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
史论下
范蔚宗
见卷第二十《乐游应诏诗》作者介绍。
后汉书二十八将传论一首
【题解】
本文选自《后汉书·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文在传末,是叙事之余史家发为议论之词。篇题为萧统所拟。汉光武帝建立东汉政权,复兴大汉,号称“中兴”。二十八将,辅佐光武帝夺取天下的二十八位功臣,又称“中兴二十八将”。范晔因《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中所叙九将皆二十八将中人,故于传末为此论。徐攀凤《选注规李》谓晋初华峤作《汉后书》九十七卷,曾对二十八将有所议论,范晔因其论而扩充为本文。文中针对世间对汉光武帝不以功臣任职的非议,指出世乱武人群起,世治则需吏能之才,光武帝矫正西汉公侯累世之弊,量才而定功臣之任用与否,拓宽了招贤之路。议论明达晓畅,略具史识。唯于光武帝防闲功臣之深意,似尚未能充分揭著。
论曰:中兴二十八将,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1],未之详也。然咸能感会风云[2],奋其智勇,称为佐命[3],亦各志能之士也[4]。议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职[5],至使英姿茂绩,委而勿用。然原夫深图远筭[6],固将有以为尔。若乃王道既衰[7],降及霸德[8],犹能授受惟庸[9],勋贤兼序[10],如管隰之迭升桓世[11],先赵之同列文朝[12],可谓兼通矣。降自秦汉,世资战力,至于翼扶王室[13],皆武人屈起[14]。亦有鬻缯盗狗轻猾之徒[15],或崇以连城之赏[16],或任以阿衡之地[17],故势疑则隙生[18],力侔则乱起[19]。萧樊且犹缧绁[20],信越终见菹戮[21],不其然乎!自兹以降,讫于孝武[22],宰辅五世[23],莫非公侯。遂使缙绅道塞[24],贤能蔽壅[25],朝有世及之私[26],下多抱关之怨[27]。其怀道无闻,委身草莽者,亦何可胜言?故光武鉴前事之违,存矫枉之志,虽寇邓之高勋[28],耿贾之鸿烈[29],分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朝请而已[30]。观其治平临政[31],课职责咎,将所谓“导之以法,齐之以刑”者乎[32]!若格之功臣[33],其伤已甚。何者?直绳则亏丧恩旧[34],挠情则违废禁典[35],选德则功不必厚,举劳则人或未贤,参任则群心难塞[36],并列则其弊未远[37]。不得不校其胜否[38],即事相权[39]。故高秩厚礼[40],允答元功[41];峻文深宪[42],责成吏职。建武之世[43],侯者百数,若夫数公者[44],则与参国议,分均休咎,其余并优以宽科[45],完其封禄,莫不终以功名,延庆于后[46]。昔留侯以为高祖悉用萧曹故人[47],郭伋亦议南阳多显[48],郑兴又戒功臣专任[49]。夫崇恩偏授[50],易启私溺之失,至公均被,必广招贤之路,意者不其然乎!
【注释】
[1]前世:指晋朝。二十八宿:我国古代天文家为了观测天象及日、月、五星在天空中的运行,在黄道带与赤道带的两侧绕天一周,选取了二十八个星官作为观测时的标志,称为二十八宿。二十八将上应二十八宿,何焯《义门读书记》疑其说出纬书,徐攀凤《选学纠何》反对何说,认为出自华峤《汉后书》。
[2]感会:因际遇而动。风云:《周易·乾》:“云从龙,风从虎。”谓同类相感而动,后因以喻人的际遇。
[3]佐命:古代帝王建立王朝,自谓承天受命,故谓辅佐之臣为佐命。
[4]志能:志气和勇力。
[5]光武:汉光武帝。
[6]筭:同“算”,谋划。
[7]王道:儒家主张以仁义治天下,称之为王道。儒家认为西周行王道。
[8]霸德:犹霸道,指国君凭借武力、刑罚、权势等进行统治。儒家认为春秋始行霸道。
[9]庸:用。
[10]勋贤:功臣与贤士。序:依次排列。
[11]管隰(xí)之迭升桓世:指齐桓公时管仲、隰朋先后为政。管,管仲。隰,隰朋。二人皆为齐桓公时的贤臣。
[12]先赵之同列文朝:指晋文公时先轸、赵衰同时在朝效力。先,先轸,春秋时晋人。采邑在原,又称原轸。晋楚城濮之战中,大破楚军,佐晋文公称霸。赵,赵衰,春秋时晋人。从晋文公出亡十九年,归国后佐文公定霸。文,晋文公。
[13]王室:《后汉书》作“王运”。按,此句谓辅佐帝王成就大业,作“运”义长。盖“运”字模糊而讹作“室”。
[14]屈:通“崛”。
[15]鬻(yù):卖。缯(zēng):古代对丝织品的总称。《汉书·灌婴传》“灌婴,睢阳贩缯者也。”盗狗:《后汉书》作“屠狗”。《汉书·樊哙传》:“樊哙,沛人也,以屠狗为事。”则当作“屠”。轻猾:轻佻奸猾。
[16]连城:《史记·主父偃列传》:“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
[17]阿衡:商代官名。商王辅弼。引申为主持国政,辅佐帝王,又用以指执政大臣。《诗经·商颂·长发》:“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
[18]疑:通“拟”,比拟。隙:猜隙,裂痕。
[19]侔:相当。
[20]萧:萧何。樊:樊哙。缧绁:捆缚犯人的绳索。萧何、樊哙都曾因被刘邦猜忌而被关押过。事见《史记·萧相国世家》《史记·樊郦滕灌列传》。
[21]信:韩信。越:彭越。菹戮:杀戮。菹,古代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韩信、彭越被杀之事,详见《史记·淮阴侯列传》《史记·魏豹彭越列传》。
[22]孝武:汉武帝。
[23]宰辅:辅政大臣,指相国之类。五世:指汉高祖、惠帝、文帝、景帝及武帝五代。
[24]缙绅:又作“搢绅”,插笏于大带与革带之间,为旧时官宦的装束,遂用作官宦或仕进的代称。
[25]壅:阻塞,隔绝。
[26]世及:父子相继。
[27]抱关:谓守门者。据《汉书·萧望之传》,萧望之因直言得罪霍光,被举荐三年只做上署小苑东门候,负责候时而开门关门,与萧望之同时被举荐的王仲翁嘲笑他说:“不肯录录,反抱关为。”
[28]寇:寇恂,中兴二十八将之一。邓:邓禹,中兴二十八将之一,封高密侯,食邑四县。
[29]耿:耿弇,中兴二十八将之一,封好畴侯,食邑二县。贾:贾复,中兴二十八将之一,封胶东侯,食邑六县。鸿烈:大功业。
[30]特进:官名。以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者,得自辟僚属。贾复得加特进。朝请:奉朝请。古以春季朝见皇帝为朝,秋季朝见为请。汉代退职的大臣,多以奉朝请名义参加朝会。耿弇以列侯奉朝请。
[31]治平:本谓治国平天下,后往往用以指政治安定。
[32]“导之”二句:语出《论语·为政》。唯《论语》“法”字作“政”,《后汉书》亦作“政”。
[33]格:度量,衡量。
[34]直绳:绳之以法。亏丧:损伤,伤害。恩旧:旧好。
[35]挠情:因情枉法。
[36]参任:参差杂用。意谓不论功高者还是贤能者,皆一并任用。塞:满足。
[37]并列:指让有功者并列于朝,永世为官。其弊:指韩信、彭越遭菹戮那样的教训。
[38]校:考察。其:指功臣。
[39]权:权衡轻重。
[40]秩:官吏的俸禄。
[41]答:报答。元功:元勋,大功臣。
[42]峻:严峻。文:指法令条文。深:刻深。
[43]建武:汉光武帝年号(25—55)。
[44]数公:指邓禹、李通、贾复。光武帝功臣封为列侯的,唯此三人与公卿参议国家大事。
[45]宽科:宽松之法。
[46]庆:福。后:谓功臣子孙。
[47]留侯:张良。高祖:汉高祖刘邦。萧:萧何。曹:曹参。《汉书·高帝纪》载张良语高祖曰:“今已为天子,而所封皆故人所爱,所诛皆平生仇怨。”
[48]郭伋:汉光武帝时人,并州刺史。《后汉书·郭伋传》:“伋因言补选众职,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人。帝纳之。”按,汉光武帝为南阳人,随他起事者多南阳人。
[49]郑兴:东汉初经学家,郑众之父。《后汉书·郑兴传》载郑兴上疏:“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则人位谬矣。”
[50]恩:恩旧,旧好。
【译文】
论说:辅佐光武帝复兴大汉的二十八将,晋人认为上应天上二十八宿,这种说法的根据不得而知。不过他们都能身逢时运奋臂而起,发挥各自的智慧和勇力,称为辅佐帝王承天受命之臣,也都是志气宏大勇力过人的人。评论当时政治的人多数批评光武帝不让功臣担任要职,导致英俊豪壮功绩卓著的人,遭到冷落不被任用。其实探究光武帝的深远谋划,本来是有其缘故的。当王道已经衰微,下至霸道盛行的春秋时代,尚能做到擢拔人才看其是否适用,功臣与贤才都依次引进,比如管仲与隰朋先后在齐桓公时期得到重用,先轸与赵衰同在晋文公之朝做上高官,可以说是功臣与贤士都显达了。此后到了秦汉时期,大家都看重战争与武力,至于辅佐帝王开国创业,都靠武夫崛起来打江山。也就有那些轻佻狡猾的商贩屠夫,有的得到相连数城的封地而威势赫赫,有的当上执政大臣而权倾朝野,因而威势与君王类似就会引起猜隙,力量与君王相当就会导致祸乱。萧何与樊哙尚且一度被抓,韩信与彭越最终都被杀戮,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从此以后,直到汉武帝时,五代的辅政大臣,没有不是公和侯的。于是使得仕进的道路遭到堵塞,贤能举用的途径被隔绝,父子相继的官僚充斥朝廷,才高位卑者的怨气不绝于道。那些胸怀道术默默无闻,生活在草泽林莽中的人,又怎能说得尽?所以光武帝鉴于前代行事违背正道,胸怀矫正旧弊的心志,纵然寇恂与邓禹功勋卓著,耿弇与贾复功业巨大,分封采邑不超过大县四个,加的官衔不过是特进与奉朝请罢了。观察光武帝在天下安定后的施政方针,考核众官职守责罚失职者,大概就是圣人说的“用法教来引导大家,用刑罚来整齐大家”吧!如果用此准则衡量功臣,对他们的伤害定很严重。为什么呢?绳之以法就使旧好遭到损伤,因情枉法又必然违反法令,选取有德者而他的功勋不一定卓著,举用功高者而他又未必是贤才,参差杂用又难使大家都满足,功高者都重用而前代的教训记忆犹新。所以不得不考察功臣能否胜任职守,根据具体情况权衡轻重。所以用丰厚的俸禄和礼仪,报答元勋的开国之功;用严峻刻深的法令条文,责成众官恪尽职守。建武年间,封为列侯的多达百余位,像邓禹那样的少数几位,可以参与商讨国策,与君王共同分担祸福,其余都用宽松的制度加以优待,始终享有各自的封地和俸禄,无不保持功名终其一生,留下福禄给后代子孙。从前张良认为刘邦重用的都是萧何、曹参那样的旧友,郭伋也指出显达者往往是光武帝的南阳老乡,郑兴又提醒不能让功臣专有重任。重用旧好授权勋臣,极易导致私相溺爱的过失,大公无私恩泽广布,必定拓宽招纳贤才的途径,批评光武的人们难道认为不是这样吗!
