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六·诗丁
赠答四
颜延年
见卷第二十《应诏宴曲水作诗》作者介绍。
赠王太常一首
【题解】
王太常,指王僧达,南朝宋文学家。王僧达比颜延年小三十九岁,因擅长诗文,颜延年与他为忘年交,感情甚厚,时以诗文相唱和。这是王僧达初任太常时,颜延年赠给他的一首诗。
颜延年在刘宋时期诗名甚高,与谢灵运比肩,世称颜谢。但他喜爱堆砌典故,刻意雕琢,使不少诗篇板重晦涩,为后世所诟病。清代对“选学”造诣颇深的何焯、孙月峰等学者,对此诗就颇有微词。何焯曰:“方流、圆折、九泉、丹穴、国华、朝列、邦懋、乡耋,拉杂而至,亦复何趣?”孙月峰曰:“是雕琢语,未入自然。”还说:“玉泉、龙凤等语,尽工丽,第太严重,非诗家本色。”都中肯地指出其堆砌雕琢之弊。但有的语句,如“庭昏见野阴,山明望松雪”,近野先晦,远峰独明,写出郊野夜雪的特色,堪称独绝。
玉水记方流[1],琁源载圆折[2]。蓄宝每希声[3],虽祕犹彰彻[4]。
聆龙
九泉[5],闻凤窥丹穴[6]。历听岂多工[7],唯然觏世哲[8]。
舒文广国华[9],敷言远朝列[10]。德辉灼邦懋[11],芳风被乡耋[12]。
侧同幽人居[13],郊扉常昼闭[14]。林闾时晏开[15],亟回长者辙[16]。
庭昏见野阴,山明望松雪。静惟浃群化[17],徂生入穷节[18]。
豫往诚欢歇[19],悲来非乐阕[20]。属美谢繁翰[21],遥怀具短札[22]。
【注释】
[1]玉水记方流:意为古人以为藏玉之水,其转弯处多成折角。玉水,蕴藏碧玉之水。方流,转弯处成折角往下流。
[2]琁(xuán)源:藏有珍珠的流水。旋,同“璇”,美玉名。此指珍珠。圆折:转弯处成弧形。李善注引《尸子》曰:“凡水,其方折者有玉,其圆折者有珠也。”
[3]希声:极细微的声音。
[4]虽祕犹彰彻:李周翰注:“喻君子之道暗而彰也。”
[5]聆龙:听到龙吟。
(qì):视,察。九泉:犹九渊。泛指深潭。又李善注引《庄子》曰:“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泉,骊龙颔下。”
[6]闻凤:听到凤鸣。丹穴:山名。《山海经·南山经》:“丹穴之山,其上多金玉,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渤海。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
[7]历听:普遍倾听。工:巧妙。
[8]觏(gòu):遇见。世哲:当世之圣哲。
[9]舒文:舒展文词,从事著作。国华:国之精华。
[10]敷言:铺叙语言。远朝列:远播国朝的伟业。列,李善注引《尔雅》曰:“列,业也。”
[11]德辉:品德的光辉。灼(zhuó):鲜明,光盛貌。懋(mào):盛大。
[12]芳风:道德的清芬。被:覆盖。耋(dié):老。
[13]幽人:隐士。
[14]郊扉:此指颜延年在郊外别墅的门。扉,门扇。
[15]林闾:野外的里门。林,此指野外。《尔雅·释地》:“野外谓之林。”闾,里巷的大门。
[16]亟(qì):屡次。辙:车轮痕迹。此代指车。
[17]惟:思想。浃(jiá):深入沾润。
[18]徂(cú):往,到。穷节:晚节。一说暮年。
[19]豫往:乐往,以回忆往事为乐。豫,快乐,安适。欢歇:欢乐已结束。
[20]乐阕:乐终。阕,止息,终了。
[21]属美:连属叙述其美。谢:拒,不能。繁翰:丰富的辞藻。
[22]遥怀:遥远的怀念。具短札:详细写入短书中。指此诗中。
【译文】
河中有玉水流转角成方,河中有珠水流转角为圆。怀宝人虽常是沉默寡言,再深隐依然会誉满人间。
听龙吟人们将察看深潭,闻凤鸣会窥探丹穴之山。普遍听俗人言岂能多智,唯有去请教那睿哲英贤。
你撰文极宣扬国之精华,将朝廷的业绩传广播远。你品德的光辉耀遍大邦,布清芬上闻于里老乡贤。
我忝居于朝列形同隐居,别墅门如虚设昼也常关。再加上乡里门开得也晚,来访者常常是不见而还。
入夜后田野间一片昏暗,望远处却明亮松立雪山。宁静中只想到深入教化,保晚节一直到垂暮之年。
乐往事只说明欢乐已尽,悲目前不因为乐曲奏完。赞君美我不能笔下生花,将远念详写进短诗中间。
夏夜呈从兄散骑车长沙一首
【题解】
从兄散骑,颜延年的一位同族兄长,字敬宗;车长沙,字仲远。颜延年与他们的亲情友谊均颇深厚。此为其在夏末之夜怀念二人所写的一首诗。
这首诗的最大特点是将怀念之情寄寓在对自然景物和生活细节的描绘上。如“侧听风薄木,遥睇月开云”,从听风声、看月移表现出当时幽静孤寂的情景。从“夜蝉当夏急,阴虫先秋闻”的物候变化,引起诗人“岁候初过半,荃蕙岂久芬”的迟暮之感。既含蓄深沉,也明晓易懂,较之他那些堆砌典故,雕琢晦涩之作颇不相同。
炎天方埃郁[1],暑晏阕尘纷[2]。
独静阙偶坐[3],临堂对星分[4]。
侧听风薄木[5],遥睇月开云[6]。
夜蝉当夏急[7],阴虫先秋闻[8]。
岁候初过半[9],荃蕙岂久芬[10]?
屏居恻物变[11],慕类抱情殷[12]。
九逝非空思[13],七襄无成文[14]。
【注释】
[1]炎天:夏日。又,李善注引《淮南子》曰:“南方曰炎天。”方:正值。埃郁:尘埃弥漫。
[2]暑晏:夏末。晏,晚,末。阕:停息,静止。尘纷:灰尘纷纷。
[3]阙偶坐:无人与己对坐。偶,相对。
[4]星分:观星象来判断夜晚的时辰。于光华注:“所对者惟星,则无侣可知,引起怀人之意。”
[5]薄:李善注引《尚书》孔传曰:“薄,迫也;亦激之意也。”
[6]睇(dì):流盼,斜视。
[7]夜蝉当夏急:李善注引《礼记》曰:“仲夏之月,蝉始鸣。”
[8]阴虫:指蟋蟀。李善注引《易通·系卦》曰:“蟋蟀之虫,随阴迎阳。”
[9]初过半:刚过去一半。
[10]荃蕙:皆香草。
[11]屏(bǐng)居:隐居。恻(cè):凄怆,伤感。物变:景物变化。
[12]慕类:思念亲朋。类,同类,指志同道合的亲属友人。此指颜敬宗、车仲远二人。殷:深。
[13]九逝:指梦魂一夜往返九次,极言思念之深。《楚辞·九章·抽思》:“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
[14]七襄:谓七次移动位置。《诗经·小雅·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郑笺:“襄,驾也;驾,谓更其肆也。从旦至莫七辰,辰一移,因谓之七襄。”引申为反复推敲。颜延年在此反用《大东》“七襄”句意,言自己思亲念友,心魂往返两地,无法反复推敲,故著作“无成文”。
【译文】
盛夏时处处飞浓埃厚尘,到夏末才不见尘埃纷纷。
静夜中我独坐相伴无人,临堂前只看见闪烁明星。
侧耳听清凉风吹响树林,举目望天边月冲开暮云。
夏夜中蝉在噪调高声急,秋未到已传来蟋蟀鸣声。
年光流四季转将近一半,荃与蕙怎么能久播清芬?
隐居中有感于景物变化,想亲人念友朋忧思深沉。
昼夜间我心魂往返多次,成天里再难以推敲诗文。
直东宫答郑尚书一首
【题解】
郑尚书,即郑鲜之,字道子。仕晋为御史中丞。性刚直不阿,且通达坦率,在帝坐前言无所隐,人甚敬惮。入宋后,武帝任为太常、都官尚书,此时颜延年为太子舍人,两人情好笃密,时以诗相唱和。这是颜延年在东宫值宿时,接到郑鲜之赠诗后作答的一首诗。
全诗分三部分:先写对郑鲜之的思念,次写值宿东宫时的情景,末写读罢郑诗后的感受。感情真挚,词语晓畅,且能将深切感情寄寓于对自然景物和自己行动的细节描写之中,与其他典重繁缛之作有所不同,故颇为人称道。
皇居体寰极[1],设险祗天工[2]。
两闱阻通轨[3],对禁限清风[4]。
跂予旅东馆[5],徒歌属南墉[6]。
寝兴郁无已[7],起观辰汉中[8]。
流云蔼青阙[9],皓月鉴丹宫[10]。
踟蹰清防密[11],徙倚恒漏穷[12]。
君子吐芳讯[13],感物恻余衷[14]。
惜无丘园秀,景行彼高松[15]。
知言有诚贯,美价难克充[16]。
何以铭嘉贶[17]?言树丝与桐[18]。
【注释】
[1]皇居:帝王所居,即皇宫。体:象。寰极:指众星环绕北极。寰,周匝,环绕。
[2]设险:谓禁卫。祗:敬。工:官。
[3]闱:皇宫内后妃及太子居处。通轨:通道。
[4]对禁:宫殿门户皆设禁,故称禁中。因各有禁守,故曰对禁。
[5]跂(qǐ):踮起脚尖盼望。东馆:东宫值宿之馆。
[6]徒歌:民谣。属:专注,关心。南墉:李善注:“尚书为中台,在南,故曰南墉。”
[7]寝兴:睡与起。郁:内心郁结,不舒散貌。
[8]辰:星辰。汉:银河。
[9]蔼:此用为动词,笼罩。阙:古代宫殿、祠庙和陵墓前的高建筑物,通常左右各一,建成高台,台上起楼观。以两阙之间有空阙,故名阙或双阙。
[10]鉴:照耀。
[11]清防:屏风。密:静。
[12]徙倚:站立。恒漏:指漏壶。古代计时器。
[13]芳讯:指郑鲜之赠给颜延年的诗。
[14]物:指郑鲜之诗中之内容。
[15]“惜无”二句:可惜山林中缺乏秀士,他人难以学到你那高松般的节操。丘园秀,隐居山林田园的秀士。秀,秀士。德行道艺出众者。景行,原意为远路。此用为动词,遵行,学习。
[16]“知言”二句:意为你诗中所贯穿的诚意无比珍贵,愧我不能承当诗中之赞美。知言,知你诗中之言。诚贯,诚意所贯。克充,抵偿。
[17]铭:铭记。贶(kuàng):赐予,馈赠。
[18]言树丝与桐:播之于琴瑟之类的乐器。
【译文】
宫廷像群星绕北极星辰,禁卫敬若百官北面朝圣。
从东宫去中台道路不通,门相对禁卫严清风难进。
值宿于东馆中举踵难望,口唱谣心思念南墉之人。
睡也罢起也罢都很郁闷,只能看天空中银河星辰。
观流云笼罩着青色双阙,望皓月照耀着红色宫廷。
徘徊在屏风边无比寂静,伫立着直听到漏壶滴尽。
在白天接到你寄的诗篇,诗中情感动了我的衷心。
只可惜山林中缺乏秀士,难学到高山松节操凌云。
我深知赤诚意贯注全篇,对于我好比那无价奇珍。
将怎样铭记这美好馈赠?我决定播之于清幽弦琴。
和谢监灵运一首
【题解】
此诗是颜延年在宋文帝元嘉三年(426)为和谢灵运《还旧园》之诗而作。
宋武帝刘裕于永初元年(420)代晋为帝,仅三年就因病去世。少帝刘义符即位后因年轻无知,佞臣徐羡之等乘机专权乱政,将才能卓越的颜延年、谢灵运等排挤出朝,远守外郡;擅杀聪颖有才的卢陵王刘义真,并废少帝为庶人而弑之,使刘宋王朝陷于混乱之中。元嘉元年(424)宋文帝刘义隆即位,并于元嘉三年(426)诛杀徐羡之、徐晦等乱臣,召回颜延年任中书侍郎,谢灵运为秘书监,国家重新稳定。颜延年在此诗中叙述了这次政治危机和个人遭遇,并表达了对与自己命运相同的谢灵运的怀念。由于内容充实,感情真挚,语言也较其他典重雕琢之诗为明晓,故何焯评为“颜诗中最清新之作”。
弱植慕端操[1],窘步惧先迷[2]。寡立非择方[3],刻意藉穷栖[4]。
伊昔遘多幸[5],秉笔侍两闺[6]。虽惭丹雘施[7],未谓玄素睽[8]。
徒遭良时诐[9],王道奄昏霾[10]。人神幽明绝[11],朋好云雨乖[12]。
吊屈汀洲浦[13],谒帝苍山蹊[14]。倚岩听绪风[15],攀林结留荑[16]。
跂予间衡峤[17],曷月瞻秦稽[18]?皇圣昭天德[19],丰泽振沉泥[20]。
惜无爵雉化,何用充海淮[21]。去国还故里[22],幽门树蓬藜[23]。
采茨葺昔宇[24],翦棘开旧畦。物谢时既晏[25],年往志不偕[26]。
亲仁敷情昵[27],兴赋究词凄[28]。芬馥歇兰若[29],清越夺琳珪[30]。
尽言非报章[31],聊用布所怀。
【注释】
[1]弱植:少年,体质尚弱时。一说,意志薄弱。《楚辞补注》:“植,志也。”端操:操行端方正直。
[2]窘步:步履窘迫、缓慢。迷:指迷路。
[3]方:道,常道。
[4]刻意:克制意欲。
[5]遘:遭,逢。幸:恩幸。
[6]两闺:李善注:“谓上台及东宫。”即指宋武帝刘裕及其太子刘义符。
[7]丹雘(huò):红色的涂漆。此喻君恩。
[8]玄素:黑白。睽(kuí):违背,不合。
[9]诐(bì):偏颇,邪僻。又,李善注引《苍颉篇》曰:“诐,谄佞也。”
[10]奄:急遽,忽然。昏霾(mái):天昏地暗。此喻乱世,指宋少帝之时。霾,飞沙蔽天,日色无光貌。
[11]人神幽明绝:李善注:“言时乱不获祭享也。”
[12]云雨乖:云分雨散。此喻好友分离。乖,分离。
[13]吊屈汀洲浦:颜延年出任始安(今广西桂林)太守,路过汨罗,有感而作《祭屈原文》。吊屈,凭吊屈原。汀,水边或水中平地。
[14]谒帝苍山蹊:颜延年出守途经九嶷山曾拜祭帝舜。谒帝,祭拜帝舜。苍山,苍梧之山,即九嶷山。
[15]绪风:冬天余寒未尽之风。
[16]留荑:香草名。
[17]跂:翘踵而视貌。衡:衡山。在今湖南。峤(qiáo):尖而高的山。
[18]秦稽:即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东南。相传禹会诸侯于江南计功,故名。秦始皇曾登此山望南海,故曰秦稽。因谢灵运虽被召为秘书监尚未就任,仍在会稽始宁隐居,故此处以会稽山代指灵运。
[19]皇圣昭天德:谓宋文帝刘义隆平乱登基为帝。《荀子·不苟》:“变化代兴,谓之天德。”
[20]丰泽振沉泥:指自己重新被征用。丰泽,大泽。振,李周翰注:“振,起也。起沉泥,谓诛徐而征己也。”
[21]“惜无”二句:指自己虽被起用却无才能,没有贡献。爵雉化,《国语·晋语》:“雀入于海为蛤,雉入于淮为蜃。”爵,通“雀”。
[22]去国:离开始安。国,作城邑解。此指始安城。
[23]藜:草名。又名莱。初生可食,茎老可作杖。
[24]茨(cí):用来盖屋顶的芦苇、茅草。葺:修整。
[25]晏:晚。
[26]年往志不偕:李善注:“言年既日往,志意已衰,不与子偕也。”
[27]亲仁:指谢灵运。
[28]兴:玩赏,欣赏。李善注:“《说文》曰:兴,悦也,玩爱也。”词凄:谓灵运所赠之诗情辞凄切。原作“辞栖”,从汲古阁本校改。
[29]芬馥:言香气浓郁。歇:停歇。兰若:兰草和杜若,皆为香草。
[30]清越:言声音清脆悠永。琳珪:皆美玉。
[31]报章:酬答别人的诗文或书信。
【译文】
少年时就钦羡节操不凡,怕迷路我前进步履缓慢。孤独处并非我立身之道,为克制意与欲才栖穷山。
入仕初我曾经多蒙恩幸,手执笔侍候于两宫之间。虽惭愧君恩重难以回报,未料到黑与白颠倒错乱。
清明世竟遭到谄佞破坏,王道土忽变得天昏地暗。无祭祀人与神幽明隔断,世道乱众友好云分雨散。
我外放过汨罗凭吊屈原,又行经九嶷山把舜祭奠。倚危岩倾听那秋冬烈风,攀密林采留荑结于襟前。
登上那衡山尖翘踵遥望,何年月才能见会稽名山?圣明主昭示了变革天意,把沉泥翻起于大泽深潭。
可惜我不会像雀雉幻化,入大海投淮河一无贡献。离始安回到了旧日家园,将蓬蒿和蒺藜种于门边。
采茅草和芦苇修补老屋,斩荆棘重开垦荒芜旧田。花已谢草已枯时序已晚,年岁老壮志消不同往年。
亲密的仁智士抒写衷情,细品味深鉴赏情词凄然。诗清芬使兰若失去浓香,诗高韵使琳珪消逝清响。
我所写算不得酬和诗章,仅仅是表达我深切怀想。
王僧达
王僧达(423—458),琅玡临沂(今属山东)人。南朝宋文学家。少好学,善诗文。文帝时,历任始兴王后军参军、太子舍人、宣城太守。太子刘劭作乱,他奔赴浔阳。孝武帝即位,任他为尚书右仆射,加征虏将军,后出为吴郡太守,又入为太常。但他仍感不得志,上表求解职,其言不逊,遂免官。大明元年(457)迁左卫将军,领太子中庶子,二年(458),迁中书令。王僧达自负才气,以不得宰相为恨;加以狂傲不羁,屡忤上意,终因高阇谋反事,被诬下狱赐死。其诗雕琢藻饰,典故较多,与颜延年诗相似,时人颇为赞赏。作品以《答颜延年》《和琅玡王依古》《祭颜光禄文》较为著名。锺嵘《诗品》评曰:“征虏卓卓,殆欲度骅骝前。”原有集十卷,已佚。
