:草木之美,以喻帝德。

[12](mǎn)龙虎之文旧矣:言文章之盛久矣。,覆盖。龙虎之文,言文采彪炳。旧,久。

[13]摅(shū):舒展。

[14]翼鳞:谓飞龙。

[15]洿(wū)涂:污泥。洿,停水。涂,泥。

[16]枕经籍书:枕经典而卧,铺《诗》《书》而居。籍,通“藉”,坐卧其上。

[17]纡:屈。衡门:以草木为门,贫贱者所居。

[18]“上无”二句:上下皆无根蒂,谓无援助。

[19]“独摅意”二句:言造制文史则舒意于天地之外,精思细小之内,以成其文章。摅意,抒写其意。锐,精。毫芒,细小。

[20]“潜神”二句:谓常用神思潜默记事,以终年岁也。潜神,用心思。(gèn),竟。

[21]贾:卖。

[22]效:呈现。

[23]摛(chī):发。藻:文。

[24]殿:后。最:先。

[25]意者:料想。朝夕之策:言顷刻间可致富贵之策。朝夕,言疾。

[26]合会之计:符合可期富贵之计。

[27]美谥:死后的美好称号。此数句谓宾劝主人且为权宜之计策,以取富贵。

[28]逌(yóu):笑貌。

[29]窔(yào)奥:室之东南隅曰窔,西南隅曰奥。喻深奥之处。此主人谓宾,言其见幽深之小光,未仰天见白日之光。

[30]王涂:王道。芜秽:凋败。

[31]周:周朝,周天子。驭:理。

[32]“侯伯”二句:谓诸侯并其车辙,七国争强。方,并。横骛,乱走。

[33]七雄:指秦、楚、齐、赵、燕、韩、魏七国。虓阚(xiāo hǎn):虎暴怒哮吼的样子。

[34]诸夏:中国。

[35]龙战虎争:此指群雄相角逐。

[36]风飑(páo)电激:喻口辩疾急,若风暴、闪电然。飑,风暴。

[37]救之:指救诸侯之危。

[38]其余:指史传所不记之游说之徒。猋飞景附:言游说者之辩词。猋,通“熛”,火飞。景附,犹影之附形。

[39]霅煜(zhá yù):光明貌。

[40]“搦朽”二句:言当此之时,不才者皆亦激励以求一逞,如铅锡之刀祈能一断割也。盖乱世易为才。搦,执。朽,钝。

[41]鲁连飞一矢而蹶(jué)千金:鲁连,齐国人。齐围燕,燕将保于聊城。鲁连系帛书于矢,射与之,为陈利害。燕将得之,泣而自杀。讥切魏新垣衍,使不尊秦为帝。秦时围邯郸,为却五十里,赵遂以安。赵王以千金为鲁连寿,不受。蹶,拒。

[42]虞卿以顾眄而捐相印:魏齐为秦所购,迫急走赵,赵相虞卿与齐有故,然悯其穷,于是解相印,间行与奔魏公子无忌。顾眄,回视。捐,弃。

[43]啾(jiū)发:啾啾小声而发。投曲:趋合屈曲。

[44]感耳:动应众庶之耳。

[45]淫(wā):不正之声。

[46]《韶》:舜乐名。《夏》:禹乐名。

[47]因势合变:因于时势,合于变通。

[48]遇时之容:遇于时会。

[49]不可通者:犹言不可通于道者。

[50]“及至”二句:从(zòng)人合之,主张合纵之人。此指苏秦。衡人散之,主张连横之人。此指张仪。合、散,助六国为合,助秦为散。

[51]亡命:弃君命而外游者。漂说:浮诡之言。

[52]羁旅:客游不得志。骋辞:驰辩之说。漂说、骋辞,皆欲感动于人君者也。

[53]挟:拥有。三术:谓帝道、王道、霸道。商君说秦孝公用以三术,孝公用其霸术。钻:必入之义。

[54]奋:发。时务:谓六国更相攻伐,争为雄霸之务。要:致。谓致始皇为强暴之法。

[55]“彼皆”二句:意谓商鞅、李斯适遇动乱之际。彼,指商鞅、李斯辈。蹑,蹈。风尘、颠沛,皆危乱也。

[56]据徼乘邪:据徼倖,乘邪险。

[57]一日之富贵:此指短暂、眼前之富贵。

[58]“朝为”二句:言荣华富贵之短暂。憔悴,枯槁焦黄之颜面。此处指落魄潦倒。

[59]不盈眦(zì):不满眼眶。言福不久。

[60]凶人:指商鞅、李斯辈。自悔:《史记·商君列传》曰:“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弊,一至此哉!’”又,《史记·李斯列传》:“二世二年七月,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出狱,与其中子俱执,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免,岂可得乎?’”此为凶人自悔之言。

[61]吉士:班固自托之词。是赖:即赖是。

[62]韩:韩非。设辨以激君:韩非设辩说,以激发秦始皇。

[63]吕:吕不韦。行诈以贾国:吕不韦立秦昭王之子子楚。子楚为质于赵,不韦以为奇货可居。乃谓之曰“吾能大子之门”云云。贾,卖。

[64]“《说难》”二句:韩非作《说难》之书,欲以为天下法式,上书既终,而为李斯所嫉,乃囚而死。遒,终。

[65]“秦货”二句:《史记·吕不韦列传》记载,秦昭王子子楚,质于赵。吕不韦贾邯郸,见曰:“此奇货可居。”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而游秦,献华阳夫人,立子楚为嫡嗣。秦王薨,子楚代立为庄襄王,以不韦为丞相。后吕不韦饮鸩而死,故云厥宗亦坠。

[66]仲尼抗浮云之志:《论语·述而》:“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抗,举。

[67]孟轲养浩然之气:《孟子·公孙丑》:“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68]彼岂乐为迂阔哉:言孔、孟岂乐为迂阔、富贵之事。彼,指孔、孟。迂阔,不切实际,迂腐而不知变化。

[69]道不可以弍也:为人之道不可弍行也。

【译文】

客戏嘲主人说:“曾听说圣人有不容改易的道论,贤士有一成不变的决心,这只是为了追求名声好听罢了。上古之世有首先立德、其次立功之说。德与身同在,不可能在人的身后特别贵盛;功是为了社会,不可能离开所处社会而特别显赫。所以圣贤之人治理天下,忧国忧民,惶惶不安,孔子坐不到席暖、墨子等不得充饥,便要离去。由此看来,有所作为是古人的最佳选择,著书立说是前贤的公余闲事。现在您先生有幸而生于帝王之世,穿戴着褒衣博带,出入于道德之林,优游于仁义之途,龙纹虎斑,文章彪炳,由来已经很久了。然而还是不能舒展头尾,振翅高飞,自拔于污泥之中,飞腾于青云之上,使见到你的人望风而惊,闻声而惧,一味耽乐于经史书籍之中,屈身于蓬门陋室之内,上无依傍,下无根蒂,只是自己想象于天地之外,研思于毫芒之内,凝神默想,消磨岁月。然而,器皿的用处在于一时,人的作为也只有一世,纵然口若悬河,文如丽藻,也不会永远派得上用场的啊!料想起来,运策于朝夕,定计于一时,使人活着有美誉,死后有佳谥,不是你最理想的追求了吗?”主人莞尔一笑,说:“如果像你所说,真所谓只看到世俗之利,忘记了道德原则,守着屋角里的火烛,却未抬头仰望青天白日!从前王道衰落,周室失控,诸侯行为越轨,列国纷纷吞并,于是七雄虎视眈眈,分裂诸夏,龙虎相争,天下不宁。游说之徒,急如风暴,快如雷电,并起以救诸侯之危。还有一些名不见经传的说客,如迅风疾卷,如影随形,花言巧语,就数不胜数了。那时候,无能之辈,混杂其间,铅刀断割,以求一逞,所以鲁连一箭之书而拒千金之赏,虞卿顾怜魏齐而丢弃赵相。啾啾小声,庸音凑曲,竟也满足了平凡的听众;如果衡之以音律法度,则知尽是不堪入耳的淫邪之音,而不是《韶》《夏》正声。趋时随势,而作改变;迎合时会,而为之改容,毁坏社会正常秩序的行为,这种反常而不正当的做法,不是君子应有的法度。至于说到苏秦合纵,张仪连横,那些亡命之徒的游词,羁旅在外的客卿的诡辩,商鞅说孝公以‘三术’,李斯致始皇以‘时务’,他们都是乘天下大乱之际,借乾坤颠倒之机,以侥幸心理,浑水摸鱼,以求一时之富贵。就像朝开暮谢的花朵,福祉刚至,便大祸临头。这些邪恶之人最终还是后悔莫及,何况善良之士怎能贪图小利呢?而且功劳不应是虚假的,名声不该是伪造的,韩非子置辩以激始皇,吕不韦售奸而使秦亡。《说难》完篇,韩非丧命;子楚居奇,宗嗣灭绝。所以孔子声称不义富贵于我若浮云,孟子有言养吾浩然之气。他们不是以迂阔为乐事,实在是道本身不容背离啊!


“方今大汉,洒埽群秽[1],夷险芟荒[2],廓帝纮,恢皇纲[3],基隆于羲、农[4],规广于黄、唐[5]。其君天下也[6],炎之如日[7],威之如神[8],函之如海[9],养之如春[10]。是以六合之内[11],莫不同源共流[12],沐浴玄德[13],禀仰太和[14]。枝附叶著,譬犹草木之植山林,鸟鱼之毓川泽[15],得气者蕃滋,失时者零落[16]。参天地而施化,岂云人事之厚薄哉[17]?今吾子处皇代而论战国,曜所闻而疑所觌[18],欲从堥敦而度高乎泰山,怀氿滥而测深乎重渊,亦未至也[19]。”

【注释】

[1]洒埽群秽:谓汉剪除暴乱。洒埽,原指洒水扫除污秽。此指肃清、涤除。

[2]夷:平。芟(shān)荒:除草,铲除田里杂草。言险者平之,荒者芟之。

[3]“廓帝纮(hóng)”二句:谓汉开五帝三皇之纲纪。廓,开。恢,大。纮,维。纲,纲纪。

[4]基:王者之基。隆:高。羲:伏羲氏。农:神农氏。

[5]规:王者之制度。黄、唐:黄帝、唐尧。

[6]君:主宰,统治。

[7]炎:光耀。

[8]威:威严。

[9]函:包容。

[10]养:涵养,滋养。

[11]六合:天、地、东、南、西、北。

[12]同源共流:谓同奉天子之化。

[13]玄德:深大之德。

[14]禀仰:仰受。太和:平均之道。

[15]“枝附”几句:言上下相亲附,各得其所有。

[16]“得气者”二句:言遇士者昌盛,不遇者凋病,如万物于天地之间也。蕃滋,生长茂盛。零落,凋败。

[17]“参天地”二句:刘良注:“言天子之德如天地覆育万物。天地为二,兼天子为三,故云三。天地,言其如天地之化,岂有人事而能知其厚薄之德。”参,同“三”。

[18]“今吾子”二句:谓以远之所闻为明,以今之所见为疑。吾子,谓宾。皇代,当代。曜,明。觌(dí),见。

[19]“欲从”几句:谓宾欲以小见窥我大道,亦如小丘、小泉比度、测量泰山之高,海水之深,亦不可至也。堥(máo)敦,小丘。氿滥,小泉。重渊,海。

【译文】

“当今大汉,清除暴乱,平险服远,光大三皇五帝的纲纪,王化之基础高于伏羲、神农,国家之制度广于黄帝、唐尧。汉天子主宰天下,光明像太阳,威严像神灵,包容像大海,滋养万物犹如春天。所以四宇之内,无不同奉天子之化,沐浴王家之德,仰承朝廷之大道。德泽所被,好像草木生长在山林,鸟鱼哺育在江湖,得四时之宜则欣欣向荣,失水土之养则凋零败敝。天时、地利、人和共同施布风化,怎么会是一方面的功劳呢?现在您先生身处当代而去议论战国之事,既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怀疑自己的眼睛,无异于想以小丘而去度量泰山之高,以小溪去测定大海之深,总是达不到目的的啊。”


宾曰:“若夫鞅、斯之伦[1],衰周之凶人[2],既闻命矣[3]。敢问上古之士,处身行道,辅世成名,可述于后者,默而已乎[4]?”

【注释】

[1]鞅、斯:商鞅、李斯。

[2]衰周:周之将衰。指周朝末年。

[3]闻命:听说。

[4]“敢问”几句:言上古之士,行道成名,可述于后世者,岂有默然无所制作而止于一时?

【译文】

客说:“至于商鞅、李斯之徒,被认为是周末的歹徒,这已经听说了。那么,请问上古的士人以推行道德来立身,以帮助社会而成名,他们该大有文章可以传给后人,为什么也没有著作呢?”


主人曰:“何为其然也[1]!昔者咎繇谟虞,箕子访周,言通帝王,谋合神圣[2]。殷说梦发于傅岩[3],周望兆动于渭滨[4],齐甯激声于康衢[5],汉良受书于邳垠[6],皆俟命而神交[7],匪词言之所信,故能建必然之策,展无穷之勋也。近者陆子优游[8],《新语》以兴;董生下帷[9],发藻儒林[10];刘向司籍,辨章旧闻[11];扬雄谭思,《法言》《太玄》[12]。皆及时君之门闱,究先圣之壸奥[13]。婆娑乎术艺之场[14],休息乎篇籍之囿,以全其质而发其文[15],用纳乎圣德,烈炳乎后人,斯非亚与[16]!若乃伯夷抗行于首阳[17],柳惠降志于辱仕[18],颜潜乐于箪瓢[19],孔终篇于西狩[20],声盈塞于天渊,真吾徒之师表也[21]。且吾闻之:一阴一阳,天地之方[22];乃文乃质,王道之纲[23];有同有异,圣哲之常[24]。故曰:慎修所志,守尔天符[25],委命供己[26],味道之腴[27],神之听之,名其舍诸[28]!宾又不闻和氏之璧韫于荆石[29],隋侯之珠藏于蚌蛤乎[30]?历世莫视[31],不知其将含景曜[32],吐英精[33],旷千载而流光也[34]。应龙潜于潢污,鱼鼋媟之[35],不睹其能奋灵德,合风云,超忽荒[36],而躆昊苍也[37]。故夫泥蟠而天飞者,应龙之神也;先贱而后贵者,和、隋之珍也[38];时暗而久章者,君子之真也[39]。若乃牙、旷清耳于管弦[40],离娄眇目于毫分[41],逢蒙绝技于弧矢[42],般输榷巧于斧斤[43],良、乐轶能于相驭[44],乌获抗力于千钧[45],和、鹊发精于针石[46],研、桑心计于无垠7[44]。走亦不任厕技于彼列[48],故密尔自娱于斯文[49]。”

【注释】

[1]何为其然:言不然也。即亦有所制作也。

[2]“昔者”几句:言咎繇、箕子所谋,皆达帝王之至理,合于神明,无所不通。咎繇(gāo yáo)谟虞,《尚书·虞书·舜典》有《皋陶谟》,以致太平。咎繇,即皋繇。箕子访周,箕子,商臣,被纣王囚,武王灭商,释其囚,归于镐京。《尚书·洪范》相传为箕子所作。

[3]殷说梦发于傅岩:《尚书·说命》曰:“高宗梦得说,使百工营求诸野,得诸傅岩,作《说命》三篇。”孔传:“盘庚弟小乙子名武丁,德高可尊,故号高宗。梦得贤相,其名曰说。使百官以所梦之形象,经求之于野,得之于傅岩之溪。”