永平中[1],显宗追感前世功臣[2],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3],其外又有王常、李通、窦融、卓茂[4],合三十二人。故依本第[5],系之篇未,以志功次云尔[6]。
【注释】
[1]永平:汉明帝年号(58—75)。
[2]显宗:汉明帝刘庄,在位十八年(58—75)。显宗为明帝庙号。感:思。
[3]南宫云台:东汉洛阳皇宫有南宫、北宫之分,光武帝居南宫,明帝时营建北宫(详见王仲殊《汉代考古学概说》)。云台为南宫中高台。
[4]王常:东汉开国功臣,官拜横野大将军,封山桑侯。李通:东汉开国功臣,官拜大司空,封固始侯。窦融:东汉开国功臣,官拜大司空,封安丰侯。卓茂:东汉开国功臣,官拜太傅,封宣德侯。
[5]本第:原来的次第,即南宫云台功臣肖像的顺序。
[6]功次:功臣的名次。《后汉书》作“功臣之次”,“功次”为其省语。《后汉书》此句后附列二十八将及王常等四人官衔、封侯、姓名,萧统选文时略去。
【译文】
永平年间,显宗追思前朝开国功臣,于是命人在南宫云台画上二十八将的肖像,此外还画上王常、李通、窦融、卓茂,合计三十二人。因而依照原来的次第,排列在本篇末尾,以记录下功臣的名次。
宦者传论一首
【题解】
本文选自《后汉书·宦者列传》。文在卷首,与《皇后纪论》同例,而与《二十八将传论》之类不同。宦者,谓宦官,即阉人,太监。东汉自桓帝中叶起,外戚政治为宦官政治所取代,宦者跋扈于朝,其家人专横于野,最终导致汉末的大混战。有鉴于此,范晔《后汉书》变《史记》《汉书》的《佞幸传》为《宦者列传》,可谓明达史书变通之理。文中历述先秦至东汉宦官制度之形成和变化,追溯宦官权势渐盛的由来,抨击宦官当政之祸国殃民,皆语简意赅,情见乎辞。其描摹宦官骄奢淫逸的情态,活灵活现,一气呵成。文章以骈体为主,时时穿插散句,读来颇有气势。唯开篇引文有欠严密,略伤整篇文气。
《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1]。”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2],故《周礼》置官[3],亦备其数[4]。阍者守中门之禁[5],寺人掌女宫之戒[6],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7]。《月令》[8]:“仲冬,阉尹审门闾,谨房室[9]。”《诗》之《小雅》,亦有《巷伯》刺谗之篇[10]。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11],情志专良,通关中人[12],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13]。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晋[14],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15]。及其弊也,竖刁乱齐[16],伊戾祸宋[17]。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18]。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19],给事殿省[20]。及高后称制[21],乃以张卿为大谒者[22],出入卧内,受宣诏令。文帝时[23],有赵谈、北宫伯子[24],颇见亲幸。至于孝武[25],亦爱李延年[26]。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元帝之世[27],史游为黄门令[28],勤心纳忠,有所补益。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29],卒有萧周之祸[30],损秽帝德焉。
【注释】
[1]“天垂象”二句:《周易·系辞》:“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则,取法。
[2]“宦者”二句:李善注引仲长统《昌言》:“天文,宦者四星,在帝座傍。”古人好以天上星宿比附地上君臣,如以北极星象征太一神,天市垣的帝座象征天子。太微垣的五帝座旁有内屏四星,因为宦官常在皇帝左右,故又有《昌言》所说的那种比附。
[3]《周礼》:儒家经典之一。一般认为是搜集周王室官制和战国各国制度,添附儒家政治理想,加以整齐化而成。
[4]亦备其数:《周礼》内宰以下有内小臣、阍人、寺人、内竖,其中多有阉人。参见孙诒让《周礼正义》卷一。汉人“宦者四星”的说法盖据此附会。
[5]阍者:守门人。此指王宫内守门者。中门:王宫外门以内的门。《周礼·阍人》:“阍人掌守王宫之中门之禁。”
[6]寺人:近侍之人,天子、后妃身边的侍者。女宫:宫中女奴。《周礼·寺人》:“寺人掌王之内人及女宫之戒令。”
[7]王之正内者五人:《周礼·天官·叙官》:“寺人,王之正内五人。”正内,王后的路寝。古天子与后六寝,即六座寝宫,路寝一,燕寝五,路寝为正,燕寝为小。五人,谓王后路寝有近侍五人。
[8]《月令》:《礼记》篇名。记述每年夏历十二个月的时令及相关事物。
[9]“阉尹”二句:《礼记·月令》:“命奄尹申宫令,审门闾,谨房室,必重闭。”阉尹,主领阉人的官。闾,门。
[10]《巷伯》:《诗经·小雅》篇名。巷伯即寺人。谗,谗人,进谗言者。毛序:“寺人伤于谗,故作是诗也。”
[11]体非全气:指阉人生殖腺已被割去,没有性交能力。
[12]通关:往来交涉。中人:内人,指后妃宫女。
[13]才任稍广:谓逐渐扩大有才能的宦官的职权。才任,才能。稍,渐。
[14]勃貂(diāo):当为“勃鞮”,勃鞮一名披,晋文公时寺人。《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载吕甥、郤芮将谋杀晋文公,勃鞮求见晋文公,以难告,晋文公会秦伯,诱杀吕、郤。次年,勃鞮推荐赵衰为原大夫。管苏:春秋时楚共王的近侍,常直言进谏,共王临终,命令尹拜为上卿。事见《新序·杂事》。
[15]景监:秦孝公宠臣,商鞅因景监而见孝公。事见《史记·商君列传》。缪贤:赵惠文王宦者令。蔺相如初为缪贤舍人,后得缪贤推荐而奉和氏璧使秦。事见《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著庸:建立功勋。
[16]竖刁:春秋齐国寺人,名刁,又作“貂”,竖谓宦竖。《春秋左传·僖公十七年》载齐桓公卒,群公子争立,易牙与寺人貂因内宠以杀群吏,立公子无亏。
[17]伊戾:春秋宋国寺人墙戾,又称惠墙伊戾。惠、伊皆发声词。《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载,伊戾因无宠于宋太子,遂诬陷太子与楚客为盟,致使宋公缢杀太子。后宋公知太子无罪,烹伊戾。
[18]中常侍:官名。秦置,汉沿用。出入宫廷,侍从皇帝,常由列侯至郎中等官员兼任。东汉始由宦官专任。
[19]珰:汉代宦官充武职者的冠饰。貂:动物名。汉代中常待以貂尾插冠上。《汉官仪》卷上:“中常侍,秦官也。汉兴,或用士人,银铛左貂。光武以后,专任宦者,右貂金珰。”
[20]给事:供职。殿:皇帝所居。省:代表皇帝发布政令的中枢机关,如尚书台、中书省之类。
[21]高后:汉高祖皇后吕雉,前188年临朝称制,在位八年病卒。
[22]张卿:汉高后时宦官张释,字子卿,为高后所宠幸。大谒者:官名。又称谒者仆射。领谒者十人,掌宫中宾赞受事。
[23]文帝:汉文帝刘恒,在位二十三年(前179—前157)。
[24]赵谈:汉文帝时宦官,以望星气得幸。北宫伯子:汉文帝时宦官,以风姿得亲近。
[25]孝武:汉武帝刘彻,在位五十四年(前141—前87)。
[26]李延年:汉武帝时宦官,其妹为武帝夫人。李延年善歌新声,为协律都尉。李夫人卒,李延年以骄恣族诛。
[27]元帝:汉元帝刘奭,在位十六年(前48—前33)。
[28]史游:汉元帝时任黄门令,用韵文著《急就篇》。黄门:官署名。汉设黄门官,给事于禁门之内,长官黄门令以宦官充任。
[29]弘恭:汉宣帝时宦官,官至中书令。石显:汉元帝时宦官,为中书令,成帝时免官。佞险:佞巧奸险。
[30]萧:萧望之。汉宣帝时为御史大夫、太子太傅。元帝立,以师傅见重。后为弘恭、石显陷害,自杀。周:周堪,汉元帝时为光禄大夫,与萧望之建议皇帝疏远宦官,为石显等所谮,皆免官。后萧望之自杀,周堪复出为光禄勋。
【译文】
《易》说:“上天垂布万象,圣人取法其中。”象征宦官的四星,就在帝星的旁边,所以《周礼》设置职官,也具备相应的员额。阍人掌守宫内各门的安全,寺人监管宫中女奴,又说“王后的路寝有近侍五名”。《月令》说:“农历十一月,阉尹审察门户,慎视房屋。”《诗经》中《小雅》,也有《巷伯》那种讽刺谗人的篇章。可见宦官在王朝任职,由来已经很久了。大概因为他们身体气质已经不全,心思专一驯良,往来接触后妃宫女,役使厮养十分方便吧!然而后代因仍此制,渐视宦官的才能多加任用。其中确有才能的,如勃鞮、管苏分别为晋国、楚国建树功勋,景监、缪贤各自给赵国、秦国立下功劳。至于起用宦官的弊端,则有竖刁搞乱了齐国,伊戾给宋国造成祸殃。大汉兴起,因袭秦制,设置中常侍这种职官。不过也引用朝官,让他们参加中常待的选用,都戴上银的冠饰,左边还插上貂尾,供职于殿中省中。到高后临朝称制,竟以张释为大谒者,出入于高后的卧室,亲受诏令宣示圣旨。文帝时,有赵谈、北宫伯子,很得天子的亲昵宠幸。到武帝之时,又宠爱李延年。武帝常在后庭饮宴,有时秘密出游离宫别馆,所以朝臣请示奏报机密事宜,经常由宦官主持。元帝的时代,史游任黄门令,勤恳尽力进献忠心,对于朝廷有所帮助。此后弘恭、石显凭着佞巧奸险向上爬,于是导致了萧望之、周堪的冤案,损害玷污了皇帝的德行。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永平中[1],始置员数,中常待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2],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3],内外臣僚,莫由亲接,所与居者,惟阉官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4],终除大憝[5],遂享分土之封[6],超登宫卿之位[7]。于是中官始盛焉[8]。自明帝以后[9],迄乎延平[10],委用渐大,而其资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亦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11],兼领卿署之职[12]。邓后以女主临政[13],而万机殷远[14]。朝臣图议[15],无由参断帷幄[16];称制下令[17],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握王爵,口含天宪[18],非复掖庭永巷之职[19],闺牖房闱之任也[20]。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21],曹腾参建桓之策[22],续以五侯合谋[23],梁冀受钺[24],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25],上下屏气[26]。或称伊霍之勋[27],无谢于往载[28];或谓良平之画[29],复兴于当今。虽时有忠公,而竞见排斥[30]。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31],则宠光三族[32];直情忤意[33],则参夷五宗[34]。汉之纲纪大乱矣!
