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欢迎访问 读到
首页 / 小说书库 / 文选 / 正文
卷第四十七

卷第四十七

颂

王子渊

见卷第十七《洞箫赋》作者介绍。

圣主得贤臣颂一首

【题解】

颂,本是《诗经》的诗体之一,其特点与功能是“美盛德之形容”(《毛诗序》)。刘勰《文心雕龙·颂赞》说:“颂惟典雅,辞必清铄,敷写似赋,而不入华侈之区;敬慎如铭,而异乎规诫之域。揄扬以发藻,汪洋以树义。唯纤曲巧致,与情而变,其大体所底,如斯而已。”本文就总体而言,属颂体,但就文章的说理与规谏而言,又有类似奏、议之处,当属于颂的变体。


夫荷旃被毳者[1],难与道纯绵之丽密[2];羹藜唅糗者[3],不足与论太牢之滋味[4]。今臣僻在西蜀[5],生于穷巷之中,长于蓬茨之下[6],无有游观广览之知,顾有至愚极陋之累[7],不足以塞厚望[8],应明旨。虽然,敢不略陈愚心而杼情素[9]。

【注释】

[1]荷旃(zhān)被毳(cuì):披着毛毡穿着兽皮的人。旃,通“毡”,用羊毛或其他动物毛发制成的毛毡。毳,鸟兽的细毛。这里指兽皮。

[2]纯:丝。丽密:美好细密。

[3]羹藜(lí):用藜菜做成的浓汤。藜,植物名。一年生草本,嫩叶可食。唅(hán):通“含”,吃。糗(qiǔ):炒熟的米、麦等谷物。即干粮。

[4]太牢:古代祭祀时,牛、猪、羊三牲全备称太牢。此处指以牛、猪、羊为食的盛筵。

[5]僻在西蜀:王褒是蜀地资中(今四川资阳)人。蜀地自来被认为是偏僻之地。《战国策·秦策》张仪曰:“蜀,西辟之国。”

[6]蓬茨(cí):指用芦苇或茅草盖的屋顶。茨,茅屋的顶盖。

[7]顾:反。

[8]塞:当。

[9]杼:通“抒”,抒发,申述。情素:本心,真情实意。

【译文】

对披毛毡裹兽皮的人,很难与他称道丝绵的美好柔密;对喝菜汤吃干粮的人,不足以与他论说太牢盛筵的滋味。而今臣下居住在偏僻的西蜀之地,生在穷困的小巷之中,长在茅草覆盖的草屋之下,没有到处游览广闻博见的才智,反有愚蠢至极孤陋寡闻的累赘,不足以与君王的厚望相称,不足以应对君王的明旨。虽则如此,岂敢不略微陈述一下自己的心意,抒发一下真情实意。


记曰[1]:恭惟《春秋》[2],法五始之要[3],在乎审己正统而已[4]。夫贤者,国家之器用也[5]。所任贤,则趋舍省而功施普[6];器用利,则用力少而就效众。故工人之用钝器也,劳筋苦骨,终日矻矻[7]。及至巧冶铸干将之璞[8],清水淬其锋[9],越砥敛其锷[10],水断蛟龙,陆犀革[11],忽若篲泛画涂[12]。如此,则使离娄督绳[13],公输削墨[14],虽崇台五层[15],延袤百丈[16],而不溷者[17],工用相得也。庸人之御驽马,亦伤吻弊策[18],而不进于行,胸喘肤汗,人极马倦[19]。及至驾啮膝,骖乘旦[20],王良执靶[21],韩哀附舆[22],纵骋驰骛[23],忽如影靡[24],过都越国,蹶如历块[25],追奔电,逐遗风[26],周流八极[27],万里一息。何其辽哉?人马相得也。故服绤之凉者[28],不苦盛暑之郁燠[29];袭狐貉之煖者[30],不忧至寒之凄沧[31]。何则?有其具者易其备[32]。贤人君子,亦圣王之所以易海内也。是以呕喻受之[33],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之英俊也。夫竭智附贤者[34],必建仁策;索人求士者,必树伯迹[35]。昔周公躬吐握之劳[36],故有圄空之隆[37];齐桓设庭燎之礼[38],故有匡合之功[39]。由此观之,君人者勤于求贤而逸于得人。