[4]周望兆动于渭滨:《史记·齐太公世家》:“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gān)周西伯。西伯将出猎,卜之,曰:‘所获非龙非彨,非虎非罴,所获霸王之辅。’于是周西伯猎,果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说,曰:‘自吾先君太公曰:“当有圣人适周,周以兴。”子真是邪?吾太公望子久矣。’故号之曰‘太公望’,载与俱归,立为师。”

[5]齐甯激声于康衢:春秋时,卫人甯戚以家贫为人挽车。至齐,喂牛于车下,扣牛角而歌。齐桓公以为非常人,召见,拜为上卿。事见《吕氏春秋·举难》。

[6]汉良受书于邳垠:《汉书·张良传》记载张良曾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出一编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邳,下邳。垠,涯。指邳水之涯。

[7]俟命:待天命。神交:与神灵相交。

[8]陆子:陆贾。《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高帝)乃谓陆生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何,及古成败之国。’陆生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高帝未尝不称善,左右呼万岁,号其书曰《新语》。”优游:盖指陆贾周旋于陈平、绛侯之间,从容裕如。

[9]董生:董仲舒。《史记·儒林列传》:“(董仲舒)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

[10]发藻:著书。指著《春秋繁露》。儒林:洪儒如林。

[11]“刘向”二句:《汉书·楚元王传》:“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每一书已,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旨意,录而奏之。”司,主。籍,书籍。辨章旧闻,分辨章句之旧闻,以行于世。

[12]“扬雄”二句:《汉书·扬雄传》:“故人时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撰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谭思,深思。

[13]“皆及”二句:谓陆贾之徒的著述,皆及时君之意,臻之于门闱之下,而君纳而行之。门闱、壸(kǔn)奥,宫中门谓之闱,宫中巷谓之壸。究,尽。

[14]婆娑(suō):偃息貌。术艺:数术、技艺。场:圃。讲经艺之处。

[15]全其质而发其文:言文质相半。

[16]“用纳乎”几句:谓陆贾之徒进纳文章,发明天子之圣德,业光乎后世,此岂非次于傅说、太公之徒与?用纳乎圣德,为圣德明君所采纳。烈炳乎后人,谓业光乎后世。烈,业。炳,光。亚,次。

[17]伯夷:商孤竹君之子,因不受帝位,逃至周。武王灭商,拒食周粟,逃至首阳山,采薇而食,遂饿死。抗行:犹言高行。指不食周粟而死。

[18]柳惠:即柳下惠,春秋鲁大夫展禽,又字季,因食邑柳下,谥惠,故称柳下惠。任士师时,三次被黜。降志于辱仕:言降志辱身而为仕。

[19]颜潜乐于箪(dān)瓢:《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颜,指颜渊,名回,字子渊。箪瓢,言饮食俭朴。箪,食器。瓢,取水具。

[20]孔:指孔子。终篇于西狩:孔子作《春秋》,至获麟而止。

[21]“声盈”二句:言伯夷等四人,声名上达于天,下塞于深渊,真吾徒之表率。

[22]方:常。

[23]“乃文”二句:或施质道,或施文道,此王者所以为纲维也。

[24]“有同”二句:有同,仕遇而进;有异,不合而退。

[25]守尔天符:守住尔之天性。

[26]委命供己:听命以全己。委命,听任命运。

[27]味道之腴:此指研味道德之膏腴。

[28]“神之”二句:颜师古曰:“舍,废也。诸,之也。言修志委命,则明神听之,祐以福禄,自然有名,永不废也。”

[29]和氏之璧:楚人和氏得璞玉于楚山之中,奉而献之,成王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名曰和氏之璧。荆石:荆楚之石。

[30]隋侯之珠藏于蚌蛤:隋侯,汉东之国,姬姓诸侯也。隋侯见大蛇伤断,以药敷之,后蛇于江中衔大珠以报之,因曰隋侯之珠。蚌蛤,珠之所生。

[31]历世莫视:璧韫石中,珠在蚌蛤,历世莫能见之。

[32]景曜:光彩,光焰。

[33]英精:光色美好。

[34]旷:远。

[35]“应龙”二句:颜师古曰:“应龙,龙有翼者。潢污,停水也。媟谓侮狎之也。”媟(xiè),狎慢。

[36]忽荒:天上。

[37]躆:以足据持。昊苍:苍天。

[38]“故夫”几句:应龙先泥蟠而后天飞,和璧隋珠,先贱而后贵。先贱,指龙潜潢污,璧珠在石蚌。后贵,指飞龙在天,石蚌理而剖之。

[39]“时暗”二句:谓君子怀德虽初时未见显用,后亦终自明达。如应龙蟠屈而升天,隋和先贱而后贵也。君子道德之真言,屈伸如一,无变也。时暗,士未显用时。

[40]牙、旷:伯牙、师旷,古之音乐家。清耳:聪耳。

[41]离娄:古之明目者。离娄之目,能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眇(miǎo)目:细视。

[42]逢(páng)蒙:古之善射者。《孟子·离娄》:“逢蒙学射于羿。尽羿之道,思天下惟羿为愈己,于是杀羿。”绝技:妙技。弧矢:弓箭。

[43]般输:即鲁公输班。榷(què):专一。

[44]良、乐:良,王良,晋之善御者。乐,伯乐,秦穆公时人,善相马者。轶:过。

[45]乌获:壮士,力能举千钧。抗:举。

[46]和、鹊:和,秦时医和。鹊,扁鹊。皆神医。针石:针、药。

[47]研、桑:研,计研,亦曰计然。桑,桑弘羊。无垠:无涯。

[48]走:古代自称之谦辞,意为趋走之仆。厕:间。彼列:谓牙、旷、研、桑之列。

[49]密尔:近。斯文:文史之业。

【译文】

主人说:“怎么会这样呢?从前皋陶作《皋陶谟》,箕子作《洪范》篇,他们所说的,通达帝王之理,合于神明之道。殷朝武丁做梦而得到贤相傅说,周朝文王占卜而得太公吕尚,甯戚放声高歌于大路,张良邳下受书于圯上,他们都合乎天命而与神灵相通,非游词诡说能达到目的,因此他们的献策立功具有必然性。说近的,陆贾从容调解陈平、绛侯的矛盾,《新语》一书业已问世;董仲舒下帷讲经,其著作显绩于儒林;刘向主持校读典籍,使古书发扬光大;扬雄深思熟虑,写出了《法言》和《太玄经》。这些人的著述既符合君王的意图,也阐明了先哲的思想。盘桓于文学的殿堂,栖身乎篇章的艺苑,内容充实而文采焕发,为圣德所采纳应用,光彩夺目足以彪炳后世,这不亚于傅说、太公之辈吧!还有,伯夷在首阳山的高风亮节,柳下惠三次罢官而屈就出仕,颜回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孔子著《春秋》而绝笔获麟,他们的名声上达于天庭,下穷于九泉,真正是读书人的表率啊!而且我曾听说:一阴一阳,天地之纲常;又文又质,王道的原则;有同有异,圣哲的垂规。所以说,勤谨地修养自己的立身宗旨,把握自己的天性,听任命运的安排而保全自己,这是体会道德的精华所在,神灵有知,必然保佑,帮助其成名,永不舍弃。客,你难道没有听说和氏璧蕴含在荆石之中,隋侯珠深藏于蚌蛤之内吗?历来从未见到过,殊不知它含英吐华,达千年而光辉不灭!飞龙蛰伏于沼泽中时,受到鱼鳖的欺侮,却看不见它能奋发神威,随风云而卷舒,破青冥而直上,据苍天而独占。所以,居于污泥而能腾飞青云的,是飞龙的神威;先卑贱而后富贵的,是和氏璧和隋侯珠之类珍宝;一时未见用,而日后必然显贵的,是君子的真心真道!至于伯牙、师旷的善识音乐,离娄审视于秋毫之末,逢蒙的弓箭绝技,公输般的巧施斧斤,王良善驭、伯乐善相的超凡能力,乌获的力举千钧,医和、扁鹊的精于医术,计研、桑弘羊的工于心计。敝人也不胜其任而无法列为同道,所以只能将就以文史自娱了。”

辞

汉武帝

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汉景帝中子,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为皇太子。武帝承文、景之业,对内实行政治、经济改革,对外用兵,开拓疆土。尊儒术,倡仁义,而罢黜百家,建太学,置五经博士。在位五十四年,为前汉一代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的极盛时期。但迷信神仙,大兴土木,急征敛,重刑诛,连年用兵,使海内虚耗,人口减半。《汉书·武帝纪》曰:“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秋风辞一首 并序

【题解】

辞作为一种独立文体,与赋并题。刘勰《文心雕龙·诠赋》列举枚乘、相如、贾谊、子渊、孟坚、张衡、子云、延寿数家之后曰:“并辞赋之英杰也。”战国屈原有《离骚》,荀卿有《赋篇》,汉人继作《楚辞》,武帝有《秋风辞》,陶渊明有《归去来兮辞》等。然赋盛而辞衰,不为后世所重。

武帝《秋风辞》,《史记》《汉书》皆不录。《序》有言“上行幸河东”,按《汉书》所记,汉武“行幸河东”凡三出:“(元封六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诏曰:‘朕礼首山,昆田出珍物,化或为黄金。祭后土,神光三烛。其赦汾阴殊死以下,赐天下贫民布帛,人一匹。’”一也。“(太初二年春)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令天下大酺五日,五日,祠门户,比腊。”二也。“(天汉元年)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三也。三幸河东而皆祠后土,故武帝作《秋风辞》不知为何年。


上行幸河东[1],祠后土[2]。顾视帝京,欣然中流[3],与群臣饮燕,上欢甚,乃自作《秋风辞》曰: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4]。

兰有秀兮菊有芳,携佳人兮不能忘[5]。

泛楼舡兮济汾河[6],横中流兮扬素波[7]。

箫鼓鸣兮发棹歌[8],欢乐极兮哀情多[9]。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注释】

[1]上:君上。指汉武帝。幸:旧时皇帝亲到曰幸。河东:黄河流经山西省境,自北而南,故称山西境内黄河以东地区为河东。秦汉时有河东郡,治所在安邑。

[2]祠:春祭曰祠。后土:旧时称地神或土神为后土。

[3]中流:于汾河中坐船游玩。

[4]黄落:枯黄,零落。

[5]佳人:此谓群臣。

[6]楼舡(chuán):楼船。楼船一般为战船,此为游船。

[7]扬素波:激起白色波浪。

[8]棹(zhào)歌:引棹而歌。

[9]欢乐极兮哀情多:物极必反,故乐极哀多也。

【译文】

圣上巡视到河东,春祭土地之神。回首观望京城,欣欣然泛舟中流,会同群臣燕饮,圣上甚为高兴,于是自作《秋风辞》:

秋风乍起白云飞扬,草木摇落大雁南翔。

兰蕙开花秋菊芳香,君臣同饮其乐难忘。

汾河之中楼船荡漾,泛舟中流白浪飞扬。

箫鼓齐鸣启棹高唱,欢乐之极情兼哀伤。

少壮能有几时,忽然白发苍苍!

陶渊明

见卷第二十六《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作者介绍。

归去来一首

【题解】

房玄龄《晋书·陶潜传》曰:“(陶潜)素简贵,不私事上官。郡遣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义熙二年,解印去县,乃赋《归去来》。”现据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卷五引《归去来兮辞·序》云:“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为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与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励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此《序》昭明不录,李善多有删节,故录此以睹全貌。

陶澍《清节先生集》卷五曰:“先生之归,史言不肯折腰督邮,《序》言因妹丧自免。窃意先生有托而去,初假督邮为名;至属文,又迂其说于妹丧以自晦耳。其实闵晋祚之将终,深知时不可为,思以岩栖谷隐,置身理乱之外,庶得全其后凋之节也。”庶几直抵渊明胸臆矣。


归去来兮[1],田园将芜胡不归[2]!既自以心为形役[3],奚惆怅而独悲[4]?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5]。寔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6]。舟遥遥以轻扬[7],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8],恨晨光之熹微[9]。

【注释】

[1]归去来:犹言归去。来,语助词,无意义。

[2]芜:荒芜。胡:何。

[3]心为形役:心本不愿为官,为生活所迫而就职,心神为形体所役使。

[4]奚:何。惆怅:因失意而心怀懊恼。

[5]“悟己往”二句:《论语·微子》:“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谓虽为官,今将归去,是追改也。谏,止,挽救。

[6]“寔迷途”二句:此言如人行迷失道路,尚犹未远,可早回。

[7]遥遥:远貌。轻扬:轻轻飞扬。行船轻快。

[8]征夫:行人。前路:前面的路程。

[9]晨光熹微:清晨天色初明。熹,同“熙”,光明。

【译文】

归去吧,田园将要荒芜!为什么不归去?已经感觉到内心为外物所支配,为什么还要独自忧伤和悲哀?深知过去的作为无从挽回,未来的事情尚可追悔。误入迷途还不算太远,总觉得今天正确而昨天不对。行船由远至近轻快地驶去,微风吹拂着我的衣衫。请问行人前面路程怎么样?遗憾的是晨曦明灭依稀。


乃瞻衡宇[1],载欣载奔[2]。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3],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4]。倚南窗以寄慠[5],审容膝之易安[6]。园日涉以成趣[7],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8],时矫首而遐观[9]。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10]。景翳翳以将入[11],抚孤松而盘桓[12]。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遗,复驾言兮焉求[13]!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兮,将有事乎西畴[14]。或命巾车[15],或棹孤舟[16]。既窈窕以寻壑[17],亦崎岖而经丘[18]。木欣欣以向荣[19],泉涓涓而始流[20]。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21]。

【注释】

[1]衡宇:隐者所居横木为门的简陋居室,指渊明旧宅。衡,衡门。宇,屋。

[2]载欣载奔:言既见家门,欣然奔往。载,则。

[3]三径就荒:言三径长满杂草。三径,为隐士居所之称。就荒,已荒。

[4]眄(miàn):闲观。庭柯:庭院中树枝。怡颜:颜色和悦。

[5]寄慠(ào):寄托傲世之志。慠,同“傲”。

[6]审:明白。容膝:言居室狭小,仅足容膝。

[7]园日涉以成趣:言田园之中,日日游涉,自成佳趣。涉,涉足。

[8]策:持。扶老:手杖。流:周游。憩:休息。

[9]矫首:举头。遐观:远望。

[10]“云无心”二句:李周翰注:“言云自然之气,无心意以出于山岫之中,自喻心不营事,自为纵逸。言鸟昼飞倦而暮还故林,亦犹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也。”岫(xiù),山峰。

[11]景:日光。指太阳。翳翳(yì):深晦不明。

[12]抚孤松而盘桓:谓赏其坚贞,故盘桓不去。抚,攀抚。盘桓,恋而不去。

[13]驾言:指出游。驾,驾车。言,语助词。

[14]有事:谓耕作。畴:田亩。

[15]巾车:有布饰之车。

[16]棹:划船之桨。此用作动词,意为划桨。

[17]窈窕:山路幽深貌。壑:涧水。

[18]崎岖:山路高低不平貌。吴淇《六朝选诗定论》曰:“先生归去来已久,有寒尽不知年之意,非农人之告,几不知时之为春。非为有事于西畴,农夫亦不告矣。棹舟以寻壑,巾车以经丘,为课农乎?为寻春乎?”