【注释】
[1]永平:汉明帝年号(58—75)。
[2]和帝:汉和帝刘肇,在位十七年(89—105)。祚:皇位。幼弱:和帝即位时年仅十岁。
[3]窦宪:东汉人。妹为汉章帝皇后。章帝死,和帝年少,太后临朝,窦宪为侍中,官至大将军。窦氏弟兄操纵朝政,横暴京师。后和帝与郑众定议诛灭窦氏,窦宪自杀。
[4]郑众:东汉宦官。章帝时为中常侍。和帝永元四年(92),郑众首谋诛灭窦氏,逼窦宪自杀。《二十八将传论》中郑兴之子郑众,另是一人,为著名经学家。禁中:宫中。
[5]憝(duì):奸恶。《尚书·康诰》:“元恶大憝。”
[6]分土之封:指郑众以首谋诛灭窦氏之功,封鄛乡侯。
[7]宫卿:总管后宫事务的高级官员,汉代为大长秋。此官位与九卿等,故称宫卿。
[8]中官:任职于宫内的宦官。
[9]明帝:汉明帝刘庄。
[10]延平:汉殇帝刘隆年号(106)。
[11]金珰右貂:汉中常侍至光武帝后专任宦者,冠饰为金珰右貂。
[12]卿署:九卿的官署。汉之九卿为太常、光禄勋、卫尉、廷尉、太仆、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安帝初,蔡伦曾为太仆,所谓“兼领卿署之职”,似指此。
[13]邓后:东汉和帝皇后。
[14]万机:指帝王日常的纷繁政务。《尚书·皋陶谟》:“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殷远:众多。《吕氏春秋·审为》:“其轻于韩又远。”高诱注:“远犹多也。”
[15]图:《后汉书》及六臣本作“国”,作“国”义长。
[16]参断:参议决断。帷幄:帐幕。此指后宫。
[17]制、令:古代帝王的命令,关于制度方面的多称“制”,其余多称“诏”“令”。《史记·秦始皇本纪》:“命为制,令为诏。”
[18]“手握”二句:《后汉书·朱穆传》载刘陶等上书:“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王爵,官柄,即授官之权。天宪,帝王的法令。
[19]掖庭:皇宫中的旁舍,宫嫔所居的地方。永巷:皇宫中幽禁妃嫔宫女的住所。
[20]闺牖、房闱:并谓妇女所居之处。
[21]孙程:汉安帝时宦官,为中黄门。安帝死后,孙程与王康等密谋,诛外戚阎显等,迎立顺帝。顺:汉顺帝刘保,在位十九年(126—144)。
[22]曹腾:汉顺帝时宦官,为中常侍。后以参加定策立桓帝,封费亭侯,官大长秋。桓:汉桓帝刘志,在位二十一年(147—167)。
[23]五侯:汉桓帝时五位大宦官,以合谋助桓帝诛梁冀,皆封为侯。他们是新丰侯单超、武原侯徐璜、东武阳侯具瑗、上蔡侯左悺、汝阳侯唐衡。
[24]梁冀:东汉人。两妹分别为顺帝、桓帝皇后。顺帝时为大将军,顺帝死,与妹梁太后先后立冲、质、桓三帝,专断朝政近二十年。后桓帝与单超等合谋诛梁氏,梁冀自杀。钺(yuè):古兵器名。引申为杀戮。
[25]中外:朝廷内外。
[26]屏气:屏住呼吸,比喻恐惧。
[27]伊:伊尹。商汤去世后,伊尹历佐卜丙、仲壬二王。霍:霍光。汉武帝死后,霍光受遗诏与金日
等同辅昭帝,后又废昌邑王刘贺,立宣帝。
[28]谢:逊。往载:前代。
[29]良:张良。平:陈平。画:谋划。张良、陈平为汉高祖最重要的谋臣。
[30]排斥:如白马令李云上书谏任用宦官,下狱死,河南尹李膺查究贪官,竟遭反坐。
[31]阿旨:迎合其意。曲求:委曲求进。
[32]三族:谓父族、母族、妻族。
[33]忤:违。
[34]参夷五宗:犹言夷灭三族五宗。参,同“叁”,指三族。夷,灭。五宗,五服之内的亲故。
【译文】
东汉初年,宦官尽用阉人,不再参杂选用朝臣。到永平年间,开始确定宦官人数,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位时尚年少,于是窦宪兄弟专擅大权总揽朝政,朝廷内外的大臣僚属,没有机会接近和帝,与和帝最接近的,只有宦官罢了。所以郑众能够在宫中独定密谋,最终清除了元凶大恶,于是得到封地位为列侯,越级升任宫卿之职。从此宦官的权势开始膨胀。自明帝以后,到延平年间,宦官的权势逐渐扩大,宦官的员额颇有增长,中常侍已有十人,小黄门也有二十人。改成金的冠饰,貂尾插在右边,有的还兼任九卿的职官。邓太后以女主的姿态亲临朝政,但是国家政务纷繁众多。朝中大臣议论国事,不可能到后宫去参议决断;后宫太后称制下令,不可能走出后宫一步。不能不委任受过宫刑的宦官,把国家命运寄托在他们身上。他们手中握有授官之权,口中声称天子的诏令,不再只是供职于掖庭永巷,负责后妃们的衣食起居。以后孙程确立了迎立顺帝的功勋,曹腾参加拟定立桓帝的计划,接着又有五侯合谋,梁冀自杀满门抄斩,五侯的行迹合于公正,又得到桓帝格外厚爱,所以朝廷内外莫不俯首帖耳,上上下下人人战战兢兢。有的称颂他们建树伊尹、霍光那样的奇勋,比起前代毫不逊色;有的赞颂他们使张良、陈平那样的谋划,又在当今得以复兴。虽然间或有忠良公正的官员,但是竞相遭到排斥。他们一举一动仿佛要旋转山海,呼口气似乎能变作霜露。你迎合其意委曲求进,就能得宠而光耀三族;你直言陈情违背其意,就会三族遭灭五宗受戮。汉家的王纲法纪大乱了!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1],布满宫闼[2];苴茅分虎[3],南面臣民者[4],盖以十数。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5];子弟支附[6],过半于州国[7]。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8],盈仞珍藏[9];嫱媛、侍儿、歌童、舞女之玩[10],充备绮室[11]。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12]。皆剥割萌黎[13],竞恣奢欲。构害明贤[14],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15],皆腐身薰子[16],以自衒达[17]。同弊相济[18],故其徒有繁,败国蠹政之事[19],不可殚书[20]。所以海内嗟毒[21],志士穷栖[22],寇剧缘间[23],摇乱区夏[24]。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从,旋见孥戮[25]。因复大考钩党[26],转相诬染[27]。凡称善士,莫不罹被灾毒[28]。窦武、何进[29],位崇戚近[30],乘九服之嚣怨[31],协群英之势力[32],而以疑留不断[33],至于殄败[34]。斯亦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35],芟夷无余[36],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37],竟立昏弱[38],魏武因之[39],遂迁龟鼎[40]。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41],信乎其然矣!
【注释】
[1]纡:佩。朱:朱绂,系佩玉或印章的红色丝带。金:金印。
[2]闼(tài):宫中小门。
[3]苴茅:以白茅包土。汉代纬书认为古代帝王分封诸侯,赐以苴茅,象征赐以封邑。虎:虎符。
[4]南面:指封为列侯。古代一国之主在堂上的座位,以面南背北为尊,故有君王南面之称。
[5]棋:原作“基”,据五臣本、《后汉书》改。都鄙:封邑。
[6]支附:犹支属,亲属。
[7]州:汉武帝时将京畿以外划分为十三个监察区,称“十三州”,至东汉末才固定为郡以上一级行政区划。国:汉代分封的同姓诸侯王国。详见张维华《汉史论集》。
[8]南金:南方出产的铜。这里指精美的铜器。《诗经·鲁颂·泮水》:“大赂南金。”和宝:即和氏璧。这里泛指名贵的璧玉。冰纨:色素鲜洁如冰的丝织品。雾縠(hú):如薄雾般的轻纱。宋玉《神女赋》:“动雾縠以徐步兮。”
[9]盈仞:充满,极言其多。仞,原作“轫”,据六臣本及《后汉书》改。
[10]嫱(qiáng)媛:宫中女官。
[11]绮室:华美的房屋。
[12]缇(tí):橘红色,以指色彩鲜明的绣织品。
[13]萌黎:黎民百姓。
[14]明贤:犹贤明,指贤明之人。
[15]希附:希企攀附。权强:权要强门,指阉党。
[16]腐身:古代宫刑又称腐刑,故受宫刑谓腐身。薰:同“薰”,古代施宫刑,为防创口溃疡,必须把它熏干。
[17]衒(xuàn)达:自我吹嘘以求向上爬。
[18]同弊相济:谓臭味相投故互相援引。弊,恶。
[19]蠹(dù):蛀虫。引申为危害。
[20]殚:尽。
[21]嗟毒:嗟叹痛恨。
[22]穷栖:处于贫困,谓隐居不仕。
[23]寇剧:寇盗剧贼。缘间(jiàn):沿着间隙,即趁机。
[24]区夏:犹言诸夏,指中国。《尚书·康诰》:“用造肇我区夏。”
[25]孥戮:或以为奴,或加刑戮。
[26]考:考掠。钩党:相牵连为同党。《后汉书·灵帝纪》载,建宁二年(169),“制诏州郡大举钩党”。
[27]诬染:诬陷。
[28]罹:遭受。被:及,遭。毒:苦。
[29]窦武:桓帝后窦氏之父,以拥立灵帝任大将军。谋诛宦官,事败被害。何进:灵帝后何氏之兄,任大将军。灵帝死,立少帝,与袁绍等谋诛宦官,事泄被杀。事详《后汉书·窦何列传》。
[30]戚近:外戚中关系最近的。指窦武、何进,一为后父,一为后兄。
[31]九服:《周礼·职方氏》把京畿以外的地方按远近分为九等,称为九服。后泛指全国各地。嚣怨:怨语喧哗。
[32]协群英之势力:《后汉书·窦何列传》载,窦武谋除宦官,“天下雄俊,知其风旨,莫不延颈企踵,思奋其智力”。何进与袁绍谋诛宦官,“博征智谋之士”。
[33]疑留:迟疑。窦武之谋,太傅陈蕃曾劝窦武迅速收杀宦官,窦武不纳陈蕃之谋,必欲先奏后行,致使事败。何进之谋,袁绍屡劝何进尽诛宦官,何进必欲请太后从之,太后屡屡不从,致事泄,宦官遂先杀何进。事详《后汉书·窦何列传》。
[34]殄(tiǎn)败:败亡。
[35]龚行:“恭行天罚”的省语。龚,通“恭”。《尚书·甘誓》:“今予惟恭行天之罚。”
[36]芟夷:清除。汉少帝光熹元年(189),袁绍、袁术领兵闭宫门,捕杀宦官,死者二千余人。详见《后汉书·窦何列传》。
[37]曹腾说梁冀:汉质帝本初元年(146),梁冀毒杀质帝,欲立刘志,李固及朝议欲立刘蒜。曹腾夜见梁冀,说明必立刘志之利害关系,梁冀遂与太后定策立刘志,是为桓帝。事见《后汉书·李固传》。
[38]昏弱:谓桓帝。
[39]魏武:曹操。因之:指曹操迎汉献帝至许昌,仿效梁冀挟昏弱之主以号令天下。
[40]龟鼎:谓元龟与九鼎,皆国之重器。以喻帝位。
[41]“所谓”二句:《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君以此始,亦必以终。”此谓桓帝因宦官曹腾之言而得立,而献帝因曹操而失国。曹操虽非阉人,但其为曹嵩之子,嵩为曹腾养子,曹操在名义上是曹腾之孙。
【译文】
那华冠高高宝剑长长,佩戴朱绂怀揣金印的大宦官,遍布皇宫之中;赐土封地握有虎符,位为列侯称霸一方的暴发户,大概有十多位。官宅公署私第楼馆,像棋子般密布于大小封邑;子侄兄弟中外亲戚,加官晋爵者超过全国官员的半数。南金、和宝、冰纨、雾縠堆积如山,珍藏充满库房;宫女、侍儿、歌童、舞女供其玩乐,屈指难数充满华屋。狗与马也穿上华美的服装,房屋都用橘红的绣品装饰。都是巧取豪夺于黎民百姓,竞相恣肆奢侈无度。他们罗织罪名迫害贤明之士,沆瀣一气援引狐朋狗党。于是便有互相攀缘引进,希企攀附阉党的人,都对自己或子弟加以阉割,以自我吹嘘求得权要的青睐。他们臭味相投互相援引,同类者越来越多,危害国政的事件,真是罄竹难书。所以天下人无不嗟叹痛恨,有志之士隐居不仕,寇盗剧贼乘机而起,为非作歹于华夏大地。虽然忠良之士满怀忧愤,时时有人奋起抨击时政,但是言一出口便招来灾祸,马上惨遭种种戕害。阉党又因此大行考掠牵连同党,逼迫人们互相诬陷。凡是声誉在外的贤良之士,没有谁不遭受灾难饱尝痛苦。窦武、何进,地位崇高又是天子近戚,乘天下怨语喧哗之时,又得四海英雄的支持,但是因为迟疑不决,最终导致败亡。这也是汉家大运到了尽头啊!虽然袁绍奉行天道,清除宦官不留一人,但用残暴代替昏乱,又有什么道德可言!自从曹腾夜说梁冀,竟然策立昏弱之主,曹操因循这种机谋,最终夺取汉家帝座。古人说的“君以此始,必以此终”,确实就是这般模样啊!