答颜延年一首
【题解】
刘宋孝武帝建元年间,王僧达由吴郡太守入朝为太常,主管祭祀礼乐。颜延年曾作《赠王太常》一诗,他作此诗以答。
诗中首先盛赞颜延年的道德文章,接着叙述彼此间的真诚友谊。颜延年长于王僧达三十九岁,但友情深厚,世所罕见。诗中赞颜“结游略年义,笃顾弃浮沉”,实属难得;回忆他们“寒荣共偃曝,春酝时献斟”,更亲切而有风趣;在春游时的写景句如“轻云出东岑”“杨园流好音”,也清新明丽。较之王僧达其他铺排典故、刻意雕饰的作品来看,这首诗不愧为其代表作品。
长卿冠华阳[1],仲连擅海阴[2]。珪璋既文府[3],精理亦道心[4]。
君子耸高驾[5],尘轨实为林[6]。崇情符远迹[7],清气溢素襟[8]。
结游略年义[9],笃顾弃浮沉[10]。寒荣共偃曝[11],春酝时献斟[12]
聿来岁序暄[13],轻云出东岑[14]。麦垄多秀色[15],杨园流好音[16]。
欢此乘日暇[17],忽忘逝景侵[18]。幽衷何用慰[19],翰墨久谣吟[20]。
栖凤难为条[21],淑贶非所临[22]。诵以永周旋[23],匣以代兼金[24]。
【注释】
[1]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华(huà)阳:古地区名。因在今陕西华山之阳得名。相当于今陕西秦岭以南及川、滇、黔一带。李善注引《华阳国志》曰:“益州地称天府,原曰华阳。”
[2]仲连:鲁仲连。战国时齐人。高蹈不仕,喜为人排难解纷,功成不受酬。海阴:水南称阴。此指渤海之南。
[3]珪璋:喻美德、佳文。
[4]精理:精微之道理。道心:至道之心。
[5]君子:此指颜延年。耸高驾:纵驰大车高马。
[6]尘轨:世俗的道路。尘,世俗。轨,道路。
[7]崇情:崇高的情怀。远迹:指昔贤之行为举止。
[8]清气溢素襟:谓颜延年清淑之气自盈于本心。素襟,犹言本心。
[9]结游:结交。略年义:指颜延年老而王僧达年少,结为好友。
[10]笃(dǔ):深厚。浮沉:喻得志和失意。
[11]寒荣:寒冷的屋南檐下。荣,屋南檐。偃曝(yǎn pù):伏卧晒太阳。曝,晒。
[12]春酝(yùn):春酒。
[13]聿(yù)来:语助词,无义。暄(xuān):暖和。
[14]岑(cén):小而高的山。
[15]垄(lǒng):田埂。秀:此指麦苗青翠美好貌。
[16]杨园:杨柳园。好音:指黄莺一类雀鸟叫声。
[17]暇:闲暇。
[18]侵:李善注:“言人寿不留,与景俱逝,而寿损侵,谓之侵。”一说,通“骎”,骎骎,马行疾貌。喻日光迅速逝去。
[19]幽衷:幽寂的心情。
[20]翰墨:笔墨。指文辞。翰,毛笔。
[21]栖凤:凤非梧桐不栖,暗喻人才与职位应相称。难为条:言桐枝不易得。以凤栖寻常树,喻人才处下位。王僧达志在为宰相,对为太常有任非其位之感。
[22]淑贶(kuàng):美好的赠言。贶,赐予,赠予。非所临:不是自己办得到的。认为只有宰相才能使自己品德的光辉普耀全国,使自己操行的清芬遍及老少,作为太常,只管礼乐祭祀,是起不到这种作用的。
[23]周旋:接触,打交道。此谓吟诵品味。
[24]匣:作动词,珍藏于匣中。兼金:价值倍于寻常的精金。
【译文】
像长卿文章美华阳称冠,像仲连风格高渤海之南。您诗文如珪璋光耀文坛,精事理堪称为道德规范。
更敬您行程远马高车大,在俗世与昔贤同行结伴。情操高志向远璧合珠联,有清芬洋溢于胸怀之间。
您与我结成了忘年之交,眷顾深且不论富贵贫贱。寒冷的南檐下共晒太阳,春酿熟时常就举杯同干。
岁月流又已经花开春暖,有轻云飘出于东方高山。田埂下麦苗秀一片青翠,黄莺声流出了杨柳芳园。
乘暇日赏春景极乐尽欢,忘记了流光去永不回还。用什么安慰我幽寂心灵?久久地吟诵您所赠诗篇。
栖凤的并非那佳枝美干,好赠言也非我所能实现。我将会永远地吟诵品味,如精金珍藏于锦匣中间。
谢玄晖
见卷第二十《新亭渚别范零陵诗》作者介绍。
郡内高斋闲坐答吕法曹一首
【题解】
这是谢朓任宣城太守时写给吕僧珍的一首诗。吕僧珍此时为齐王府法曹,与谢朓交谊颇深,曾致函问候谢朓,谢作此诗回答。
诗中描绘了宣城景色和自己在此的生活情趣,表示对吕僧珍的怀念,还流露了一同归隐的愿望。其中景色描绘萧疏淡远,富有情致。清人邵子湘读此篇后曰:“宣城得康乐之灵秀,而变以轻清,令人心怡神旷。”
结构何迢递[1],旷望极高深[2]。
窗中列远岫[3],庭际俯乔林[4]。
日出众鸟散,山暝孤猿吟。
已有池上酌[5],复此风中琴[6]。
非君美无度[7],孰为劳寸心[8]。
惠而能好我[9],问以瑶华音[10]。
若遗金门步[11],见就玉山岑[12]。
【注释】
[1]结构:李善注:“谓结连构架,以成屋宇也。”此指屋宇。迢递:高貌。
[2]旷望:远望。极:尽。高深:高山深水。指江山。
[3]岫(xiù):峰峦。
[4]乔林:高深的树林。
[5]池上酌:饮于池上。
[6]风中琴:风拂物声如琴。
[7]美无度:美极。
[8]劳寸心:指深切想念。
[9]惠而能好我:语本《诗经·邶风·北风》:“惠而好我,携手同行。”惠,爱。
[10]问:馈赠。瑶华音:玉花般美好的声音。指吕法曹赠谢朓的诗篇。瑶,美玉。华,花。
[11]遗:离开。金门:金马门。代指朝堂。
[12]玉山:李善注引郭璞曰:“即《山海经》玉山,西王母所居者。”岑:山峰,山顶。
【译文】
这屋宇地势高难与比并,放眼望可看遍山高水深。
窗口中排列着遥远峰峦,前庭边可俯瞰深广树林。
日出时看云际众鸟飞散,黄昏后听深山孤猿哀鸣。
独坐在池塘边自酌自饮,静听着风吹树响若鸣琴。
不因您内心美无言可喻,怎会让长思念萦绕我心。
感谢您对于我情深意厚,远送来珍贵的问候之音。
有一天如果能离开金门,相见处将是那玉山之顶。
在郡卧病呈沈尚书一首
【题解】
这是谢朓在任宣城太守时写给尚书令沈约的一首诗。
诗中主要是写其在宣城郡高卧而治,政绩斐然的情况,以突出自己的政治才能,并抒发对沈约的深切怀念。作为赠答诗,其思想性一般;但对生活状况的描述,却写得清畅自然,富有情致。何焯评此诗说:“出笔清迥,一洗板重之气,故佳。”
淮阳股肱守[1],高卧犹在兹[2]。
况复南山曲[3],何异幽栖时[4]?
连阴盛农节[5],籉笠聚东菑[6]。
高阁常昼掩,荒阶少诤辞[7]。
珍簟清夏室[8],轻扇动凉飔[9]。
嘉鲂聊可荐[10],渌蚁方独持[11]。
夏李沉朱实,秋藕折轻丝。
良辰竟何许?夙昔梦佳期。
坐啸徒可积[12],为邦岁已期[13]。
弦歌终莫取[14],抚机令自嗤[15]。
【注释】
[1]淮阳股肱(gōng)守:此为谢朓自称。谢朓是陈郡人,陈郡历史上也称淮阳郡。股肱守,重要的太守。股肱,大腿和胳膊。比喻左右辅佐之臣。
[2]高卧:高卧而治。
[3]南山曲:指宣城郡。以郡在山曲。
[4]幽栖:隐居。
[5]盛农节:农忙季节。
[6]籉(tái):笠的一种,古作“臺”。《诗经·小雅·都人士》“彼都人士,臺笠缁撮”,毛传:“臺所以御暑,笠所以御雨也。”菑(zī):初耕的田地。《尔雅·释地》:“田一岁曰菑。”
[7]诤(zhēng)辞:诉讼之词。诤,通“争”,争讼,纷争。
[8]簟(diàn):竹席。
[9]飔(sī):凉风。
[10]鲂(fáng):鱼名。一名鳊鱼,味美。聊:略。荐:进。
[11]渌蚁:酒的别称。渌,同“醁”。方:且。
[12]坐啸:闲坐吟啸。
[13]期:一周年。
[14]弦歌:指百姓安居乐业,教化有成。
[15]抚机:抚摸小桌。机,通“几”,古代供人依凭的小桌。嗤(chī):嗤笑,讥笑。
【译文】
来自那淮阳的股肱太守,高卧着理政事留在宣城。
更何况宣城郡水曲山弯,何异于当隐士幽栖山林?
连绵的阴雨天农忙季节,满田是戴笠人忙于春耕。
州府门大白昼经常掩闭,衙庭荒很少闻诉讼之声。
爱竹席只因为夏天已至,轻摇扇顿觉得凉风渐生。
鲂鱼味都称美略为进用,渌蚁酒皆言香姑且独斟。
清溪中洗夏李朱果浮沉,荷塘边折秋藕白丝轻盈。
相见的好日子何时可至?思念深早梦到佳期来临。
闲坐堂吟诗章日复一日,为太守到今朝一周年整。
满郡的弦歌声无人珍视,独倚着小凭桌讥笑自身。
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一首
【题解】
南朝齐武帝时,随王萧子隆镇荆州。由于萧子隆爱好辞赋,任谢朓为随王府文学,对谢非常器重,但因长史王秀之的忌恨,向齐武帝进谗言,于是谢朓被召还都。谢朓对此极为愤懑,虽回京城,但心怀下都,写此诗寄给西府同僚,诗中表达了留恋不舍的情意,最后部分表现了对王秀之之流的强烈愤慨。全诗沉郁慷慨,音韵铿锵,脍炙人口。孙月峰云:“此玄晖最有名诗,音调最响,造语最精峭。然而气格亦渐近唐。首二句昔人谓压千古,信然。”何焯也说:“如此沉郁顿挫,故是压卷之作。”题中“暂使下都”,是指奉命在随王府短期任文学之事。下都,指荆州,因其是藩国都城,故称。新林,在建康(今江苏南京)西南。此诗是写从新林到建康最后一段行程中的所见和所感。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1]。
徒念关山近[2],终知反路长[3]。
秋河曙耿耿[4],寒渚夜苍苍[5]。
引领见京室[6],宫雉正相望[7]。
金波丽
鹊[8],玉绳低建章[9]。
驱车鼎门外[10],思见昭丘阳[11]。
驰晖不可接[12],何况隔两乡[13]。
风云有鸟路[14],江汉限无梁[15]。
常恐鹰隼击[16],时菊委严霜[17]。
寄言罻罗者[18],寥廓已高翔[19]。
【注释】
[1]“大江”二句:这两句是倒喻,“大江流日夜”是喻体,“客心悲未央”是本体。意思是说,自己心中的悲愤像江水那样奔流不止。大江,指长江。未央,不尽,不止。央,尽。
[2]关山:这里指建康(今江苏南京)的城郊。
[3]反路:指回荆州的路。反,同“返”。
[4]秋河:指秋天的银河,此代秋空。耿耿:天微明貌。
[5]苍苍:深青色。
[6]引领:伸颈,举首远望。引,伸。领,颈。原作“引顾”,今从汲古阁本校改。京室:指建康。
[7]宫雉:宫墙。雉,雉堞,即城上排列如齿状的矮墙。
[8]金波:指月光。丽:附丽。此意为“照在……之上。
(zhī)鹊:汉代观名。在云阳甘泉宫外。此借指齐都建康的台观。
[9]玉绳:星名。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曰:“玉衡北两星为玉绳星。”低:使动用法。使玉绳低,极言建章高。建章:汉代宫名。此借指建康的宫殿。
[10]鼎门:指建康的南门。李善注引《帝王世纪》:“成王定鼎于郏鄏,其南门名定鼎门,盖九鼎所从入也。”因此后世以鼎门称南门。
[11]昭丘阳:昭丘的南面。昭丘,楚昭王墓。李善注引《荆州图记》曰:“当阳东有楚昭王墓。”在今湖北当阳东南,地近荆州。
[12]驰晖:此指日光。接:近。
[13]两乡:指荆州和建康两地。
[14]风云有鸟路:意为风云拦不断飞鸟道路。
[15]江汉限无梁:江水、汉水无桥梁不能通行。喻自己无飞鸟那样自由,不能回到荆州。
[16]常恐鹰隼(sǔn)击:于光华释此句曰:“喻己被谗也。”何焯曰:鹰隼,“谓王秀之辈”。隼,鸟名。凶猛善飞。即鹗。
[17]委:枯萎。委,通“萎”。严霜:喻迫害者王秀之等人。
[18]罻(wèi)罗者:设置网罗的人。喻设计害人的王秀之辈。罻,捕鸟网。此用为动词,作设置捕鸟网解。
[19]寥廓已高翔:意谓自己已远走高飞,别人进谗无用了。寥廓,空阔,高远。
【译文】
日与夜涌流的滔滔长江,像心中无尽的愤懑悲伤。
空看见京都的郊区临近,越觉得返荆州道路漫长。
秋空中曙色已透露微光,清寒的洲渚仍夜色苍茫。
抬起头能看见建康京城,密密的雉堞在城墙之上。
高空中月溶溶照亮
鹊,玉绳星光闪烁低于建章。
车已到京城的南门之外,心仍在楚昭王陵墓近旁。
荆州的太阳光难照我身,更何况荆州人隔在远方。
长空里有风云仍过飞鸟,江汉水阻行人因无桥梁。
曾顾虑鹰与隼突然袭击,也担心重阳菊枯于严霜。
到如今寄语那张网之人,枝头鸟已展翅凌云飞翔。
酬王晋安一首
【题解】
这首诗是作者在朝廷为吏部郎时,怀念友人王德元而作。时王德元在海边任晋安(今福建福州)太守。
诗的开始通过丰富的想象,将晋安的秋色描写得清丽生动,从中寄寓了作者对友人的深挚怀念,在融情于景上别具匠心;诗的结尾以“缁尘染素衣”表示对仕途的厌倦,侧面流露归隐的愿望,也颇为蕴藉含蓄。孙月峰以“奇秀”二字评此诗不为过誉。
梢梢枝早劲[1],涂涂露晚晞[2]。
南中荣橘柚[3],宁知鸿雁飞[4]。
拂雾朝青阁[5],日旰坐彤闱[6]。
怅望一涂阻,参差百虑依[7]。
春草秋更绿,公子未西归[8]。
谁能久京洛[9],缁尘染素衣[10]。
【注释】
[1]梢梢:劲挺貌。
[2]涂涂:厚密貌。晞:干。
[3]南中:指晋安(今福建福州)。荣:茂盛。
[4]宁知鸿雁飞:李善注:“鸿雁南栖衡阳,不至晋安之境,故曰宁知也。”
[5]拂雾:言早也。青阁:朝堂。
[6]旰(ɡàn):日晚。彤闱:李周翰注:“宫门,谓尚书处也。”
[7]参差:纷乱貌。
[8]“春草”二句:李善注:“言春草萋萋,故王孙乐之而不反,今春草秋而更绿,公子尚未西归。”
[9]京洛:京都。此指建康(今江苏南京)。
[10]缁尘:黑色的尘埃。喻世俗的污垢。素衣:洁白的衣裳。
【译文】
早发的青树枝劲挺高昂,晚干的白露珠密集闪光。
南国的橘柚林依然茂盛,你怎知碧空中雁已南翔。
我凌晨拂朝露来到朝堂,到黄昏仍坐在彤闱穷忙。
被长路隔两处空劳怅望,纷乱的愁思绪积满胸膛。
春草密至秋来绿意更浓,公子他仍远游未还故乡。
谁能够久住于京都城内,黑尘埃染污了洁白衣裳。
陆韩卿
陆厥(472—499),字韩卿,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南朝齐文学家。少有丰采气度,博览群书,好为诗文。永明九年(491),州举秀才,继任王晏少傅主簿,迁后军行参军。永元元年(499),始安王萧遥光起兵谋反,战败被杀,陆厥之父受牵连被处死,陆厥也被系下狱。不久赦令下,陆厥痛惜父亲未及大赦,悲伤过度而亡。他亦精通音律,曾撰《与沈约书》,与沈约探讨音律方面的问题,颇有价值。原有集,已佚。今存诗十一首,以《奉答内兄希叔》《临江王节士歌》较著名。
奉答内兄希叔一首
【题解】
顾
(xī),字希叔,为邵陵王国常侍,曾作诗赠予陆厥,陆厥作此诗以答。
陆厥在这首诗中,首先简叙自己出仕与归田的经历,接着赞颂顾
辅佐邵陵王,广纳贤士,成绩卓著,最后表示自己对顾
的深切怀念之情。全诗章法谨严,感情真切,词语清雅,其中如“杜门清三径,坐槛临曲池”,“虽无田田叶,及尔泛涟漪”,描写罢归后的生活,颇饶清趣。再如“王门所以贵,自古多俊民。离宫收杞梓,华屋富徐陈”,勉励顾
做好王府家臣,含意亦深刻。孙月峰评曰:“摛词既雅腴,风度亦逸荡。”不愧为陆厥遗诗中之代表篇章。
嘉惠承帝子[1],
履奉王孙[2]。属叨金马署[3],又点铜龙门[4]。
出入平津邸[5],一见孟尝尊[6]。归来翳桑柘,朝夕异凉温[7]。
徂落固云是[8],寂蔑终如斯[9]。杜门清三径[10],坐槛临曲池[11]。
凫鹄啸俦侣[12],荷芰始参差[13]。虽无田田叶[14],及尔泛涟漪[15]。
春华与秋实,庶子及家臣[16]。王门所以贵[17],自古多俊民[18]。
离宫收杞梓[19],华屋富徐陈[20]。平旦上林苑[21],日入伊水滨[22]。
书记既翩翩[23],赋歌能妙绝[24]。相如恧温丽,子云惭笔札[25]。
骏足思长阪[26],柴车畏危辙[27]。愧兹山阳
[28],空此河阳别[29]。
平原十日饮[30],中散千里游[31]。渤海方淫滞[32],宜城谁献酬[33]?