[19]欣欣:春色貌。

[20]涓涓:泉流貌。

[21]行休:行将休矣。休,谓死。

【译文】

望见了自家的蓬门,向前快步难掩心头之喜。僮仆迎上前来,幼子守候在门边。不觉三径已经荒芜,但见松菊清香依旧。牵着儿子来到内屋,酒菜早已盛满杯盘。举起酒壶自饮自酌,闲观庭树舒展容颜。倚窗而望情寄傲世,细看斗室知足而自安。涉足田园常感天趣无穷,纵有柴门虽设常关。扶杖以优游,不时远望频频抬头。闲云无心隐现在山巅,倦鸟知返远处不可淹留。太阳渐渐下山,手把孤松不忍回还。归去吧,纵然会断绝众位亲朋至爱。社会与我愿望相违背,再出游所求何来?亲人的话语让我意蜜情柔,抚琴读书足以解闷消愁。农夫们告诉我春天来临,我将耕耘在西边田亩。有时驾马车,有时划孤舟。曲径幽深寻山路,坎坷不平跨小丘。树木正欣欣向荣,清泉也涓涓而流。万物萌生得之于天时地利,我的一生将渐渐到头。


已矣乎[1],寓形宇内复几时[2]!曷不委心任去留[3],胡为遑遑欲何之[4]?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5]。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6]。登东皋以舒啸[7],临清流而赋诗[8]。聊乘化以归尽[9],乐夫天命复奚疑[10]!

【注释】

[1]已矣乎:犹言算了吧。

[2]寓形宇内复几时:谓寄寓形体于世上能有几时。

[3]曷:何。委心:随心。任去留:谓不以死生为意也。去留,死生。

[4]遑遑:心神不定。

[5]帝乡:仙乡。

[6]植杖:插其所执之杖于田,犹言弃杖也。耘:除草。耔(zǐ):以土培壅苗根。

[7]皋:田泽旁之高地。舒啸:放声长啸。啸,撮口发长而清越之声音。

[8]清流:清澈的流水。

[9]聊:姑且。乘化:随顺自然的运转变化。尽:死亡。

[10]天命:自然规律。奚疑:何疑。

【译文】

算了吧,人生在世能有几时,何不听凭自然去处理,何必心神不安费思量?富贵本来非我愿,神仙世界在哪里?盼望着好天气便只身前往,弃杖耕耘独自忙。登上东边高地放声长啸,面对清泉赋诗挥毫。姑且顺从自然变化,乐天安命疑虑全消。

序上

卜子夏

卜商(前507—?),字子夏,春秋末卫人,一说晋人。孔子弟子,小孔子四十四岁,以文章博学见称。精研《诗》教,明于《春秋》大义,兼通《易》《礼》。曾与孔子讨论《诗》,颖悟有得,孔子赞叹说:“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论语·八佾》)仕鲁,曾为莒父宰。孔子死后,居西河(在今陕西合阳一带)讲学,李悝、吴起皆出其门下,魏文侯也咨以国政,待以师礼。丧子,哭之失明,卒。

毛诗序一首

【题解】

序(一作“叙”),指序文,是对一部书或一篇诗文的写作缘由、内容或体例等进行说明的文字。上古时代的书序都是放在书的后面的(如《史记·太史公自序》《汉书·叙传》等),魏晋以后才逐渐移到了书的前面。

《诗经》经秦火焚毁后,到汉代传授的有鲁、齐、韩、毛四家。东汉末年,经学大师郑玄为毛诗作笺,习者渐多,其后三家诗亡佚,独毛诗得大行于世,就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本子。毛诗于《诗经》各篇均有序,称小序,独在《国风》首篇《关雎》小序的下面,尚有一段较长的文字,比较全面地阐述了诗歌的性质、特征,《诗经》的内容、分类、社会作用和表现手法等问题,称为《诗大序》。郑玄《诗谱》认为《大序》是孔子弟子子夏所作,但实际上可能不作于一时一人,最后写定当不晚于西汉初期。《大序》是对先秦以来儒家诗论的一个总结,在古代文论、《诗经》研究及古代诗歌创作的发展历程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和影响,直到今天,其中的某些认识仍不乏借鉴意义。当然,《大序》也反映了封建阶级利用诗歌为本阶级政治服务的要求,其历史局限性也是十分明显的。


《关雎》[1],后妃之德也[2],《风》之始也[3]。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4]。故用之乡人焉[5],用之邦国焉[6]。风,风也[7],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

【注释】

[1]《关雎》:《诗经·国风·周南》的首篇,写一个青年对一个淑女的热恋。其首章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2]后妃:天子之妻。旧说《关雎》写后妃事,指周文王妻太姒(周武王之母)。孔疏:“言后妃性行和谐,贞专化下,寤寐求贤,供奉职事,是后妃之德也。”按,这是对诗意的曲解。

[3]《风》:指《诗经》中的十五国风。

[4]风:教化。

[5]用之乡人:孔疏解释为“令乡大夫以之教其民也”。乡人,指老百姓。周代以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一乡。按,《仪礼·乡饮酒礼》有乡大夫行乡饮酒礼时以《关雎》合乐的记载。

[6]用之邦国:孔疏解释为“令天下诸侯以之教其臣也”。邦国,指诸侯国。按,《仪礼·燕礼》有诸侯行燕礼饮燕其臣子宾客时歌乡乐《关雎》的记载。

[7]风:通“讽”,讽喻。用委婉的话进行劝说。

【译文】

《关雎》,歌咏的是后妃的美德,是《国风》的第一篇。是用来教化天下而使夫妇间的伦理关系得到匡正的。所以它被乡大夫在合乐时使用,被邦国诸侯在宴饮臣下宾客时使用。风,就是讽喻,就是教化;用讽喻来感动人们,用教化来感化人们。


诗者,志之所之也[1],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2],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3],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4]。

【注释】

[1]志:志意,思想感情。所之:谓诗是言志的,是抒发思想感情的。

[2]形:表现,表达。

[3]永:长。《尚书·舜典》:“诗言志,歌永言。”

[4]蹈:顿足,跳。

【译文】

诗,是用来表达思想感情的,在内心里是思想感情,用语言表现出来就是诗。内心感情激动就表现在语言上,语言不足以表现就发出嗟叹,嗟叹不足以表现就要引声长歌,引声长歌还不足以表现,就不知不觉地要手舞起来,脚跳起来了。


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1]。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2]。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3]。先王以是经夫妇[4],成孝敬,厚人伦[5],美教化,移风俗。

【注释】

[1]文:彩色交错。这里指宫、商、角、徵、羽五声之调。

[2]“治世”几句:语出《礼记·乐记》。安,安宁,平和。和,和平,清明。乖,乖戾,反常。思,悲。

[3]莫近:莫过之。

[4]经:常道,指常行的义理、法则。这里用作动词,谓使夫妇关系合于常道。

[5]人伦:关于人与人之间关系的道理及行为准则。

【译文】

情感抒发出来成为声音,五声配合、如彩色交错成文就叫音乐。太平盛世的音乐安宁而欢乐,它的政治平和;乱世的音乐哀怨而愤怒,它的政治反常;亡国的音乐悲哀而忧愁,它的人民困苦。所以纠正得失,感动天地,感化鬼神,没有能够超过诗的。先王用它来使夫妇关系合于常道,形成孝顺父母、尊敬师长的风气,使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关系笃厚,使教化变得淳美,使风俗得到转变。


故诗有六义焉[1]:一曰风[2],二曰赋[3],三曰比[4],四曰兴[5],五曰雅[6],六曰颂[7]。上以风化下[8],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9],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10]。国史明乎得失之迹[11],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12]。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13]。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14]。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15],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16],诗之志也。

【注释】

[1]义:道理,意义。六义中的风、雅、颂是诗歌的三种体制,也有人认为是一种音乐上的分类;赋、比、兴是三种艺术表现手法。

[2]风:据下文解释指教化、讽刺。《诗经》有十五国风,大部分是产生于各国的民间歌谣,具有地域的特色。

[3]赋:即铺陈直叙的意思。

[4]比:比喻。

[5]兴:即起的意思,兼有发端、比喻等多种作用。

[6]雅:据下文解释是正的意思,是用来谈王政废兴的缘由的。《诗经》有小雅、大雅,大部分是周王朝公卿士大夫所作的诗歌。

[7]颂:有周颂、鲁颂、商颂,是用于宗庙祭祀的乐歌。

[8]上:指天子、诸侯。下:指臣属、百姓。

[9]主文:以文辞为主,通过文辞进行讽谏。谲谏:不直言过失,而用隐约曲折的言辞进行劝谏。

[10]变风、变雅:指《风》《雅》中产生于周王朝衰乱时期的作品,所谓“变”,就是不正的意思,相对于歌颂周室先王和西周盛世的作品而言。在具体区分时说法不同。郑玄《诗谱序》说:“孔子录懿王、夷王诗讫于陈灵公淫乱之事,谓之变风、变雅。”陆德明《经典释文》以《邶风》以下十三国风为变风,以《小雅》的《六月》以下各篇、《大雅》的《民劳》以下各篇为变雅。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则认为正变以政教得失划分,凡讽刺政教之失的作品皆属变风、变雅,而不以时间为界。

[11]国史:王室的史官,有大史、小史、外史、御史等名目。

[12]达:通达,明白。旧俗:指西周盛世。

[13]泽:德泽,教化。

[14]“是以”几句:孔疏:“言风雅之别,其大意如此也。一人者,作诗之人。其作诗者,道己一人之心耳,要所言一人心,乃是一国之心。诗人览一国之意以为己心,故一国之事系此一人使言之也。但所言者,直是诸侯之政,行风化于一国,故谓之风,以其狭故也。言天下之事,亦谓一人言之。诗人总天下之心,四方风俗,以为己意,而咏歌王政,故作诗道说天下之事,发见四方之风,所言者乃是天下之政,施齐正于天下,故谓之雅,以其广故也。”

[15]美:赞美。形容:面貌,情形。

[16]四始:《史记·孔子世家》:“《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又孔疏引郑玄云:“《风》也,《小雅》也,《大雅》也,《颂》也,此四者,人君行之则为兴,废之则为衰。”同时引郑笺:“始者,王道兴衰之所由。”从本文开头“《关雎》……风之始也”一句看,“四始”之说当本《史记》;但从本句上下文意看,当以指《风》《小雅》《大雅》《颂》四类诗为宜。

【译文】

所以诗有六义:一是风,二是赋,三是比,四是兴,五是雅,六是颂。天子诸侯用诗教化臣民,臣民用诗讽刺天子诸侯。通过文辞委婉含蓄地进行劝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引为鉴戒,所以说风。至于王道衰微,礼义废弃,政教丧失,国家的政治发生变化,家庭的风俗出现不同,这样变风、变雅就产生了。王室史官明白得失的迹象,悲伤人伦的废弃,哀痛刑法政令的苛刻,于是吟咏内心的感受,以讽刺天子诸侯,使之明白时世所发生的变化而激起对于过去昌明盛世的怀念。所以变风发于情,而不超出礼义。发于情,这是出于民众的本性;不超出礼义,这是由于先王德泽教化的影响。所以一国的事情,通过一个人的抒怀把它表现出来,这就叫《风》;抒写天下的事情,表现四方各国的风俗,这就叫《雅》。所谓雅,就是正的意思,是说天子政教盛衰的缘由的。政教有小有大,所以就有了《小雅》,有了《大雅》。所谓《颂》,是用来赞美天子功德盛大的情形,将其所取得的成功向神明祷告的。这就叫四始,最深刻的诗理全都包括在这里了。


然则《关雎》《麟趾》之化[1],王者之风,故系之周公[2]。南,言化自北而南也[3]。《鹊巢》《驺虞》之德[4],诸侯之风也,先王之所以教,故系之召公[5]。《周南》《召南》[6],正始之道[7],王化之基。是以《关雎》乐得淑女[8],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9],哀窈窕[10],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

【注释】

[1]《麟趾》:即《麟之趾》,是《诗经·国风·周南》的最后一篇。毛序:“《麟之趾》,《关雎》之应也。《关雎》之化行,则天下无犯非礼,虽衰世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也。”

[2]周公:即周文王之子姬旦。辅佐其兄武王灭殷,封于鲁,武王死,成王年幼,摄政,为周代礼乐制度的建立做出了重要贡献。

[3]自北而南:谓其化从岐周被江、汉之域。

[4]《鹊巢》《驺虞》:《诗经·国风·召南》的首篇和末篇,一写诸侯嫁女之事,一写打猎之事。毛序:“《鹊巢》,夫人之德也。”“(《驺虞》)《鹊巢》之应也。《鹊巢》之化行,人伦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纯被文王之化,则庶类蕃殖,蒐田以时。仁如驺虞,则王道成也。”

[5]召(shào)公:即姬奭,周的支族,武王之臣,因封地在召,故称召公或召伯。曾佐武王灭殷,支持周公东征平乱,受命营建洛邑,镇守东都,为周公得力助手。成王时与周公分陕而治,“自陕而西,召公主之;自陕而东,周公主之”(《史记·燕召公世家》)。陕,即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朱熹《诗集传》:“周公为政于国中,而召公宣布于诸侯,于是德化大成于内,而南方诸侯之国,江沱汝汉之间,莫不从化。”

[6]《周南》:指在周公管理的南国地区(今湖北、河南之间的汝、汉、长江一带)采集的作品十一篇。《召南》:指在召公管理的周南以西地区(包括今陕西南部和湖北一部分)采集的作品十四篇。

[7]正始:端正其始。孔疏:“《周南》《召南》二十五篇之诗,皆是正其初始之大道,王业风化之基本也。”儒家认为这二十五篇诗是正风,故云。

[8]淑:善,好。

[9]淫:迷恋。

[10]哀:怜爱。窈窕:善良美好之意。

【译文】

那么从《关雎》到《麟之趾》所表现的教化,是天子的教化,所以系之于周公。所谓南,是说教化从北方扩展到南方。从《鹊巢》到《驺虞》所表现的道德,是诸侯的教化,展示先王进行教化的缘由,所以系之于召公。《周南》《召南》中的诗篇,是端正王道的开始,是建立王者教化的基础。所以《关雎》高兴得到善良的女子,以之匹配君子,思虑的是进用贤才,不迷恋其美色,怜爱善良美好的女子,思念贤才,而没有伤害善道的意思,这就是《关雎》一诗的要义。

孔安国

孔安国,生卒年不详,字子国,鲁国(今山东曲阜)人。西汉经学家。孔子十一世孙。曾向申公学《诗》。武帝时任谏大夫、博士,官至临淮太守。武帝末年,鲁恭王扩建宫室,拆毁孔子旧宅,从墙壁中得到一部《尚书》,因用古文书写,世称古文《尚书》,比由伏生传授、用当时通行的文字隶书书写的今文《尚书》多出十六篇。时人不识古文,安国以今文读之,对古文《尚书》加以整理,献给朝廷。据说安国还曾奉诏为古文《尚书》作传。从孔壁中得到的除古文《尚书》外,尚有古文《礼记》《论语》《孝经》,据说安国还曾著《古文孝经传》和《论语训解》。《史记》称其“蚤(早)卒”。