逸民传论一首
【题解】
本文选自《后汉书·逸民列传》。文在传首,与《皇后纪论》《宦者传论》同例。逸民,亦作“佚民”,古以称遁世隐居的人。语首见《论语》,而正史为逸民立类传,则始于《后汉书》。本文意分两节,首论上古逸民形迹之美,次述东汉初年及后期逸民不可胜数的缘故,盛赞光武礼敬逸民之德。文章字数不多,但诚如何焯《义门读书记》所言,读来“抑扬反复,殊有雅思”。
《易》称“遁之时义大矣哉”[1],又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2]。是以尧称则天[3],而不屈颍阳之高[4];武尽美矣[5],终全孤竹之絜[6]。自兹以降,风流弥繁[7]。长往之轨未殊[8],而感致之数匪一[9]。或隐居以求其志,或回避以全其道,或静己以镇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概[10],或疵物以激其清[11]。然观其甘心畎亩之中,憔悴江海之上[12],岂必亲鱼鸟乐林草哉?亦云介性所至而已[13]。故蒙耻之宾[14],屡黜不去其国[15];蹈海之节[16],千乘莫移其情[17]。适使矫易去就[18],则不能相为矣。彼虽硁硁有类沽名者[19],然而蝉蜕嚣埃之中[20],自致寰区之外[21],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者乎!荀卿有言曰[22],“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也[23]。
【注释】
[1]遁之时义大矣哉:语出《周易·遁·彖》。
[2]“不事”二句:语出《周易·蛊》。
[3]尧称则天:《论语·泰伯》:“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谓尧治理天下,拟则于宏大无比的天。
[4]颍阳:颍水之阳。此指许由。传说上古高士许由隐于箕山,尧召为九州长,许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滨。
[5]武:周武王。尽美:《论语·八佾》:“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论语》之“武”本指《武舞》。这里借其语谓武王之政尽美。
[6]孤竹:指伯夷、叔齐。二人为商孤竹君之子,曾谏阻周武王伐纣。武王灭商后,二人耻食周粟,逃至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山中。
[7]风流:风气。
[8]长往之轨:指遁世之道。
[9]感致之数:指遁世的目的和方式。
[10]垢俗:以时俗为污秽。概:节概。
[11]疵物:非议世俗之事物。激:发,体现。
[12]憔悴:困苦貌。
[13]介性:《后汉书》作“性分”,义长。性分,天性。
[14]宾:士。
[15]屡黜不去:《列女传·柳下惠妻》载,柳下惠死,其妻在诔文中说:“蒙耻救民,德弥大兮。虽遇三黜,终不弊兮。”黜,贬斥。
[16]蹈海:投身入海。《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载鲁仲连对新垣衍说,若秦称帝,“则连有蹈东海而死耳,吾不忍为之民也”。
[17]千乘莫移其情:鲁仲连为赵国退秦军,赵平原君欲封赏鲁仲连,鲁仲连终身不复见平原君;后来鲁仲连又助田单攻下聊城,田单欲赐爵给鲁仲连,鲁仲连逃隐于海上。事并见《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
[18]适:如果。矫易:矫正改变。去就:犹言行止,指人之所尚。
[19]彼:指柳下惠、鲁仲连之类。硁硁(kēng):本为磬声,以状坚劲貌。《论语·宪问》:“鄙哉,硁硁乎!”
[20]蝉蜕:喻解脱。嚣埃:喧闹多尘埃,喻世俗利禄的纠缠。
[21]寰区:犹寰宇。此指名利之地。
[22]荀卿:荀子。
[23]“志意”二句:语出《荀子·修身》。修,美好。骄,蔑视。
【译文】
《周易》说“适时而隐意义无比大”,又说“不听命于王侯,行迹自然高尚”。所以尧有拟则于天之称,却不勉强许由损伤其高洁;武王的政治十分完美,最终成全伯夷、叔齐的气节。自从他们以后,遁隐的风气日益盛行。遁世的大道没有什么不同,目的和方式却各有特色。有的隐居以求顺应心意,有的回避政治保全真趣,有的恬淡自处防止躁进,有的逃离危难以求平安,有的鄙视尘俗显示节概,有的非议世事体现清高。不过看他们甘心躬耕于田亩之中,困苦于江海之上,难道只是为了与鱼鸟相亲和沉醉于山林草泽吗?也只是性分如此罢了。所以蒙受耻辱的贤士,屡遭贬斥也不离开国土;甘愿投海全节的高士,高官厚爵不能改变其情操。如果想要他们改变好恶取向,那就不可能做到了。他们虽然行事坚劲好似沽名钓誉之徒,但能从利禄的纠缠中解脱出来,把自我置于名利场之外,与那些掩饰自己的聪明奸巧而追逐浮利的人截然不同啊!荀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思想美好就能蔑视富贵,看重道义就能看轻王公”啊。
汉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1],是时裂冠毁冕[2],相携持而去之者[3],盖不可胜数。扬雄曰:“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4]?”言其违患之远也[5]。光武侧席幽人[6],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7],相望于岩中矣[8]。若薛方、逄萌聘而不肯至[9],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10]。群方咸遂[11],志士怀仁,斯固所谓“举逸人则天下归心”者乎[12]!肃宗亦礼郑均而征高凤[13],以成其节。自后帝德稍衰,邪孽当朝[14],处子耿介[15],羞与卿相等列[16],至乃抗愤而不顾[17],多失其中行焉[18]。盖录其绝尘不及[19],同夫作者[20],列之此篇。
【注释】
[1]蕴藉:犹蕴蓄,即怀蓄、积蓄之义。
[2]冠:谓官帽。冕:古代帝王、诸侯及卿大夫所戴的礼帽。
[3]携持:携手扶持。去:此指离开官场归隐。
[4]“鸿飞”二句:语出《法言·问明》,唯“篡”,《法言》或本作“慕”。鸿,鸿雁。冥冥,指远空。弋人,射鸟者。篡,取。
[5]违:离开。
[6]光武:汉光武帝。侧席:不正坐,以示谦恭礼贤。《后汉书·章帝纪》:“朕思迟直士,侧席异闻。”李贤注:“侧席,谓不正坐,所以待贤良也。”幽人:隐士。《周易·履》:“幽人贞吉。”
[7]旌帛:汉廷招聘民间人才,致送束帛,表示旌贤,因称旌帛。旌,表彰。蒲车:古时征聘贤士,为示礼敬,以蒲草裹车轮,使车行安稳,称安车蒲轮,亦称蒲车。征贲(bì):以礼征聘。贲,饰。引申为用礼。
[8]岩中:隐士所居。
[9]薛方:西汉末隐士。王莽以安车迎薛方,薛方辞之。光武帝即位,征薛方,病卒于道。逄(páng)萌:又作“逢萌”。西汉末隐士,隐于劳山。东汉初,朝廷屡征不出,以寿终。
[10]严光:东汉初隐士。光武帝征召至京,终不肯为官,归耕于富春山。周党:东汉初隐士。光武帝征召至京,周党自陈愿守隐居之志,光武帝乃许其归隐。王霸:东汉初隐士。光武帝征召至京,王霸称名不称臣,遂归。
[11]遂:如愿。
[12]举逸人则天下归心:《论语·尧曰》:“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民”字避讳改“人”字。
[13]肃宗:汉章帝刘炟,在位十三年(76—88)。郑均:东汉人,曾官尚书,后以病告归。章帝赐他终身享受尚书的俸禄,人号“白衣尚书”。高凤:章帝时隐士。曾征聘至京,托病逃归,渔钓终身。
[14]邪孽(niè):奸邪妖孽。
[15]处子:处士。未仕或不仕的士人。耿介:坚持其志而不趋时。
[16]羞:原无,据五臣本、《后汉书》补。
[17]抗愤:高亢激愤。
[18]中行:中庸之道。《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
[19]绝尘:行走神速,脚不沾尘。《庄子·田子方》:“夫子奔逸绝尘。”后往往用以指超绝尘俗。不及:李善注引《庄子·田子方》司马彪注:“言不可及也。”这里用以指不及世事。
[20]作者:行隐逸之道的人。《论语·宪问》:“子曰:‘作者七人矣。’”
【译文】
汉室中道衰微,王莽篡夺帝位,士人无不义愤填膺,这时撕破官帽毁掉礼帽,相互携手扶持离开官场的人,真是无法数清。扬雄说:“鸿雁飞向远空,射者怎能猎取?”就是说他们远离了祸患。光武帝不正坐以恭候隐居的贤人,访求贤良唯恐不及,束帛蒲车以礼征聘贤才,使者络绎不绝相望于岩穴之中。比如薛方、逄萌虽受征聘却不出山,严光、周党、王霸虽然进京却不称臣。那时四方贤才得遂心愿,有志之士感怀仁政,这就是所谓“举用逸民就能使天下归心”的道理啊!章帝也曾礼敬郑均而征聘高凤,以此成全他们的节操。从此以后帝德渐衰,奸邪妖孽把持朝政,处士守志而不趋时,羞与卿相并列于朝,乃至高亢激愤蔑视礼教,往往违背中庸之道。大致选录那些超绝尘俗不顾世事的人,事迹合于隐逸之道的人,序列于这篇列传之中。
沈休文
见卷第二十《应诏乐游苑饯吕僧珍诗》作者介绍。
宋书谢灵运传论一首
【题解】
本文选自《宋书·谢灵运传》,为传末议论之词。南朝有宋一代,文章以谢灵运为冠,故沈约于此传末就文学上一些重要问题发表了意见。沈约为齐梁之际文坛领袖,又是声律论的主要倡言者,故沈约为此论,重在讨论文学上的重要问题,而不在品评谢灵运的诗文特色。文中历述先秦至南朝宋之重要作家及其体气风格,文字不多,而文学发展演变的轨迹清晰可见。文中首先提出情文互用的论点,主张“以情纬文,以文被质”,而偏重于文藻形式,即要求胸中“咸蓄盛藻”,诗多“遒丽之辞”。最后提出声律论,主张诗歌要“宫羽相变,低昂舛节”,认为只有“妙达此旨,始可言文”。沈约强调声律在诗歌中的功能,在本文中对于前代作家,也基本贯彻了以声律为中心的批评,在今天看来,自然难免有不公之处。但讲究声律在齐梁时期蔚然成风,并非纯由个人提倡,而是诗歌在脱离外在音乐形式之后,把生命寄寓在文字本身的音乐性上的结果。因此,沈约的上述主张,既是古代诗歌技巧成熟的需要,也是品评诗人的新的尺度。把握此点,才算懂得了本文的精义。