屏居南山下[34],临此岁方秋[35]。惜哉时不与[36],日暮无轻舟[37]。
【注释】
[1]嘉惠承帝子:此指受竟陵王的恩泽被举为秀才。据《南齐书·陆厥传》,表荐陆厥的顾暠之是司徒竟陵王萧子良的属官,故陆厥举秀才是受竟陵王之惠。帝子,指竟陵王。
[2]
(xǐ)履:穿鞋不提上鞋跟。形容行走急遽。王孙:此指竟陵王萧子良。
[3]属:新近。叨金马署:此指被竟陵王举为秀才。金马署,西汉时国家藏书处名。后借指集书省、翰林院等机构。
[4]点铜龙门:此指为少傅主簿。铜龙门,因门楼上有铜龙故名。
[5]平津邸:《汉书》载,丞相公孙弘被封为平津侯。此以平津侯邸喻太傅王晏府第。
[6]孟尝:孟尝君,即田文。战国时齐贵族,齐湣王任为相国,门下有食客数千,曾联合韩、魏先后打败楚、秦、燕等国。在齐国功高望重。此喻王晏。
[7]“归来”二句:指自己出仕又罢归的经历。何焯曰:“言中间罢归,又历温凉。”柘(zhè),柘树,落叶乔木,叶卵形,可喂蚕,皮可染黄色。凉温,李善注:“喻贵贱也。”
[8]徂落:凋落。
[9]寂蔑:寂寞,空虚。终如斯:原作“终始斯”,从汲古阁本校改。
[10]杜门:谓闭门不出。三径:西汉末,王莽专权,兖州刺史蒋诩告病辞官,隐居乡里,于院中辟三径,唯与求仲、羊仲来往。后以三径指家园。
[11]坐槛(jiàn):坐于栏杆旁。槛,此指池边栏杆。
[12]凫(fú):野鸭。鹄(hú):水鸟名。即天鹅。
[13]芰(jì):菱。
[14]田田:叶浮水上貌。
[15]及尔:与你。
[16]“春华”二句:李善注引《魏志》曰:“邢颙,字子昂,为平原侯植家丞。颙防闲以礼,无所屈挠,由是不合。庶子刘桢书谏植曰:‘家丞邢颙,北土之彦。而桢礼遇殊特,颙反疏简。私惧观者将谓君侯习近不肖,礼贤不足。采庶子之春花,忘家丞之秋实。’”此二句为对喻,以春花喻庶子,以秋实喻家丞。当时顾
为邵陵王常侍,上述庶子、家丞、常侍,均属家臣,故言此。春华,春天花朵。此喻仅供观赏之物。秋实,秋天果实。此喻可以吃、有实用之物。
[17]王门:谓邵陵王门。
[18]俊民:贤明的人。
[19]离宫:指邵陵王宫。下句中“华屋”同。杞梓:杞和梓为两种优质木材。用以比喻优秀人才。
[20]徐陈:徐幹、陈琳。此指如徐幹、陈琳一样的人才。
[21]上林苑:秦旧苑,汉武帝时扩建,周围三百里,有离宫七十所,苑中养禽兽,供皇帝游猎之用。此代邵陵王的猎苑。
[22]伊水滨:伊水、洛水之间。周灵王太子晋曾在此游览。此代邵陵王府诸人所游之水滨。
[23]书记既翩翩(piān):此喻文辞美好。语本曹丕《与吴质书》:“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
[24]赋歌:赋歌与上句“书记”为对文,指四种文体。一说赋为动词,赋歌指作歌。
[25]“相如”二句:言邵陵王府诸才俊所作辞赋之温丽、所撰笔札之精妙,令司马相如和扬雄都感到惭愧。恧(nǜ),惭愧。笔札,公文和书信。
[26]骏足:骏马。喻顾
。阪(bǎn):山坡。
[27]柴车:陋车。喻作者自己。辙:车轮的痕迹。
[28]山阳䜩:李善注引《魏氏春秋》曰:“嵇康寓居山阳县,与向秀游于竹林,号曰七贤。”山阳,在今河南焦作东。䜩,聚谈。
[29]河阳别:指顾
河阳(今湖北宜城)别业。
[30]平原十日饮:指自己曾与顾
一起饮酒为乐。平原,平原君赵胜,战国四公子之一。秦昭王曾邀其至秦为十日之饮。此指顾
。
[31]中散千里游:亦指自己曾追随顾
交游。中散,嵇康曾为中散大夫,世以“中散”称之。此指顾
。李善注引干宝《晋纪》曰:“初吕安友嵇康,相思则命驾,千里从之。”
[32]渤海方淫滞:据《汉书》载,渤海郡有南皮县,即徐幹、吴质所游之处。此代邵陵王府人所游之处。淫滞,长期逗留。淫,久。
[33]宜城:故城在今湖北宜城南。出产美酒。献酬:饮酒时相酬劝。
[34]屏居:隐居。
[35]方秋:正值秋季。
[36]惜:哀伤,痛惜。与:等待。
[37]日暮无轻舟:李善注:“言无轻舟以相从也。”
【译文】
身受到帝子的嘉惠厚恩,我忠诚侍奉着贤明王孙。前不久举秀才入金马署,接着又为主簿进铜龙门。
出入于“平津侯”壮丽府第,亲见到“孟尝君”德高位尊。归田园又立于桑柘荫下,晨温暖忽变为冷落黄昏。
从开花到凋谢本是常态,有热闹有寂寞也属人情。闭大门院落中小径清静,坐栏边临曲池绿水澄清。
有野鸭和天鹅呼朋引伴,荷茎高菱角低参差纷呈。虽然无田田叶飘浮水面,但与您可放舟荡波漾纹。
春花放秋果熟各有所用,像王府的庶子和那家丞。王府门之所以高贵可钦,自古来都因有俊杰才人。
您协助邵陵王广招贤能,王宫中充满了“徐幹”“陈琳”。平明时共驰入猎苑“上林”,黄昏后又同游“伊水”之滨。
书和记皆擅长举重若轻,诗与赋能兼善妙绝时人。作辞赋极温丽胜过相如,撰文章最精妙超越子云。
像骏马您想在长坡奔驰,似柴车我畏于险途前行。您未到宴会停使我惶愧,您不在别墅空令我凄清。
曾与您平原君十日对酒,曾与您嵇中散千里长游。到如今您仍在“渤海”逗留,谁斟满宜城酒向您献酬?
我独自隐居在南山之麓,岁月流转瞬间又到金秋。痛惜那年光去不稍停留,看天色日已暮又无轻舟。
范彦龙
范云(451—503),字彦龙,南乡舞阴(今河南泌阳北)人。南朝梁诗人。年八岁即能赋诗属文。齐高帝时,在竟陵王萧子良府任文学,继而仕齐,历任零陵内史、建武将军、广州刺史等职;后与沈约等助萧衍称帝。入梁后官至尚书右仆射,封霄城县侯,深为梁武帝所重。卒于官,武帝亲临其殡,诏赠侍中、卫将军。
范云才思敏捷,落笔辄就。其诗风格清新,词语流转,锺嵘《诗品》评曰:“清便宛转,如流风回雪。”原有集三十卷,已佚。现存诗四十余首,以《赠张徐州谡》《巫山高》《别诗》等为其代表作品。
赠张徐州谡一首
【题解】
此诗为范云未入仕时所作。其好友张谡受命为徐州太守,赴任时至范云家告别,适范云入山采樵,归来听说后作此诗寄赠。全诗共二十句,四句一转:首言采樵归家,闻有客人来访;次知来客随从甚众,裘马轻肥;三叙猜是张谡,又疑可能不是;四恨未能早归,不能与之畅谈;五写内心感动,作诗遥寄衷情。婉转流畅,摇曳生姿。清人邵子湘评此诗曰:“字字流转,质而不野,自成一格。”孙月峰则说:“磊落恣肆,如半空掷下,此等风调,须待一时意兴凑和,非可强作。”分别在章法、词语及诗的意兴上,予以充分肯定。
田家樵采去[1],薄暮方来归[2]。
还闻稚子说:有客款柴扉[3]。
傧从皆珠玳[4],裘马悉轻肥[5]。
轩盖照墟落[6],传瑞生光辉[7]。
疑是徐方牧[8],既是复疑非。
思旧昔言有[9],此道今已微[10]。
物情弃疵贱[11],何独顾衡闱[12]?
恨不具鸡黍[13],得与故人挥[14]。
怀情徒草草[15],泪下空霏霏[16]。
寄书云间雁[17],为我西北飞[18]。
【注释】
[1]田家:作者自称。当时范云尚未出仕。樵采:采樵。
[2]来归:归来。
[3]款:叩,敲。
[4]傧(bìn)从:侍从的人。傧,导引于前者。从,侍从于后者。珠玳:珠玉和玳瑁。
[5]轻肥:指轻裘肥马。
[6]轩:车的通称。盖:车盖。墟落:村落。
[7]传:驿站或驿站的车马。此指传车。瑞:节信。皆为玉制的信物。若后世的符玺。
[8]徐方牧:指徐州刺史张谡。
[9]思旧:怀念故人友谊,不计其卑微贫贱。
[10]微:稀少,衰微。
[11]物情:世情,人情。疵(cī):小病。引申为缺点。
[12]衡闱:衡门,横木为门。即茅屋陋室。
[13]具鸡黍:李善注引谢承《后汉书》载,山阳范式,字巨卿,与汝南张元伯为友,春于京师相别,约于秋在张元伯家相见。至九月十五日,元伯杀鸡作黍。父母笑曰:“山阳去此几千里,何必至?”元伯曰:“巨卿信士,不失期者。”言未毕而巨卿至。
[14]挥:李善注引韩康伯《周易》注:“挥,散也。”
[15]草草:忧貌。
[16]霏霏:雨大而急之状。此指泪下如雨貌。
[17]云间雁:《汉书·苏武传》载,昭帝思苏武,使使谓单于,说天子射于上林中,得雁,足系有帛书,言苏武在某泽畔。单于闻之而惊,送苏武归。后世遂以雁为信使。
[18]西北飞:张谡时为徐州刺史,徐州在扬州之西北。
【译文】
为田家我自去入山采樵,挑柴薪回到家已经黄昏。
放下担听幼子详细述说:在今天有客人叩我家门。
随从人佩珠玑还有玳瑁,穿轻裘乘肥马奔驰如云。
华车盖极辉煌照亮村落,捧符节执瑞信光耀行人。
我猜想来客是徐州刺史,先肯定后怀疑无此可能。
曾经有访故交不计贫贱,此美德今天已荡然无存。
目前的世情是爱富嫌贫,为什么车骑来访我蓬门?
恨未能烹肥鸡蒸熟小米,茅屋中与故人畅叙衷情。
满胸怀聚深情忧思不已,洒泪珠密如雨沾湿衣襟。
把书信交与那云间鸿雁,请为我向西北迅速飞行。
古意赠王中书一首
【题解】
这是范云写给好友王融的一首赠言诗。题中“古意”是说此诗乃拟古诗之意而作,无现实意义;实际上是针对王融的思想性格而写的一首暗含讽谏意义的诗篇。
王融为著名诗人王僧达之孙,少而聪慧,博涉多才,且文思敏捷,仓促所作皆工,当时被称为贾谊、终军一流人物。为竟陵王萧子良所恩宠,后齐武帝擢为中书郎。会武帝有疾,融先欲立竟陵王,被下廷尉赐死。范云作此诗时,王融正在中书郎任上。
诗中先盛赞王融才华出众,世所罕及;次言其得到明主器重,担任中书郎要职;最后劝其应珍重目前地位,安分知足。重点在最后部分。全诗生动秀逸,含意深刻。方伯海言:“有秀逸之气,虽体质之厚不如灵运、延年,而生动则过之。”
摄官青琐闼[1],遥望凤皇池[2]。
谁云相去远,脉脉阻光仪[3]。
岱山饶灵异[4],沂水富英奇[5]。
逸翮凌北海,抟飞出南皮[6]。
遭逢圣明后[7],来栖桐树枝[8]。
竹花何莫莫[9],桐叶何离离[10]。
可栖复可食,此外亦何为?
岂如鹪鹩者[11],一粒有余赀[12]。
【注释】
[1]摄:代理。范云此时为通直散骑常侍,不敢正言,故曰摄官。青琐闼(tà):以青漆涂饰之门,上画连琐花纹,称为青琐闼。
[2]凤皇池:亦称凤池。禁苑中池沼。魏晋南北朝设中书省于禁苑,掌管机要,接近皇帝,故称中书省为凤凰池。权重在尚书之上。故晋荀勖由中书监迁尚书令,人有贺之者,勖曰:“夺我凤皇池,诸君贺我邪?”此指王融任职处。皇,同“凰”。
[3]脉脉:相视貌。光仪:指王融之丰采容仪。
[4]岱山:即泰山。在山东中部,主峰玉皇顶在泰安城北。
[5]沂(yí)水:源出山东曲阜东南的尼丘,西流经曲阜、兖州合于泗水。岱山、沂水代指琅玡郡,为王融祖籍,琅邪王氏为世家大族,人才辈出,故称“饶灵异”“富英奇”。
[6]“逸翮(hé)”二句:言王融之才华超过徐幹、吴质。因徐幹居北海,吴质居南皮,故云。翮,羽茎,代指鸟翼。凌,逾越,超过。北海,郡名。汉景帝时置。治所在营陵,今山东昌乐东南。抟,盘旋。南皮,县名。今属河北。秦置,汉属渤海郡。
[7]圣明:指齐武帝。
[8]来栖桐树枝:喻被擢为中书郎。因中书省设于禁苑中之凤凰池,桐树枝乃凤凰所栖之处。
[9]竹花:为凤凰所食之物。莫莫:茂盛繁密貌。
[10]离离:繁茂貌。
[11]鹪(jiāo)鹩:一种小鸟。俗称黄脰鸟。全身灰色,有斑,常取茅苇、毛毳为巢,大如鸡蛋,系以麻发,极精巧。《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岂如:原作“岂如”,从汲古阁本校改。
[12]赀(zī):通“资”,财货。
【译文】
代侍郎理事于青琐门里,遥望见凤凰池水清色碧。
谁说我与知交相去甚远,看不见焕发的丰采容仪。
泰山麓出高士才华卓异,沂水岸育英杰智慧神奇。
展羽翼将飞临北海之上,乘疾风可越过南皮边际。
幸得到圣明主深心眷顾,高居于梧桐树枝叶丛里。
绿竹花开放得多么茂盛,翠桐叶滋长得多么繁密。
在此处既可食又可栖息,除此外还有啥值得希冀?