【注释】

[1]记:记传。记述或解释典章制度的文字。

[2]恭:敬。

[3]五始之要:《汉书》张晏注:“要,《春秋》称‘元年春王正月’,此五始也。”颜师古注:“元者气之始,春者四时之始,王者受命之始,正月者政教之始,公即位者一国之始,是为五始。”

[4]审己:审察自己。正统:泛指学派、党派等一脉相传的嫡派。亦可引申为嫡传或直接继承的意思。

[5]器用:本指器皿用具。这里比喻有用的人才。下文“器用利”的“器用”,是指器具工具的意思。

[6]趋舍省:这里指政策选择的精力花得少。趋舍,取舍,指求取与舍弃。

[7]矻矻(kū):十分劳累的样子。

[8]巧冶:指精巧的冶炼工匠,如吴国的干将、越国的区冶之类。干将:这里指宝剑名。李善注引《吴越春秋》曰:“干将者,吴人。造剑二枚。一曰干将,二曰莫耶。”璞(pú):指未经磨炼的剑坯。

[9]淬:锻造时,把烧红的锻件浸入水中,急速冷却,以增强硬度。

[10]越砥(dǐ):李善注引晋灼曰:“砥石出南昌,故曰越砥。”砥,磨刀石。敛:收缩。这里指磨削。锷:剑刃。

[11](tuán):截断。

[12]篲泛画涂:此当指流星飘行划空坠地。篲,《汉书》作“彗”。彗星,俗名扫帚星。泛,指浮行、飘行。画,划。涂,指路途或泥土。这里泛指大地。

[13]离娄:传说中视力特强的人。《孟子·离娄》“离娄之明”,赵岐注:“古之明目者,黄帝时人也。”督:察。绳:这里指木工用的墨线。

[14]公输:即公输般,鲁国著名的巧匠,为木工之祖。削墨:指按所弹的墨线削锯木料。

[15]崇台:高台。

[16]袤(mào):绵延伸展。

[17]溷(hùn):混乱。

[18]伤吻弊策:指驭马者因不断地吆喝而舌敝唇焦,因不断地鞭打而损坏马鞭。吻,嘴唇。

[19]极:穷。这里指精力耗尽。

[20]“及至”二句:啮(niè)膝、乘旦,李善注引张晏曰:“啮膝、乘旦,皆良马名。”骖(cān),指旁边的马。

[21]王良:古代善于驭马的人。靶(bà):缰绳。《汉书》晋灼注:“靶,音霸,谓辔也。”辔,即马缰绳。

[22]韩哀:古代善于驭马的人。附舆:扶车。这里指驾车。附,通“拊”。

[23]骛(wù):乱驰。这里指狂奔。

[24]影靡:指光影的消逝。

[25]蹶(jué):急遽的样子。这里指快速。块:土块。

[26]遗风:疾风。

[27]八极:指八方极边远的地方。

[28](chī):细葛布。绤(xì):粗葛布。

[29]郁燠(yù):炎热。《汉书》颜师古注:“郁,热气也。燠,温也。”

[30]袭:衣上加衣。引申为重叠。狐貉(hé):狐皮、貉皮或貂皮,都是珍贵的皮料。煖(xuān):温暖。

[31]凄沧:严寒貌。沧,同“”,寒冷。

[32]易:容易。备:防备。

[33]呕(xū)喻:和悦貌。

[34]竭智:竭尽智慧。附贤:招纳贤才。附,使之归附,招纳。

[35]伯:通“霸”。迹:功业,功绩。

[36]周公躬吐握之劳:指周公为招纳贤才顾不上吃完饭、洗完头。躬,亲自。《韩诗外传》:“成王封伯禽于鲁,周公诫之曰:‘往矣。子其无以鲁国骄士……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

[37]圄(yǔ)空之隆:监狱空虚,政治兴隆。《史记·周本纪》:“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圄,即囹圄,指监狱。隆,兴隆。监狱空虚,即是政治兴隆的标志。