史臣曰:民禀天地之灵[1],含五常之德[2]。刚柔迭用[3],喜愠分情[4]。夫志动于中,则歌咏外发[5]。六义所因[6],四始攸系[7]。升降讴谣[8],纷披风什[9]。虽虞夏以前[10],遗文不睹,禀气怀灵,理或无异。然则歌咏所兴,宜自生民始也[11]。
【注释】
[1]禀:承受。
[2]五常:五行,即金、木、水、火、土。
[3]刚柔:指人的性格。刚谓刚强,柔谓柔和。
[4]愠:怒。
[5]“夫志动”二句:谓心志有所触动则表现于歌咏。《毛诗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志,情。
[6]六义:《毛诗序》:“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7]四始:主要有两说:一、孔疏引郑玄说,以风、小雅、大雅、颂四者为王道兴衰之所由始,故称四始。二、《史记·孔子世家》:“《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攸:所。
[8]升降:谓歌声抑扬起伏。讴谣:谓徒歌。《诗经·魏风·园有桃》:“我歌且谣。”毛传:“曲合乐曰歌,徒歌曰谣。”《楚辞·大招》:“讴和《扬阿》。”王逸注:“徒歌曰讴。”
[9]纷披:形容多。风什:《诗经》中的雅颂,十篇为什,风什犹言风雅。
[10]虞:有虞氏,即舜。夏:夏禹。
[11]生民:人民。此指初民。
【译文】
史臣说:人身上禀受了天地的灵气,分别蕴含着五行的资质。刚强与柔和相互为用,欢喜与愤怒情愫不同。那情思在胸中不断激荡,化成歌谣涌出心窝。六义凭此而完备,四始赖之成规模。徒歌抑扬起伏,风雅何其盛美。虽然舜禹以前,诗文无由得见,人们禀怀灵气,按理似应没有差别。因此歌谣的兴起,当从初民开始。
周室既衰,风流弥著[1]。屈平、宋玉导清源于前[2],贾谊、相如振芳尘于后[3],英辞润金石[4],高义薄云天[5],自兹以降,情志愈广。王褒、刘向、扬、班、崔、蔡之徒[6],异轨同奔[7],递相师祖[8]。虽清辞丽曲,时发乎篇;而芜音累气[9],固亦多矣。若夫平子艳发[10],文以情变,绝唱高踪[11],久无嗣响[12]。至于建安[13],曹氏基命[14],三祖陈王[15],咸蓄盛藻[16],甫乃以情纬文[17],以文被质。自汉至魏,四百余年[18],辞人才子,文体三变。相如工为形似之言[19],二班长于情理之说[20],子建、仲宣以气质为体[21],并摽能擅美[22],独映当时。是以一世之士,各相慕习。原其飙流所始[23],莫不同祖风骚[24],徒以赏好异情,故意制相诡[25]。
【注释】
[1]风流:犹言风尚,指情动于中而发为歌咏的风尚。
[2]屈平:即屈原。清源:清澈的水源,以喻《楚辞》的优良传统。
[3]相如:司马相如。芳尘:车轮所过,有尘扬起,香车所过,其尘称为芳尘。此以喻贾谊、司马相如的文章有芬芳之美,在文学发展史上留下美好一页。
[4]英辞:美辞。金石:古代歌颂统治者功德的铭文,多铸刻在钟鼎或碑石之上。
[5]薄:迫近。
[6]王褒:西汉辞赋家。刘向:西汉学者。校阅秘书,写成《别录》一书,为我国最早的分类目录。另著有《新序》《说苑》《列女传》等书。扬:扬雄。班:班固。崔:崔骃。蔡:蔡邕。
[7]异轨同奔:谓王褒等数人虽所擅长不同,但都奔走在情文互用的文学道路上。
[8]师祖:作动词用,意谓效法。
[9]芜音:芜杂之音。累气:不合声律有伤文气的词句。
[10]平子:张衡。艳发:指文采焕发。
[11]绝唱:指独美一时的歌。高踪:指诗文意旨高远。此当指张衡的《四愁诗》。
[12]嗣:继。
[13]建安:汉献帝年号(196—220)。
[14]曹氏:指曹操。基命:指曹操挟制献帝,实际已为魏代汉奠基。
[15]三祖:魏武帝曹操庙号太祖,魏文帝曹丕庙号高祖,魏明帝曹叡庙号烈祖。陈王:曹植。
[16]藻:谓才藻,才思文采。
[17]甫:始。纬:组织。
[18]四百余年:汉兴于前206年,魏亡于265年,汉魏共历四百七十一年。
[19]工为形似之言:擅长摹写事物之情状。司马相如为汉赋大家,赋重在铺陈事物,随物赋形,所以说是“工为形似之言”。
[20]二班:班彪、班固。情理:指抒情言志与说理。《文心雕龙·论说》谓班彪《王命论》“敷述昭情,善入史体”,《体性》谓班固“裁密而思靡”,与沈约“长于情理之说”之言相近。
[21]子建:曹植。仲宣:王粲。气质:指个性修养。在作家谓之气质,表现于作品谓之风格。《文心雕龙·才略》谓曹植“思捷而才俊”,《体性》谓王粲“颖出而才果”。可见曹王的作品风格很能表现他们的个性修养,所以说是“以气质为体”。
[22]摽:通“标”。
[23]原:原作“源”,据五臣本、《宋书》改。推究,考究。飙流:与“风流”同,犹言风尚。
[24]祖:效法。风骚:《诗经》与《楚辞》的并称。
[25]意制:六朝习语,谓刻意造作。《南齐书·张融传》:“融风止诡越,坐常危膝,行则曳步,翘身仰首,意制甚多。”谓张融举止往往刻意造作。此处以指创作,谓精心构思,犹言“意匠”。诡:变。
【译文】
周室既已衰微,风尚愈加显著。屈原、宋玉开创了楚辞的优良传统,贾谊、司马相如留下了芬芳的文章,他们华美的辞章浸润了金石,他们崇高的情志迫近了云天,从此以后,抒情言志的创作道路愈加宽广。王褒、刘向、扬雄、班固、崔骃、蔡邕这些作家,擅长不同却都奔走在这样的创作大道上,前前后后互相效法。虽然清新的文辞华丽的诗句,间或出现于字里行间;但是芜杂的音调涩讷的文气,确实也是随处可见。唯有张衡文采焕发,文辞随着感情而变化,意旨高远独美一时,很久没有人能赶得上他。到了建安时期,曹操奠定了大业,太祖、高祖、烈祖和陈王,都是满怀才思文采,开始用感情来组织文辞,用文辞来润饰内容。从汉初到魏末,经历四百多年,辞赋之家文章之士,创作特色历经三变。司马相如擅长描摹事物情状,班彪、班固善于把抒情与说理巧妙融合,曹植、王粲的作品风格个性突出,都能标著才能发挥长处,所以各自照映当时。因此当时一代的文人,都仰慕效法他们。追溯这种风尚的开端,都是效法《诗经》《楚辞》的,只是由于欣赏爱好各有不同,所以精心构思出来的作品各有变化。
降及元康[1],潘陆特秀[2],律异班贾[3],体变曹王[4],缛旨星稠[5],繁文绮合[6],缀平台之逸响[7],采南皮之高韵[8]。遗风余烈,事极江右[9]。在晋中兴[10],玄风独扇[11],为学穷于柱下[12],博物止乎七篇[13],驰骋文辞,义殚乎此[14]。自建武暨于义熙[15],历载将百,虽比响联辞,波属云委[16],莫不寄言上德[17],托意玄珠[18],遒丽之辞[19],无闻焉尔。仲文始革孙许之风[20],叔源大变太元之气[21]。爰逮宋氏,颜谢腾声[22],灵运之兴会摽举[23],延年之体裁明密[24],并方轨前秀[25],垂范后昆[26]。
【注释】
[1]元康:晋惠帝年号(291—299)。
[2]潘:潘岳。西晋文学家,工于诗赋。陆:陆机。西晋文学家。诗歌追求辞藻对偶,开一代风气;而辞赋成就较高。特:独。
[3]班:班固。贾:贾谊。
[4]曹:曹植。王:王粲。
[5]缛旨:意旨繁密。星稠:形容意旨繁密。
[6]绮合:鲜艳的纺织品相交合。形容辞采丰富华丽。
[7]缀:连接。平台:汉代梁孝王刘武,在国都大梁城建筑宫室,与城东三十里的平台相连,招揽四方才士。当时名赋家枚乘、司马相如都做过梁孝王幕客。逸响:指枚乘、司马相如的辞赋风格。
[8]南皮:地名。今属河北。曹丕曾与吴质及“建安七子”等共游,在其《与朝歌令吴质书》中有描述。高韵:指建安诗赋风格。
[9]江右:指西晋。
[10]中兴:指晋元帝建立东晋王朝,中兴晋室。
[11]玄风:老庄之学。扇:盛行。
[12]柱下:指老子之学。老子曾为周柱下史,故称。
[13]七篇:指庄子之学。《庄子·内篇》共七篇,向来认为是庄周所自作,故常以七篇代表庄周思想。
[14]殚:尽。
[15]建武:晋元帝年号(317—318)。暨(jì):到。义熙:晋安帝年号(405—418)。
[16]波属云委:如波之相连接,如云之相委积。
[17]上德:指老庄思想。《老子》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18]玄珠:喻道。《庄子·天地》:“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
[19]遒丽:遒劲华美。
[20]仲文:殷仲文。东晋诗人。孙:孙绰。东晋文学家。博学能文,尤擅玄言诗。许:许询,东晋名士,擅清谈论难,好玄言诗。
[21]叔源:谢混。谢安之孙。工于诗。在晋末首倡山水诗。太元:晋孝武帝年号(376—396)。太元年间是玄言诗最盛的时期,“太元之气”指前“孙许之风”,即玄言诗风。按,沈约的这种观点实本于《续晋阳秋》,见《世说新语·文学》“简文称许掾”条刘孝标注。
[22]颜:颜延之,字延年。南朝宋文学家。工于诗,与谢灵运齐名。谢:谢灵运。南朝宋诗人,文学家。是第一位全力创作山水诗的诗人。
[23]兴会:情兴所会。摽举:标举,指意境高超。
[24]体裁:这里指诗歌结构安排。明密:晓畅周密。
[25]方轨:并驾齐驱。前秀:前代杰出作家。
[26]范:法。后昆:后世。
【译文】
到了元康年间,潘岳、陆机独美一时,韵律与班固、贾谊有所不同,风格较曹植、王粲多有变化,意旨繁密像星罗棋布,文辞富丽如彩绮交织,承续了西汉赋家的风格,采撷了建安诗歌的情韵。留下一代诗风,影响整个西晋。当晋室中兴江东,唯有老庄之学盛行,治学局限于老子之学,求知仅限于《庄子·内篇》,诗文中的文辞,不出老庄的范围。从建武元年到义熙末年,历经的年代将近一百,虽然诗歌创作接连不断,如波相连如云相积,篇篇寄言于老庄思想,托意于玄远之道,遒劲华美的诗句,从来没听说过。殷仲文开始改变孙绰、许询的诗风,谢混大大改变了东晋的诗风。于是到了刘宋时期,颜延之、谢灵运诗名大振,谢灵运情兴所会意境高远,颜延之结构紧密音节晓畅,都能与前代杰出作家并驾齐驱,留下法则给后世诗人。
若夫敷衽论心[1],商榷前藻[2],工拙之数[3],如有可言。夫五色相宣,八音协畅,由乎玄黄律吕[4],各适物宜。欲使宫羽相变[5],低昂舛节[6],若前有浮声[7],则后须切响[8]。一简之内[9],音韵尽殊;两句之中,轻重悉异。妙达此旨,始可言文。至于先士茂制,讽高历赏[10],子建函京之作[11],仲宣灞岸之篇[12],子荆零雨之章[13],正长朔风之句[14],并直举胸情,非傍诗史[15],正以音律调韵,取高前式[16]。自灵均以来[17],多历年代,虽文体稍精,而此秘未睹。至于高言妙句,音韵天成,皆暗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18],曾无先觉;潘、陆、颜、谢[19],去之弥远。世之知音者,有以得之,此言非谬[20]。如曰不然,请待来哲[21]。