岂知道有种鸟名为鹪鹩,一粒米吃饱后还有节余。
任彦昇
见卷第二十三《出郡传舍哭范仆射》作者介绍。
赠郭桐庐出溪口见候,余既未至,郭仍进村,维舟久之,郭生方至一首
【题解】
这首诗是任昉从富春返新安郡路过桐庐时写赠郭峙的。当时任昉任新安郡太守,郭峙为桐庐县令,二人有师生之谊,相从甚得。由富春至新安,必经桐庐,故预约于途中相晤。届时郭生曾候于溪口,见任尚未至,又复进村。任昉乘船到时,未见郭生,与众官员系舟岸边,等候良久,郭生才到。随后任昉作此诗以赠。诗的内容一般,但婉转起伏,曲折多姿。孙月峰评此诗曰:“篇不长而转意多,自觉态浓,此由笔力能驱遣故。”道出此诗之长。
朝发富春渚[1],蓄意忍相思[2]。
涿令行春反[3],冠盖溢川坻[4]。
望久方来萃[5],悲欢不自持[6]。
沧江路穷此[7],湍险方自兹[8]。
叠嶂易成响[9],重以夜猿悲[10]。
客心幸自弭[11],中道遇心期[12]。
亲好自斯绝[13],孤游从此辞[14]。
【注释】
[1]富春渚:富春城外的江边沙洲。
[2]蓄意:聚集心头的情意。
[3]涿令:《后汉书·滕抚传》载,滕抚为涿令,有文武才,太守委任郡职,兼理六县,流爱于民。此喻桐庐令郭峙。行春反:汉制,太守于春季时巡视所管州县,督促耕作,曰行春。此指郭峙出候溪头因任昉未至而复进村。反,同“返”。
[4]冠盖:帽子和车盖,指随行官员。溢:满。坻(chí):山的倾斜面,侧坡。
[5]萃:聚会。
[6]不自持:不能自我控制。
[7]穷此:尽于此。
[8]湍险:险恶的急流。
[9]嶂:似屏障的山峰。
[10]重以:加上。
[11]客:作者自指。弭(mǐ):停止。
[12]心期:内心期望之人。此指郭峙。
[13]自斯绝:从此断绝。
[14]孤游:孤独的游客。
【译文】
早上离富春渚欲晤相知,怀旧情积蓄久难忍相思。
郭桐庐候溪口又进村去,众官员立岸上苦等不至。
盼望久才见他姗姗来迟,悲与欢相交织难以控制。
平缓的清江水尽于此地,险恶的急湍流从此开始。
叠嶂里风吹树声音萧瑟,再加上夜猿啼更增忧思。
旅客愁能够从内心消逝,因途中遇上了期望之士。
亲密的友情啊从今隔绝,孤游人从此啊向你告辞。
行旅上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河阳县作二首
【题解】
潘岳二十岁左右即受知于贾充。贾充作为司空、太尉,其女南风又为晋惠帝皇后,故位高权重。潘岳经贾充举为秀才,又举为郎,在贾充幕任太尉掾、太尉舍人等职。后曾一度归隐天陵东山。太康三年(282),出任河阳(今河南孟州)县令。这两首诗是他任县令不久时所作。
第一首诗描述他从出仕到归田,又从归田到出仕的生活经历。追述中流露出对贾充知遇的感激,对归田生活的怀念,但主要是描写初任河阳令时的心情。据《晋书》载,潘岳被任命为河阳令时,“负其才而郁郁不得志”,甚至还作歌谣讽刺主管吏部的山涛等人。但他知道这样做不解决问题,决心把河阳治好再谋调京任要职。故在此诗中勉励自己要关心百姓,树立政声。何焯评曰:“此从历仕及河阳,以令名自勖,不失雅正之义。”
第二首诗继前首进一步描绘河阳的山川秋色,进一步表现如何治民这一主题。从具体内容看,所描写的山川更雄伟险峻,秋光也极为清丽自然,体现了作者对河山风物的观察更细,了解更深,感情也更浓。在为政治民方面,他以形象的语言“依水类浮萍,寄松似悬萝”,阐明官是浮萍民是水,官是悬萝民是松的依存关系,以说明他“政成在民和”“民和俗自化”的深刻而正确的思想。何焯评此诗说:“先言山河风物,次及民俗政治,次第有法;归到自勖,与前相映。”通过《河阳县作》这两首诗,他总的看法是:“安仁气质,高于士衡数倍。陆芜潘净,故是定论也。”
微身轻蝉翼[1],弱冠忝嘉招[2]。在疚妨贤路[3],再升上宰朝[4]。
猥荷公叔举[5],连陪侧王寮[6]。长啸归东山[7],拥耒耨时苗[8]。
幽谷茂纤葛[9],峻岩敷荣条[10]。落英陨林趾[11],飞茎秀陵乔[12]。
卑高亦何常[13],升降在一朝[14]。徒恨良时泰,小人道遂消[15]。
譬如野田蓬[16],斡流随风飘[17]。昔倦都邑游,今掌河朔徭[18]。
登城眷南顾,凯风扬微绡[19]。洪流何浩荡,修芒郁岧峣[20]。
谁谓晋京远,室迩身实辽[21]。谁谓邑宰轻[22],令名患不劭[23]。
人生天地间,百岁孰能要[24]。颎如槁石火[25],瞥若截道飙[26]。
齐都无遗声[27],桐乡有余谣[28]。福谦在纯约[29],害盈犹矜骄[30]。
虽无君人德[31],视民庶不恌[32]。
【注释】
[1]轻蝉翼:轻如蝉翼。
[2]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称弱冠。忝嘉招:指被贾充举荐为秀才事。
[3]疚(jiù):病。
[4]再升:指贾充举潘岳为秀才后,再举为郎。上宰朝:此指贾充司空太尉府。
[5]猥(wěi):谦辞,犹言辱。一说,指卑劣。公叔举:此指被举荐为河阳令。李善注引《论语》:“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6]连:连续。陪:陪臣。诸侯之大夫,对天子自称陪臣。亦指大夫之家臣。此言自己连任皇亲贾充之家臣。潘岳曾任太尉掾、舍人,均为贾充府中之家臣。寮:同“僚”。
[7]东山:李善注引《岳天陵诗序》曰:“岳屏居天陵东山下。”
[8]耒(lěi):古代耕地翻土的工具。耨(nòu):除草。
[9]纤葛:细小的葛藤。
[10]敷:散布。
[11]落英:此指落花。林趾:树根。趾,底。
[12]陵:大土山。乔:高。
[13]卑高亦何常:言卑贱与高贵没有一定。
[14]升降在一朝:升与降在一天之内。李善注:“二者升降在于倏忽。以喻人之荣辱,亦在须臾,言不足叹也。”
[15]“徒恨”二句:《汉书·楚元王传》:“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故为泰。泰,通而治也。”泰,通达,通畅。
[16]蓬:蓬蒿。秋枯根拔,风卷而飞,故又名飞蓬。
[17]斡(wò):旋转。
[18]徭:徭役。
[19]凯风:和风,南风。绡(xiāo):生丝织品。此指帷幕。
[20]修芒:此指北芒岭。岧(tiáo)峣:山高峻貌。原作“苕峣”,从于光华本校改。
[21]“谁谓”二句:意为只要心与京城近,不怕住处离京远。否则,即使住处离京近,而心灵离京却遥远。晋京,此指洛阳。迩,近。辽,远。
[22]邑宰:县令。
[23]令名:好名声。劭(shào):美好。
[24]要:求。
[25]颎(jiǒng):火光明亮,光明。槁:通“考”,敲击。
[26]瞥:暂现,突然出现一下。飙(biāo):疾风。
[27]齐都无遗声:《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此处借以比喻不施德政则得不到人民的称颂。
[28]桐乡有余谣:李善注引《汉书》:“朱邑为桐乡啬夫,廉平不苛,及死,子葬之桐乡,邑人为之起冢立祠也。”此处借以比喻施行德政而百姓感恩纪念。
[29]福谦:赐福给谦逊者。纯约:纯粹约束自己。纯,纯粹。约,约束,检束。
[30]害盈:危害自满的人。
[31]君人:治理百姓。
[32]视民庶不恌(tiāo):意为对百姓之事不马虎敷衍,应认真负责,息息相关。恌,苟且,轻薄。
【译文】
叹自身卑微如蝉翼般轻,二十岁就承蒙太尉荐引。因久病曾妨碍贤人仕进,再擢升进入了宰府门庭。
深惭愧贤太尉一再推举,使我能连续任皇亲家臣。不久又归东山长啸烟云,持耒耜种禾苗田间躬耕。
细葛藤茂生于幽谷曲径,青树枝遍布在巉岩峻岭。落花瓣积满了丛林树根,细飞茎长遍了高低丘陵。
低官职高爵位哪能固定,升青云降尘埃只是一瞬。所遗憾清明世久未来临,如来临小人的邪气难存。
他们像田野间无根蓬草,只能够顺疾风旋转飞行。我过去游京都曾感厌倦,到今朝又出仕河阳县城。
站在这城墙上向南观看,轻绡幕随和风飘荡翻卷。黄河水奔腾急波涛浩瀚,北芒山林深郁高入云天。
谁能说河阳城离京遥远,有的人身虽近心在天边。谁能说县令是职轻官小,怕的是无美名才感羞惭。
千万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几许寿命长活满百年?敲石头溅火花光辉短暂,卷地风势强劲转瞬不见。
齐景公只爱马身后寂寞,朱啬夫因清廉传颂百年。谦受福全在于约束自己,盈招害都因为骄矜自满。
我虽然不具备治民德才,对百姓定做到息息相关。
日夕阴云起,登城望洪河[1]。川气冒山岭,惊湍激岩阿[2]。
归雁映兰畤[3],游鱼动圆波。鸣蝉厉寒音[4],时菊耀秋华。
引领望京室,南路在伐柯[5]。大夏缅无觌[6],崇芒郁嵯峨[7]。
总总都邑人[8],扰扰俗化讹[9]。依水类浮萍,寄松似悬萝。
朱博纠舒慢,楚风被琅邪[10]。曲蓬何以直,托身依丛麻[11]。
黔黎竟何常[12],政成在民和[13]。位同单父邑,愧无子贱歌[14]。
岂敢陋微官,但恐忝所荷[15]。
【注释】
[1]洪河:指黄河。
[2]岩阿:岩边。阿,山岩边。
[3]畤(zhì):通“沚”,水中的小片陆地。
[4]厉:高。
[5]南路:指南去京洛的道路。因洛阳在河阳的西南方。伐柯:《诗经·豳风·伐柯》:“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此取“不远”之意。
[6]大夏:大夏门。李善注引陆机《洛阳记》:“大夏门,魏明帝所造,有三层,高百尺。”缅:遥远。觌(dí):看见。
[7]芒:指北芒山。李善注引郭缘生《述征记》:“北芒,去大夏门不盈一里。”郁:林木繁盛貌。嵯峨:山高峻貌。
[8]总总:聚集,众多。
[9]扰扰:纷扰。讹(é):改变。
[10]“朱博”二句:李善注引《汉书》:“朱博……迁琅玡太守,齐部舒缓。敕功曹官属:‘多褒衣大袑,不中节度,自今掾吏衣皆去地三寸。’视事数年,大改其俗,掾吏礼节皆如楚赵。”
[11]“曲蓬”二句:《荀子·劝学》:“蓬生麻中,不扶而直。”
[12]黔黎:黔首黎民,均指百姓。
[13]政成在民和:何焯曰:“晋初纪纲不立,豪贵奢僭,论政者欲纠之以猛,安仁则谓民和而俗自化。终前篇‘视民不恌’之义也。”
[14]“位同”二句:《吕氏春秋·察贤》:“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
[15]忝(tiǎn)所荷:有愧于所负的重任。忝,有愧于。
【译文】
黄昏时阴云在天末出现,登城楼望黄河浩荡蜿蜒。白色的水蒸气飘浮山顶,汹涌的惊浪涛激荡岩岸。
南归雁投影于兰芷水边,水中鱼涌微波粼粼起圈。树梢头寒蝉鸣声急响远,篱畔菊绽黄花金光璀璨。
抬起头远眺那京都皇室,川原上路蜿蜒相去不远。大夏门在远方不能看见,北芒山林深郁高峰凌天。
都邑中聚居的众多百姓,纷乱的旧习俗应当改变。官于民似浮萍依附水面,又好似女萝藤绕于松干。
朱博曾纠正过散漫齐俗,楚良风在齐地形成发展。弯曲的蓬蒿草何以能直?都因为生长于丛麻中间。
百姓的陋习俗如何改变?要成功须官民和谐无间。地位与单父县主管相等,惭愧无宓子贱弦歌其间。
哪里敢轻视这县令职位,只恐怕挑不起这副重担。
在怀县作二首
【题解】
这两首诗是潘岳在太康六年(285)初任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令时所作。
潘岳于太康三年(282)任河阳令,他是怀着“郁郁不得志”的心情去赴任的,但还想做出政绩后调京担任与自己才能相称的职务,不料三年以后,又调他去离京更远的怀县为令,这使他大失所望,因而诗中情绪低沉,牢骚颇深。第二首诗情绪更低、牢骚更甚。诗中一再出现怀归语句,如“怀归志”“顾巩洛”“旋旧乡”,以及第一首中的“想南枝”,实质上都是“思京洛”,言在此而意在彼。孙月峰指出:“总是思入京一意,殆无深致。”可谓深得作者之心。但描写怀县盛夏景物部分,却生动自然,颇有风趣;“白水过庭激,绿槐夹门植”这样的语句也清新明快,仍不失为佳句。故孙月峰评曰:“常意,卑意,写来却自有风致。”
南陆迎修景[1],朱明送末垂[2]。初伏启新节[3],隆暑方赫羲[4]。
朝想庆云兴[5],夕迟白日移[6]。挥汗辞中宇,登城临清池。
凉飙自远集[7],轻襟随风吹。灵圃耀华果[8],通衢列高椅[9]。
瓜瓞蔓长苞[10],姜芋纷广畦[11]。稻栽肃仟仟[12],黍苗何离离[13]。
虚薄乏时用[14],位微名日卑。驱役宰两邑[15],政绩竟无施。
自我违京辇[16],四载迄于斯。器非廊庙姿[17],屡出固其宜[18]。
徒怀越鸟志[19],眷恋想南枝。春秋代迁逝[20],四运纷可喜[21]。
宠辱易不惊,恋本难为思[22]。
【注释】
[1]南陆:指夏季。修景:言夏季白日长。
[2]朱明:夏季。末垂:末尾。
[3]初伏:农历夏至后第三庚日起为初伏,第四庚日起为中伏,立秋后第一庚日起为末伏。又,李善注:“崔寔《四民月令》曰:六月初伏,荐麦瓜于祖祢。”
[4]隆暑:盛夏。赫羲:光明炎盛貌。
[5]庆云:一种彩云,古人认为是祥瑞之气。
[6]迟:盼望,思念。
[7]凉飙(biāo):凉风。
[8]灵圃:此指植花木的林苑。华果:花果。
[9]通衢:大道。椅(yī):树名。李善注:“梓属。”
[10]瓞(dié):小瓜。苞:草名。茎坚韧,可织席、鞋。
[11]畦:李善注引刘熙《孟子》注:“今俗以五十亩为大畦也。”
[12]仟仟(qiān):茂盛貌。
[13]离离:茂盛貌。
[14]虚薄:空虚浅薄。
[15]两邑:指河阳县与怀县。
[16]京辇:此指京城之中。
[17]廊庙姿:指栋梁材。
[18]固:本来。
[19]越鸟志:《古诗十九首》:“越鸟巢南枝。”喻人不忘故土。
[20]代:迭代,轮番。迁逝:消逝。
[21]四运:四季运行。
[22]恋本:怀念本土。此指怀念京师。难为思:不胜思念之情。
【译文】
白日长黑夜短夏季来临,夏天的太阳光送走残春。初伏时开始了新的季节,到盛夏大地上炎热光明。
早上想彩云起遮蔽烈日,黄昏盼炎阳光迅速西沉。挥热汗走出了屋宇之中,登城楼临清池河水清清。
凉爽风从远方阵阵吹来,吹拂着我身上轻薄衣襟。园林中花与果光辉耀眼,大道上排列着椅树入云。
大小瓜藤蔓像长长苞草,姜和芋在畦田绿叶纷呈。田里禾已长得整齐繁密,土中黍也长得那样茂盛。
我缺乏合时的品德才干,论地位谈名声日益卑贱。驱使我连续为两县县令,理政才治民术无从施展。
我自从离开了京都洛阳,一弹指到今天已经四年。本来就不是那栋梁之材,只适合在外地长期辗转。
空怀着越鸟的拳拳之心,日夜对南边树深深眷恋。春天去秋天来时序更换,四季节忙运转令人喜欢。
受恩宠蒙耻辱不足惊异,怀故乡才叫人苦痛思念。
我来冰未泮[1],时暑忽隆炽[2]。
感此还期淹[3],叹彼年往驶。
登城望郊甸[4],游目历朝寺[5]。
小国寡民务[6],终日寂无事。
白水过庭激,绿槐夹门植。
信美非吾土[7],只搅怀归志。
眷然顾巩洛[8],山川邈离异[9]。
愿言旋旧乡[10],畏此简书忌[11]。
只奉社稷守[12],恪居处职司[13]。
【注释】
[1]泮(pàn):融解。
[2]隆炽:炎热。
[3]淹:淹留,停滞。此指迟迟不至。
[4]甸(diàn):此指郊原,古时郭外称郊,郊外称甸。《周礼·大宰》“三曰邦甸之赋”,贾公彦疏:“郊外曰甸,百里之外,二百里之内。”
[5]游目:放眼观看。寺:衙属,官舍。李善注引《风俗通义》:“今尚书御史所止,皆曰寺也。”
[6]国:此指城邑,即怀县。
[7]信美:真美,的确美。
[8]眷:回顾,恋慕。原作“卷”,据汲古阁本改。巩洛:指河南巩义、洛水。是潘岳之父坟墓所在地。
[9]邈:指遥远。离异:离开。
[10]言:语助词,无义。旋:返回。
[11]简书:文书。《诗经·小雅·出车》:“王事多难,不遑启居。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指有征役时临行告诫的文书。此指朝廷对为官者告诫的文书。
[12]社稷:土、谷之神。古代以社稷代国家。
[13]恪(kè):恭敬,谨慎。
【译文】
我来时冰与雪尚未溶解,转眼间又面临夏日炎炎。
有感于回故乡遥遥无期,看韶光如流水令人浩叹。
登城墙遥望那郊外平原,流览到朝官来所住地点。
小县城百姓少事务有限,整日在寂寞中虚度华年。
白流水势湍急绕过庭前,绿槐树两长行列门两边。
怀县城虽美好非我故土,无尽的思乡情把心搅乱。
依恋地回头望巩、洛那边,故乡的山与水相距遥远。
我衷心想回到旧日家园,又想起官诫书使我忌惮。
只能够奉君命为国守土,谨慎地尽职守不敢怠慢。
潘正叔
见卷第二十四《赠陆机出为吴王郎中令》作者介绍。
迎大驾一首
【题解】
潘尼此诗约写于晋惠帝光熙元年(306)。“大驾”指晋惠帝司马衷。当时是“八王之乱”的后期。河间王司马颙劫惠帝西奔长安,后来司马越率军击败司马颙,攻进长安,派潘尼迎惠帝返洛阳。由于司马越攻陷长安,大肆抢劫,滥杀无辜,给百姓带来严重灾难,深为作者所憎恨;加以干戈未息,时局动荡,也使作者忧心忡忡。故这首《迎大驾》诗既无半点隆重欢庆的气氛,也无一句歌功颂德的词语,全系抒发对时局的忧虑、对掌权者的愤恨和自己对仕途的厌倦,体现了潘尼对现实的清醒认识和爱憎分明的思想感情。在艺术技巧上,景物描写既体现田园寥落百姓逃亡的景象,也寄寓了作者感伤动乱,忧深虑远的情怀。诗中借“深识士”之语以表达自己对统治者的反感,特别是以象征手法表现其对统治者的鞭挞,都体现了作者构思这首诗的艺术匠心。
南山郁岑崟[1],洛川迅且急[2]。
青松荫修岭[3],绿蘩被广隰[4]。
朝日顺长涂[5],夕暮无所集[6]。
归云乘
浮[7],凄风寻帷入[8]。
道逢深识士[9],举手对吾揖:
“世故尚未夷[10],崤函方崄涩[11]。
狐狸夹两辕[12],豺狼当路立[13]。
翔凤婴笼槛[14],骐骥见维絷[15]。
俎豆昔尝闻,军旅素未习[16]。
且少停君驾[17],徐待干戈戢[18]。”
【注释】
[1]南山:长安城南的终南山。又名南山。郁:林木葱郁。岑崟(cén yín):山险峻貌。
[2]洛川:即洛水,源出陕西洛南西北部。东入河南,经卢氏、洛宁、宜阳、洛阳,至偃师纳伊河后,称伊洛河,到巩义的洛口流入黄河。
[3]修岭:绵延而长的山岭。
[4]绿蘩(fán)被广隰(xí):意为宽广的新垦田都长遍了绿蒿。表现农民逃亡,田地荒芜。蘩,植物名。即白蒿。春夏间蒿草初生时为绿色,秋天草衰,渐变白色。蒿草在古诗中多表现人迹罕至,田园荒芜之貌。隰,此指新开垦的田地。
[5]顺长涂:沿着漫长的道路前进。涂,道路。
[6]无所集:没有住宿之处。集,群鸟栖止树上。此指旅客住宿。
[7]
(xiǎn):车前的帷幔。
[8]帷:帐幔。
[9]深识士:见识深远之士。
[10]世故:人世间的灾难变故。
[11]崤(xiáo)函:崤山与函谷。崤,也作“殽”。在今河南洛宁北,西北接陕州界,东接渑池界。山分东西二崤。相传周文王曾在东崤避雨,夏帝桀之祖皋的墓在西崤。前627年晋败秦师于殽,即在此。函谷东起崤山,故并称。此地自古为险要关隘。崄(xiǎn)涩:艰险难行。
[12]狐狸:此指与作者一同迎大驾的司马越的党徒。辕:驾车用的直木或曲木,压在车轴上,伸出车舆的前端。商周的车都是独辕,辕在正中,汉以后多用双辕,左右各一。
[13]豺狼:此喻司马越。他战败司马颙,攻破长安时,纵容鲜卑军队在长安奸淫掳掠,杀死两万余人,百姓对他无不切齿痛恨。
[14]翔凤:指有德有才之人,也暗喻自己。婴:羁绊。
[15]维絷:维与絷皆羁绊束缚之意。引申为牢笼或使人就范。
[16]“俎豆”二句:《论语·卫灵公》:“卫灵公问阵于孔子,孔子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作者暗引孔子的话,表示对统治集团长期混战的反对。俎豆,俎与豆都是古代祭祀用的器具。引申为祭祀、崇奉或礼仪。此指礼乐教化。
[17]少停:稍停。
[18]徐待:慢慢等待。干戈戢(jí):战争停止。戢,收藏。以收藏武器表示战争停止。
【译文】
终南山高又险林木深密,洛河水波汹涌水流湍急。
青松树荫蔽着绵延山岭,绿野蒿长遍了新垦田地。
从清晨沿着这长途旅行,到黄昏无人家可以憩息。
暮云在车帷前往来浮游,凄风从帷帐缝吹进车里。
道途中逢一位有识之士,来车前举双手向我拱揖。
说“人间战乱事方兴未已,函谷关与崤山艰险崎岖。
众狐狸夹侍在车辕两边,野心狼呲利齿当路而立。
高飞的鸾凤鸟关进牢笼,优良的千里驹也被羁系。
听说你只知道礼乐教化,率甲兵攻城池从未研习。
我劝你暂且把车驾停下,安心地等待那烽烟全熄。”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赴洛二首
【题解】
李善在此诗篇首加注道:“《集》云:此篇赴太子洗马时作,下篇云东宫作,而此同云赴洛,误也。”陆侃如经过多方考证,在《中古文学系年》中说:下篇确作于东宫,上篇则应召赴洛时作,不过并非就洗马之职。根据此诗内容,陆侃如的意见是对的。
第一首作于太康十年(289)。此时晋武帝司马炎统一三国已经十年了,为了收罗人才,巩固统治,在全国范围内,“令内外群官举清能,拔寒素”(《晋书·武帝纪》)。陆机为州郡所举,被迫北赴洛阳。他自感世受孙吴厚恩,吴亡未能死节,也未深隐,内心已感惭愧,此次被迫仕晋,内心更觉痛苦,但迫于形势,不去不行,在离家上路时,内心无限凄楚,写下这感情真挚的诗篇。
第二首是陆机入洛后二年任太子洗马时所作。洗马为东宫官名,亦称先马。秦时已置,汉沿袭之,职掌如谒者,太子出行,则为前导。晋以后改为掌管东宫图籍,需博学多识者充任。陆机于太康十年(289)到洛阳后,由于在东吴文名甚高,为晋名士所重,据《晋书·陆机传》载,永熙元年(290)四月,“张华荐之诸公,后太傅杨骏辟为祭酒”。到元康元年(291)三月后,迁为太子洗马,本诗当是在任太子洗马不久后所作。萧统编时未能细察,以为作于离家之初,误编为《赴洛》之续篇。
希世无高符[1],营道无烈心[2]。靖端肃有命[3],假楫越江潭[4]。
亲友赠予迈[5],挥泪广川阴[6]。抚膺解携手,永叹结遗音[7]。
无迹有所匿,寂漠声必沉[8]。肆目眇不及[9],缅然若双潜[10]。
南望泣玄渚[11],北迈涉长林[12]。谷风拂修薄[13],油云翳高岑[14]。
亹亹孤兽骋[15],嘤嘤思鸟吟[16]。感物恋堂室[17],离思一何深[18]。
伫立忾我叹[19],寤寐涕盈衿[20]。惜无怀归志,辛苦谁为心[21]!