[38]齐桓设庭燎之礼:《韩诗外传》载,齐桓公设庭燎之礼以待士,期年而士不至。后礼待仅会九九算术的人,以见其屈己下人,期月而四方之士至。庭燎,指在宫中庭院之内点燃火炬。

[39]匡合之功:指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的功绩。匡,指匡救。

【译文】

记传说:恭敬地思考《春秋》大义,效法五始的要义,在于审察自己、直接继承《春秋》的精神罢了。贤人,是国家有用的人才。所任用的臣子贤明,那么就可减省选择的劳累而实施的功效很广;所使用的工具锋利,那么所用的力量很少而成就功效收益很多。所以工匠使用不锋利的工具,劳筋苦骨,整日疲惫不堪。至于善于冶炼的巧匠铸造成名剑干将的剑坯,将它烧红之后放入清水使之剑锋坚硬,又用越国的磨石磨出剑刃,水中可截断蛟龙,陆地可斩断犀牛的皮革,速度之快,就像彗星划空坠地一般。如果有了良好的材料,那么叫离娄来审察墨线,叫公输根据墨线削锯木料,即使建造五层的高台,高度增加到一百丈,都不会发生混乱的情况,这是因为巧匠与良材能互相紧密的配合。叫凡夫俗子来驾驭劣马,即使吆喝得舌敝唇焦,鞭打得马鞭损坏,也不能使劣马行进,只是落得气喘吁吁,满身大汗,人困马倦。至于让良马啮膝驾辕,又以良马乘旦骖驾,由王良执缰绳,由韩哀驾马车,驰骋奔腾,速度之快就像光影的消逝,越过都城,快得就像越过一块泥土,可以追上闪电,可以追上狂风,在八方极边远的地方周游流转,一呼一吸之间,行程可达万里。为什么车马的行程那样辽远呢?那是善驭者与良马互相配合的缘故。因而穿葛布衣服感到凉爽的人,不会被酷暑的炎热所苦恼;外加温暖的狐裘、貉裘的人,不担忧严冬的寒冷。为什么是这样呢?因为有合适的服装更容易加以防备。贤人君子,也就是圣王更容易治理四海之内政治秩序的有效工具。因此要和颜悦色地接纳贤才,开拓宽广的道路,以此延请天下的英才。竭尽智慧招纳贤才,一定会建树仁义的政策;索寻英才求取俊士,一定会树立称霸的业绩。往昔周公中断洗头、吃饭忙于亲自接待贤士,因而才有监狱虚空、国家兴隆的太平盛世;齐桓公设立庭燎之礼接待四方的贤士,因而才有一匡天下、九合诸侯的功绩。由此来看,当君王的人,应该在寻求贤人方面勤奋不息,这样才能享受求得贤人的安逸。


人臣亦然。昔贤者之未遭遇也,图事揆策[1],则君不用其谋;陈见悃诚[2],则上不然其信。进仕不得施效,斥逐又非其愆[3]。是故伊尹勤于鼎俎[4],太公困于鼓刀[5],百里自鬻[6],甯戚饭牛[7],离此患也[8]。及其遇明君、遭圣主也,运筹合上意[9],谏诤则见听[10],进退得关其忠[11],任职得行其术,去卑辱奥渫而升本朝[12],离蔬释而享膏粱[13],剖符锡壤而光祖考[14],传之子孙,以资说士[15]。故世必有圣智之君,而后有贤明之臣。虎啸而谷风冽,龙兴而致云气[16];蟋蟀俟秋吟,蜉蝣出以阴[17]。《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18]。”《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19]。”故世平主圣,俊乂将自至[20],若尧、舜、禹、汤、文、武之君,获稷、契、皋陶、伊尹、吕望之臣,明明在朝[21],穆穆列布[22],聚精会神,相得益章[23]。虽伯牙操钟[24],蓬门子弯乌号[25],犹未足以喻其意也。