尚书序一首

【题解】

这篇序对《尚书》的价值、孔子整理古籍的做法、今古文《尚书》的来历及如何为《尚书》作传等情况做了说明。《尚书》是我国最早的一部历史文献,最早只叫《书》,汉人因其为“上古之书”,改称《尚书》,被尊为儒家经典后,又称《书经》。书分虞、夏、商、周四部分,大都是一些誓词、政府的文告、贵族的告诫之词等,不仅保存了商及西周初期的一些重要史料,也有重要的文学价值,对后代散文、特别是历史散文的发展产生了深刻影响。《尚书》大约在先秦时代即已有定本,但究竟成于何时,由何人编定,已难确考。《尚书》经秦火后,到汉代形成了两种版本,一种是今文本,一种是古文本。西晋永嘉之乱后,今、古文《尚书》相继失传。东晋初年,豫章内史梅赜向朝廷献出孔安国的《孔传古文尚书》,除一篇孔安国的自序外,共分四十六卷,五十八篇。经后代学者长期考证,其中有三十三篇为伏生的今文《尚书》(将原二十八篇分成了三十三篇),而其余二十五篇全为伪造。因此,所谓的《孔传古文尚书》实为伪书,所谓的孔氏《尚书序》也实为伪作。不过,伪古文《尚书》仍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伪《孔传》在解经方面有其独到贡献,伪孔氏《尚书序》对我们阅读和理解《尚书》也不无帮助,不宜因其为伪作而不予重视。


古者伏牺氏之王天下也[1],始画八卦[2],造书契[3],以代结绳之政[4],由是文籍生焉。伏羲、神农、黄帝之书[5],谓之“三坟”[6],言大道也[7]。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8],谓之“五典”,言常道也[9]。至于夏、商、周之书,虽设教不伦[10],雅诰奥义[11],其归一揆[12],是故历代宝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说,谓之“八索”[13],求其义也。九州之志[14],谓之“九丘”[15]。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春秋左氏传》曰:“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16]。”即谓上世帝王遗书也。

【注释】

[1]伏牺氏:古代传说中的部落酋长,即太昊,也作“庖牺”“包牺”“宓羲”和“伏戏”。相传他始画八卦,教民捕鱼畜牧。这里将他同神农、黄帝合为三皇。《周易·系辞》:“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王:统治。

[2]八卦:《周易》中的八种符号,分别由阴()、阳()两种线形组成,代表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物质形态。八卦又以两卦相叠演为六十四卦,象征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的矛盾关系和发展变化。八卦最初是上古记事的符号,后来才逐渐用作卜筮的符号。

[3]书契:犹言文字。

[4]结绳:文字产生前的一种记事方法。在绳上打结,用不同形状和数量的结标记不同的事物。

[5]神农:传说中古帝名。又称炎帝、烈山氏。相传他始教民制作农具,从事农业,并尝百草以为医药。黄帝:传说中古帝名。居于轩辕之丘,号轩辕氏。因他打败了炎帝,斩杀了蚩尤,被诸侯尊为天子,替代神农氏。传说蚕桑、医药、舟车、宫室、文字等都始创于黄帝时。

[6]三坟:与下《五典》《八索》《九丘》皆古书名。均已亡佚。这里说“三坟”为伏羲、神农、黄帝之书,“五典”为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为附会之谈。

[7]大道:大道理。

[8]少昊(hào):传说中古部落首领名。为黄帝之子,名挚,字青阳。这里将他与颛顼、高辛、唐尧、虞舜合为五帝。颛顼(zhuān xū):相传为黄帝之孙,昌意之子,在位七十八年,号高阳氏。高辛:即帝喾,相传为黄帝曾孙,尧的父亲,号高辛氏。唐:即尧,初封于陶,又封于唐,号陶唐氏。又叫唐尧,简称唐。虞:即舜,号有虞氏,又叫虞舜,简称虞。

[9]常道:可以通行的法则。

[10]设教:制定教化。不伦:不类。谓不与三坟五典同类。

[11]雅:正确,规范。诰:告诫之文。《尚书》中夏书、商书、周书有训、诰、誓、命、歌、贡、征、范八类文体。这里用诰作为代表。

[12]归:指归,旨意。揆:道理。

[13]八索:古书名。后代多以指称古代典籍或八卦。索,求索。

[14]九州:古代中国设置的九个州,具体设置其说不一,《尚书·禹贡》以冀、豫、雍、扬、兖、徐、梁、青、荆为九州。泛指中国。志:记述。

[15]九丘:传说中我国最古的书名。九州之志,谓之《九丘》。

[16]左史:周代史官有左史和右史。倚相:楚国大夫,任左史之职。

【译文】

古代伏羲氏统治天下的时候,开始画八卦,造文字,以代替用结绳记事处理政事的办法,从此文章书籍就产生了。伏羲、神农、黄帝时候的书,叫“三坟”,讲的是大道理。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时候的书,叫“五典”,讲的是通行的法则。至于夏、商、周时候的书,虽然所制定的教化同三坟五典不同类,但雅正诰文所具有的深奥的意义,其旨意所表达的道理是相同的,所以历代都很看重这些书,认为是留下来的最重要的教导。演说八卦的书,叫“八索”,主旨是求索八卦的意义。记述九州情况的书,叫“九丘”。丘,是聚集的意思,意思是说凡是九州所有的,土地所生长的,风气所适宜的,都聚集在这种书中。《春秋左氏传》说:“楚国左史倚相能阅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说的就是上世帝王所遗留下来的书籍。


先君孔子生于周末[1],睹史籍之烦文[2],惧览之者不一[3],遂乃定《礼》《乐》[4],明旧章[5],删《诗》为三百篇[6],约史记而修《春秋》[7],赞《易》道以黜“八索”[8],述职方以除“九丘”[9]。讨论坟典[10],断自唐虞以下,讫于周。芟夷烦乱[11],翦截浮辞[12],举其宏纲,撮其机要[13],足以垂世立教[14]。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15],所以恢弘至道[16],示人主以轨范也[17]。帝王之制,坦然明白[18],可举而行,三千之徒并受其义[19]。

【注释】

[1]先君:子孙对自己祖先的称呼。

[2]烦:繁杂,烦琐。

[3]览者:读者。不一:不专一。

[4]定:修而不改曰定。

[5]旧章:即《礼》《乐》《诗》《易》《春秋》。

[6]删:删削。《史记·孔子世家》:“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

[7]约:准依其事曰约。修:作。相传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春秋》。《史记·孔子世家》:“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迄哀公十四年,十二公。”

[8]赞:因而佐成曰赞。《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读《易》,韦编三绝。”黜:退而不用,废弃。

[9]职方:官名。《周礼·夏官》有职方氏,掌天下地图,主四方职贡。

[10]讨论:整理。

[11]芟(shān)夷:削除。

[12]翦截:删减。

[13]撮:摘取。机要:精义和要点。

[14]垂世:留传后世。立教:给人树立轨范而教之。

[15]典:《说文解字》:“典,五帝之书也。”即三坟五典。《尚书》有《尧典》《舜典》。谟:谋议之文。《尚书》有《大禹谟》《皋陶谟》。训:教导之文。《尚书》有《伊训》。诰:告诫之文。《尚书》有《汤诰》等。誓:约誓之文。《尚书》有《汤誓》等。命:命令。《尚书》有《说命》等。凡:一共。

[16]恢弘:发扬。至道:最根本的道理。

[17]轨范:法式。

[18]坦然:明白貌。

[19]徒:弟子。《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

【译文】

我的祖先孔子生于周末,看见史籍中有繁杂的文字,担心后来的读者在理解文义时思路不能专一,于是就修订了《礼》《乐》,明确了旧有篇章的含义,删削《诗》的篇目为三百篇,依据史籍记载著述了《春秋》,帮助完善了《易》的道理而废弃了“八索”,阐述了职方的职能而废除了“九丘”。整理三坟五典之文,断代自唐虞以后,到周代为止。削除繁杂混乱之处,删减虚浮无用的文辞,提出其中宏大的纲领,摘取其中的精义和要点,留下了足以传世和树立轨范以施教于人的东西。典、谟、训、诰、誓、命各类文章共有一百篇,用来发扬最根本的道理,给国君提供了堪称楷模的东西。帝王的制度,坦然明白,可以援引施行,三千弟子都接受了其中的道义。


及秦始皇灭先代典籍,焚书坑儒[1],天下学士逃难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书于屋壁[2]。汉室龙兴[3],开设学校,旁求儒雅[4],以阐大猷[5]。济南伏生[6],年过九十,失其本经,口以传授,裁二十余篇[7]。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百篇之义[8],世莫得闻。至鲁共王好治宫室[9],坏孔子旧宅以广其居,于壁中得先人所藏古文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10],皆科斗文字[11]。王又升孔子堂[12],闻金石丝竹之音[13],乃不坏宅,悉以书还孔氏。科斗书废已久,时人无能知者[14]。以所闻伏生之书考论文义,定其可知者,为隶古定[15],更以竹简写之[16],增多伏生二十五篇。伏生又以《舜典》合于《尧典》,《益稷》合于《皋陶谟》,《盘庚》三篇合为一,《康王之诰》合于《顾命》,复出此篇并序[17],凡五十九篇,为四十六卷。其余错乱摩灭[18],不可复知,悉上送官,藏之书府,以待能者。

【注释】

[1]坑儒:活埋儒生。

[2]先人:据《史记·孔子世家》,子襄为孔安国曾祖,孔鲋为子襄之兄。用:因此。

[3]龙兴:喻新王朝的兴起。

[4]旁求:广求。儒雅:博学的儒士。

[5]大猷(yóu):大道。指先代儒家典籍。

[6]伏生:名胜,字子贱,秦时为博士。

[7]裁:通“才”。

[8]百篇:《汉书·艺文志》说《尚书》“上断于尧,下讫于秦,凡百篇”。

[9]鲁共王:又作“鲁恭王”,汉景帝之子,名余。《汉书》本传称其“好治宫室苑囿狗马,季年好音,不喜辞”。

[10]传(zhuàn):注释或解说经义的文字。

[11]科斗:我国古代的一种文字,以其头粗尾细、形如蝌蚪得名。

[12]堂:殿堂。指正房。

[13]金石:指钟、磬之类的打击乐。丝竹:指琴、瑟、笙、竽之类的管弦乐。这里泛指音乐。

[14]知:认识。

[15]隶古定:即用隶书写定古文。

[16]更以竹简写之:前汉时犹未有纸,故以竹简写书。

[17]复出此篇:谓再将《舜典》等篇分出。

[18]摩灭:磨灭,消失。指文字消失。

【译文】

到秦始皇消灭先代典籍,焚毁诗书坑杀儒生的时候,天下的学者文人逃难解散,我的先人因此将家中的书藏在住宅墙壁之中。汉朝建立,开设学校,广求博学的儒士,以便阐释经书中的大道理。济南伏生,年过九十,失掉了原有的经书,用口传授,才二十多篇。因为是上古时候的书,就叫《尚书》。百篇的含义,世上的人没有谁能够得知。到鲁共王喜欢修造宫室,毁坏孔子的旧宅以扩展其居室,在墙壁中得到了先人所藏的用古文书写的虞、夏、商、周之书及传、《论语》《孝经》,都是蝌蚪文字。鲁共王又登上孔子的殿堂,听到了金石丝竹鸣奏的音乐,于是不再毁坏孔子旧宅,将从墙壁中得到的书全部归还孔氏。蝌蚪书废弃不用已有很久了,当时没有谁能够认识。用所听到的伏生传授的经书考察讨论经文的含义,定下其中可以读懂的,用隶书写定,再用竹简写下来,比伏生传授的经书增加二十五篇。伏生又将《舜典》合并到《尧典》中,将《益稷》合并到《皋陶谟》中,将《盘庚》三篇合并为一篇,将《康王之诰》合并到《顾命》中,现再将这些篇章分出并加上序言,一共五十九篇,分为四十六卷。其余错乱磨灭的部分,无法再弄懂,全部上送官府,藏在书库当中,以等待能够读懂的人。


承诏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遂研精覃思[1],博考经籍,采摭群言[2],以立训传[3]。约文申义[4],敷畅厥旨[5],庶几有补于将来。《书》序[6],序所以为作者之意[7],昭然义见,宜相附近[8],故引之各冠其篇首,定五十八篇。既毕,会国有巫蛊事[9],经籍道息[10],用不复以闻,传之子孙,以贻后世[11]。若好古博雅君子与我同志[12],亦所不隐也。

【注释】

[1]研精:精深的研究。覃(tán)思:深思。

[2]采摭(zhí):采纳。

[3]训:解释古书文义。

[4]约:依约。

[5]敷畅:铺叙发挥。厥:其。

[6]《书》序:《尚书》百篇原有序,今尚存序文六十七条,内容约相当于今天文章的题解。

[7]为:《汉书·艺文志》:“上断于尧,下讫于秦,凡百篇,而为之序,言其作意。”

[8]宜相附近:谓序文应同正文放在一起。

[9]会:碰上。巫蛊(gǔ):巫师用邪术嫁祸于人。蛊,毒虫。据《汉书·武帝纪》和《江充传》,征和二年(前91)武帝病,江充因与太子刘据有嫌隙,恐武帝死后为太子所杀,遂诬称宫中有蛊气,掘蛊于太子宫,得桐木人。太子畏惧,起兵捕杀江充,武帝发兵讨伐太子,太子出走自杀。旧史称为巫蛊之狱。

[10]道息:谓道路断绝。

[11]贻:留。

[12]博雅:知识渊博,志趣高雅。

【译文】

秉承诏命为五十九篇作传,于是便精心研究深刻思考,广泛参考经书典籍,采纳各家言论,从而写出了训传。依据经文申述意义,铺叙发挥其中旨趣,这样对将来大概会有所帮助。《尚书》的序文,是说明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的原因的,文意因此得以明白地显示出来,应当让它们同相应的正文彼此接近,因此将它们抽出来个个放在相应正文的前面,定为五十八篇。做完这些工作后,刚好碰上国家发生了巫蛊之事,爱好经籍的道路断绝了,因此不再上表奏闻,只将其传给子孙,以便留传后世。如有爱好古道、知识渊博、志趣高雅的君子同我志趣相同,我也不会对《书》传有所隐瞒。

杜元凯

杜预(222—285),字元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人。西晋文学家、史学家。魏末,始为尚书郎,转相府参军、镇西长史。入晋,历任河南尹、秦州刺史、度支尚书等职。咸宁四年(278),继羊祜任镇南大将军,太康元年(280),率兵攻克江陵、建业,灭吴,因功进封当阳县侯,还镇襄阳,兴办学校,兴修水利,时人尊为“杜父”。太康五年(284),召为司隶校尉,行至邓县(今邓州)而卒。死后追赠征南大将军,谥成。锺嵘《诗品》将他与王济、孙绰、许询并列下品,评云:“永嘉以来,清虚在俗。王武子辈诗,贵道家之言。”然其诗今已不存。博学多通,时人称为“杜武库”。尤精《春秋左传》,自称有“《春秋左传》癖”。著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三十卷,为今存最早《春秋左传》注本,收入《十三经注疏》。《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八卷,已散佚。明人辑有《杜征南集》。

春秋左氏传序一首

【题解】

《春秋左氏传》是以《春秋》为纲的编年史,亦称《左氏春秋》,省称《春秋左传》。其作者和成书时间历来颇多歧说。司马迁说鲁君子左丘明“成《左氏春秋》”(见《史记·十二诸侯年表》),班固据此也说:“及孔子因鲁史记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论辑其本事,以为之传。”(见《汉书·司马迁传》),这是最早的一般说法。近人多认为是战国初年人依据春秋时各国的史料编撰而成。全书分为六十卷,十八万多字,纪事编年从前722年(鲁隐公元年)起,到前468年(鲁哀公二十七年)止,共255年的历史。对春秋时期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等各方面的情况做了比较全面、真实的反映,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同时记言叙事,颇具特色,代表着这个历史时期散文的最高成就,对于后代散文产生了深远影响。汉代研究《春秋左传》的人不少,杜预意犹未尽,因而作《春秋左氏经传集解》,并为《集解》写了这篇序。序文对《春秋》名称的由来、孔子修订《春秋》的情况、左丘明为《春秋》作传的情况、《春秋》及《春秋左传》的体例、特点及自己编撰《集解》和《释例》的情况做了说明,并批驳了汉儒对于《春秋》及孔子的一些说法,具有论述赅明、文辞质朴的特色。