【注释】
[1]希世:迎合世俗。李善注引《汉书音义》:“希世,随世也。”高符:高蹈,隐居。
[2]营道:求道,学道。烈心:节烈之心。
[3]靖端:恭敬端正。靖,恭敬。端,端正。
[4]假楫:凭借舟船。楫,船桨。指代船。江潭(xún):江边。潭,水边。《汉书·扬雄传》“或横江潭而渔”,颜师古注:“潭音寻”。
[5]赠:送。迈:远行。
[6]川阴:江河的南岸。
[7]“抚膺(yīng)”二句:意为携着的手分开各自抚摩苦闷的胸膛,以深长的叹息来结束他们谈话的声音。抚膺,抚胸。膺,胸。永叹,长叹。
[8]“无迹”二句:李善注:“言分诀之后,形声俱没,视之无迹,而形有所匿,听之寂寞,而其声必沉也。”
[9]肆目:纵目远望。
[10]缅然若双潜:意谓彼此相隔已远,互相都看不见,好像双方都潜隐了。缅,遥远。
[11]玄渚:北方的洲渚。玄,北方。
[12]北迈:向北前进。
[13]修薄:长广而密的丛林。
[14]油云:聚集的云层。岑(cén):小而高的山。
[15]亹亹(wěi):行进貌。
[16]嘤嘤:鸟鸣声。思鸟:思归之鸟。
[17]堂室:指家庭。
[18]一何:多么。
[19]忾(kài):叹息。
[20]衿:衣襟。
[21]辛苦谁为心:究竟是为了谁而辛苦呢?意思是辛苦奔波非己所愿。
【译文】
随世俗未能够高蹈远隐,学大道又缺乏节烈之心。既恭敬又端肃对待诏令,我于是乘舟船越过江滨。
亲友们为送我向北远行,洒热泪就在那广川之阴。携着手又分开各抚胸膛,最后的话语是长叹之声。
亲友望远行人形影模糊,远行人听亲友声音消沉。极目望都渺茫毫无所见,送行者被送者两相潜隐。
我回头向南望泪滴洲渚,朝北走穿过了漫长树林。长广的草木丛吹过山风,高高的山岭上遮盖云层。
孤独的野兽在仓皇奔跑,思归的飞鸟在嘤嘤悲吟。受景物所感动怀念家庭,离别的愁思啊多么深沉。
时而走时而立一再叹息,或清醒或入睡泪都沾襟。不敢抱回乡志令人憾恨,究竟是为了谁如此艰辛?
羁旅远游宦[1],托身承华侧[2]。
抚剑遵铜辇[3],振缨尽祗肃[4]。
岁月一何易,寒暑忽已革[5]。
载离多悲心[6],感物情凄恻。
慷慨遗安愈[7],永叹废寝食[8]。
思乐乐难诱[9],曰归归未克[10]。
忧苦欲何为?缠绵胸与臆。
仰瞻陵霄鸟[11],羡尔归飞翼[12]。
【注释】
[1]游宦:原指春秋战国时,士人离开本国到他国求官谋职,后泛指离家在外做官。
[2]托身承华侧:托身于承华门侧。即指任太子洗马官职一事。承华侧,承华门旁。李善注引陆机《洛阳记》:“太子宫有承华门。”
[3]铜辇:李善注:“太子车饰。”
[4]缨:以丝线做成的穗状饰物。以作冠饰。祗(zhī)肃:恭敬严肃。祗,恭敬。
[5]革:变。
[6]载:句首助词,无义。
[7]慷慨:情绪激昂。安愈:安宁。
[8]寝食:原作“餐食”,从五臣本校改。
[9]难诱:难以吸引。
[10]未克:未成。
[11]陵霄:凌空。陵,超越,越过。
[12]归飞翼:往回飞的羽翼。
【译文】
旅居在洛阳城谋职求官,在今天托身于承华门边。
抚宝剑紧跟着太子铜辇,同行的众随员恭敬庄严。
岁月逝如流水多么迅速,从严寒转瞬间又到暑天。
别离情深似海令我悲伤,观景物心感动凄恻愁惨。
心慷慨情激昂失掉安宁,一声声长叹息废寝忘餐。
思游乐游乐遍难移情怀,说还乡还乡梦永难实现。
满心忧满腹愁其状如何?日与夜在胸臆悱恻缠绵。
抬起头仰望那凌空飞鸟,羡慕你有双翼能返家园。
赴洛道中作二首
【题解】
陆机出身于东吴的士族显宦,祖父陆逊、父亲陆抗,都是东吴名将。他二十九岁时,与其弟陆云一同被迫北上洛阳。作为东吴名门之后,本身也曾出仕吴国,吴亡仕晋,纯系出于无奈;此去山高路远,不能没有故国之思,故园之恋。加以自己以亡国臣民之身份,入晋求仕干禄,晋君与权臣究竟如何对待,吉凶难料,前途未卜,故而百感交集,情绪低落,忧心忡忡。但这些原因是完全不能明言的,作者在诗中一句也未提及,只是通过对旅途景物和自己行为的细节描写,来表现其复杂的心情。比如“夕息抱影寐,朝徂衔思往”,“抚枕不能寐,振衣独长想”,将其孤寂难安、坐卧不宁的心情表现得细致入微;特别是对“顿辔倚嵩岩,侧听悲风响”这一下意识动作的描写,将他忧念前途,忐忑不安的心态更是刻画得入木三分。由于作者把深情的表述寄寓在形象的描写之中,所以写得含蓄而深刻,取得了状难状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的艺术效果。第一首写离家上道,沿途所见,无不渗透其悲凉凄恻之情。第二首则进一步述说旅途之艰辛和内心的哀伤,将孤寂忧郁的感情推向更高层次。对陆机诗颇多贬词的沈德潜,对此诗也不得不肯定“二章稍见凄切”(《古诗源》)。可见此诗的感染力是谁也无法否认的。
总辔登长路[1],呜咽辞密亲[2]。
借问子何之[3],世网婴我身[4]。
永叹遵北渚[5],遗思结南津[6]。
行行遂已远[7],野途旷无人。
山泽纷纡余[8],林薄杳阡眠[9]。
虎啸深谷底,鸡鸣高树巅。
哀风中夜流[10],孤兽更我前[11]。
悲情触物感,沉思郁缠绵。
伫立望故乡,顾影凄自怜。
【注释】
[1]总辔:控制缰绳。总,结系。辔,马缰绳。
[2]密亲:亲密的亲友。
[3]借问:此为固定词组,其意同“请问”。
[4]世网婴我身:世间之事缠绕着我,使我无法脱身。婴,缠绕,羁绊。陆机《赠弟士龙诗序》中说:“会逼王命。”姜亮夫《陆平原年谱》对此阐述道:“上年诏内外群官举清能,拔寒素,则所谓逼王命者,州郡催逼上道之命,势非得已。”
[5]永叹:长叹。遵:循,沿着。
[6]南津:南面的渡口。
[7]行行:行而又行。
[8]纷纡余:纷乱而迂回曲折。
[9]林薄:树林茂盛。杳阡眠:因林木茂盛深密,什么也分不清,只见一片青绿颜色。吕延济注:“阡眠,原野之色。”一说,阡眠,同“芊眠”“阡绵”,茂密貌。
[10]中夜:夜半。
[11]更我前:经过我面前。更,经过。
【译文】
握马缰即将要离家远行,心悲切声呜咽告别亲人。
请问你为什么要去远方?人世网缠着我不得不行。
长叹息沿洲渚向北前进,我思绪仍留在南方水滨。
一天天行复行越去越远,空旷的原野上杳无人影。
山重山夹沼泽纷乱纡曲,树杂草极茂盛一片碧青。
有猛虎咆哮于深谷之底,有雄鸡啼叫在高树之巅。
半夜里悲风起吹过荒原,失群兽落荒走经我面前。
重重悲满胸间触物兴感,深深忧积怀中郁结缠绵。
伫立久望故乡地迥天远,形孤独心凄楚顾影自怜。
远游越山川,山川修且广[1]。
振策陟崇丘[2],案辔遵平莽[3]。
夕息抱影寐[4],朝徂衔思往[5]。
顿辔倚嵩岩[6],侧听悲风响[7]。
清露坠素辉[8],明月一何朗。
抚枕不能寐[9],振衣独长想[10]。
【注释】
[1]修且广:绵长而且宽广。
[2]振策:挥动马鞭,策马前进。陟(zhì):登上。崇丘:高岗。
[3]案辔:拉紧马缰绳,任马慢慢走。案,通“按”。遵:循,沿着。平莽:平坦的原野。
[4]夕息:夜晚休息。抱影寐:入睡时只有孤影做伴。
[5]朝徂:早上启程。徂,往。此指启程。衔思:衔悲。思,悲思。
[6]顿辔:扣住缰绳,驻马不进。一说,放松缰绳。倚嵩(sōng)岩:倚傍着高高岩壁。
[7]侧听悲风响:侧耳倾听悲风响声,探究前面的动静。此处体现旅途的险恶情景和作者对前程凶吉难料、提心吊胆的心情。
[8]清露坠素辉:坠落的露珠在月光映照下银辉闪烁。极言月光之明朗。
[9]抚枕:原作“抚几”,从汲古阁本校改。
[10]振衣:抖衣去尘。长想:深思。
【译文】
越山岭过江河游历远方,山连水水连山绵长宽广。
挥马鞭登上了高高山岗,按马辔循平原走向前方。
至夜晚就寝时孤影相伴,到清晨启程时衔悲前往。
勒马缰倚傍着高高岩壁,倾听那郊原上悲风回响。
月色中清露坠闪耀银辉,天空里一轮月多么明朗。
抚摸着床上枕不能成寐,披衣起又独自深深怀想。
吴王郎中时从梁陈作一首
【题解】
此诗为陆机在赴任吴王郎中令时,于梁(今河南开封)陈(今河南淮阳)途中所作。陆机在元康四年(294)秋天由太子洗马迁任吴王司马晏的郎中令。郎中令为秦时所置官名,汉沿袭之。掌管宫殿、掖庭门户,汉武帝以后,更名为光禄勋,下属有大夫、郎、谒者等。吴国为晋藩属,也设此职。
陆机于太康十年(289)入洛后,颇为晋朝掌权者器重,尤其是在文坛上地位更高,这些都使他引以为慰;这次又是去吴(现江苏苏州)任职,吴地离他故乡极近。这一切因素,使他写此诗时,内心充满欢欣鼓舞甚至志得意满的感情,这感情洋溢在字里行间。
在昔蒙嘉运[1],矫迹入崇贤[2]。
假翼鸣凤条[3],濯足升龙渊[4]。
玄冕无丑士[5],冶服使我妍[6]。
轻剑拂鞶厉[7],长缨丽且鲜[8]。
谁谓伏事浅[9]?契阔逾三年[10]。
薄言肃后命[11],改服就藩臣[12]。
夙驾寻清轨[13],远游越梁陈。
感物多远念[14],慷慨怀古人[15]。
【注释】
[1]嘉运:好运。
[2]矫(jiǎo):高举。崇贤:宫门名。为太子洗马须入此门。
[3]假翼:凭借羽翼。凤条:梧桐树枝,为凤所栖之枝条。
[4]濯(zhuó):洗去污垢。龙渊:藏龙之渊。渊,深潭。
[5]玄冕:赤黑色的帽子。又为卿大夫之命服。
[6]冶服:艳服。冶,艳丽,妖艳。
[7]鞶(pán)厉:束腰革带与革带下垂的部分。《春秋左传·桓公二年》:“鞶、厉、游、缨,昭其数也。”杜注:“鞶,绅带也。一名大带。厉,大带之垂者。”孔疏:“大带之垂者名之为绅,而复名为厉者,绅是带之名,厉是垂之貌。”
[8]缨:结冠的带子。
[9]伏事:指在朝廷或官员属下任职。伏,通“服”。
[10]契阔:聚散,合离。契,投合。阔,别离。偏义复词,偏用阔的意思,谓久别。
[11]薄、言:均语助词,无义。肃后命:恭肃地遵照后来诏命。
[12]藩臣:此指吴王司马晏。
[13]夙驾:早驾。
[14]感物:感于物,为景物所感动。
[15]慷慨:情绪激昂。
【译文】
在过去我曾经交上好运,迈高步走进了崇贤大门。
展羽翼向梧桐梢头飞升,濯双足往龙宫里面前进。
戴玄冠不会有丑陋之士,穿艳服更使我抖擞精神。
佩挂上轻宝剑腰束大带,既美丽又光鲜飘曳长缨。
谁说我勤国事时间短暂?从入宫到今天已逾三年。
恭肃地又接受后来诏命,改任为郎中令出仕外藩。
在早晨沿大路驱车向前,越梁国过陈地远去东南。
被景物所感动遐想无限,慨叹地怀念那古圣先贤。
陶渊明
陶渊明(365—427),字元亮,东晋亡后更名潜,字渊明。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人。东晋至刘宋时期的文学家。他出身于官僚家庭,曾祖父陶侃做过东晋大司马(据萧统《陶渊明传》),祖父陶茂、父亲陶逸都做过太守或县令,至他时家境衰微,故“少而劳苦”。他青年时有“大济苍生”的壮志,先后做过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建威参军、彭泽令等小官。当时政治黑暗,他不愿同流合污,四十一岁时辞去彭泽令,归隐田园,从此一直“躬耕自资”,卒后友朋谥为“靖节先生”。
陶渊明是我国最早的田园诗人,其成就最高的是田园诗。诗中抒发了对农村风光和淳朴生活的热爱,表现了鄙夷利禄的感情和洁身守志的情操。诗的风格冲淡自然,意境超远,语言简洁含蓄,在古代诗歌中独树一帜;但他也有“金刚怒目”式的作品,或歌颂坚贞不屈的英雄,或赞扬慷慨牺牲的烈士,说明他并未忘情于世事,体现了他诗歌风格的另一方面。现存有诗歌一百四十多首,散文六篇和辞赋三篇,有《陶渊明集》。
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一首
【题解】
东晋安帝元兴三年(404),刘裕平桓玄,收复京邑,行镇军将军,可能就在这一年任命陶渊明为镇军参军,此时他刚四十岁,在赴任途中路过曲阿(现江苏丹阳)时写了这首诗。
诗中抒写了作者初任军职时的复杂心态。他本来有“达则兼济天下”的宏伟抱负,但因世道黑暗而裹足不前。由于长期生活穷困,他不得不出仕以维持生计,终于因为当时政治异常腐败,门阀制度盛行,加以官场中谄上压下之风极严重,使他无比憎厌仕途生涯,从而陷入出仕与归隐的尖锐矛盾之中。从全诗看,“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是他在诗中流露的基本情感,“聊且凭化迁,终反班生庐”是他矛盾思想的主导方面,第二年他于彭泽令任上弃官归隐,并写出《归去来兮辞》,正是这种真实的思想感情进一步发展的体现。清人孙月峰评此诗曰:“俱是真实语,绝无粉饰,有冲然之味。”颇中肯綮。
弱龄寄事外[1],委怀在琴书[2]。
被褐欣自得[3],屡空常晏如[4]。
时来苟冥会[5],宛辔憩通衢[6]。
投策命晨装[7],暂与园田疏[8]。
眇眇孤舟游[9],绵绵归思纡[10]。
我行岂不遥,登降千里余[11]。
目倦修涂异[12],心念山泽居[13]。
望云惭高鸟,临水愧游鱼[14]。
真想初在衿[15],谁谓形迹拘[16]。
聊且凭化迁[17],终反班生庐[18]。
【注释】
[1]弱龄:二十岁。此指年轻时。寄事外:托身于世事之外。此指未入仕途。
[2]委怀:托心于。
[3]被(pī)褐:穿粗布衣裳。被,同“披”,穿。褐,兽衣或粗麻制成的短衣,古时穷人所穿。自得:自足貌。
[4]屡空:经常贫穷,一无所有。晏如:安然貌。
[5]时:时运,时机。苟:且也。冥会:默契,暗与相合。原作“宜会”,从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校改。
[6]宛辔:枉道,走弯路。宛,屈。憩:止息。通衢:大道。此喻仕途。
[7]策:简策。古代编连有文字的竹简以成策叫简策,即今天的书籍。命晨装:令人准备清晨出发的行装。原作“命晨旅”,据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改。
[8]疏:疏远。
[9]眇眇:遥远貌。
[10]绵绵:不绝貌。纡:缭绕。
[11]登降:跋山涉水。登,登山。降,临水。
[12]目倦:眼睛厌倦,看腻了。修涂异:异乡的漫长道路。
[13]山泽居:所居的山泽。此指旧家园。