【注释】

[1]揆:度量,揣度。引申为规划。

[2]悃(kǔn)诚:真心诚意。

[3]愆(qiān):过失,罪咎。

[4]伊尹勤于鼎俎(zǔ):伊尹是夏末商初汤王的贤臣,曾以厨师的身份接近商汤,而后得以重用。鼎,古代炊具。俎,古代割肉所用的砧板。

[5]太公困于鼓刀:太公即姜子牙,是周文王、周武王的贤臣。发迹前在殷都朝歌当屠夫,后遇文王得以重用。

[6]百里自鬻(yù):百里奚本为虞国的大夫,晋灭虞后,沦为奴隶,流落至楚国宛地,秦穆公闻其贤,以五张羊皮赎买了他,并予重用。鬻,卖,出售。

[7]甯戚饭牛:甯戚是卫国贤士。欲求见齐桓公,穷困无以自进,遂为商人驱牛车至齐郭门外。桓公外出,甯戚击牛角悲歌,齐桓公知其不凡,予以重用。

[8]离:同“罹”,遭遇,遭受。

[9]运筹:谋划,策划。

[10]谏诤:向君王提出批评性的意见。

[11]进退:此词与下文“任职”对举,可知为偏义复词,偏指进用。关:纳用。李周翰注:“关,犹用。”

[12]奥渫(xiè):幽暗污浊。《汉书》张晏注:“奥,幽也。渫,狎也,污也。”

[13]离蔬:李善注引应劭曰:“离此蔬食。”:草鞋。膏粱:精美的食物。

[14]剖符:古代帝王分封诸侯、功臣时,以符为信证,剖分为二,君臣各执其一,后因以“剖符”作为分封、授官之称。锡:赐予。壤:土地,封地。祖考:祖先。

[15]以资说士:成为谈说之人的谈资。即传为美谈。资,资料。

[16]“虎啸”二句:语本《周易·乾》:“云从龙,风从虎。”冽(liè),寒冷。

[17]蜉蝣出以阴:《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毛传:“蜉蝣,渠略也。”又《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渠略,夏月阴时出地中。”蜉蝣,虫名。有四翅。古人说其朝生暮死。

[18]“飞龙”二句:语出《周易·乾》。言王者居正阳之位,贤才见之,则利用。

[19]“思皇”二句:语出《诗经·大雅·文王》。谓众多贤士生于文王之国极为美好。思,语助词。皇,美。

[20]俊乂(yì):有才德的人。语出《尚书·皋陶谟》:“俊乂在官。”

[21]明明:明智、明察貌。此指圣君。语出《尚书·胤征》:“厥后惟明明。”

[22]穆穆:仪容或言语和美。此指贤臣。语出《尚书·多方》:“穆穆在乃位。”

[23]章:明显,显著。

[24]伯牙:春秋时人,以操琴出众闻名古代。(dì)钟:古乐器。李善注引晋灼曰:“二十四钟,各有节奏,击之不常,故曰递钟。”

[25]蓬门子:古代善射者,相传是神箭手后羿的弟子。乌号:宝弓名。

【译文】

人臣也是这样。以前在贤人未遇明主的时候,图谋事情筹划计策,但君王不采用他的谋划;真心诚意陈说己见,但君王不相信他的诚信。进入仕途不能施政报效,被斥责驱逐又并不是他的过失。因此伊尹在鼎炊、砧板间操劳,姜太公窘迫地做着举刀割肉的屠户工作,百里奚出售自己,甯戚干喂牛的工作,都遭受了不遇明主的忧患。及至他们遇到明主、圣君,谋划符合君王的意图,谏言被君王所听取,进用能竭尽他们的忠心,任职能施行他们策略,脱离卑辱幽暗污浊的处境而进入朝廷,脱离蔬食、抛弃草鞋而享用膏粱美食,剖分符节、赏赐土地而光宗耀祖,传之子孙后代,成为谈说之士的谈资。所以世上一定要有圣智的君王,然后才有贤明的臣子。猛虎长啸而谷风凛冽,蛟龙兴起而云气弥漫;蟋蟀要等到秋天才吟唱,蜉蝣要在阴湿之地才出生。《周易》说:“飞龙在天的景象,对贤臣晋见君王有利。”《诗经》说:“美好啊,众多贤士,产生在这个周王之国。”因而时代升平、君主圣明,才德之士将自己来到,就像明君尧、舜、禹、汤、文、武,获得了贤臣稷、契、皋陶、伊尹、吕望,明察的君主高居朝廷,贤良的臣子各列其位,君臣聚精会神,相得益彰。即使是俞伯牙演奏钟,蓬门子拉开乌号弓,还不足以比喻明主贤臣的相得之意。