【注释】
[1]敷衽论心:犹云对坐谈心。敷衽,把衣襟铺在地下。《楚辞·离骚》:“跪敷衽以陈辞兮。”本文借用此词,南朝人席地而坐,坐时衣襟自然铺地。
[2]前藻:前人的作品。
[3]工拙:工巧与拙劣。数:术。
[4]玄黄:指颜色。律吕:指音律。
[5]宫羽:古代以宫、商、角、徵、羽代表五声音阶中的五个音级。晋人开始把字分作宫、商、角、徵、羽五类,南北朝人进而以五音配平、上、去、入四声,宫、商为平声,角、徵、羽为仄声。宫羽,犹言平仄。参见曹道衡《中古文学史论文集》。
[6]舛(chuǎn)节:互相调节。舛,互。
[7]浮声:指清音。陆德明《经典释文·序录》:“或失在浮清,或滞于沉浊。”以浮清并列,可见浮声即清音。
[8]切响:切响与浮声对立,犹清音与浊音对立,切响似指浊音。
[9]一简:指五言诗一句。
[10]讽高:讽咏佳作。历赏:历代传赏。
[11]函京之作:指曹植的《赠丁仪王粲》诗。首两句云:“从军度函谷,驱马过西京。”
[12]灞岸之篇:指王粲的《七哀诗》,其中有“南登霸陵岸”句。
[13]子荆:孙楚。西晋文学家。零雨之章:指孙楚《征西官属送于陟阳候作诗》,中有“零雨被秋草”句。
[14]正长:王赞。西晋文学家。朔风之句:王赞《杂诗》首句:“朔风动秋草。”
[15]非傍诗史:不依靠前代诗人的现成句子或运化史实为诗句。
[16]前式:前人的法式。
[17]灵均:屈原。屈原《离骚》:“字余曰灵均。”
[18]张:张衡。蔡:蔡邕。曹:曹植。王:王粲。
[19]潘:潘岳。陆:陆机。颜:颜延之。谢:谢灵运。
[20]此言非谬:《宋书》作“知此言之非谬”,义优。
[21]来哲:后世的高明之人。
【译文】
请让我们对坐谈心,商讨品评前人创作,工巧拙劣的道理,似乎是可以探讨的。各种颜色互相照映,各种声音协调流畅,因为颜色以及音律,各随物性有所适宜。想让平仄交相变化,低音高音互相调节,前面假若已有清音,后面便须安排浊音。五言诗歌一句之中,音韵应该各不相同;五言诗歌两句之内,轻音重音不能一律。妙解声律合此标准,始能真正懂得作诗。至于前代诗人佳作,反复讽诵历代传赏,曹植有《赠丁仪王粲》,王粲《七哀》令人感叹,孙楚秋来咏出名篇,王赞迎风吟出佳句,都是直抒胸中情愫,没有依傍旧语史实,只是凭着音律韵调,取则高于前人法式。自从屈原出现以来,已经经历许多年代,虽然文体渐趋精密,但这个秘密无人发现。前人虽有高言妙句,音韵协调出于自然,都不过是暗合音理,不是自觉思考而来。张衡、蔡邕、曹植、王粲,都未事先悟出此理;潘岳、陆机、延之、灵运,距离此理更加遥远。当世若有知音之人,遇上机会得闻此理,定知吾言绝非谬误。如果认为并非如此,请待后世高明之人。
恩幸传论一首
【题解】
本文选自《宋书·恩幸列传》。文在卷首,与《宦者传论》之类同例。恩幸,指帝王宠信的近臣。《汉书》有《外戚恩泽侯表》,又有《佞幸传》,沈约据之而创《恩幸列传》,专载被宠幸的近臣之事。本文于历述恩幸行事之先,讨论所以专列《恩幸列传》的缘故。文中认为,君子小人之别,不在门第,而在是否躬行正道,晋宋之门阀政治,实使贤路闭塞,而帝王身边亲近小人趁机恃威而起,以致刘宋王朝国无宁日。可见政治的腐败,事在恩幸,而恩幸之弊,却由门阀政治所造成。沈约先世为江东大豪强士族,却能具此识见,颇难能可贵。本文结构严密,承转自然,虽非韵文,而音节流转,诵读之下,有音韵天成之感。
夫君子小人,类物之通称。蹈道则为君子[1],违之则为小人。屠钓[2],卑事也,板筑[3],贱役也,太公起为周师[4],傅说去为殷相[5]。非论公侯之世[6],鼎食之资[7],明扬幽仄[8],唯才是与[9]。逮于二汉[10],兹道未革。胡广累世农夫[11],伯始致位公相2[11];黄宪牛医之子[13],叔度名动京师[14]。且任子居朝[15],咸有职业,虽七叶珥貂[16],见崇西汉,而侍中身奉奏事[17],又分掌御服[18],东方朔为黄门侍郎[19],执戟殿下[20]。郡县掾史[21],并出豪家,负戈宿卫,皆由势族[22],非若晚代,分为二涂者也[23]。
【注释】
[1]蹈道:履行正道。
[2]屠:《尉缭子·武议》:“太公望年七十屠牛朝歌。”钓:《史记·齐太公世家》:“吕尚盖尝穷困,年老矣,以渔钓奸周西伯。”
[3]板筑:指修筑土墙。板,筑墙的夹板。筑,夯土用的杵头。
[4]太公:姜太公吕望。周师:周文王用吕望为师,见《史记·齐太公世家》。
[5]傅说:本为板筑贱役,因与殷高宗梦中贤臣貌合而被任命为相,辅佐高宗中兴。
[6]世:世胄,指公侯子孙。
[7]鼎食:列鼎而食,指富豪之家。《墨子·七患》:“故凶饥存乎国,人君彻鼎食五分之三。”
[8]扬:举用。幽仄:犹侧陋,指毫无名位的贤人。《尚书·尧典》:“明明扬侧陋。”
[9]与:举。
[10]逮:至。
[11]胡广累世农夫:何焯《义门读书记》认为“胡广”当作“匡衡”。按《汉书·匡衡传》:“匡衡字稚圭,东海承人也,父世农夫。”据《后汉书·胡广传》,胡广先世非农夫。何说是,译文从之。
[12]伯始:胡广字。“胡广”既当作“匡衡”,则此句“伯始”当作“稚圭”。致位公相:《汉书·匡衡传》:“代韦玄成为丞相,封乐安侯。”
[13]黄宪:东汉名士,字叔度,世贫贱,父为牛医。曾征辟到京师,不仕而归,天下号曰“征君”。
4[11]名动京师:东汉重清议,当时京师清议,黄宪名声大振,清流领袖陈蕃、郭泰对他皆极敬服。参见《后汉书·黄宪传》。
[15]任子:原作“士子”,敦煌唐写本《文选》白文残卷(伯2525卷)、《宋书》作“任子”,据下文“七叶珥貂”,当作“任子”,据改。任子,汉二千石以上官吏,任满一定年限后,可保举子弟一人为郎,称为“任子”。
[16]七叶:七世。珥貂:汉侍中官冠旁插貂尾为饰。珥,插带。左思《咏史》其二:“金张籍旧业,七叶珥汉貂。”谓西汉时金日
和张安世两家,均历七世为汉朝高官。
[17]侍中:官名。汉代侍中为列侯以下至郎中的加官,无定员。侍从皇帝左右,出入宫廷。
[18]御服:皇帝服用之物,例如玺、剑之类。
[19]东方朔为黄门侍郎:东方朔初为常侍郎,后拜太中大夫给事中,后获罪贬庶人,复为中郎。他从未任过黄门侍郎,疑当作“侍郎”。
[20]执戟殿下:汉代侍郎负责持戟在殿下护卫。东方朔《答客难》:“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
[21]掾(yuàn)史:原作“掾吏”,据敦煌唐写本《文选》白文残卷(伯2525卷)、《宋书》改。自汉以来,中央及各州县皆置分曹治事的属吏,称作掾史。
[22]势族:世家大族。
[23]二涂:指士族与庶族仕进之路不同。涂,同“途”。
【译文】
那君子和小人,是区分人物的通称。履行正道就是君子,违背正道就是小人。宰牛钓鱼是卑微的事情,抡杵筑墙是低贱的活计,吕尚由此当上周文王的军师,傅说由此成为殷高宗的贤相。不论是否为公侯子孙,是否为列鼎而食的富豪,举用那些毫无名位的贤才,只要有才能就能选拔。到了汉朝的时候,这种用人之道没有改变。匡衡父祖数代都是农夫,却能位居丞相爵登公侯;黄宪本来是牛医的儿子,却能名列清流蜚声京城。承父祖官荫在朝廷担任郎官者,都有不同职务,纵然数代冠插貂尾,在西汉受人尊崇,但身为侍中须往来奔忙,还得分掌皇帝服用之物,东方朔曾经作为侍郎,手执长戟警卫殿下。郡县分曹治事的属吏,往往出自豪门大家,负戈宿卫宫省的武官,大都来自世家大族,并非如同后代一样,士庶各有仕进之路。
汉末丧乱,魏武始基[1],军中仓卒,权立九品[2],盖以论人才优劣,非谓世族高卑。因此相沿,遂为成法[3],自魏至晋,莫之能改。州都郡正[4],以才品人[5],而举世人才,升降盖寡,徒以凭籍世资[6],用相陵驾。都正俗士[7],斟酌时宜[8],品目少多[9],随事俯仰[10],刘毅所云“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者也[11]。岁月迁讹[12],斯风渐笃,凡厥衣冠[13],莫非二品[14],自此以还,遂成卑庶。周汉之道,以智役愚,台隶参差[15],用成等级;魏晋以来,以贵役贱,士庶之科[16],较然有辨[17]。
【注释】
[1]魏武:魏武帝曹操。
[2]九品:把士人分为上、中、下三品,各品中又分上、中、下,共分九品。分人为九品,始于班固《汉书·古今人表》,汉献帝延康元年(220),曹操刚死,曹丕用尚书陈群之议,定九品官人法,以品定州郡士人,便于起用。沈约谓曹操“权立九品”,大约是误会了史实。
[3]成法:不变之法。
[4]州都郡正:州设州都,总掌本州邑内士人的品定;州设大中正,郡设中正,具体负责管内士人的品定。州都、中正都由当地著姓士族充任,他们对士人的“品状”是国家选用官吏的依据。所以九品官人法又称九品中正制。
[5]才:谓才地,指才能与门第。这里侧重指门第。
[6]籍:通“藉”,借。世资:家世资品。
[7]都正:即州都、大中正、中正。
[8]时宜:随时所宜,即根据世家大族的需要行事。
[9]品目:评定的品级名目。如甲为上中品,上中品即为甲的品目。
[10]俯仰:犹言升降。
[11]刘毅:晋初人,汉宗室之后,官至光禄大夫,归第后为青州州都。为尚书左仆射时,曾上疏论九品中正制之八大弊端。《晋书·刘毅传》载其疏语:“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与此处引文不同。
[12]讹:变化。
[13]衣冠:指世家大族。
[14]二品:上品和中品。
[15]台隶:《春秋左传·昭公七年》载无宇之言,谓人分十等,分别是:王、公、大夫、士、皂、舆、隶、僚、仆、台。
[16]科:品。
[17]较然:明显貌。辨:区别。
【译文】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曹操从而创建基业,戎马倥偬为政仓促,姑且设立九品之制,意在评品人才优劣,非为世族确定门第。后人因循沿用此制,竟然成为不变之法,自从曹魏直到晋代,没有谁能改变它。州都及其大小中正,根据才地品定人物,虽说天下人才济济,真正按才能高低而升降的为数很少,只是凭借家世资品,耀武扬威陵驾他人。州都中正多数凡庸,斟酌品级随时所宜,品级名目是少是多,全随门第加以升降,刘毅说的“下品无高门,上品无贱族”真是不差。岁月迁移变化,此风愈加盛行,凡是那些世家大族,没有不在上中二品,在此以下都属下品,始终都是寒门庶族。周代汉代的用人之道,起用贤能役使愚者,台隶能力各不相同,据此构成各种等级;曹魏两晋以来,世家大族役使贱民,士族与庶族的品第,二者区别十分明显。