《春秋》者[1],鲁史记之名也[2]。记事者以事系日[3],以日系月,以月系时,以时系年。所以纪远近[4],别同异也。故史之所记,必表年以首事[5]。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6]。

【注释】

[1]《春秋》:周末鲁国史书的旧名。相传经过孔子删订整理,记载从前722年(鲁隐公元年)到前481年(鲁哀公十四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史事,为我国最早的编年体史书。

[2]史记:史书。

[3]记事者:指右史。《汉书·艺文志》:“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系:附在。《春秋》是按年、时(季)、月、日的顺序秉笔记事的。

[4]纪:通“记”,记载。

[5]表年:表明事件所发生的年代。首事:第一件事情。首,始。

[6]错举:交错举出。即节取“春夏秋冬”四季中的“春秋”二字作为书名。古人于四季中,较多重视春、秋二季,故将其错举连用。

【译文】

《春秋》,是鲁国史书的名称。记事的史官将事件附于发生事件的这一天,将这一天附于这一月,将这一月附于这一季,将这一季附于这一年。目的是为了记载时间的远近,区别事件的异同。所以史官所记述的,必定把表明事件所发生的年代作为第一件事情。一年有四季,所以交错举出“春秋”二字作为所记史书的名称。


《周礼》有史官[1],掌邦国四方之事[2],达四方之志[3]。诸侯亦各有国史,大事书之于策[4],小事简牍而已[5]。《孟子》曰[6]:“楚谓之《梼杌》[7],晋谓之《乘》,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

【注释】

[1]《周礼》:儒家经典之一,原称《周官》或《周官经》,系战国时人杂合周与战国时期制度,寓以儒家政治理想编辑而成。《周礼·春官》的属官有大史、小史、内史、外史、御史种种名目。

[2]邦国:指各诸侯国。《周礼·春官宗伯》:“凡四方之事书,内史读之。”孔颖达《春秋左传正义》:“谓四方有书来告,内史读以白王也。告王之后,则小史主掌之。”

[3]达:通达,通晓。志:记,记事之书,即史书。《周礼·春官》:“小史:掌邦国之志,奠系世,辨昭穆……外史:掌书外令,掌四方之志,掌三皇五帝之书,掌达书名于四方。”

[4]策:古代用狭长的竹片书写,将竹片连编称为策。也作“册”。

[5]简:竹片。牍:木片。

[6]《孟子》:儒家经典之一。下面一段话出自《孟子·离娄》,原文为:“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

[7]《梼杌(táo wù)》:《春秋》本为各国史书的通名,故《墨子》中有“吾见百国《春秋》”的说法。《梼杌》及下句的《乘》,为《春秋》的别名。

【译文】

《周礼》的属官有史官,主管报告保存邦国四方所发生的事件,通晓四方的志记。诸侯也各有自己的国史,大事写在连编的竹片上,小事不过竹片木片而已。《孟子》说:“楚国的史书叫《梼杌》,晋国的史书叫《乘》,而鲁国的史书叫《春秋》,其实都是一样的。”


韩宣子适鲁[1],见《易》《象》与鲁《春秋》[2],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3],与周之所以王也。”韩子所见,盖周之旧典礼经也[4]。

【注释】

[1]韩宣子:即韩起,晋臣。适:到……去。韩宣子适鲁事见《春秋左传·昭公二年》。

[2]《易》:即《周易》,包括卦辞和爻辞。《象》:古代宫廷外有阙门,用以悬布法令,称象魏。这里《象》指曾悬于象魏的政策、法令。

[3]乃今:今天才。

[4]礼经:指《仪礼》。《春秋左传·隐公七年》:“凡诸侯同盟,于是称名,故薨则赴以名,告终称嗣也,以继好息民,谓之礼经。”杜预注:“此言凡例,乃周公所制礼经也。《汉书·艺文志》谓之《礼古经》,并云‘礼经三百’是也。”今人杨伯峻则认为:“礼经犹言礼之大法。”(见《春秋左传注》)

【译文】

韩宣子到鲁国去,在那里看到了《易》《象》和鲁国的《春秋》,说:“周礼全都在鲁国了,我今天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朝之所以能够统治中国的缘故了。”韩子所看见的,是周朝的旧典礼经。


周德既衰,官失其守[1]。上之人不能使《春秋》昭明[2],赴告策书[3],诸所记注[4],多违旧章。仲尼因鲁史策书成文,考其真伪而志其典礼[5],上以遵周公之遗制,下以明将来之法。其教之所存[6],文之所害[7],则刊而正之[8],以示劝诫;其余皆即用旧史。史有文质[9],辞有详略,不必改也。故《传》曰:“其善志[10]。”又曰:“非圣人孰能修之[11]?”盖周公之志,仲尼从而明之。

【注释】

[1]官:指史官。守:职守。

[2]不能使《春秋》昭明:谓不能发扬《春秋》大义。昭明,显明,发扬。《春秋左传·昭公三十一年》:“上之人能使昭明,善人劝焉,淫人惧焉,是以君子贵之。”

[3]赴告:奔赴相告。指报丧。也作“讣告”。《春秋左传正义》:“文十四年《传》曰:‘崩薨不赴,祸福不告。’然则邻国相命,凶事谓之赴,他事谓之告。对文则别,散文则通。”策书:指记录史事的简策书牍。

[4]记注:记载。

[5]志:记。典礼:典章礼制。《春秋左传正义》:“考谓校勘,志谓记识。考其真伪,真者因之,伪者改之;志其典礼,合典法者褒之,违礼度者贬之。”

[6]教之所存:《春秋左传正义》:“谓名教善恶义存于此事。”

[7]害:害教。指文辞不能表达义理,暗寓褒贬,起到惩恶扬善的作用。

[8]刊:删改,修订。

[9]史:指史官。文:指辞章华美。质:指文辞质朴。

[10]志:记述。《春秋左传·昭公三十一年》:“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

[11]修:编定。《春秋左传·成公十四年》:“《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

【译文】

周朝的德政衰败以后,史官丧失了他们的职守。处于上位的人不能使《春秋》的大义显明,讣告策书,众多记载,多有违背旧章之处。孔子根据鲁史典籍已有的文字,考订其真伪而记下它的典章礼制,对上用以遵循周公留传下来的礼制,对下使将来的法令得以显明。其中包含有文教善恶意义的史事,文辞有不能暗寓褒贬之害的,则进行删改加以纠正,以表示劝勉告诫之意;其余则都袭用旧史。史官的风格有的华美有的质朴,史籍的文章有的详尽有的简略,则不必改动。所以《春秋左传》说:“这真是善于记述。”又说:“如果不是圣人,有谁能够编写它呢?”周公的志向,孔子加以遵从并使之变得显明了。


左丘明受经于仲尼[1],以为经者不刊之书也,故传或先经以始事[2],或后经以终义[3],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4]。随义而发,其例之所重。旧史遗文,略不尽举,非圣人所修之要故也[5]。身为国史[6],躬览载籍[7],必广记而备言之[8]。其文缓[9],其旨远,将令学者原始要终[10],寻其枝叶[11],究其所穷,优而柔之[12],使自求之,餍而饫之[13],使自趋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14],涣然冰释[15],怡然理顺[16],然后为得也。

【注释】

[1]左丘明:春秋时鲁人。一说姓左名丘明,一说左丘为复姓。司马迁称其为鲁君子,又称其失明或无目(见《史记·太史公自序》)。或云史官有左右之分,左丘明世为左史,故以左为姓。经:指《春秋》。杜预认为左丘明为孔子弟子,但据近人研究,左丘明不是孔子弟子,年岁也不会小于孔子。

[2]先经以始事:先于经文以说明事件的开端。

[3]后经以终义:后于经文以说明事件最终的意义。

[4]错经以合异:错举经文以将原来各自分开内容相关的经文合并写成一传。

[5]圣人:指孔子。要:重点。《春秋左传》中有不少有经无传之文,这里对这种体例加以说明。

[6]国史:国家的史官。

[7]躬:亲自。载籍:史籍。

[8]备言之:谓将那些未曾记入《春秋》,但却有必要加以记载的事件详细写进传文,不仅仅是解释经文而已。《春秋左传》中有不少无经之传,这里对这种体例加以说明。

[9]缓:舒缓,从容不迫。

[10]原始要终:考察其起源,探求其终结。《周易·系辞》:“《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

[11]枝叶:比喻从属于中心事件的内容。

[12]优而柔之:优、柔,宽舒、从容之意。

[13]餍(yàn)、饫(yù):都是饱的意思。引申指满足。

[14]膏泽:滋润作物的雨水。

[15]涣然:消融貌。

[16]怡然:喜悦貌。以上数句说明无经之传的作用。

【译文】

左丘明从孔子那里接受了《春秋》经,认为经文是不能加以删改的,所以传文或先在经文前面说明事件的开端,或在经文后面说明事件的终结意义,或依据经文以辨明义理,或错举经文以将原来各自分开而内容相关的经文合写一传。随文义而发,这是其体例所侧重的地方。旧史留下来的文字,略去而不全部引用,原因是这些材料并非孔子编写的重点。身为国家史官,亲自阅览史籍,必须将有价值的史料广为记录并完备地写出来。所以其文辞舒缓,其意旨深远,将使学习的人能从中考察事件的起源,探求事件的终结,寻求那些从属于中心事件的内容,探究穷尽其根本,使学习的人优柔从容,自己去探求书中的意旨,从中得到满足,从而去做进一步的探求,就像江海那样浸透,像雨水那样滋润,像冰雪那样消融,心情喜悦义理贯通,然后就有了收获了。


其发凡以言例[1],皆经国之常制[2],周公之垂法[3],史书之旧章[4]。仲尼从而修之,以成一经之通体[5]。其微显阐幽[6],裁成义类者[7],皆据旧例而发义,指行事以正褒贬[8]。诸称“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9],皆所以起新旧[10],发大义[11],谓之变例[12]。然亦有史所不书[13],即以为义者,此盖《春秋》新意,故传不言凡[14],曲而畅之也[15]。其经无义例[16],因行事而言,则传直言其归趣而已[17],非例也[18]。

【注释】

[1]发凡:揭示全书的要旨。言例:陈述全书的体例。《春秋左传·隐公七年》:“七年春,滕侯卒。不书名,未同盟也。凡诸侯同盟,于是称名,故薨则赴以名,告终称嗣也,以继好息民,谓之礼经。”又《隐公十一年》:“凡诸侯有命,告则书,不然则否。师出臧否,亦如之。虽及灭国,灭不告败,胜不告克,不书于策。”都是说明《春秋》编写体例的。亦即所谓《春秋》笔法。

[2]经国:治国。常制:常法。

[3]垂法:留传下来的法度。

[4]旧章:原有的章法体例。

[5]通体:通用的体例,总的体例。

[6]微显阐幽:即显微阐幽,谓显现细微阐明幽隐。

[7]裁:裁制,安排。义类:按义分类。

[8]指:根据。行事:所行的事实。

[9]称:言,言词。书:书写,记载。不称:不报告。这里所引“书”等七类,都是《春秋左传》常用的体例。

[10]起:表明。

[11]发:阐发。

[12]变例:谓不同于旧的体例。

[13]史所不书:《春秋左传正义》:“其旧史不书,则无可刊正,故此又辩之。亦有史所不书,正合仲尼意者,仲尼即以为义。”

[14]不言凡:谓不将这种情况列入凡例之中。

[15]曲而畅之:婉曲详尽而使其意畅通。

[16]义例:著书的主旨和体例。

[17]归趣:指归,旨趣。《春秋左传正义》:“国有大事,史必书之。其事既无得失,其文不著善恶,故传直言其指归趣向而已,非褒贬之例也。”

[18]非例:不是通常的体例(即褒贬之例)。

【译文】

其对全书要旨的说明和所陈述的体例,都是治理国家常用的法则,周公留传下来的法度,史书原有的章法体例。孔子沿用这些法则编写《春秋》,以此形成了《春秋》经全书的通例。其显现细微阐明幽隐,裁制而成按义分类的情况,都是根据旧有的体例阐发大义,根据所行的事实以权衡褒贬。各处所用“书”“不书”“先书”“故书”“不言”“不称”“书曰”之类的言辞,都是用来表明新旧体例的不同,阐发经书中的大义,这种情况称为变例。然而也有旧史所不曾书写的,即以之作为义例的情况,这大概是《春秋》的新意,所以《春秋左传》不列入凡例,婉曲周详地表述其意而使其畅通。其《春秋》经中没有义例,根据所行的事实而言,《春秋左传》就只是直接说明其指归意旨而已,这也不属通常的体例。


故发传之体有三[1],而为例之情有五。一曰微而显[2],文见于此,而义起在彼[3],称族尊君命[4],舍族尊夫人[5],梁亡、城缘陵之类是也[6]。二曰志而晦[7],约言示制[8],推以知例[9],参会不地[10],与谋曰“及”之类是也[11]。三曰婉而成章[12],曲从义训,以示大顺[13],诸所讳避,璧假许田之类是也[14]。四曰尽而不污[15],直书其事,具文见意[16],丹楹刻桷[17],天王求车[18],齐侯献捷之类是也[19]。五曰惩恶而劝善[20],求名而亡,欲盖而章[21],书齐豹盗、三叛人名之类是也[22]。推此五体以寻经传[23],触类而长之[24],附于二百四十二年行事[25],王道之正[26],人伦之纪备矣[27]。

【注释】

[1]发:发明,揭示。三:《春秋左传正义》:“即上文发凡正例、新意变例、归趣非例是也。”

[2]微:细微,指用词不多。显:意义显明。《春秋左传·成公十四年》:“《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以下各条均出此。

[3]义起:也作“起义”。

[4]称族:称其族名。《春秋左传·成公十四年》:“秋,宣伯如齐逆女。称族,尊君命也。”

[5]舍族:不称其族名。《春秋左传·成公十四年》:“九月,侨如以夫人妇姜氏至自齐。舍族,尊夫人也。”

[6]梁亡:《春秋左传·僖公十九年》:“梁亡,不书其主,自取之也。”梁,古国名。故地在今陕西韩城南,鲁僖公十九年(前641)被秦所灭。因梁伯喜好土木工程,屡次筑了城而无人居住,百姓被弄得疲惫不堪,最后因害怕秦国来攻而溃散,系自取灭亡,所以《春秋》没有记载灭亡梁国的人(即秦国)。城缘陵:《春秋左传·僖公十四年》:“十四年春,诸侯城缘陵而迁杞焉。不书其人,有阙也。”缘陵,春秋时杞国邑名(一说原为齐地),在今山东昌乐东南。杞受外敌威胁,齐于是在缘陵筑城而将杞迁去。齐在缘陵筑城,而《春秋》却书“诸侯城缘陵”,没有记载筑城的人,使文字有缺,这也是“文见于此,而义起在彼”的一例。

[7]志:记载。晦:含蓄,深远。

[8]约言:简约其言。示制:显示法制。

[9]推以知例:《春秋左传正义》:“推寻其事以知其例。”

[10]参会不地:三个以上的国君会见,鲁公前去别国时记载会见的地点,别国国君前来则不记载会见的地点而只记载会见。参,同“三”,指三国。《春秋左传·桓公二年》:“特相会,往来称地,让事也。自参以上,则往称地,来称会,成事也。”