故圣主必待贤臣而弘功业,俊士亦俟明主以显其德。上下俱欲,欢然交欣,千载一会,论说无疑,翼乎如鸿毛遇顺风[1],沛乎若巨鱼纵大壑[2]。其得意如此,则胡禁不止,曷令不行?化溢四表[3],横被无穷,遐夷贡献[4],万祥必臻[5]。是以圣主不遍窥望,而视已明;不殚倾耳[6],而听已聪。恩从祥风翱[7],德与和气游[8]。太平之责塞[9],优游之望得[10]。遵游自然之势[11],恬淡无为之场[12],休征自至[13],寿考无疆,雍容垂拱[14],永永万年。何必偃仰诎信若彭祖[15],呴嘘呼吸如乔、松[16],眇然绝俗离世哉[17]!《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18]。”盖信乎其以宁也!

【注释】

[1]翼乎如鸿毛遇顺风:李善注引《春秋保乾图》:“神明之应,疾于倍风吹鸿毛。”据此可知,王褒是以“鸿毛遇顺风”比喻君臣心意交感反应的迅速。翼,迅疾貌。

[2]沛(pèi):疾行貌。迅速。大壑:大海。

[3]化:大化,指盛大的教化。四表:指四方极远之地。

[4]遐:远。

[5]臻(zhēn):至。

[6]殚(dān):竭尽。倾耳:侧耳细心静听。

[7]祥风:祥和之风。

[8]和气:祥和之气。

[9]责塞:职责已经完成。塞,充满。引申为完成。

[10]优游:从容不迫,悠闲自得的样子。

[11]自然:指天地万物的规律。《老子》二十五章:“道法自然。”

[12]恬淡无为之场:《庄子·天道》:“夫虚静恬淡,寂莫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

[13]休征:吉祥的征兆。

[14]垂拱:垂衣拱手,古代形容无为而治。语出《尚书·武成》:“垂拱而天下治。”

[15]偃仰:俯仰。诎信:同“屈伸”,弯曲和伸直。彭祖:古代著名的长寿的人,相传寿命长达八百岁。

[16]呴(xǔ)嘘呼吸:指练习吐纳气功以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不老。李善注引《庄子》曰:“吹嘘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矣。”乔、松:指仙人王子乔、赤松子。李善注引《列仙传》曰:“王子乔好吹笙,道人浮丘公接以上嵩山。”又曰:“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至昆仑山上,常止西王母石室中。”

[17]眇然:超然。眇,辽远,高远。引申为超然。

[18]“济济”二句:语出《诗经·大雅·文王》,言文王能多用贤人,故邦国得以安宁。济济,盛貌。

【译文】

因而圣主必须依靠贤臣才能弘扬功业,贤士也要等待明主的扶植才能显示他的才德。君上臣下都有同样的想法,相处交流都欣喜无比,千年一次的机遇,讨论谈说互相毫不怀疑,君臣心意交感的反应,比鸿毛遇上顺风还要快速,比巨鱼纵入大海还要迅疾。明主贤臣的心意相得能达到这样的地步,那怎会产生禁不止、令不行的情况呢?这样,盛大的教化就会充满四方的极远之地,广远地覆盖而没有止境,远方的蛮夷来贡献珍品,万种的吉祥也一定会来到。因此圣主不必到处观望,而能明察万物;不必竭尽精神侧耳细听,而能听闻天下。圣恩浩荡与祥和之风共翔,圣德无涯与祥和之气同游。太平盛世的职责已经完成,悠闲自在的愿望也已达到。遵循自然的趋势浮游,进入恬淡无为的境界,吉祥的征兆自会来临,天赐的长寿没有界限,潇洒自在地垂衣拱手治理天下,王业永久可达万年。何必俯仰屈伸像彭祖,吐纳呼吸如王子乔、赤松子,超然高远脱离尘世呢!《诗经》说:“人才庄敬而众多,这就是周文王得以安宁的缘故啊。”贤臣足以导致君王的安宁确实是可信的啊。