[14]“望云”二句:惭高鸟,愧游鱼,对着高飞的鸟、自由的鱼而感到惭愧。
[15]真想:淳真的思想。指原来爱琴书、乐自然的思想。初:原来。衿:胸怀。
[16]形迹:仪容礼貌。此指官场俗套。
[17]化迁:随着时势的变化而改变自己行为。即与时推移之意。
[18]反:同“返”。班生庐:班固《幽通赋》曰:“终保己而贻则兮,里上仁之所庐。”赞颂其父班彪能保持一生廉洁无暇,留给后人以崇高的典范,并且还告诫自己应择仁者之里而居住。故多以“班生庐”代仁者所居。此指作者自己的家。
【译文】
年轻时不曾想出仕做官,把感情寄托在琴书上面。
身上穿粗布衣欣喜自得,经常在穷困中恬然自安。
时机来且出任镇军参军,只好去仕途中委屈素愿。
抛开书命仆人备好行装,我将要与田园暂时疏远。
驾轻舟凌清波航行远方,望家山难归去思绪绵绵。
在异域行又行谁说不远,登高山逾大河旅程逾千。
他乡的山与水已然看厌,殷切地怀念着旧日家园。
望云端鸟高飞油然生愧,见水中鱼畅游暗自抱惭。
满胸怀本来是淳真思想,怎么能受官场俗套拘管。
我姑且随时势改变素行,有一天终将要重返故园。
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一首
【题解】
辛丑岁指东晋隆安五年(401)。此年陶渊明三十七岁,他从荆州请假返家,至七月份假期满后,去江陵桓玄府销假赴任,夜行至涂口时写了这首诗。《舆地纪胜》六十六鄂州涂口下注曰:“在江夏南,水路五十里。一名金口,陶潜有《涂口诗》。”
陶潜在此诗中,抒写了自己对诗书、林园的热爱,对躬耕生活的留恋,和对高官厚禄的淡漠,肯定了在衡门茅屋中修养淳真性情才是美善的人生。清人邵子湘评此诗道:“一起便有尘外之想,结句照应,可见靖节胸中光景。”由于此诗主题集中,写景清新淡远,而且情景交融,故孙月峰说:“比前篇(指《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更冲淡。”更体现陶诗的特色。
闲居三十载[1],遂与尘事冥[2]。
诗书敦宿好[3],林园无世情[4]。
如何舍此去[5],遥遥至西荆[6]。
叩枻新秋月[7],临流别友生[8]。
凉风起将夕[9],夜景湛虚明[10]。
昭昭天宇阔[11],皛皛川上平[12]。
怀役不遑寐[13],中宵尚孤征[14]。
商歌非吾事[15],依依在耦耕[16]。
投冠旋旧墟[17],不为好爵萦[18]。
养真衡茅下[19],庶以善自名[20]。
【注释】
[1]闲居三十载:按,此时陶渊明三十七岁,如说“闲居三十载”,则七岁即闲居在家,不合情理。三十,当是“三二”之误。三二为六,闲居六载。因陶渊明二十九岁(393)初次出仕,任州祭酒,不久即辞职归田,“躬耕自资”;到三十五岁(399)又为桓玄幕僚,其间赋闲六年。
[2]尘事:尘俗之事。此指交往应酬一类事。冥:冥漠,隔绝。
[3]诗书敦宿好(hào):勤学诗书,是自己一贯爱好。敦,勉励。此指勤勉学习。宿,宿昔,一贯。
[4]世情:指人世间的交往应酬,人情世故。
[5]此:指诗书、林园。
[6]西荆:荆州。当时京都在东,因称荆州为西荆。
[7]枻(yì):船舷。
[8]友生:朋友。
[9]将夕:薄暮。
[10]湛:清新澄澈貌。虚明:空明。指秋月照耀下,天阔川平之状。
[11]昭昭:明亮。
[12]皛皛(jiǎo):洁白光明貌。
[13]怀役:惦念官家差役。不遑:不暇。
[14]中宵:半夜。孤征:独自行进。
[15]商歌非吾事:意为像甯戚那样商歌自荐,不是我干的。指不愿意出仕。《淮南子·主术训》:“甯戚商歌车下,桓公喟然而寤。”李善注引许慎注:“甯戚,卫人。闻桓公兴霸,无以自达,将车自往。”商歌,商调之歌。商,乐调名。其声短促激越。
[16]依依:留恋貌。耦(ǒu)耕:并肩耕作。
[17]投冠:指辞官。墟:村落。
[18]好爵:高官厚禄。萦:牵挂。原本为“荣”,据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改。
[19]养真:修真养性。衡茅:指茅屋陋室。衡,衡门,横木为门。茅,茅舍。
[20]庶以善自名:差不多可以用“善”这个字来指称自己的一生了。庶,庶几,将近,差不多。名,指称。
【译文】
在故乡闲居了整整六年,长时期与世俗完全隔断。
读诗书本是我一贯爱好,林园中也没有俗事牵连。
为什么要舍弃就此离开,向西行去荆州道路漫漫。
秋月下心激动叩响船舷,流水旁惜别了亲密友伴。
薄暮时秋风起凉意无限,空旷的川原上澄明一片。
明朗的天宇下多么辽阔,皎洁的河岸上非常平坦。
惦记着官家事无暇休息,一个人走不停直到夜半。
入仕途求官做非我所愿,留恋的只是那躬耕田园。
哪一天挂冠去回归故里,高爵位厚俸禄不萦心间。
茅檐下陋室中修真养性,像这样过一生才算至善。
谢灵运
见卷第十九《述祖德诗》作者介绍。
永初三年七月十六日之郡,初发都一首
【题解】
谢灵运生活于统治阶级内部矛盾日趋尖锐的时期。东晋末司马道子和宋初刘裕为了打击士族势力,都曾把斗争矛头指向谢家。谢灵运自宋武帝刘裕时降公爵为侯爵后,朝廷一直未予重用。当时卢陵王刘义真颖悟好文,与灵运情好款密。而谢灵运性情偏傲,自谓才能宜参权要,常怀愤懑。司徒徐羡之等既对谢灵运的才能和倔强性格心怀忌刻,更担心他与卢陵王交往于少帝不利,故当宋武帝晏驾少帝即位之初,即除谢灵运为永嘉(今浙江温州)太守,谢灵运怀着复杂的感情,被迫离开京都前往永嘉,临行时写了这首诗告别卢陵王等人。题中“永初”为宋武帝刘裕年号,刘裕病故,少帝初即位,未立年号,仍沿称“永初三年”。是年为422年。
述职期阑暑[1],理棹变金素[2]。秋岸澄夕阴[3],火旻团朝露[4]。
辛苦谁为情[5],游子值颓暮[6]。爱似庄念昔[7],久敬曾存故[8]。
如何怀土心[9],持此谢远度[10]。李牧愧长袖[11],郤克惭
步[12]。
良时不见遗[13],丑状不成恶[14]。曰余亦支离[15],依方早有慕[16]。
生幸休明世[17],亲蒙英达顾[18]。空班赵氏璧[19],徒乖魏王瓠[20]。
从来渐二纪[21],始得傍归路[22]。将穷山海迹[23],永绝赏心晤[24]。
【注释】
[1]述职:此指作者向君王陈述自己对所司职务的完成情况。期阑暑:时间已是溽暑将尽了。阑,尽。
[2]理棹(zhào):驾舟。棹,船桨。长曰棹,短曰桨。此代指舟。金素:指秋季。李善注:“金素,秋也。秋为金而色白,故曰金素也。”
[3]秋岸澄夕阴:秋天的江岸,薄暮时也澄明清爽。
[4]火:星名。又叫大火,即心宿。夏历五月黄昏时火星在天空当中,六月西斜,七月更往西下。《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此以大火星指秋季。旻(mín):秋天。
[5]谁为情:谁胜情之意。
[6]游子:作者自称。颓(tuí)暮:指衰老之年。按谢灵运这年三十八岁,因体弱心忧,故自称衰老。在其《山居赋》中也说:“弱质难恒,颓龄易丧,抚鬓生悲,视颜自伤。”
[7]爱似:爱与自己情趣相似之人。此指卢陵王刘义真。庄念昔:李善注:“言游子多悲,触物增恋,爱其似者,若庄生之念畴昔。”《庄子·徐无鬼》:“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
[8]久敬:交谊愈久愈尊敬。曾存故:像曾子那样思念故人。《韩诗外传》:“子夏过曾子。曰:‘入食’。子夏曰:‘不为公费乎?’曾子曰:‘君子有三费,饮食不在其中。’……子夏曰:‘敢问三费。’曾子曰:‘少而学,长而忘之,此一费也;事君有功,而轻负之,此二费也;久交友而中绝之,此三费也。’”
[9]怀土:怀念此土。指京都建康(今江苏南京)。
[10]持此:据此。谢远度:以远去为惭。谢,惭愧。
[11]李牧愧长袖:言赵将李牧,身长臂短,故对长袖而有自愧之意。
[12]郤克惭
(xǐ)步:言晋郤克脚跛,行走不便,故对别人轻快的步履而有自惭之心。
,轻快的步伐。
[13]良时:此指清明盛世。不见遗:不被遗弃。
[14]恶(wù):厌恶。
[15]支离:形体不全,衰弱。
[16]方:此指世俗常规。有慕:有所向往。
[17]休明:美善旺盛。
[18]英达:英明贤达之人。此指卢陵王刘义真。
[19]班赵氏璧:李善注:“言见珍同乎赵璧。”班,班次,陈列。赵氏璧,即和氏璧。
[20]魏王瓠(hú):比喻大而无用之物。《庄子·逍遥游》:“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21]二纪:十二年为一纪,二纪为二十四年。
[22]傍归路:指作者经过故乡始宁县(今浙江上虞东南)。
[23]穷:尽览。
[24]永绝赏心晤:与卢陵王会晤交游为赏心乐事,从此以后,将永远断绝了。因为不仅为山水阻隔,而且被徐羡之等所忌。故曰:“永绝”。晤,原作“悟”,据五臣本校改。
【译文】
向君王述罢职溽暑刚完,驾舟船离京都已是秋天。初秋的江岸上夜色澄明,初秋的朝阳下清露团团。
辛苦中度华年谁不兴感,远游子已进入衰老之年。对旧物庄生最爱慕怀想,对老友曾子更敬重留恋。
怀知音恋京都此情何堪,临别时对远行暗自生惭。赵李牧曾自叹身长臂短,晋郤克也遗憾行走不便。
他们在清明世未遭遗弃,体不全未曾见有谁憎厌。我身体也孱弱近于衰残,早倾慕方外人想与为伴。
幸亏得生活在清明圣朝,蒙英贤对于我青眼相看。虽然像和氏璧深受珍重,但我是魏王瓠大而无用。
入仕途已经历二十四载,到今天才能寻故园旧踪。此一去将穷览山海胜迹,可能会永断绝良友佳朋。
过始宁墅一首
【题解】
始宁墅在始宁县(今浙江上虞东南),又名西庄,是谢灵运的庄园,灵运的祖父、父亲皆葬于始宁县,并有故宅及别墅在此。
本篇主要是写作者去永嘉任太守时,经过始宁别墅的游观之乐,并表现自己不久就要归来隐居的心愿。诗中写景精工细腻,其中如“白云抱幽石,绿筿媚清涟”等句,更显得清丽自然。鲍照说谢灵运的五言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应是指这类句子。
何焯评此诗说:“前云违志,终云期归,与陶公《经曲阿作》绝相似,而陶气恬有任运之心,谢气傲有凌物之志矣。”恰切地道出两诗的异同。
束发怀耿介[1],逐物遂推迁[2]。
违志似如昨[3],二纪及兹年[4]。
淄磷谢清旷[5],疲
惭贞坚[6]。
拙疾相倚薄[7],还得静者便[8]。
剖竹守沧海[9],枉帆过旧山[10]。
山行穷登顿[11],水涉尽洄沿[12]。
岩峭岭稠叠[13],洲萦渚连绵[14]。
白云抱幽石,绿筿媚清涟[15]。
葺宇临回江[16],筑观基曾巅[17]。
挥手告乡曲[18],三载期归旋[19]。
且为树枌槚[20],无令孤愿言[21]。
【注释】
[1]束发:古代男孩成童时束发为髻,因以为成童的代称。耿介:守正不阿的节操。
[2]逐物遂推迁:因为追逐世俗名利,改变了原有的耿介节操。逐物,追逐世俗名利。推迁,变化改易。
[3]违志:违背守正不阿之志。
[4]及兹年:到今年。
[5]淄磷:《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孔子说自己的意志坚强,磨也磨不薄;自己的品质洁白,染也染不黑。谢灵运反用其意,说自己意志磨得薄,品质染得黑。淄,黑。磷,薄。谢清旷:对于清高旷达的人,自己感到惭愧。谢,此作“愧”解。
[6]
(nié):同“苶”,劣弱。
[7]拙:愚笨。此指不善做官,不会逢迎取巧。相倚薄:互相依附。
[8]静者:指仁义之人。《论语·雍也》:“智者动,仁者静。”
[9]剖竹:古代以竹为符信,剖而为二,封官时一半与之,一半留朝廷。故剖竹为拜官之意。守沧海:灵运任永嘉太守,永嘉郡临海,故曰“守沧海”。
[10]枉帆:行船绕弯。枉,绕弯。旧山:故山,故居。此指始宁墅。
[11]穷:尽。登顿:指上山下谷。
[12]洄沿:逆流而上为洄,顺流而下曰沿。
[13]岩峭:山崖陡峭险峻。岭稠叠:山岭重重叠叠。
[14]洲:水中大块陆地。萦:回绕。渚:水中小块陆地。
[15]筿(xiǎo):细竹。
[16]葺(qì):修整。宇:屋宇。
[17]观:台榭。曾巅:高山顶。曾,通“层”,高。
[18]乡曲:乡邻。
[19]三载:古代地方官多以三年为一任,故曰三年后归来。
[20]树:栽种。枌(fén):白榆树。槚(jiǎ):楸树。
[21]孤:辜负。愿言:指三年归来的许愿之言。
【译文】
心正直情淳朴在那童年,追名利求爵禄逐渐变迁。
违初志仿佛才始于昨天,细数来已经有二十四年。
庸碌才与清高相去太远,弱劣质对坚贞自感羞惭。
笨拙心疾病身互相依存,还幸得仁智者教导指点。
圣明主剖符信令守海边,扬轻帆绕海湾途经故园。
登海岸沿山行攀峰降谷,驾扁舟渡清流上溯下沿。
陆上见山与岭陡峭重叠,水上观洲与渚萦回连绵。
白云厚簇拥着深幽山石,绿竹细掩映着清清漪涟。
修屋宇面临那弯弯江水,建台观奠基于高高峰巅。
挥挥手告别了亲友乡邻,去为官满三年定回家园。
请为我种楸树还有白榆,我决不违背这归隐愿言。
富春渚一首
【题解】
此诗为谢灵运在永初三年(422)被迫离京都去永嘉经过富阳(今属浙江)时所作。
被吴均赞为“奇山异水,天下独绝”的富春江,在此诗中,只有云雾、惊浪和险岸,色彩黯淡,景物险恶。它既有作者当时心情的投影,也具有象征意义,象征作者当时所处的险恶政治环境。诗的抒情部分较长,表现了作者在极端苦闷中求解脱、找出路的心境。
谢灵运被迫出京的第三年(424),徐羡之等不仅杀害了卢陵王刘义真,还弑杀了少帝刘义符。有人说此诗中的浓雾、惊浪、险岸是徐羡之等凶险政客的拟物写照,也不无道理。
宵济渔浦潭[1],旦及富春郭[2]。
定山缅云雾[3],赤亭无淹薄[4]。
溯流触惊急[5],临圻阻参错[6]。
亮乏伯昏分[7],险过吕梁壑[8]。
洊至宜便习[9],兼山贵止托[10]。
平生协幽期[11],沦踬困微弱[12]。
久露干禄请[13],始果远游诺[14]。
宿心渐申写[15],万事俱零落[16]。
怀抱既昭旷,外物徒龙蠖[17]。
【注释】