夫人君南面,九重奥绝[1],陪奉朝夕,义隔卿士[2],阶闼之任[3],宜有司存[4]。既而恩以狎生[5],信由恩固,无可惮之姿,有易亲之色。孝建、泰始[6],主威独运,空置百司,权不外假,而刑政纠杂[7],理难遍通,耳目所寄,事归近习[8]。赏罚之要,是谓国权,出纳王命[9],由其掌握,于是方涂结轨[10],辐凑同奔[11]。人主谓其身卑位薄,以为权不得重,曾不知鼠凭社贵[12],狐借虎威[13],外无逼主之嫌[14],内有专用之功。势倾天下,未之或悟;挟朋树党,政以贿成。
钺疮痏[15],构于床笫之曲[16];服冕乘轩[17],出于言笑之下。南金北毳[18],来悉方艚[19];素缣丹魄[20],至皆兼两[21]。西京许史[22],盖不足云;晋朝王石[23],未或能比。及太宗晚运[24],虑经盛衰[25],权幸之徒[26],慑惮宗戚[27],欲使幼主孤立[28],永窃国权,构造同异[29],兴树祸隙[30],帝弟宗王,相继屠剿[31]。民忘宋德,虽非一涂,宝祚夙倾[32],实由于此。呜呼!《汉书》有《恩泽侯表》,又有《佞幸传》,今采其名,列以为《恩幸篇》云。
【注释】
[1]九重:指宫禁,极言其深远。《楚辞·九辩》:“君之门以九重。”奥绝:深远。
[2]卿士:公卿朝士。
[3]阶:指宫殿台阶。闼:宫中小门。
[4]有司:古代设官分职,事各有专司,故称有司。《论语·泰伯》:“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5]狎(xiá):亲近。
[6]孝建:宋孝武帝刘骏年号(454—456)。泰始:宋明帝刘彧年号(465—471)。
[7]纠杂:犹言纷杂。
[8]近习:犹近臣,帝王身边的亲信侍从。
[9]出纳:把帝王的诏命向下宣告叫出,把下面的意见向帝王报告叫纳。《尚书·尧典》:“夙夜出纳朕命。”
[10]方涂结轨:并驾齐驱于道路之上。方,并。涂,同“途”。轨,车。
[11]辐凑:车辐集中于轴心,喻人物聚集于一处。此指百官阿附于近臣。
[12]鼠凭社贵:寄身社庙的老鼠因社庙而得安处,以喻近臣因天子而贵重。《晏子春秋·内篇问上》:“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社鼠,人主左右是也。”
[13]狐借虎威:即狐假虎威。
[14]嫌:嫌疑。
[15]
(fū)钺:古军法用以杀人的斫刀和大斧。引申为刑戮。疮痏(wěi):伤痕。此用作动词,谓致人以伤。
[16]构于床笫(zǐ)之曲:近臣侍奉帝王起居,故能在卧室之内向帝王进谗言,所以称“构于床笫之曲”。床笫,床铺。引申指卧室。曲,间。
[17]轩:前顶较高而有帷幕的车,供大夫以上乘坐。
[18]南金:南方出产的铜。北毳(cuì):北方出产的质地细软的动物毛皮。
[19]艚(cáo):漕运所用的船只。
[20]缣(jiān):双丝的细绢。魄:通“珀”,指琥珀。
[21]两(liàng):古代的车一般有两个轮子,故车一乘称一两。今作“辆”。
[22]西京:指西汉。许:汉宣帝许皇后,以生元帝,其父许广汉及叔父二人并封为侯。史:汉宣帝祖母为史良娣,宣帝即位后,封史良娣兄子三人、侄孙一人为侯。
[23]王:王恺,西晋人。司马昭妻弟,官至后军将军。性豪侈,曾与石崇争富。石:石崇。西晋人。曾为荆州刺史,靠劫掠客商致富。与王恺等以奢靡相尚。
[24]太宗:宋明帝刘彧庙号,明帝在位八年(465—472)。
[25]虑经盛衰:精力由盛而衰。此似指明帝病重将有易君之事。
[26]权幸:恃宠弄权。
[27]慑惮:畏惧。宗戚:宗亲,指刘氏诸王,即下文“帝弟宗王”。
[28]幼主:指宋后废帝刘昱,在位五年(473—477)。刘昱即位时年仅十岁,近习阮佃夫、王道隆掌权。
[29]构造同异:谓结党营私,排斥异己。
[30]祸隙:犹言祸端。
[31]屠剿:屠杀灭绝。指近臣杨运长等力主明帝杀害宗室诸弟,惟桂阳王休范以才能庸劣见免。参见《宋书·始安王休仁传》。
[32]宝祚:皇位。夙倾:过早颠覆。
【译文】
帝王南面君临天下,宫门重重多么深远,朝朝夕夕悉心侍奉,公卿朝士不得承担,宫禁诸般大事小事,应由近臣全力承办。于是恩宠渐由亲近而生,宠信渐由皇恩加固,近臣并无威严之姿,却有易得君王亲近的脸色。刘宋孝建、泰始年间,皇帝独握天下大权,政府机构形同虚设,权柄从不授予朝臣,然而刑赏政务纷繁复杂,皇帝一人难以料理,上闻下达把握国情,诸事归于左右亲信。赏罚乃是为政关键,所以称作国家大权,传达圣命汇报臣议,一切概由近臣掌握,于是人们并驾齐驱于仕途之上,大家都去阿附近臣。君王说近臣身份卑贱地位不高,认为他们权不会重,却不知社鼠凭着社木而安处,狐狸能假借老虎的威风,对外没有威逼君王的嫌疑,在宫内却有专擅权力的便利。权势实已倾倒天下,君王始终不能醒悟;挟制群官网罗党徒,朝政全赖贿赂维持。杀戮异己伤害忠良,陷害朝臣于寝宫之中;头戴礼帽乘坐高车,全靠吹牛拍马讨好权臣。南方的铜器、北方的兽皮,长长的船队络绎运来;洁白的细绢、血红的琥珀,大小的车儿不断拖来。西汉的许氏、史氏,也许不足与此并论;晋朝的王恺、石崇,也不能与之相比。到明帝末年,皇帝病重精力日衰,恃恩弄权的左右亲近,畏惧宗室诸王,想让年幼嗣君孤立无援,以便长期窃据国家大权,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处心积虑制造祸端,明帝诸弟宗室诸王,居然相继遭到杀害。人们忘掉宋家恩德,虽然原因不止一个,但刘宋帝业过早颠覆,直接原因就在于此。唉!《汉书》有《恩泽侯表》,又有《佞幸传》,现在我采撷它的名目,合并取名叫《恩幸篇》吧。
史述赞
班孟坚
见卷第一《两都赋序》作者介绍。
史述赞三首
【题解】
本文选自《汉书·叙传》。史述赞之体,滥觞于《史记》。《史记·太史公自序》篇末胪列叙目一百三十首,概论《史记》各篇作意;叙目各首末句,均言“作某某本纪”“某某年表”。《汉书·叙传》仿《太史公自序》之例,亦为叙目百首,但不言“作”而言“述”,以示谦虚。《史记》之“作”与《汉书》之“述”,本为动词,但西晋挚虞《文章流别论》有“《汉书》述”之称,已视为文体名,《汉书》叙目遂渐有“史述”之称。《史记》叙目,四言韵语与散体相间;《汉书》则概整齐为四言韵语。范晔撰《后汉书》,仿《汉书》史述体例,改称“赞”分散于各传纪史论之后。以后《南齐书》等,亦仿此例,在各传纪“史臣曰”之后,附以四言韵体的赞。萧统深知《后汉书》之赞源于《汉书》史述,故在班固史述三首之后,续选《后汉书》赞一首,班固史述,也因与《后汉书》赞的这层关系,连文而称作史述赞。
述高纪第一[1]
皇矣汉祖[2],纂尧之绪[3]。寔天生德[4],聪明神武。秦人不纲,网漏于楚[5]。爰兹发迹,断蛇奋旅[6]。神母告符[7],朱旗乃举[8]。粤蹈秦郊[9],婴来稽首[10]。革命创制,三章是纪[11]。应天顺民,五星同晷[12]。项氏畔换[13],黜我巴汉[14]。西土宅心[15],战士愤怨[16]。乘舋而运[17],席卷三秦[18]。割据河山,保此怀民[19]。股肱萧曹[20],社稷是经[21]。爪牙信布[22],腹心良平[23]。恭行天罚[24],赫赫明明[25]。
【注释】
[1]高纪:《汉书·高帝纪》。高帝即汉高祖刘邦。
[2]皇:大。《诗经·大雅·皇矣》:“皇矣上帝!临下有赫。”
[3]纂(zuǎn)尧之绪:《诗经·鲁颂·
宫》:“缵禹之绪。”《汉书·高帝纪赞》引刘向颂高祖云:“汉帝本系,出自唐帝。”按,尧号陶唐氏,故称唐帝。汉人据“五德终始说”,认为汉以火德代周之木德,正如尧以火德代帝喾之木德,所以称汉直承尧运,又由此编列出刘氏与尧的世系关系来。纂,通“缵”,继承。
[4]寔:通“实”。
[5]“秦人”二句:李善注引项岱曰:“纲以喻网,网无纲无所成,故漏也。言秦人不能整其网维,令纲目漏也。于楚,谓陈涉反而不能诛,故高祖因而起。”楚,《汉书·陈胜传》:“胜乃立为王,号张楚。”
[6]断蛇:《汉书·高帝纪》:“高祖被酒,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愿还。’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斩蛇。蛇分为两,道开。”
[7]神母告符:《汉书·高帝纪》:“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妪何哭,妪曰:‘人杀吾子。’人曰:‘妪子何为见杀?’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不诚,欲苦之,妪因忽不见。”神母,指哭蛇之老妪。符,符命,所谓君主得天命的瑞应。
[8]朱旗:《汉书·高帝纪》载刘邦初起事,“帜皆赤,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也”。
[9]秦郊:指霸上,在今陕西西安东,距秦都咸阳已近。
[10]婴:秦王子婴。稽首:《尚书·舜典》孔传:“稽首,首至地,臣事君之礼。”《汉书·高帝纪》:“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枳道旁。”
[11]三章:《汉书·高帝纪》:“召诸县豪桀曰:‘……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12]五星:金、木、水、火、土五火行星。晷(guǐ):通“轨”。《汉书补注》引王念孙说:“晷即轨字。轨,道也。五星同道,谓高帝元年五星聚东井也。”按,史家附会此自然现象为刘氏得天下的瑞应。
[13]项氏:西楚霸王项羽。畔换:跋扈。
[14]黜:贬斥。巴汉:指巴、蜀、汉中。《汉书·高帝纪》:“羽自立为西楚霸王……背约,更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
[15]西土:指关西,函谷关以西秦地。宅心:归心。
[16]战士愤怨:此句写士卒思东归。《汉书·韩王信传》载韩王说刘邦:“士卒皆山东人,竦而望归,及其蠭东向,可以争天下。”又《汉书·韩信传》:“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不散!”汉《铙歌·巫山高》:“我欲东归,害梁不为!”