扬子云

见卷第七《甘泉赋》作者介绍。

赵充国颂一首

【题解】

本文是一篇赞颂赵充国功绩的文章。赵充国是西汉名将,武帝、昭帝时期,因抗击匈奴有功,先后被封为车骑将军与后将军。后与大将军霍光尊立宣帝,封营平侯。宣帝时,西羌分支先零入侵边境,当时赵充国已七十多岁了,依靠他的足智多谋,通晓敌情,终于平定了先零之乱。本文就是赞颂赵充国这一功绩的。《汉书·赵充国传》说:“初,充国以功德与霍光等列,画未央宫。成帝时,西羌尝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美充国,乃召黄门郎扬雄即充国图画而颂之。”可知本文是汉成帝时的作品。《文心雕龙·颂赞》说:“若夫子云之表充国……或拟《清庙》,或范《》《那》,虽浅深不同,详略各异,其褒德显容,典章一也。”本文有韵,就风格体裁而言,颇近似《诗经》的《商颂》与雅诗。


明灵惟宣[1],戎有先零[2]。先零猖狂,侵汉西疆[3]。汉命虎臣[4],惟后将军[5]。整我六师[6],是讨是震[7]。既临其域,谕以威德[8]。有守矜功[9],谓之弗克[10]。请奋其旅,于罕之羌[11]。天子命我,从之鲜阳[12]。营平守节[13],屡奏封章[14]。料敌制胜[15],威谋靡亢[16]。遂克西戎,还师于京[17]。鬼方宾服[18],罔有不庭[19]。昔周之宣[20],有方有虎[21]。诗人歌功,乃列于《雅》[22]。在汉中兴[23],充国作武[24],赳赳桓桓[25],亦绍厥后[26]。

【注释】

[1]明灵:即神明。灵,神。宣:指汉宣帝。

[2]戎:古族名。殷周时期有鬼戎、西戎等。戎或西戎是对西北各少数民族的泛称。这里实指西羌。先零(lián):是西羌的分支之一。

[3]“先零”二句:汉宣帝神爵元年(前61)西羌反。

[4]虎臣:比喻勇武之臣。语出《诗经·大雅·常武》:“进厥虎臣,阚如虓虎。”

[5]后将军:指赵充国。《汉书·赵充国传》:汉昭帝时,“充国……击匈奴,获西祁王,擢为后将军”。

[6]六师:即六军。语出《诗经·大雅·棫朴》:“周王于迈,六师及之。”古制,二千五百人为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可知六师即王师。

[7]震:震慑。

[8]谕:谕示。旧时上告下的通称。威德:指恩威并用。《汉书·赵充国传》:充国至西部都尉府,欲以威信招降罕、开,乃上疏曰:“因田致谷,威德并行。”

[9]有守:指酒泉太守辛武贤。矜(jīn)功:居功自傲。

[10]谓之弗克:认为赵充国屯田坚守的策略不能克敌制胜。

[11]“请奋”二句:辛武贤认为击败罕羌,先零将自降。旅,师旅,即军队。罕之羌,李善注引韦昭曰:“罕,羌名也。”

[12]从之鲜阳:配合辛武贤从鲜水海北面进攻羌人。《汉书》应劭注:“酒泉太守辛武贤自将万骑出张掖击羌。宣帝使充国共武贤讨罕、开于鲜水之阳。”鲜,鲜水海,即今青海湖。阳,水之北面称阳。

[13]营平:指赵充国。赵充国与大将军霍光定策尊立宣帝,封营平侯。守节:坚守法度。节,节度,法度。

[14]屡奏封章:为平羌之事,赵充国前后几次上书言屯田战守之策。封,封书。章,表章。均指公文。

[15]料:《汉书》颜师古注:“料,量也。”制胜:指以谋略制敌而取得胜利。

[16]靡亢:不能抵抗。靡,无。亢,同“抗”,抵挡,匹敌。

[17]“遂克”二句:《汉书·赵充国传》:“充国奏言:‘羌本可五万人军,凡斩首七千六百级,降者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河湟饥饿死者五六千人……请罢屯兵。’奏可,充国振旅而还。”