[1]宵济:夜渡。济,渡过。渔浦潭:李善注引《吴郡记》:“富春东三十里有渔浦。”
[2]富春郭:富春的外城。李善注引《吴郡缘海四县记》:“钱唐西南五十里,有定山。去富春又七十里,横出江中,涛迅迈,以游山难。辰发钱唐,巳达富春。”富春,县名。秦置。晋太元中因简文帝郑太后名春,为避讳改名富阳,在今浙江杭州西南富春江左岸。
[3]定山缅云雾:意为定山被云雾遮掩,未能看见秀丽景色。
[4]赤亭无淹薄:意为赤亭无处停泊行船,因此一晃而过,未能停下观览。赤亭,在定山东十余里。淹薄,滞留,停止。此指停泊。
[5]溯流:顺流下航。触惊急:碰触惊涛急浪。
[6]圻(qí):通“碕”,曲岸。阻:险阻。参错:参差错落,层出不穷。
[7]亮:明亮。此指明智。伯昏:人名。《列子·黄帝》:“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分:此指节度。
[8]吕梁:山名。在今山西西部,黄河与汾河间。北接恒山,南至禹门口。《水经注·河水》:“河水左合一水,出善无县故城西南八十里,其水西流,历于吕梁之山而为吕梁洪……盖大禹所辟,以通河也。”李善注引《列子》:“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壑(hè):山沟。
[9]洊(jiàn)至宜便习:意谓已经熟悉了坎坷危险。语本《周易·坎》:“水洊至,习坎。”洊至,再至,相继而至。便习,熟悉。
[10]兼山贵止托:《周易·艮》卦以静止为贵。借指应安于自己所处的地位,即安分守己的意思。《周易·艮》:“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又《周易·说卦》:“艮以止之。”兼山,两山相重。指《艮》卦。
[11]幽期:秘密的期约。此指个人未张扬过的抱负和志愿。
[12]沦踬(zhì):沦落挫折。踬,困顿,挫折。
[13]干禄:求仕。
[14]始果远游诺:才实现远游的诺言。果,遂,实现。
[15]宿心渐申写:意为素来的心志逐渐申述表达。宿心,素志。申写,申述抒发。写,抒发。
[16]零落:散乱,颓败。
[17]“怀抱”二句:意为只有心存豁达宽宏,外形的屈伸显晦,是无所谓的。昭旷,豁达,宽宏。龙蠖(huò),《周易·系辞》曰:“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蠖,即尺蠖。蛾的幼虫,生于树上,颜色如树皮,行动时身体一曲一伸地前进。
【译文】
昨夜晚从渔浦潭边渡过,今早上到达了富春城郭。
望定山被云雾遥遥遮掩,过赤亭无渡口可以停泊。
顺流下冲撞着惊涛急浪,临曲岸危险多参差错落。
谈明智比不上伯昏气度,历艰险超过了吕梁山壑。
我已经熟悉了坎坷危险,安本分守其职知足常乐。
忆平生曾有过幽期密约,长时期受挫折困顿沦落。
早年就流露了守郡心愿,到如今才实现远游许诺。
虽然将平生志逐渐申述,好时光已虚度万事零落。
只要使怀抱中豁达宽宏,哪管得外形如蛰龙屈蠖。
七里濑一首
【题解】
此诗是在宋少帝刘义符刚即位(422),谢灵运除为永嘉太守路过桐庐县七里濑(lài)时所作。谢灵运是在怀才不遇、遭到贬斥的情况下前往永嘉的,其心情之抑郁苦闷可想而知。全诗十六句,共分四部分。一至四句写旅途中抑郁苦闷的心情,五至八句写七里濑淳朴生动的自然风光,九至十二句写在自然美的启示下获得了心灵的超越,十三至十六句写对隐居生活的向往。全诗的重点是第二部分淳朴景色之美。谢灵运的思想与同时的陶潜和以后的孟浩然、王维都有所不同,但对大自然的热爱,使他终于成为我国第一位山水诗人。七里濑,即七里泷,为浙江桐庐名胜。《甘州记》曰:“桐庐县有七里濑,濑下数里,至严陵濑。”
羁心积秋晨[1],晨积展游眺[2]。
孤客伤逝湍[3],徒旅苦奔峭[4]。
石浅水潺湲[5],日落山照曜。
荒林纷沃若[6],哀禽相叫啸。
遭物悼迁斥[7],存期得要妙[8]。
既秉上皇心[9],岂屑末代诮[10]。
目睹严子濑[11],想属任公钓[12]。
谁谓古今殊[13],异世可同调[14]。
【注释】
[1]羁心:行客羁旅时孤独和忧郁的心情。积:指愁苦聚积。
[2]晨积展游眺:秋晨郁积的愁苦心情,因观览两岸景色而得到舒展。展,舒展。游眺,眺望景物。
[3]逝湍(tuān):逝去的急流。湍,急流的水。
[4]徒旅:徒步旅行。奔峭:崩落的峭岸。奔,崩落,崩陷。
[5]潺湲(chán yuán):流水缓慢貌。
[6]沃若:枝叶茂盛貌。
[7]遭物:遭物议,被谗毁。迁斥:被斥逐,贬谪。谢灵运袭祖父谢玄爵位为康乐公,宋武帝刘裕因故降公爵为侯爵。少帝即位,遭司徒徐羡之等人谗毁,除为永嘉太守。
[8]存期:想念,期望。存,想念。要妙:精要微妙。
[9]秉:秉承,具有。上皇心:上古帝王淳厚诚朴的思想感情。
[10]岂屑:难道介意。屑,介意。末代:后世。此指作者当时的人世。诮:讥诮。
[11]严子濑:地名。在浙江桐庐南。相传东汉严光隐居于富春山,后人因名其垂钓处为严陵濑。《水经注·渐江水》:“(孙权)割富春之地立桐庐县,自县至於潜,凡十有六濑,第二是严陵濑,濑带山,山下有一石室,汉光武帝时,严子陵之所居也。”严子,严光,字子陵,会稽余姚(今属浙江)人,少与光武帝刘秀一同游学,有高名。刘秀称帝,严光变姓隐居,刘秀派人寻访,征召到京,授谏议大夫,不受,退隐于富春山。
[12]想属(zhǔ):联想到。属,接连。任公钓:任公子钓大鱼之事。《庄子·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
没而下,惊扬而奋鬐,白波若山……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
[13]古今殊:指古人和今人性格不同。
[14]异世:不同时代。同调:同奏一个曲调。意即具有同样的思想,就能有同样的表现。李善注:“调,犹运也。谓音声之和也。”
【译文】
羁旅人在秋晓满怀惆怅,放眼望愁绪消舒展眉梢。
孤身客见水逝心怀感伤,步行遇峭岸崩内心苦恼。
石河床水清浅潺湲流过,日西沉山峦上红光照耀。
荒郊中林木密枝叶茂盛,密林里群鸟飞哀鸣悲叫。
遭物议被贬谪远去永嘉,长思忖久期望终得奥妙。
既具有先王心淳厚诚朴,岂在乎后世人讽刺讥诮。
眼见到严子濑清波滔滔,联想起任公子东海垂钓。
谁能说古今人性格不同,心相通仍可奏同一曲调。
登江中孤屿一首
【题解】
孤屿是永嘉(今浙江温州)奇景,据《寰宇记》载,孤屿在温州南四里,是永嘉江中的一个洲渚,长三百丈,宽七十步,有二峰。谢灵运游览登临以后,当地人建亭于其上。
此诗所以能被萧统收入《文选》,与作者善于选择景点,并能描绘其特色有关。孤屿山独立江心,在云日辉映水天一色的背景下,呈现出一种幽静的审美境界。谢灵运以精炼的诗句,将景物的特色摄入诗中,使读者如亲临其境,获得幽静异常、超尘脱俗的艺术享受。清人邵子湘评此诗说:“大谢诗无论才高,其所历之处,皆是妙境,焉得不触发。”
江南倦历览[1],江北旷周旋[2]。
怀新道转迥[3],寻异景不延[4]。
乱流趋孤屿[5],孤屿媚中川[6]。
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7]。
表灵物莫赏[8],蕴真谁为传[9]?
想像昆山姿[10],缅邈区中缘[11]。
始信安期术[12],得尽养生年!
【注释】
[1]江南:指永嘉江南岸。倦:厌倦,腻烦。历览:游览已遍。
[2]旷:旷废,荒疏。周旋:即游览之意。
[3]怀新:怀抱着探寻新景物的心情。原作“怀杂”,据五臣本校改。道转迥:由于寻新景之心急切,转觉道路变得漫长。又,沈德潜曰:“谓贪寻新景,忘其道之远也。”
[4]寻异:探寻奇异景色。景不延:时光短暂,不能延长。景,日光。此指时间。
[5]乱流:横渡江流。趋孤屿:趋登孤屿山。屿,江中洲,上有山石。原作“趋正绝”,据五臣本校改。
[6]媚:美好。中川:中流,江中间。
[7]空水:天空与江水。澄鲜:清澈明朗。
[8]表:显现。灵:灵秀。物:风物,风光。莫赏:没有谁欣赏。莫,否定性的不定代词,其义为“没有谁”。
[9]蕴:藏。真:指仙人。谁为传:谁又将此事传说于后人呢?
[10]想像昆山姿:从孤屿的姿态想象昆仑山的姿态。昆山,昆仑山。传说中的仙人住处。姿,姿态。
[11]缅邈区中缘:孤屿环境清幽,好像与世隔绝。缅邈,遥远。此用为动词,作远离讲。区中缘,尘世缘分。区中,尘世。
[12]安期术:安期生长生不老之术。安期,安期生。先秦时代方士。《史记·封禅书》记汉武帝以方士李少君言,遣使入海求蓬莱仙人安期之术。又《乐毅列传》称河上丈人以黄老教安期生。数传至盖公,为曹参之师。后代传说愈多,为道教仙人。
【译文】
江南的名胜地已经看厌,江北的大自然久未游览。
探新景总觉得道路漫长,寻奇观又感到时光短暂。
横渡过清江水登上孤屿,孤屿山最幽美在江中间。
五彩云与红日互相辉映,清江水与碧空明净澄鲜。
孤屿的灵秀色无人欣赏,山洞中藏仙人谁为流传。
从孤屿可想象昆山仙境,遥远地隔绝了尘世俗缘。
到此地才相信安期方术,真能够使人们养生延年!
初去郡一首
【题解】
此为谢灵运在景平元年(423)称病辞官,返回故里时所作。
永初三年(422)七月,谢灵运被迫出任永嘉太守,到第二年秋天即称病辞职。沈约《宋书·谢灵运传》曰:“在郡一周,称病去职,从弟晦、曜、弘微等并与书止之,不从。”可见他辞官归隐之志是很坚决的。此诗大约作于返回故里会稽郡始宁县(今浙江上虞)的途中。
谢灵运任太守一年中,永嘉山水,游览殆遍。对大自然观察之细致,对山水美体会之深刻,远胜以往。特别是此时他摆脱了世俗的羁绊,实现了积蓄已久的隐退愿望,心情开朗,情趣盎然,故诗中写景极为清丽生动,清人方伯海曰:“读下半截,幽情逸性,触绪沓来。视在郡时,景物同,心胸眼界不同。凡文字有意趣则生,无意趣则死。”此语确属至评。
彭薛裁知耻[1],贡公未遗荣[2]。或可优贪竞[3],岂足称达生[4]。
伊余秉微尚[5],拙讷谢浮名[6]。庐园当栖岩[7],卑位代躬耕[8]。
顾己虽自许[9],心迹犹未并[10]。无庸妨周任[11],有疾像长卿[12]。
毕娶类尚子[13],薄游似邴生[14]。恭承古人意,促装反柴荆。
牵丝及元兴[15],解龟在景平[16]。负心二十载[17],于今废将迎[18]。
理棹遄还期[19],遵渚骛修坰[20]。溯溪终水涉,登岭始山行。
野旷沙岸净,天高秋月明。憩石挹飞泉[21],攀林搴落英[22]。
战胜臞者肥[23],止鉴流归停[24]。即是羲唐化[25],获我击壤声[26]。
【注释】
[1]彭薛裁知耻:彭,彭宣,字子佩,西汉人。官至御史大夫,转为大司空。王莽秉政专权,宣上书自请退职,归乡里。薛,薛广德,西汉人。为御史大夫,自请退职。班固《汉书·叙传》评二人曰“近于知耻”。裁,通“才”。
[2]贡公未遗荣:贡公,贡禹,字少卿,西汉人。为光禄大夫,上书自请退职。锺会有《遗荣赋》。但他终为朝廷所留,卒于御史大夫之官,故曰“未遗荣”。遗荣,谓抛弃荣华富贵,超脱尘世。
[3]优贪竞:优于贪婪竞进者。
[4]达生:不受世务之牵累的意思。
[5]伊:句首助词,无义。微:卑贱。尚:即尚志,高尚其志。
[6]拙讷(zhuō nè):才疏口拙,不善应付。拙,笨拙,与巧相对。讷,出言迟钝,不善言谈。
[7]栖岩:栖于山岩,指隐居。
[8]卑位:低下之地位。
[9]顾:回顾。自许:自我期许。
[10]心迹:心思与行迹。
[11]无庸:无功。庸,功勋。妨:通“方”,比拟。周任:《论语·季氏》:“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
[12]有疾像长卿: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著名文学家。有消渴疾,常称疾闲居,不慕官爵。
[13]毕娶类尚子:李善注引嵇康《高士传》云:“尚长,字子平,河内人。隐避不仕。为子嫁娶毕,敕家事断之,勿复相关。”
[14]薄游似邴生:李善注引《汉书》:“邴曼容养志自修,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辄自免去。”
[15]牵丝:初仕。元兴:晋安帝司马德宗年号(402—404),此时谢灵运为琅邪王大司马行军参军。
[16]解龟:去官。因官印为龟纽,故以解龟代指解印。景平:刘宋少帝刘义符年号(423—424)。
[17]负心:指违背归隐的夙愿。二十载:从晋安帝元兴元年(402)到宋少帝景平二年(424),谢灵运出仕二十余年。
[18]废:免去。将迎:官场中的送往迎来。将,送。
[19]遄(chuán):速。
[20]骛(wù):奔驰,急进。坰(jiōng):郊野。
[21]挹(yì):舀。
[22]搴(qiān):采取。落英:初开之花。落,始。
[23]战胜臞(qú)者肥:意为富贵不如仁义。一个人如果倾慕仁义的思想战胜了倾慕富贵的思想,那么他就会心安理得,由瘦变胖。李善注:“战,明贵不如义。”又引《韩子》:“子夏曰:‘吾入见先生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又荣之。二者战于胸臆,故臞。今见先王之义战胜,故肥也。’”臞,同“癯”,瘦。
[24]止鉴流归停:李善注:“止鉴,明语不如默也。”又引《文子》曰:“莫鉴于流潦,而鉴于止水,以其保心而不外荡也。”止鉴,原作“止监”,据五臣本校改。停,定。
[25]羲唐:伏羲和唐尧。均古代传说中的圣王。
[26]击壤声:《帝王世纪》载,相传尧时,有老人击壤而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击壤,古代游戏名。《太平御览》卷七百五十五引邯郸淳《艺经》:“壤,以木为之,前广后锐,长尺四,阔三寸,其形如履。将戏,先侧一壤于地,遥于三四十步,以手中壤击之,中者为上。”
【译文】
彭子佩、薛广德才算知耻,贡少卿并未能超脱世尘。或可说他高于贪黩钻营,怎能称他已经通达人生?