[11]与谋曰“及”:《春秋左传·宣公七年》:“凡师出,与谋曰‘及’,不与谋曰‘会’。”意思是,凡出兵,事先参与策划叫“及”,没有参与策划叫“会”。及,彼此同欲伐某一国叫“及”。

[12]婉:婉转。章:顺理成章。

[13]“曲从”二句:《春秋左传正义》:“屈曲其辞,从其义训,以示大顺之道。”

[14]假:借。许田:地名。在今河南许昌。《春秋左传·桓公元年》:“三月,郑伯以璧假许田,为周公、祊故也。”说郑伯以璧与鲁以暂借许田。但实际郑伯是以璧交换许田,不说交换而说暂借,即屈曲其辞、以顺大义之意。

[15]污:犹言歪曲。

[16]具文见意:谓将事实全部写出以显示其褒贬之意。具,全部。

[17]丹:红色。用作动词,涂上红色。楹:屋柱。《春秋左传·庄公二十三年》:“秋,丹桓宫之楹。”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据《穀梁传》,天子诸侯之屋柱用微青黑色,大夫用青色,士用黄色,用赤色者为非礼。”刻:雕刻。桷(jué):方形椽子。《春秋左传·庄公二十四年》:“二十四年春,刻其桷,皆非礼也。”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此句本紧接上年‘秋,丹桓宫楹’而来,为后人所割裂,分为两截。刻其桷者,刻桓公之桷也。据《穀梁传》,古礼,天子宫庙之桷,斫之砻之,又加以细磨;诸侯宫庙之桷,斫之砻之,不加细磨;大夫之桷,只斫不砻;士人之桷,砍断树根而已。自天子以至大夫、士,皆不雕刻桷,亦不红漆柱,则此丹楹、刻桷均非制,故《传》云:‘皆非礼也。’”

[18]天王:指周天子。《春秋左传·桓公十五年》:“十五年春,天王使家父来求车,非礼也。诸侯不贡车服,天子不私求财。”车与戎服是在上者用来赐予在下者的,所以诸侯不用来进贡天子,天子也不能向下求索,如果这样做了,就是不合于礼的。

[19]献捷:指献上俘获的戎人。《春秋左传·庄公三十一年》:“三十一年夏六月,齐侯来献戎捷,非礼也。凡诸侯有四夷之功,则献于王,王以警于夷;中国则否。诸侯不相遗俘。”因诸侯之间不能互相赠送俘虏,所以称齐侯献捷为“非礼也”。

[20]惩恶:警戒邪恶。劝善:奖励善良。

[21]章:同“彰”,明白,明显。《春秋左传·昭公三十一年》:“君子动则思礼,行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或求名而不得,或欲盖而名章,惩不义也。”

[22]齐豹:即齐子氏,卫国大夫。昭公二十年(前522)曾杀死卫侯之兄絷。《春秋左传·昭公三十一年》:“齐豹为卫司寇,守嗣大夫。作而不义,其书为‘盗’。”三叛人:指邾国的大夫庶其、黑肱,莒国的大夫牟夷,三人均以其领地投鲁。名:用作动词,谓对其姓名加以记载。《春秋左传·昭公三十一年》:“邾庶其、莒牟夷、邾黑肱以土地出,求食而已,不求其名,贱而必书……是以《春秋》书齐豹曰‘盗’,三叛人名,以惩不义,数恶无礼,其善志也。”

[23]五体:《春秋左传正义》:“上云‘情有五’,此言五体者,言其意谓之情,指其状谓之体,体、情一也,故互见之。”

[24]触类而长之:碰上同类的事物加以扩大。亦即在掌握某一类事物后,通过引申类推掌握其他事物。《周易·系辞》:“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25]二百四十二年:指《春秋》编年起讫的时间。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止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共计二百四十二年。

[26]王道:儒家称以仁义治天下为王道。正:正法,正常的法制。

[27]纪:纲纪。

【译文】

所以揭示出传文的体例有三种,而成为体例的情形有五种。第一种叫用词不多而意义显明,文辞在这里见到,而文义在那里显现,记载他的族名是由于尊重国君的命令,不记载他的族名是由于尊重夫人,梁亡而不记载灭梁的人、在缘陵筑城而不记载筑城的人,这类记载就属于这种情况。第二种叫记载史实而含蓄深远,简约其言显示法制,推寻其事以知其例,三个以上的国君会见时不记载会见的地点,事先参与策划的叫“及”,这类记载就属于这种情况。第三种叫文辞婉转而顺理成章,屈曲其辞从其义训,以显示大顺之道,各处采取讳避之辞,说郑伯将璧给鲁国以暂借许田,这类记载就属于这种情况。第四种叫穷尽而不歪曲,直接书写其事,将全部事实写出以显示褒贬之意,在桓公庙的柱子上涂上红漆,在方形椽子上雕刻花纹,周天子向诸侯求取车辆,齐侯向鲁君奉献俘获的戎人,这类记载就属于这种情况。第五种叫警戒邪恶而奖励善良,求名的人名字反而消亡,想要掩盖自己名字的人名字反而被明白地记载下来,齐豹被记载为盗贼,三个叛逆人的名字被记载下来,这类记载就属于这种情况。推究这五种体格以寻求经传的大义,碰上同类的事情加以引申扩大,附于二百四十二年所行的事实,王道正常的法制,人伦的纲纪这就显得十分完备了。


或曰:《春秋》以错文见义[1],若如所论,则经当有事同文异而无其义也,先儒所传皆不其然。答曰:《春秋》虽以一字为褒贬[2],然皆须数句以成言,非如八卦之爻[3],可错综为六十四也[4],固当依传以为断[5]。

【注释】

[1]错文见义:谓通过不同的文辞显示意义。《春秋左传正义》:“《春秋》以错文见义,其文异者必应有义存焉。若如所论‘辞有详略,不必改也’,则经当有事同文异而无其义意者也。先儒所传皆不其然,今何以独异?欲令杜自辩之。”

[2]一字为褒贬:即儒家所谓的《春秋》笔法。如书写人的名字,褒则称字,贬则称名,别的文辞也往往于一字之中寓褒贬之意。

[3]八卦:《周易》中的八种符号,各用来代表一定属性的若干事物,相传为伏羲所作。八卦以两卦相叠可演为六十四卦,以象征自然社会现象的发展变化。爻(yáo):组成八卦的符号,一长横()为阳爻,两短横()为阴爻,含交错和变化之意。

[4]错综:交错综合。

[5]断:判断。《春秋左传正义》:“卦之爻也,一爻变则成为一卦;经之字也,一字异不得成为一义。故经必须数句以成言,义则待传而后晓,不可错综经文以求义理,故当依传以为断。”

【译文】

有人问:《春秋》通过不同的文辞显示文义,如果像你所论述的那样,那么经文中当有事情相同文辞不同而不能显示文义的地方,先儒所传却都不是这样。回答是:《春秋》虽用一个字来表示褒贬,但都须数句相连以成为言辞,不是像八卦的爻那样,可以交错综合成为六十四卦,所以本来就应当依据传文做出判断。


古今言《左氏春秋》者多矣[1],今其遗文可见者十数家[2],大体转相祖述[3],进不成为错综经文以尽其变,退不守丘明之传[4]。于丘明之传有所不通,皆没而不说,而更肤引《公羊》《穀梁》[5],适足自乱[6]。预今所以为异,专修丘明之传以释经[7]。经之条贯[8],必出于传;传之义例[9],总归诸凡[10]。推变例以正褒贬[11],简二传而去异端[12],盖丘明之志也[13]。其有疑错,则备论而阙之[14],以俟后贤[15]。然刘子骏创通大义[16],贾景伯父子、许惠卿[17],皆先儒之美者也。末有颖子严者[18],虽浅近,亦复名家。故特举刘、贾、许、颖之违[19],以见同异。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20],比其义类[21],各随而解之,名曰《经传集解》[22]。又别集诸例,及地名、谱第、历数[23],相与为部[24],凡四十部,十五卷,皆显其异同,从而释之,名曰《释例》[25]。将令学者观其所聚,异同之说,《释例》详之也。

【注释】

[1]言:犹言研究。研究《左氏春秋》的学者,前汉著名的有张苍、贾谊、张敞、刘公子、贯公、张禹、尹更始、尹咸、翟方进、胡常、刘歆等人,后汉有陈元、郑众、贾逵、马融、延笃、彭仲博、许惠卿、服虔、颍容等人,三国魏有王朗、董遇、嵇康等人。

[2]十数家:西晋以前研究《左氏春秋》的著作,《隋书·经籍志》共著录有十九部,《春秋左传正义》认为:“比至杜时,或在或灭,不知杜之所见十数家定是何人也。”[3]祖述:承继前人的观点而加以申述。

[4]“进不”二句:《春秋左传正义》:“经之详略,本不著义,强为之说,理不可通,故进不成为错综经文以尽其变。于传之外,别立异端,故退不守丘明之传。”

[5]肤引:肤浅地引用。《公羊》:即《公羊传》,亦称《春秋公羊传》或《公羊春秋》,与《春秋左传》《春秋穀梁传》合称《春秋》三传,为儒家经典之一。旧题战国齐人公羊高撰,实由公羊高口述,到汉初由其玄孙公羊寿和齐人胡母生集录成书,因用当时通行的文字隶书书写,所以称为今文学,盛行于汉武帝、汉宣帝之间。至王莽时古文经大盛,《公羊传》渐少人钻研。汉何休作有《解诂》十一卷,多发明《春秋》微言大义。有唐徐彦疏。《穀梁》:即《穀梁传》,亦称《春秋穀梁传》或《穀梁春秋》。也为阐释《春秋》大义的儒家经典之一。旧题战国鲁人穀梁赤撰,实亦写定于西汉,属今文学。

[6]适足自乱:《春秋左传正义》:“《公羊》《穀梁》口相传授,因事起问,意与《左氏》不同,故引之以解《左氏》,适足以自错乱也。”

[7]修:研究,遵循。

[8]条贯:条理,系统。《春秋左传正义》:“作传解经,则经义在传,故经之条贯必出于传。”

[9]义例:主旨和体例。

[10]凡:凡例。《春秋左传正义》:“发凡言例,则例必在凡,故传之义例总归诸凡也。”

[11]推:推寻。

[12]简:简选,选取。二传:指《公羊》《穀梁》二传。异端:指不合经文本意的传文。《春秋左传正义》:“若《左氏》不解,二传有说,有是有非,可去可取,如是则简选二传,取其合义而去其异端。”

[13]志:犹言本意。

[14]则备论而阙之:谓详尽地加以论述,但不做出决断。阙,同“缺”。《春秋左传正义》:“今《左氏》有无传之经,亦有无经之传。无经之传或可广文,无传之经则不知其事。又有事由于鲁,鲁君亲之而复不书者,先儒或强为之说,或没而不说,疑在阙文,诚难以意理推之,是备论阙之之事也。”

[15]俟:待。

[16]刘子骏:刘歆字子骏,西汉古文经学家、目录学家。创通:创造开通。因刘歆始以传文释经文,故云。

[17]贾景伯:贾逵字景伯,东汉著名古文经学家。其父徽字元伯,受业于刘歆,精通《春秋左传》,作《春秋条例》。贾逵传父业,利用章帝特好《春秋左传》《古文尚书》和尊信谶纬,上书说《春秋左传》与谶纬相合,可立博士,使《春秋左传》《穀梁》《古文尚书》《毛诗》四经得以公开传授。著有《左氏传训诂》。许惠卿:东汉经学家。

[18]颖子严:颖容字子严,东汉经学家,亦注述《春秋》,名为一家之学。

[19]违:差异。杜预重视四家之学,故特列举其差异以见异同。

[20]分经之年与传之年相附:《春秋》《春秋左传》原分二书,至杜预始按年将传文与经文相附。

[21]比:排比。

[22]《经传集解》:即《春秋左氏经传集解》。

[23]谱第:即谱系,为记录宗族世系的书籍。历数:犹言历法。

[24]部:门类。

[25]《释例》:即《春秋释例》。本书依据经义,阐释《春秋左传》的凡例。原书已佚,今本系清人从《永乐大典》中辑出。

【译文】

古今研究《左氏春秋》的人多了,留下来的著述现在能看到的有十多家,进不能成为交错综合经文大义的著述,以穷尽其变化,退不能遵循丘明的传文之义。对丘明传文有不通的地方,都隐没而不加以解说,而更肤浅地引用《公羊》《穀梁》的说法,这样做适足引起自乱。所以现在杜预要走另一条路,专门研究丘明的传文用以解释经文。经文的系统,必体现在传文之中;传文的主旨和体例,总括归之于凡例。推寻变例以端正褒贬,选取二传的合理之言而抛弃其异端之说,这大概是丘明的本意。对其中的可疑错误之处,则完备地加以论述而不做出决断,以等待今后的贤士做进一步的研究。而刘子骏创造开通经文大义,贾景伯父子、许惠卿,都是先儒中出色的人才。其末有颖子严,其学说虽然浅近,也能以其著述名家。所以特地举出刘、贾、许、颖学说的差异,以便将其相同之处和不同之处显示出来。分出经之年与传之年彼此相附,按义分类后加以排比,各随文加以注解,书名叫《经传集解》。又另外汇集诸种体例,及地名、谱第、历数,相与组成部,共有四十部,十五卷,都将其不同之处和相同之处显示出来,随文加以注释,书名叫《释例》。将使学习的人们看到经过汇集整理的经传,关于不同之处和相同之处的解说,在《释例》中有着详尽的记载。


或曰:《春秋》之作[1],《左传》及《穀梁》无明文。说者以为仲尼自卫反鲁[2],修《春秋》,立素王[3],丘明为素臣[4]。言《公羊》者,亦云黜周而王鲁[5],危行言逊[6],以避当时之害,故微其文[7],隐其义。《公羊》经止获麟[8],而《左氏》经终孔丘卒[9],敢问所安[10]?

【注释】

[1]作:谓作于何时。

[2]自卫反鲁:孔子于鲁定公十四年(前496)离开鲁国周游列国,于鲁哀公十一年(前484)从卫国返回鲁国,从事著述。

[3]素王:指通晓大道,具有帝王之德却不居于帝王之位的人。儒家尊崇孔子,称其为素王。但孔子不曾如此自称。

[4]素臣:旧说孔子作《春秋》,被尊为素王,而左丘明为《春秋》作传,被尊为素臣。

[5]黜周而王鲁:贬抑周天子而尊崇鲁君。

[6]危行:行为正直。言逊:言语谦顺。

[7]微其文:隐约其文,使讽喻之意不致显露。

[8]麟:即麒麟,传说中的动物,被认为是一种仁兽。《春秋·哀公十四年》:“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传说孔子作《春秋》,至此而止。杜预注:“麟者仁兽,圣王之嘉瑞也。时无明王,出而遇获。仲尼伤周道之不兴,感嘉瑞之无应,故因鲁《春秋》而修中兴之教,绝笔于‘获麟’之一句,所感而作,固所以为终也。”

[9]终孔丘卒:《春秋左传》之经,止于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夏四月己丑日“孔丘卒”。

[10]敢问所安:言敢问所以何为也。安,何。《春秋左传正义》:“一问之间凡有四意:其一问作之早晚;其二问先儒言孔子自为素王,其事虚实;其三问《公羊》说孔子黜周王鲁,其言是非;其四问《左氏》获麟之后乃有余经。”

【译文】

有人问:《春秋》写作的时间,《左传》及《穀梁》没有明文记载。论说的人认为仲尼从卫国返回鲁国,编撰《春秋》,自立为素王,以丘明为素臣。研究《公羊》的人,也说孔子贬弃周王而尊崇鲁君,行为正直言语谦顺,以躲避当时的祸害,所以隐约其文辞,隐晦其文义。《公羊》经写到鲁哀公十四年获麟时为止,而《左氏》经写到鲁哀公十六年孔丘死为止,请问这是为什么呢?