[17]舋(xìn):通“衅”,瑕隙。
[18]三秦:指关中之地。《汉书·高帝纪》:“(项羽)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
[19]保:安定。怀民:怀归之民。
[20]股肱:比喻帝王左右得力的辅臣。《尚书·皋陶谟》:“臣作朕股肱耳目。”萧:萧何。曹:曹参。
[21]社稷:代称国家。
[22]爪牙:比喻得力的武臣。《诗经·小雅·祈父》:“予王之爪牙。”信:韩信。布:英布。曾坐法黥面,又称黥布。秦末率骊山刑徒起义,楚汉战争中归汉,封淮南王。汉初举兵反,战败被诛。
[23]腹心:犹心腹,比喻左右亲信。《诗经·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腹心。”良:张良。平:陈平。
[24]恭:奉。罚:伐。《尚书·甘誓》:“今予惟恭行天之罚。”
[25]赫赫明明:《诗经·大雅·常武》:“赫赫明明,王命卿士。”赫赫,显耀盛大貌。明明,谓明智聪察。
【译文】
伟大啊我大汉高祖,继承尧的千秋基业。真是天赐无限美德,聪明睿智神武无比。秦朝纲纪一派混乱,陈涉举起张楚大旗。于是从此由微而显,高祖斩蛇聚众而起。老妪夜哭预告天命,红旗一举所向披靡。挥师直至咸阳城郊,子婴来行臣事君礼。除旧布新创立制度,约法三章从简治理。上应天命下顺民意,五星齐向井宿聚集。项羽背约骄横跋扈,汉王被贬汉中巴蜀。关西民众归心高祖,战士思归满怀怨怒。乘隙而行调兵遣将,汉军东向席卷关中。处处河山归我大汉,安定四海怀归民众。辅弼当称萧何曹参,治理国家处处谨慎。韩信英布能征善战,出谋献策张良陈平。奉行天道无往不胜,高祖皇帝辉煌圣明。
述成纪第十[1]
孝成皇皇[2],临朝有光。威仪之盛,如珪如璋[3]。阃闱恣赵[4],朝政在王[5]。炎炎燎火[6],亦允不阳[7]。
【注释】
[1]成纪:《汉书·成帝纪》。孝成帝名骜,在位二十五年(前31—前7)。
[2]皇皇:犹煌煌。
[3]如珪如璋:《诗经·大雅·卷阿》:“颙颙卬卬,如圭如璋。”珪、璋,玉名。《庄子·马蹄》成玄英疏:“上锐下方曰珪,半珪曰璋。”
[4]阃闱:古时妇女居住的内室。这里指后宫。赵:指成帝后赵飞燕及其妹赵合德。《汉书·孝成赵皇后传》谓其“姊弟颛宠十余年”。
[5]王:指成帝母家。《汉书·外戚传》:“孝元王皇后,成帝母也。家凡十侯、五大司马,外戚莫盛焉。”《汉书·成帝纪赞》:“建始以来,王氏始执国命。”建始为成帝年号(前32—前28)。
[6]燎(liào):《诗经·小雅·庭燎》毛传:“庭燎,大烛也。”
[7]亦:原作“光”,据敦煌唐写本《文选》白文残卷(伯2525卷)、《汉书》改。亦,发语词。允:信,诚然。阳:明。
【译文】
孝成皇帝神采奕奕,缓步临朝光彩无比。威风凛凛仪态端庄,好似玉珪宛如玉璋。赵氏姊妹专擅后宫,王家兄弟垄断朝纲。大烛之光本当辉煌,谁知竟然黯淡无光。
述韩英彭卢吴传第四[1]
信惟饿隶[2],布实黥徒[3]。越亦狗盗[4],芮尹江湖[5]。云起龙骧[6],化为侯王[7]。割有齐楚,跨制淮梁[8]。绾自同闬[9],镇我北疆。德薄位尊,非祚惟殃[10]。吴克忠信,胤嗣乃长[11]。
【注释】
[1]韩:韩信。英:英布。彭:彭越,秦末起兵,后归刘邦,封梁王,汉初被告发谋反,为刘邦所杀。卢:卢绾,随刘邦起兵于沛,后封燕王,私交匈奴以自保,事败,逃亡匈奴,匈奴单于以为东胡卢王,死于匈奴。吴:吴芮,秦末率越人起兵,以遣兵将从项羽入关,被项羽封为衡山王,汉初改封长沙王。按,以上五人,皆以功臣封异姓王,故合传。
[2]饿隶:寄食者。《汉书·韩信传》:“韩信,淮阴人也。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为商贾,常从人寄食。”
[3]黥(qíng)徒:《汉书·黥布传》:“黥布,六人也。姓英氏。少时客相之,当刑而王。及壮,坐法黥,布欣然笑曰:‘人相我当刑而王,几是乎?’”
[4]狗盗:泛指为盗。《史记·孟尝君列传》谓孟尝君食客中“有能为狗盗者”,曾以其术为孟尝君解难。《汉书·彭越传》:“彭越,字仲,昌邑人也。常渔钜野泽中,为盗。”
[5]芮(ruì):吴芮。江湖:长江和鄱阳湖。《汉书·吴芮传》:“吴芮,秦时番阳令也,甚得江湖间民心,号曰番君。”
[6]云起龙骧:喻秦末义军纷起的局面。
[7]侯王:韩信曾为齐王、楚王,英布为淮南王,彭越为梁王,吴芮曾为衡山王、长沙王,卢绾为燕王。
[8]梁:汉初封国,国都在今河南商丘。
[9]绾(wǎn)自同闬:《汉书·卢绾传》:“卢绾,丰人也,与高祖同里……高祖、绾同日生……及高祖、绾壮,学书,又相爱也。”绾,卢绾。闬,巷门,代称里巷。
[10]祚:福。
[11]胤嗣乃长:吴芮及其嫡子孙五世为长沙王,五世后无嫡嗣,国除,以吴芮庶子二人为列侯,又传数世。胤嗣,后嗣。
【译文】
韩信当年寄食于人,英布原是黥面刑徒。彭越曾在泽中为盗,吴芮为令居于江湖。风云翻卷蛟龙昂首,当年小人一朝封王。有的据有齐地楚地,有的统治淮南或梁。卢绾本是高祖同乡,封为燕王镇守北疆。德行菲薄地位尊崇,不是福运只是祸殃。吴芮能够持忠守信,子孙承嗣国运乃长。
范蔚宗
见卷第二十《乐游应诏诗》作者介绍。
后汉书光武纪赞一首
【题解】
本文选自《后汉书·光武帝纪》。文在纪末史论之后。《后汉书》之赞,源于《汉书》史述,说已见前《史述赞》题解。赞中以韵语概述光武帝讨伐王莽,统一天下,中兴汉室之事,颂扬其功德,虽然无甚新意,但用语形象丰满,用字精炼不烦,且用韵与层次转换相合,颇具匠心。
赞曰:炎政中微[1],大盗移国[2]。九县飙回[3],三精雾塞[4]。民厌淫诈[5],神思反德[6]。世祖诞命[7],灵贶自甄[8]。沉机先物[9],深略纬文[10]。寻邑百万[11],貔虎为群[12]。长毂雷野[13],高旗彗云[14]。英威既振,新都自焚[15]。虔刘庸代[16],纷纭梁赵[17]。三河未澄[18],四关重扰[19]。神旌乃顾,递行天讨[20]。金汤失险[21],车书共道[22]。灵庆既启[23],人谋咸赞[24]。明明庙谋[25],赳赳雄断[26]。於赫有命[27],系我皇汉[28]。
【注释】
[1]炎政:《后汉书》作“炎正”,李贤注:“汉以火德王,故曰炎正。”正,通“政”。炎政谓以火德为政。
[2]大盗:王莽篡汉建立新朝,故称之为大盗。
[3]九县:犹云九有、九州。
[4]三精:日、月、星。雾塞:《后汉书》李贤注:“言昏昧也。”
[5]淫诈:混乱与欺诈。
[6]反德:复兴汉德。
[7]世祖:光武帝刘秀庙号。诞命:大受天命。《尚书·武成》:“诞膺天命。”
[8]灵贶(kuàng):《后汉书》李贤注:“谓佳气神光之类也。”甄:明显。[9]沉机:隐微的征兆。
[10]纬文:《逸周书·谥法解》:“经纬天地曰文。”
[11]寻:王寻,新朝大司徒。邑:王邑,新朝大司空。昆阳之战,王寻、王邑率兵四十余万,围昆阳数十层,刘秀率万余汉军大败新朝军队,王寻被杀,王邑仅率数千人逃回洛阳。
[12]貔(pí):古籍中的一种猛兽。《尚书·牧誓》:“如虎如貔。”
[13]长毂(gǔ):战车。
[14]旗:唐写本《文选》白文残卷(伯2525卷)、《后汉书》作“锋”,义长。锋谓旗杆尖端。彗:扫。
[15]新都:王莽。莽汉成帝时封新都侯。自焚:王莽非自焚而死,但王莽被杀前一日,曾有城中少年纵火,火烧及宣室前殿,王莽险些被焚。按,此言“新都自焚”,非范晔误会史实,盖以商纣结局比拟王莽。
[16]虔刘:劫掠。《春秋左传·成公十三年》:“虔刘我边陲。”庸:上庸,在今湖北竹山。此指公孙述。王莽死后,公孙述割据益州,自称蜀王。上庸地属益州,故以称公孙述。代:漠北之地。此指卢芳。东汉初年,卢芳据九原诸郡,被匈奴称为汉帝。
[17]梁:东汉初年,刘永在睢阳称帝,建立梁国,为时不足两年。赵:王莽死后,王郎在邯郸称帝,建立赵国,为时不足半年。
[18]三河:河南、河北、河东之地。未澄:王郎据邯郸,朱鲔据洛阳,彭宠据蓟城,张步占齐地十二郡,此皆三河之地。
[19]四关:指长安。长安古称关中,因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西有散关,北有萧关。重扰:东汉初年,赤眉军据长安,汉将邓禹逼赤眉军弃城,数月后,赤眉军破邓禹,再入长安。
[20]递:再。
[21]金汤:金城汤池之省。金喻坚,汤喻热不可入。《韩非子·用人》:“不谨萧墙之患,而固金城于远境。”《汉书·蒯通传》:“皆为金城汤池,不可攻也。”失险:谓割据政权皆被汉军荡平。
[22]车书共道:《礼记·中庸》“车同轨,书同文”之省。
[23]灵庆既启:此指图谶显示刘秀将得天下。《后汉书·光武帝纪》:“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灵,神。庆,祥瑞之兆。启,显示。
[24]人谋:众议。《周易·系辞》:“人谋鬼谋,百姓与能。”赞:助。
[25]明明:犹英明。庙谋:犹庙算,朝廷拟定的谋略。《尉缭子·战权》:“高之以廊庙之谕。”
[26]赳赳:英武貌。《诗经·周南·兔罝》:“赳赳武夫。”雄断:雄才善决断。
[27]於(wū)赫:叹词。《诗经·商颂·那》:“於赫汤孙。”有命:天命。《诗经·大雅·大明》:“有命既集。”
[28]系:继。
【译文】
赞说:火德之政中道衰微,大盗王莽篡夺皇位。九州大地狂飙激荡,日月星辰黯然无光。百姓厌恶动乱欺诈,天神也想重兴汉邦。光武皇帝大受天命,佳气神光自然显现。征兆隐微先于事物,奇略无比经天纬地。王寻王邑挥师百万,如貔如虎蜂拥而来。战车如雷震动原野,旗锋高扬横扫长云。英气威风一旦振起,王莽难逃自焚命运。公孙卢芳割据庸代,刘永王郎纷起称帝。三河之地尚未澄清,长安城中再受骚扰。汉军战旗回首一展,再来替天奉行征讨。金城汤池失其险要,文书同规车马同道。天之瑞兆先已昭示,天下人才同来赞助。朝廷谋略无比英明,世祖雄武善于决断。光武皇帝秉受天命,上继前汉不朽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