我秉承微贱者高尚志向,拙于心讷于口谢绝虚名。把家庭权当作山岩隐居,以低位代替那田间躬耕。
虽然我早就想归隐林泉,但行动跟不上心中决定。本无功可比那周任所评,身有病还像那司马长卿。
儿女事已完成有如尚子,也曾经作小官又似邴生。恭谨地秉承那古人心意,及时地整行装返回柴门。
曾记得元兴年开始出仕,一弹指解印时已至景平。违背我隐居志二十余年,到今朝才免去官场送迎。
整归船速确定返乡日期,沿洲渚过长野纵情驰骋。溯溪流终于又徒涉清波,上峰岭重开始攀崖上登。
举目望野空旷沙岸洁净,抬头看天高朗秋月清明。憩息在山石上酌饮飞泉,披树枝过丛林采摘落英。
战胜了名利观瘦躯变胖,照影于平静水内心安宁。这就是羲尧时淳朴风化,我唱出欢乐的击壤歌声。
初发石首城一首
【题解】
石首城即石头城,刘宋王朝的京都。这首诗是作者在元嘉初年第二次离京都去临川任内史时写的。
谢灵运于景平元年(423)辞去永嘉太守,回故乡始宁县隐居。第二年宋文帝刘义隆即位,召他为秘书监,要他修《晋书》。据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载,“令灵运撰《晋书》,粗立条流……不见任遇,灵运意不平。”于是“上表陈疾,上赐假东归”。归家以后不久,掌权者又不放心,据李善在篇首叙述:“灵运陈疾东归,会稽太守孟
乃表其异志。灵运驰往京都,诣阙上表,太祖知其见诬,不罪也。不欲使东归,以为临川内史。”在赴临川前夕,他写了这首诗,真实地记录了他这段坎坷的生活经历和当时复杂的思想感情。
白珪尚可磨[1],斯言易为缁[2]。虽抱《中孚》爻[3],犹劳贝锦诗[4]。
寸心若不亮[5],微命察如丝[6]。日月垂光景[7],成贷遂兼兹[8]。
出宿薄京畿[9],晨装抟层飔[10]。重经平生别[11],再与朋知辞[12]。
故山日已远[13],风波岂还时[14]。迢迢万里帆[15],茫茫终何之[16]?
游当罗浮行[17],息必庐霍期[18]。越海凌三山[19],游湘历九嶷[20]。
钦圣若旦暮[21],怀贤亦凄其[22]。皎皎明发心[23],不为岁寒欺[24]。
【注释】
[1]白珪尚可磨:白珪被玷污尚可磨掉。语本《诗经·大雅·抑》:“白珪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珪,为帝王诸侯所执之长形玉版,上圆或尖,下方,表示符信。
[2]为缁:染上黑色。缁,黑。
[3]《中孚》:卦名。《周易》六十四卦之一。《周易·中孚》孔疏:“信发于中,谓之中孚。”后因以“中孚”指诚信。爻(yáo):《周易》中组成卦的符号。
[4]贝锦诗:比喻诬陷人的谗言。《诗经·小雅·巷伯》“萋兮菲兮,成是贝锦”,郑笺:“喻谗人集作己过,以成于罪,犹女工之集采色,以成锦文。”
[5]亮:明。
[6]微命察如丝:微命显然如细丝一样易于断送。察,明白,显然。
[7]日月:比喻宋文帝刘义隆。景:日光。
[8]成贷遂兼兹:成全和宽免的厚意都体现在新的任命上。成,成全。贷,宽免。兹,指任命谢灵运为临川内史一事。
[9]薄:临,抵达。京畿(jī):此指京城附近地区。
[10]抟(tuán):抟风,旋风。层:层风,高空之风。飔(sī):疾风。原作“抟鲁飔”,从汲古阁本校改。
[11]重经平生别:第一次于永初三年(422)别京都,此为第二次,故曰重。
[12]再与朋知辞:第一次在京都辞离卢陵王等知交,此为第二次,故曰再。
[13]故山:指故乡的山水。
[14]风波岂还时:风波不已,哪有还乡之时。表现谢灵运对前程难料的不安心情。
[15]迢迢:原作“苕苕”,从五臣本校改。
[16]茫茫终何之:前途茫茫无边,究竟走哪条路。
[17]罗浮:即罗浮山。在广东东江北岸,主峰飞云顶在博罗县城西北,多瀑布、泉水,风景优美,道教称为“第七洞天”,东晋葛洪曾修道于此。
[18]庐霍:二山名。庐,庐山。在今江西九江南。霍,霍山。即今安徽潜山县西之天柱山。汉武帝以霍山为南岳。
[19]三山:传说中海上的三神山,分别是方丈、蓬莱、瀛洲。
[20]九嶷: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南。《水经注·湘水》:“蟠基苍梧之野,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岫壑负阻,异岭同势;游者疑焉,故曰九疑山。”传说舜帝葬于此。
[21]圣:指宋文帝。
[22]贤:指所辞别之朋友知交。
[23]皎皎:光明洁白。明发:《诗经·小雅·小宛》“明发不寐,有怀二人”,朱熹《诗集传》:“明发,谓将旦而光明开发也。二人,父母也。”后因以“明发”称孝心。此指对宋文帝忠诚之心。
[24]岁寒:比喻谗言的毁谤。
【译文】
白玉珪受玷污可磨干净,受谗言被诬陷最难洗清。虽然我秉忠心怀抱诚信,还是被工谗人巧织罪名。
决策者如果是寸心不明,转瞬间就断送如丝微命。圣明主如日月照耀青天,既宽免又成全授职临川。
昨晚在夜雾中进住京郊,今晨于疾风里整装行远。再一次离京师情思依依,再一次别知交举步不前。
故乡的山与水日益遥远,风正紧浪正高何日回还?面临着万里路荡桨扬帆,水茫茫路迢迢去向哪边?
游历时会去到罗浮名山,憩息处将是那庐山、霍山。越海涛登三山寻仙访道,游湘江经九嶷瞻仰流连。
钦圣主心感激朝朝暮暮,怀良友情凄切月月年年。方寸心对圣朝忠诚热烈,不会因岁时寒稍有改变。
道路忆山中一首
【题解】
这首诗是谢灵运离京赴临川内史任时在途中写的。
谢灵运在永嘉任太守一年,即称病去职。因其父亲、祖父都葬于会稽郡始宁县(今浙江上虞),那里有其故宅和别墅,于是移籍于会稽郡,在始宁县兴修别业,依山带江,尽幽居之美,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纵情于山水林泉之间,有终老于此之志。此次去临川任内史,非其所愿,故旅途中回忆起始宁山隐居生活,怀念不已,遂作此诗。
诗中重点描绘山中景色之清新幽美,山居情趣之疏放自由,对比目前身羁仕途,欲归不得,犹如笼鸟池鱼,憾恨兹深。篇首以听《采菱歌》引起愁思,篇末以吹弹《明月曲》《广陵散》而加深愁思,构思巧妙,层层深入,艺术感染力极强。
《采菱》调易急[1],江南歌不缓[2]。
楚人心昔绝[3],越客肠今断[4]。
断绝虽殊念,俱为归虑款[5]。
存乡尔思积[6],忆山我愤懑[7]。
追寻栖息时[8],偃卧任纵诞[9]。
得性非外求[10],自已为谁纂[11]。
不怨秋夕长,常苦夏日短。
濯流激浮湍[12],息阴倚密竿[13]。
怀故叵新欢[14],含悲忘春暖。
凄凄《明月》吹[15],恻恻《广陵散》[16]。
殷勤诉危柱[17],慷慨命促管[18]。
【注释】
[1]《采菱》:楚人歌曲。急:指声音急促。
[2]歌不缓:歌曲的旋律很轻快。
[3]楚人:指屈原。一说指锺仪。
[4]越客:指作者自己。李善注引沈约《宋书》:“灵运本在陈郡,父祖并葬始宁县,并有故宅,遂籍会稽,故称越客焉。”
[5]“断绝”二句:楚人心绝、越客肠断的具体原因虽然不同,但回归故乡的愿望受到阻挡这一点是相同的。款,留止。
[6]存乡:想念家乡。存,想。
[7]愤懑:胡枕泉曰:“按‘懑’当作‘满’。刘越石答卢谌诗‘庭虚愤满’,是其义。‘满’与上‘积’对。”
[8]追寻:追思。
[9]偃卧:仰面卧倒。纵诞:纵放旷达,不受拘束。
[10]得性非外求:禀性天赋,非外求所得。
[11]自已:自止。纂:此指继承。
[12]濯:洗。
[13]密竿:茂密的竹林。
[14]叵(pǒ):不可。
[15]《明月》:古笛曲。
[16]《广陵散》:古琴曲。
[17]危柱:李善注:“谓琴也。”
[18]促管:李善注:“谓笛也。”
【译文】
《采菱》歌声调急荡漾耳畔,轻快的江南曲动我心弦。
楚大夫过去曾心伤欲绝,越游子如今也肝肠寸断。
虽说是“断”与“绝”原因有别,但同为还乡梦不能实现。
念故里你心肠忧愁聚积,忆家山我胸膛愤懑填满。
回想起在山中隐居时候,仰面卧随心意旷达放诞。
人之性禀天赋非求于外,自满足自停止与人无关。
没怨过入秋后月夜过长,总苦于夏季里清昼太短。
濯急流常激起朵朵浪花,息清荫曾倚遍密密竹竿。
念故乡无心看沿途风光,含悲情忘记了春阳温暖。
且吹起《明月曲》衷情凄凄,又弹奏《广陵散》忧思绵绵。
殷勤将怀旧意寄于琴弦,慷慨把思乡情注入笛管。
入彭蠡湖口一首
【题解】
彭蠡湖即今江西鄱阳湖。彭蠡湖口在今江西九江湖口西,是湖入长江之口,此诗当是谢灵运往临川途中,自长江入彭蠡口所作。
刘宋统治集团出于削弱士族势力的总目的,一直对有才能、性倔强的谢灵运存着戒心,让他归田,觉得失去控制,不能放心;召他入仕,又不予重用,未尽其才。使谢灵运处于归田不得,出仕不愿的两难境地。此次赴临川任内史,更非其所愿,但迫于形势,不得不行,以致苦闷忧愁之情,与日俱深。诗中写景叙事,都带上浓厚的忧郁色彩。陈胤倩说:“通篇惟‘千念’二语言愁,余句不言愁,而愁无极。”吴伯其也说:“灵物吝珍怪而不出,异人秘精魂而不见,金膏之明光已灭,水碧之流温久辍,所谓天地闭贤人隐之时也,徒作思归之曲,转令忧念益甚耳。”这些分析,都准确地触及了诗中深沉的忧思愁情。
客游倦水宿[1],风潮难具论[2]。
洲岛骤回合[3],圻岸屡崩奔[4]。
乘月听哀狖[5],浥露馥芳荪[6]。
春晚绿野秀[7],岩高白云屯[8]。
千念集日夜[9],万感盈朝昏[10]。
攀崖照石镜[11],牵叶入松门[12]。
三江事多往[13],九派理空存[14]。
灵物吝珍怪[15],异人祕精魂[16]。
金膏灭明光[17],水碧辍流温[18]。
徒作《千里》曲[19],弦绝念弥敦[20]。
【注释】
[1]客游:出游他乡。倦:厌倦。水宿:指日夜住在船中。
[2]难具论:难以详尽述说。
[3]骤:突然,急遽。回合:谓浪潮遇到洲岛,急遽地从两边回旋绕过,流过洲岛后又合在一起。又,吕向注:“言人随风潮之急,数见洲岛回曲会合。”回,水回旋而流。
[4]圻(qí)岸屡崩奔:言浪潮打到岸上使曲折的江岸一次次崩塌下落。圻,通“碕”,曲折的江岸。
[5]乘月:指借着月色游览。狖(yòu):黑猿。一说为长尾猴。
[6]浥(yì):沾湿。馥(fù):香,香气。荪:香草名。
[7]绿野秀:绿色的原野上草木茂盛。秀,茂盛貌。
[8]屯:聚集。
[9]千念集日夜:日日夜夜千万种念头集聚心间。
[10]万感盈朝昏:朝朝暮暮,千万种感想充满心头。
[11]石镜:即石镜山。李善注引张僧鉴《浔阳记》:“石镜山东有一圆石,悬崖明净,照人见形。”又《水经注·庐江水》载,庐山东“有一圆石,悬崖明净,照见人形,晨光初散,则延曜入石,豪细必察。故名石镜焉。”由此可知石镜山在江西浔阳一带,是庐山支麓,因山上有石镜得名。
[12]松门:松门山。在今江西都昌南。距彭蠡湖口不远。李善注引顾野王《舆地志》:“自入湖三百三十里,穷于松门。东西四十里,青松遍于两岸。”朱珔《文选集释》引《读史方舆纪要》:“松门山,在今都昌县南二十里。”又云:“鄱阳湖亦在县东南二十里,故入湖口,即近松门山矣。”
[13]三江事多往:由于“三江”后来说法不一,最初何所指无从知晓,故曰已成往事。三江,三条江的合称,古代关于三江的说法很多,主要有:《国语·越语》注以吴江、钱塘江、浦阳江为三江;《水经注·沔水》引郭璞说以岷江、松江、浙江为三江;《尚书·禹贡·释文》引《吴地记》以松江、娄江、东江为三江;《汉书·地理志》注以北江、中江、南江为三江等。
[14]九派理空存:由于对“九派”说法不一,其义难明,故曰九派的地理知识都已成空。九派,一指江西九江北的一段长江。这里江水有九个支流,故称九派。二说指长江。
[15]灵物吝珍怪:通灵之物吝惜其珍奇灵怪之相,不显示给人看。灵物,原作“露物”,从明焦竑本《谢康乐集》校改。灵物,通灵之物。吝,惜。珍怪,珍奇灵怪之相。
[16]异人祕精魂:水中神仙为了隐秘其精气灵魂,也不向人们显示形象。异人,此指水中仙人。祕,隐秘。精魂,精气灵魂。
[17]金膏:传说中的仙药。李善注引《穆天子传》:“河伯示汝黄金之膏。”明光:明亮的光芒。
[18]水碧:玉之一种。水晶一类矿物,又名碧玉。辍:停止。原作“缀”,从五臣本校改。流温:温润。吕向释此二句曰:“此江中有之,然皆灭其明光,止其温润而不见。”
[19]《千里》曲:曲名。即《千里别鹤》。李善注引蔡邕《琴操》:“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兄欲为改娶,牧子援琴鼓之,叹别鹤以舒其愤懑。故曰《别鹤操》。鹤一举千里,故名《千里别鹤》也。”
[20]弦绝念弥敦:李善注:“言奏曲冀以消忧,弦绝而念逾甚,故曰徒作也。”弦绝,曲终。弥,更,另。敦,深。
【译文】
乘船游已厌倦漫漫航程,江中的风与涛难以细论。
巨浪潮冲洲岛分而后合,打江岸岸崩塌落入江心。
月光下听猿狖声声哀鸣,香草上沾露珠散布清芬。
春已晚原野绿草木茂盛,高峻的山岩上屯聚白云。
日与夜解不开千种思念,早和晚排不去万般愁情。
攀悬崖上高峰对照石镜,穿丛林牵枝叶进入松门。
三条江何所指已经茫然,九支流在何处也难确定。
灵异物与仙人隐秘精魂,不愿意对游人显现形影。
黄金膏泯灭了明亮光芒,水碧玉收敛起它的温润。
徒然地奏起了《千里》名曲,乐曲终我内心思念更深。
入华子岗是麻源第三谷一首
【题解】
此诗为谢灵运在临川内史任上所作。李善在篇首注引灵运《山居图》曰:“华子岗,麻山第三谷。故老相传,华子期者,禄(甪)里弟子,翔集此顶,故华子为称也。”又据刘坦之曰:“华子岗,在今建昌南城县。麻源,在麻姑坛西北,见颜真卿《坛记》……灵运既至临川,复得遨游名山,因入华子岗而作是诗。”
诗中描绘了华子岗高峻奇秀的风光,特别是根据“铜陵”地质,突出其景物特色,不仅给人以美的享受,也留下了深刻印象;抒情部分表达他山行纯属欣赏自然,非为寻仙访道。方伯海对此评价颇中肯,他说:“惟不屑屑于神仙,方是达观。求药炼形,总是于死生撇脱不下。诗之体格意想俱高。”
南州实炎德[1],桂树凌寒山[2]。
铜陵映碧涧[3],石磴泻红泉[4]。
既枉隐沦客[5],亦栖肥遁贤[6]。
险径无测度,天路非术阡[7]。
遂登群峰首,邈若升云烟。
羽人绝仿佛[8],丹丘徒空筌[9]。
图牒复摩灭[10],碑版谁闻传[11]?
莫辩百世后[12],安知千载前。
且申独往意[13],乘月弄潺湲。
恒充俄顷用,岂为古今然[14]!
【注释】
[1]南州:此指临川。炎德:指阳光温暖。
[2]凌:逾越。此作高挺讲。
[3]铜陵:产铜之山。刘坦之曰:“铜陵,铜山也。在临川县。”碧涧:原作“碧润”,从五臣本校收。
[4]石磴:石级,石阶。红泉:灵运自注:“即近山所出。”
[5]枉:枉驾。走访的敬辞。隐沦客:隐居之人。
[6]肥遁:离世隐居。语出《周易·遁》:“肥遁,无不利。”
[7]术:古代城邑中的道路。阡:田间小路。
[8]羽人:神话中的飞仙。
[9]丹丘徒空筌:暗引《庄子·外物》中“得鱼忘筌”的成语,意思是丹丘山也像鱼笱一样被忘掉。丹丘,神话中的仙境,昼夜长明。筌,即鱼笱。捕鱼用的竹器。一说是捕鱼用具的总称。
[10]牒:谱牒。摩灭:磨损消灭,消亡。摩,磨损,磨灭。
[11]版:邦国之图籍。
[12]辩:通“辨”。
[13]独往:犹言孤往独来。谓超脱万物,独行己志。李善注引淮南王《庄子略要》:“江海之士,山谷之人,轻天下,细万物,而独往者也。”
[14]“恒充”二句:张铣注:“恒充少时为乐之用,不足为长久之事。”于光华释此二句曰:“入是岗不过因其胜地可乐,聊以申独往之意,因月下聆水声,自乐其乐而已,即此便可充足俄顷之用,岂为古今真有仙人之事往寻之而然乎!”恒充,常供。俄顷用,短时间之用。古今,指长久之事。即求仙访道以求长生一类事。
【译文】
南州的太阳光明亮温暖,桂花树枝叶茂挺立寒山。
铜山的丹岩石映照碧涧,石级上声淙淙流泻红泉。
峰秀丽吸引了归隐高士,林幽深栖息着出世名贤。
险径高云缭绕无法测量,天路窄不比那尘世道宽。
历群峦登上了主峰之巅,我仿佛置身于缥缈云端。
寻仙人羽化士杳无踪影,觅仙境丹丘峰也已茫然。
古图籍与谱牒湮灭不存,旧碑文及版册未闻留传。
既无人看得透百代之后,又怎能知晓那千年以前。
姑且按古人的“独往”之意,乘月光入清溪逗弄微澜。
我只为短期间观山玩水,意岂在贯古今得道成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