答曰:异乎余所闻。仲尼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1]?”此制作之本意也。叹曰:“凤鸟不至[2],河不出图[3],吾已矣夫[4]!”盖伤时王之政也。麟凤五灵[5],王者之嘉瑞也[6]。今麟出非其时[7],虚其应而失其归[8],此圣人所以为感也[9]。绝笔于“获麟”之一句者[10],所感而起,固所以为终也。

【注释】

[1]文不在兹乎:意谓文在自己这里,自己有加以整理传布的责任。语出《论语·子罕》。兹,此,孔子自谓。

[2]凤鸟:即凤凰,传说中的神鸟,祥瑞的象征,出现时表示天下太平。

[3]出图:相传伏羲见龙马负图出河,便根据其文字画八卦,谓之河图。古代以河出图、洛出书表示太平时代的祥瑞。河不出图,则以喻乱世。

[4]已矣:完了。语出《论语·子罕》。孔子这几句话,是对当时天下无清明之望的感叹。

[5]五灵:古代以麟、凤、龟、龙、白虎为五种灵异的动物。

[6]嘉瑞:祥瑞。

[7]非其时:谓出于乱世。

[8]虚其应而失其归:《春秋左传正义》:“上无明王,是虚其应也;为人所获,是失其归也。”

[9]圣人:指孔子。

[10]绝笔:停笔不再书写。

【译文】

回答说:这同我所听到的情况不相同。仲尼说:“周文王死后,文化遗产不都是在我这里吗?”这是他要写作《春秋》的本意。孔子又感叹说:“凤凰不飞来了,黄河中也不出图了,我这一生大概要完了吧!”这是感伤当时周王的政治。麟、凤等五种灵异的鸟兽,是天子的祥瑞。现在麟出现的不是时候,空有其瑞应而失去了它的正常归宿,这是圣人之所以为之感伤的原因。孔子停笔于“获麟”这一句,是因有所感慨而起,所以把这作为《春秋》史事记载的终点。


曰:然《春秋》何始于鲁隐公[1]?答曰:周平王[2],东周之始王也;隐公,让国之贤君也[3]。考乎其时则相接,言乎其位则列国,本乎其始[4],则周公之祚胤也[5]。若平王能祈天永命[6],绍开中兴[7],隐公能弘宣祖业[8],光启王室[9],则西周之美可寻,文武之迹不坠[10]。是故因其历数[11],附其行事,采周之旧[12],以会成王义[13],垂法将来。所书之王,即平王也;所用之历,即周正也[14];所称之公,即鲁隐也,安在其黜周而王鲁乎?子曰:“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15]?”此其义也[16]。

【注释】

[1]鲁隐公:姓姬名息,鲁国国君,前722—前712年在位。《春秋》以鲁国旧史为据,故记事从隐公元年开始。

[2]周平王:姓姬名宜臼,一名宜咎,东周第一代国王,前770—前720年在位。幽王之子。幽王被杀后,因镐京残破,受部分诸侯拥戴即位于申(今河南南阳北),不久迁都洛邑(今河南洛阳),史称东周。

[3]让国:指隐公让位于其弟桓公。隐公为惠公长庶子,未被立为太子,太子为其弟、惠公嫡长子姬允。“及惠公卒,为允少故,鲁人共令息摄政,不言即位”(《史记·鲁周公世家》)。及允长,隐公还政于允。允即位,是为桓公。

[4]本:用作动词,追寻其本。

[5]周公:即姬旦。为周文王子,周武王弟。佐武王伐商,多所建功。周王朝建立,封于鲁,其子伯禽为都曲阜的第一个鲁公。祚胤(yìn):福及子孙。

[6]祈:求。永命:长久的国运。

[7]绍:继,谓继先王之业。中兴:由衰落而重新兴盛。

[8]弘宣:扩大发扬。

[9]光启:光大振兴。启,开。王室:指周王室。

[10]文武:周文王、周武王。迹:功业。

[11]因:依。

[12]旧:指旧典、旧法。

[13]王义:王者之义,所以为王的大义。《春秋左传正义》:“仲尼悯其如是,为之作法,其意言若能用我道,岂致此乎?是故因其年月之历数,附其时人之行事,采周公之旧典,以会合成一王之大义。虽前事已往,不可复追,冀得垂法将来,使后人放习。以是之故,作此《春秋》。”

[14]周正:周朝的正统历法。

[15]为东周:谓将使文王、武王之道在东方复兴。

[16]义:指其兴周之义。

【译文】

问:但《春秋》为什么从鲁隐公开始记载呢?回答是:周平王,是东周的第一个帝王;鲁隐公,是一个将国家让给别人的贤君。考查鲁隐公在位的时间刚好同周平王互相衔接,谈及鲁隐公的地位则是一列国的诸侯,追寻他的开始,则他是周公福祚所延续的后代。如果周平王能祈求苍天永保国运,继承先王之业使国家得到中兴,鲁隐公能扩大发扬祖业,光大振兴周王室,那么西周的美政就可以追寻,文王武王的功业就不会陨落。所以孔子依从其年月历数,附上当时人所行的事实,采用周公的旧法,以会合成王者的大义,将此法留传给将来。《春秋》中所书写的王,就是周平王;所用的历法,就是周朝正统的历法;所称呼的公,就是鲁隐公,这哪里是贬弃周王而尊崇鲁君呢?孔子说:“假如有人用我,我将使文王、武王之道在东方复兴。”这就是《春秋》所表现的大义。


若夫制作之文,所以彰往考来[1],情见乎辞,言高则旨远[2],辞约则义微,此理之常,非隐之也。圣人包周身之防[3],既作之后,方复隐讳以避患,非所闻也。子路使门人为臣[4],孔子以为欺天。而云仲尼素王,丘明素臣,又非通论也[5]。

【注释】

[1]彰:显明。考:考察。

[2]言高:谓立言高妙。

[3]包周身之防:谓防备祸患周遍全身。

[4]子路:即仲由,孔子弟子,以长于政事见称。门人:学生。为臣:使行臣礼。

[5]通论:通达的议论。

【译文】

至于圣人写作文章,目的在于显明过去考察将来,感情显露于文辞之中,立言高妙则旨意深远,文辞简约则含义隐微,这是通常的道理,不是有意要使意义隐晦。圣人防备祸患周遍全身,已经写作之后,才又隐晦其意以避祸患,这种事没有听说过。子路让孔子的学生对孔子奉行臣礼,孔子认为这是欺骗上天。而说孔子自称素王,称丘明为素臣,这也不是通达的议论。


先儒以为制作三年[1],文成致麟[2],既已妖妄;又引经以至仲尼卒[3],亦又近诬[4]。据《公羊》经止获麟,而《左氏》小邾射不在三叛之数[5],故余以为感麟而作,作起获麟[6],则文止于所起[7],为得其实。至于反袂拭面[8],称吾道穷[9],亦无取焉。

【注释】

[1]制作三年:旧说孔子于鲁哀公十一年(前484)自卫返鲁后始修《春秋》,至哀公十四年(前481)春止,共三年时间。

[2]致:招致。《春秋左传正义》:“麟是王者之瑞,非为制作而来,而云仲尼致之,是其妖且妄也。”

[3]至仲尼卒:《公羊》《穀梁》的经、传都止于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而《左氏》经文却写到鲁哀公十六年(前479)夏四月孔子卒。《春秋左传正义》:“盖先儒以为夫子自卫反鲁即作《春秋》,作三年而后致麟,虽得麟而犹不止,比至孔丘之卒,皆是仲尼所修,以是辨之,谓之近诬。”按,《左氏》经在“西狩获麟”一句后,有“小邾射以句绎来奔”一条。杜预认为自此句以下至鲁哀公十六年皆鲁史记之文,孔子弟子欲存“孔子卒”,故并录以续孔子所修之经,并非孔子所作。

[4]诬:欺骗。

[5]小邾:即邾国,亦称邾娄,曹姓,建都于邾(今山东曲阜东南),后于鲁文公十三年(前614)迁都于绎(今山东邹城东南)。射:邾国大夫。三叛:即三叛人。《春秋左传·昭公三十一年》载,邾国大夫庶其、黑肱和莒国大夫牟夷为了求食,带着领地出叛。小邾射献上句绎逃亡来鲁国,性质同三叛人是一样的,但因此事发生在“西狩获麟”之后,非孔子所书,所以未将其列入三叛人之数。

[6]作起获麟:从获麟时开始写作。孔子作《春秋》的时间,《史记·孔子世家》列之于鲁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之后,杜预之说本此。

[7]止于所起:谓写到获麟时止。

[8]袂(mèi):袖子。《春秋公羊传》称孔子得知获麟的消息后,“反袂拭面,涕沾袍”,又感叹说:“吾道穷矣!”

[9]道穷:谓死亡。

【译文】

先儒认为孔子花了三年时间写作《春秋》,完成后招致麒麟出现,这种说法已属妖妄;引经文又一直引到孔子死去,这也是近于欺骗。根据《公羊》经写到获麟为止,而《左氏》未将小邾射列入三叛人之数的事实,我认为《春秋》是因孔子有感于麒麟出现而作,从获麟的时候开始写,写到获麟时为止,这才算是真实的情况。至于孔子撩起袖子擦脸上的眼泪,说自己就要死了,这种说法也是不足取的。

皇甫士安

皇甫谧(215—282),原名静,字士安,自号玄晏先生,安定朝那(今宁夏固原)人。西晋名儒、文学家。少不好学,游荡无度,后为叔母所教,始立志勤学,博览群籍。后得风痹疾,仍手不释卷,时人谓之“书淫”。魏末,郡举孝廉,相国征召,皆不行。入晋,武帝屡下诏敦逼,先后召为太子中庶子、议郎、著作郎,司隶校尉刘毅请为功曹,皆以疾辞,竟终身不仕。名高当世,挚虞等皆出其门下。所著诗、赋、诔、颂等甚多,又著有《帝王世纪》《年历》和《高士》《逸士》《列女》等传。《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卷,已佚。

三都赋序一首

【题解】

左思《三都赋》是西晋大赋的名篇。“三都”指魏都邺城、蜀都成都和吴都建业。此赋写作时间据说长达十年,以内容丰博与辞藻宏丽见长,特别强调写实。左思出身低微,“及赋成,时人未之重。思自以其作不谢班、张,恐以人废言,安定皇甫谧有高誉,思造而示之。谧称善,为其赋序”(《晋书·左思传》)。但《世说新语·文学》注引《左思别传》则认为并无此事,《晋书·左思传》说左思在写《三都赋》前,曾“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而张载去蜀及返洛的时间,已在皇甫谧死后,这也给这篇序的著者问题留下了疑问。曹道衡根据“《世说》注所引《蜀都赋》文字,有今本所无者”的情况,认为“可能是作者在十年中屡易其稿,由皇甫谧作序的是他的初稿,而今本是后来所改”(见《汉魏六朝辞赋》,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有一定道理。序文称颂了《三都赋》的成就,论述了辞赋源流,概括了赋在艺术表现上的特色,是晋代值得重视的论赋之作。


玄晏先生曰:古人称“不歌而颂谓之赋”[1]。然则赋也者,所以因物造端[2],敷弘体理[3],欲人不能加也。引而申之,故文必极美;触类而长之[4],故辞必尽丽。然则美丽之文,赋之作也。昔之为文者,非苟尚辞而已,将以纽之王教[5],本乎劝戒也。

【注释】

[1]不歌而颂:谓只适宜于诵读而不能像古代诗歌一样入乐歌唱。颂,通“诵”。班固在《两都赋序》中说:“或曰:‘赋者,古诗之流也。’”这里承认赋是古诗(指《诗经》)的支流,但同时也指出了赋与古诗的不同。

[2]因物:谓为外物所感。造端:起始,发端。《汉书·艺文志》:“传曰:‘不歌而诵谓之赋,登高能赋可以为大夫。’言感物造耑,材知深美。”颜师古注:“耑,古端字也。因物动志,则造辞义之端绪。”

[3]敷弘:敷布广大。体理:描绘事物以合于事物的常理。体,体物,即描绘事物。陆机《文赋》:“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

[4]触类而长之:将同类的事物加以扩大。《周易·系辞》:“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5]纽:关系,联系。

【译文】

玄晏先生说:古人称“不能入乐歌唱而只适宜于诵读的文体叫赋”。那么所谓赋,是因感于外物而开始写作,用敷陈广大的手法描绘外物以合于事物的常理,使别人来描写时不能再有所增益。在描写时加以铺排引申,所以文章必然极为华美;碰上同类的事物加以扩大,所以文辞必然极为靡丽。那么美丽的文章,就是赋作了。过去写作文章的人,不是苟且崇尚文辞而已,而是要以文章联系王道教化,本于劝勉告诫。


自夏殷以前,其文隐没,靡得而详焉[1]。周监二代[2],文质之体[3],百世可知[4]。故孔子采万国之风[5],正雅颂之名[6],集而谓之诗。诗人之作,杂有赋体[7]。子夏序诗曰[8]:“一曰风,二曰赋。”故知赋者,古诗之流也[9]。至于战国,王道陵迟[10],风雅寝顿[11],于是贤人失志[12],辞赋作焉。是以孙卿、屈原之属[13],遗文炳然[14],辞义可观。存其所感,咸有古诗之意[15];皆因文以寄其心[16],托理以全其制[17],赋之首也[18]。及宋玉之徒[19],淫文放发[20],言过于实,夸竞之兴[21],体失之渐[22],风雅之则,于是乎乖[23]。逮汉贾谊[24],颇节之以礼。自时厥后[25],缀文之士[26],不率典言[27],并务恢张[28]。其文博诞空类[29],大者罩天地之表[30],细者入毫纤之内;虽充车联驷[31],不足以载;广夏接榱[32],不容以居也。其中高者,至如相如《上林》[33],扬雄《甘泉》[34],班固《两都》[35],张衡《二京》[36],马融《广成》[37],王生《灵光》[38],初极宏侈之辞[39],终以约简之制,焕乎有文[40],蔚尔鳞集[41],皆近代辞赋之伟也。若夫土有常产[42],俗有旧风,方以类聚[43],物以群分。而长卿之俦[44],过以非方之物,寄以中域[45];虚张异类,托有于无;祖构之士[46],雷同影附[47];流宕忘反,非一时也。

【注释】

[1]靡:不。

[2]监(jiàn):借鉴。二代:指夏、商两朝。

[3]文质之体:文采与质朴相结合的文体。《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4]百世:百代。极言时间长久。

[5]万国:指春秋列国。风:各地的民间歌谣。

[6]雅颂:《诗经》分为风、雅、颂三类,风有十五国风,雅有小雅、大雅,颂有周颂、鲁颂、商颂。风、雅、颂是诗歌的三种体制,也有人认为是一种音乐上的分类。

[7]杂有赋体:《诗大序》以风、雅、颂、赋、比、兴为《诗》的“六义”,郑玄注《周礼》“六诗”,说《诗》“六义”之“赋”云:“赋之言铺,直铺陈今之政教善恶。”赋即铺陈直叙的意思,是《诗经》中的一种表现手法,不是《诗经》中的一种文体,但这种表现手法对后来赋的写作有影响。赋作为一种文体产生时代比《诗经》要晚,大约产生于战国后期。

[8]子夏:即卜商。

[9]赋者,古诗之流也:此为班固在《两都赋序》中所说的话。汉人尊经,“诗三百”已在汉时被列为儒家经书,班固认为赋体是三百篇的演变,意在表明赋的重要意义。古诗,指《诗经》中的诗。流,支流。

[10]王道:儒家称以“仁义”治天下,与“霸道”相对。陵迟:衰落。

[11]风雅:指教化。寝顿:止息,消亡。

[12]失志:失意。《汉书·艺文志》:“春秋之后,周道寝坏,聘问歌咏不行于列国,学《诗》之士逸在布衣,而贤人失志之赋作矣。”

[13]孙卿:即荀况,又称荀卿,战国时赵国思想家。从现存资料看,最早写作赋体作品并以赋名篇的是荀况。其所著《荀子》一书中有《赋篇》,分《礼》《智》《云》《蚕》《箴》五个部分。屈原:我国古代著名的楚辞作家。楚辞是继《诗经》古朴的四言诗体之后产生于战国时期楚国的一种新诗体,在汉代又被称为“赋”,如司马迁《史记·屈贾列传》称屈原“乃作《怀沙》之赋”,班固《汉书·艺文志》称“屈原赋二十五篇”。此后代有承其说者,如刘勰《文心雕龙·诠赋》称:“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属:类。

[14]炳然:光明貌。

[15]古诗之意:指古诗忧时伤国、讽谏时事之意。《汉书·艺文志》:“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

[16]因:凭借。

[17]制:制度,法则。

[18]首:第一。

[19]宋玉:战国楚辞赋家,稍晚于屈原。《史记·屈原贾生列传》:“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汉书·艺文志》著录“宋玉赋十六篇”。徒:犹“类”,同一类的人。

[20]淫:谓烦滥放荡。扬雄《法言·吾子》:“或问:‘景差、唐勒、宋玉、枚乘之赋也,益乎?’曰:‘必也淫。’‘淫则奈何?’曰:‘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放发:放纵。

[21]夸竞:夸张争逐。

[22]体:体制,法则。

[23]乖:不合,违背。指违背风、雅讽谏之义。《汉书·艺文志》:“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谕之义。”

[24]逮:及。贾谊:西汉政论家、文学家。《汉书·艺文志》著录“贾谊赋七篇”,今存《鸟赋》等四篇。

[25]厥后:其后。

[26]缀文:连缀词句以成文,即作文。

[27]率:遵循。典言:典则之言。

[28]恢张:扩展张大。

[29]博诞:广大。空类:谓言不符实,但为空大。

[30]表:外。

[31]驷:同驾一车的四匹马。

[32]夏:高屋,大殿。榱(cuī):放在檩上架屋瓦的木条,俗称椽子。

[33]相如:即司马相如,西汉著名辞赋家。《上林》:与《子虚赋》同为司马相如的代表作。

[34]扬雄:西汉著名辞赋家。

[35]班固:东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两都》:《东都赋》和《西都赋》的合称。

[36]张衡:东汉文学家、自然科学家。《二京》:《西京赋》和《东京赋》的合称。

[37]马融:东汉著名经学家、文学家。《广成》:即《广成颂》。《后汉书·马融传》:“(永初)四年,拜为校书郎中,诣东观典校秘书。是时邓太后临朝,骘兄弟辅政。而俗儒世士,以为文德可兴,武功宜废,遂寝蒐狩之礼,息战阵之法,故猾赋从横,乘此无备。融乃感激,以为文武之道,圣贤不坠,五才之用,无或可废。元初二年,上《广成颂》以讽谏。”

[38]王生:即王延寿,东汉辞赋家。《灵光》:即《鲁灵光殿赋》,为描写宫殿的赋作。

[39]宏侈:宏大靡丽。

[40]焕乎:鲜明貌。文:文采。

[41]蔚尔:文采美盛貌。鳞集:群集。

[42]常产:谓土地所常出之物。

[43]方:同类。《周易·系辞》:“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

[44]俦(chóu):类。

[45]中域:犹言中国,指今黄河流域一带。左思《三都赋序》:“然相如赋《上林》而引‘卢橘夏熟’,扬雄赋《甘泉》而陈‘玉树青葱’,班固赋《西都》而叹以出比目,张衡赋《西京》而述以游海若。假称珍怪,以为润色,若斯之类,匪啻于兹。考之果木,则生非其壤;校之神物,则出非其所。于辞则易为藻饰,于义则虚而无征。”这里系附和左思的论调。

[46]祖:仿效。构:结构,写作。

[47]雷同:谓纷纷附和仿效。

【译文】

在夏商以前,其文隐灭埋没,不能得知其详细情况。周朝借鉴了夏、商两代的成就,产生了文采与质朴兼具的文体,这是百代以后的人们都可以知道的。所以孔子采集各个国家的民间歌谣,辨正了雅、颂的名分,将它们汇集起来叫《诗》。诗人的作品,杂有赋这种文体。子夏在为《诗》写的序中说:“一是风,二是赋。”所以可以知道赋是古诗的支流。到了战国,王道衰落,风雅消亡,于是贤德的人失意,辞赋就产生了。所以荀卿、屈原这些人,留下的赋作光彩照人,辞采文义都颇为可观。赋作保存了他们的感受,都有古诗的意蕴;都凭借文辞以寄托自己的心志,依托义理以成全赋作的法则,是辞赋中的第一等作品。到了宋玉等人,文辞烦滥放纵,言过其实,夸张争逐的出现,传统结构逐渐丧失,以前所遵循的风雅原则,出现了背离。到了西汉的贾谊,颇能以礼法加以节制。从此以后,作赋的文士,不遵循典则之言,都致力于扩展张大。其赋作广大空阔,其中大的可以笼罩到天地之外,细的可以深入到毫纤之内;即使是车辆充斥马匹相连,也不能够加以运载;广殿高屋椽子连接,也不能够将其装入。其中高水平的作品,如像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扬雄的《甘泉赋》,班固的《两都赋》,张衡的《二京赋》,马融的《广成颂》,王生的《鲁灵光殿赋》,开始极力铺陈宏大靡丽的言辞,终篇体现了以简约讽喻的法则,有着美好的文采,蔚然群集,都是近代辞赋中的奇伟之作。至于各地有其常见的物产,民俗有其旧有的风俗,事物各以其类彼此聚集,各以其群互相分别。而司马长卿等人,过分地以不同类的事物,寄生在中原地区;虚妄地铺写不同类的事物,托有于无;仿效写作的文士,却如众蛰响应雷声,如影子依附物体;流宕忘返,已经不是一时偶然出现的事情了。


曩者汉室内溃[1],四海圮裂[2]。孙、刘二氏[3],割有交、益[4];魏武拨乱[5],拥据函夏[6]。故作者先为吴、蜀二客[7],盛称其本土险阻瑰琦[8],可以偏王[9],而却为魏主[10],述其都畿,弘敞丰丽,奄有诸华之意[11]。言吴、蜀以擒灭比亡国[12],而魏以交禅比唐虞[13],既已著逆顺[14],且以为鉴戒。盖蜀包梁、岷之资[15],吴割荆南之富[16],魏跨中区之衍[17],考分次之多少[18],计殖物之众寡[19],比风俗之清浊,课士人之优劣[20],亦不可同年而语矣[21]。二国之士[22],各沐浴所闻[23],家自以为我土乐,人自以为我民良,皆非通方之论也[24]。作者又因客主之辞,正之以魏都,折之以王道[25]。其物土所出,可得披图而校[26];体国经制[27],可得按记而验[28]:岂诬也哉[29]!

【注释】

[1]曩(nǎng):过去。内溃:内乱。指东汉末年因董卓之乱所造成的国家崩溃。

[2]圮(pǐ)裂:分裂。

[3]孙、刘:指孙权、刘备。

[4]交:交州,辖境约相当今两广一带,建安年间治广信(今广西苍梧),后移治番禺(今广东广州)。益:益州,辖境约相当今四川大部及陕西、甘肃、湖北、贵州、云南的部分地区,治成都(今四川成都)。

[5]魏武:魏武帝曹操。拨乱:谓治理乱世。

[6]函夏:全中国。此指中原地区。

[7]作者:指左思。为:犹言假设、安排。

[8]瑰琦:奇异。

[9]偏王:谓统治一方。

[10]为魏主:西晋承魏,故左思写《三都赋》,以魏为主,以吴、蜀为客。

[11]奄:包罗。诸华:与诸戎对举,春秋时用以指中原诸国。这里指吴、蜀二国。

[12]擒灭:280年,吴为西晋所灭,吴末帝孙皓降晋。263年,蜀被司马昭专权的魏国所灭,蜀后主刘禅投降。

[13]交禅:禅让。265年,魏元帝曹奂将帝位“禅让”给司马昭之子司马炎,司马炎称帝(史称晋武帝),建立晋朝(史称西晋)。唐虞:唐尧虞舜。尧因其子丹朱不肖,传位于舜。舜后来也因其子商均不肖,传位于禹。

[14]著:表明。逆顺:谓以吴、蜀为逆,以魏为顺。

[15]梁、岷:二山名。皆在今四川境内,代指益州。

[16]割:占有。荆南:荆州南部。泛指长江以南地区。

[17]跨:拥有。中区:犹言中国,指中原地区。衍:丰饶。

[18]分次:星次和分野。古代天文学家以日月所会之处为次。日月一年十二会,故有十二次,其名称为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鹑首、鹑火、鹑尾、寿星、大火、析木,称星次。星象家把十二星辰的位置同地面上州、国所在的位置相对应,如以鹑尾对应荆州,以实沈对应益州,以大梁对应冀州等,叫分野。所占据州、国越多,对应星次也就越多。

[19]殖物:土地上所生长之物。即物产。

[20]课:考核。

[21]同年而语:犹同日而语。此指魏都之美。贾谊《过秦论》:“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

[22]二国:指吴、蜀。

[23]沐浴:犹言沉浸。

[24]通方:通晓为政之道。

[25]折:折服。

[26]披:展开。校:考查。左思《三都赋序》:“余既思摹《二京》而赋《三都》,其山川城邑则稽之地图,其鸟兽草木则验之方志。风谣歌舞,各附其俗;魁梧长者,莫非其旧。”

[27]体国:治理国家。《周礼·天官·叙官》:“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经制:治国的制度。

[28]记:指史籍。

[29]诬:欺骗。

【译文】

以前汉朝发生内乱,国家出现分裂。孙权、刘备两人,割据了交州、益州;魏武帝曹操治理乱世,占据了中原地区。所以作者先安排了吴、蜀的两位客人,让他们极力称赞本国土地的险阻奇异,认为足可在这里统治一方,安排了一位魏国人为主人,让他叙述其京畿的情况,是如此宏大宽敞、丰饶美丽,有包罗各国长处的用意。言吴、蜀因被吞并消灭而以亡国相比,而魏国因禅让帝位被比为唐尧虞舜,既表明了逆、顺的不同,而且为人们树立了鉴戒。蜀国拥有梁、岷的资源,吴国拥有荆南地区的财富,魏国拥有中原地区的富饶,考查星次分野的多少,计算物产的多寡,比较风俗的清浊,考核士人的优劣,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两国的人士,各沉浸在自己的所见所闻之中,自以为自己的国土是乐土,自以为自己的民众是良民,都不是通晓为政之道的言论。作者又通过客人主人的言辞,以魏都为正统对不恰当的说法加以纠正,以王道为根本使人折服。所描写的各地的物产,可以打开地图进行考查;治理国家的制度,可以根据史籍进行检验:哪里会是骗人的呢?

石季伦

见卷第二十七《王明君词》作者介绍。

思归引序一首

【题解】

《思归引》,琴曲名。亦作《离拘操》。据蔡邕《琴操》,春秋时邵王聘卫女,未至而王死。太子留之,不听,被拘于深宫,思归不得,于是援琴而作此曲,曲终,缢而死。但《乐府诗集》卷五十八《思归引》题解引谢希逸《琴论》又说“箕子作《离拘操》”,不言为卫女作。原只有曲,至石崇始为作辞。石崇在河阳金谷园(在今河南洛阳北)建有豪华别墅,晚年做太仆时,起思归之念,遂作《思归引》诗,并写了此序。石崇富甲一时,穷奢极欲,序中所言,实为其豪奢生活的写照。但文体省净,语言清简,在写作上不无特色。


余少有大志,夸迈流俗,弱冠登朝[1],历位二十五年。五十以事去官。晚节更乐放逸[2],笃好林薮[3],遂肥遁于河阳别业[4]。其制宅也,却阻长堤[5],前临清渠,百木几于万株,流水周于舍下。有观阁池沼[6],多养鱼鸟。家素习技[7],颇有秦、赵之声[8]。出则以游目弋钓为事[9],入则有琴书之娱。又好服食咽气[10],志在不朽,慠然有凌云之操。欻复见牵羁[11],婆娑于九列[12],困于人间烦黩[13],常思归而永叹。寻览乐篇,有《思归引》。傥古人之情[14],有同于今,故制此曲。此曲有弦无歌,今为作歌辞,以述余怀。恨时无知音者[15],令造新声而播于丝竹也[16]。

【注释】

[1]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其时尚弱,称弱冠。后以称年少。《晋书·石崇传》:“年二十余,为修武令,有能名。”

[2]晚节:晚年。放逸:放任自由。

[3]笃好:深好。林薮:指山林水泽。

[4]肥遁:谓远走高飞,隐居山林。肥,通“飞”。别业:即别墅。

[5]却阻:犹言背靠。却,退,后。

[6]观(guàn):台榭。

[7]素:一向。习技:爱好声伎。技,通“伎”,指歌舞艺人。《晋书·石崇传》:“后房百数,皆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

[8]秦、赵:二国名。相传两地女子多习歌舞为女乐。杨恽《报孙会宗书》:“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瑟。”

[9]出:出游。游目:纵目远望。弋(yì):以绳系箭射鸟。

[10]服食:指服食丹药。为道家养生之法。咽气:吸气。道家实行呼吸吐纳之法以养身。

[11]欻(xū):忽然。牵羁:羁留,拖累。

[12]婆娑:盘桓,停留。九列:九卿之位。《晋书·石崇传》:“在荆州,劫远使商客,致富不赀。征为大司农,以征书未至擅去官免。顷之,拜太仆。”太仆掌舆马及牧畜之事,为九卿之一。

[13]烦黩:繁杂污浊。

[14]傥(tǎng):或者。

[15]知音:谓精通音律。

[16]新声:新作的乐曲。播:传布。丝竹:指弦乐器和管乐器。

【译文】

我年轻时有远大志向,超越世俗,二十来岁入朝做官,在职二十五年。五十岁时因事被免官。晚年更喜欢放任自由,深好山林水泽,于是远走高飞退居河阳别墅。这里所建的房屋,背后靠着长堤,前面对着清渠,各种树木有将近万株,流水环绕于房屋下面。有台榭楼阁池沼,养有很多游鱼飞鸟。家中一向喜欢声伎,有不少来自秦地、赵地的歌女。出游则以纵目观览和射鸟钓鱼为事,回家则有弹琴读书的欢娱。又喜欢服食丹药和呼吸吐纳,目的在于长生不死,傲然有高入云霄的志向。忽然间又重被官场牵累,盘桓九卿之位,被人间的繁杂污浊所困,常因思归而长叹。不久翻阅乐篇,见有《思归引》乐曲。或者古人之情,有与今人相同之处,因此制作了这支曲子。这支曲子有乐曲而无歌辞,我现在为之作了一首歌辞,以抒写自己的情怀。只可惜这时没有精通音律的人,以便让他作一支新曲,使歌辞得以通过乐器的伴奏传布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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