[18]鬼方:泛指边远之地的少数民族。《诗经》毛传:“鬼方,远方也。”《汉书》颜师古注:“鬼方,言其幽昧也。”宾服:古时指诸侯或边远部落按时朝贡,表示服从。这里指后者。

[19]罔有:没有。罔,无。庭:通“廷”,朝觐。

[20]周之宣:指西周后期的周宣王。周宣王内整朝政,外服强敌,为西周的中兴之王。

[21]方:方叔,周宣王卿士。南征荆楚,北伐猃狁。虎:召公虎,周宣王时领兵平定淮夷。

[22]“诗人”二句:《诗经·小雅·采芑》:“显允方叔,征伐狁,荆蛮来威。”歌颂方叔的战功。《诗经·大雅·江汉》:“江汉之浒,王命召虎。式辟四方,彻我疆土。”歌颂召公虎的战功。

[23]中兴:复兴。

[24]作武:振兴武威。

[25]赳赳桓桓:均指威武貌。《诗经·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尚书·牧誓》:“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罴。”

[26]亦绍厥后:《汉书》颜师古注:“谓继周之方、邵也。”绍,承继。

【译文】

神明宣帝之时,西戎崛起先零。西零猖獗狂妄,侵犯我朝西疆。大汉召命勇武之臣,即是堂堂之后将军。将军整治王师,讨伐震慑顽敌。既已到达西疆,告谕威武恩德。太守辛武贤居功自傲,谓充国之策不足克敌。请命振发其军,进军奋击罕羌。天子命令将军,随武贤进军鲜水海之阳。将军坚守法度,多次上奏表章。估量敌情以谋取胜,威武谋略无以抵挡。于是战胜西戎,凯旋还师回京。鬼方朝贡归服,无有不来朝觐。往昔西周宣王,有贤臣方叔、召虎。诗人歌颂其功,列入《雅》诗之中。大汉再度复兴,充国重振威武。雄赳赳气昂昂,后继方叔、召虎。

史孝山

史岑,字孝山,生卒年及生平不详。东汉时期文学家,文笔精美,善作颂文。范晔《后汉书》载:“王莽末,沛国史岑子孝亦以文章显。”但李善认为记载有误,他说:“盖有二史岑,字子孝者,任王莽之末;字孝山者,当和熹之际。但书典散亡,未详孝山爵里。”

出师颂一首

【题解】

史孝山的《出师颂》,是赞扬邓骘(zhì)出师平定西羌的一篇颂文。据《后汉书·邓骘传》载,邓骘,字昭伯,因其妹由贵人立为皇后,故晋升为虎贲中郎将,再迁为车骑将军。其后,又因策立安帝有功,封为上蔡侯。时值西羌叛乱,西州动荡,朝廷担忧,诏命邓骘率军进袭,天子亲至平乐观设宴送别。邓骘西屯汉阳,命征西校尉任尚等出袭,兵败回师。朝廷派遣五官中郎将迎拜邓骘为大将军。邓骘既至,大会群臣,赏赐束帛四马,恩宠显赫,光耀京都。本文基于上述事实加以赞颂,叙述简明清晰,语辞典雅精当,是一篇颇有代表性的颂文佳作。


茫茫上天,降祚有汉[1]。兆基开业[2],人神攸赞[3]。五曜霄映[4],素灵夜叹[5]。皇运来授,万宝增焕。历纪十二[6],天命中易[7]。西零不顺[8],东夷遘逆[9]。乃命上将[10],授以雄戟[11]。桓桓上将[12],寔天所启[13]。允文允武[14],明诗悦礼。宪章百揆[15],为世作楷[16]。

【注释】

[1]祚(zuò):福。有汉:大汉。

[2]兆基、开业:均指始创基业。兆,始。

[3]攸:所。

[4]五曜霄映:此指汉高祖刘邦攻入咸阳灭秦时五星会聚光照夜空。霄,夜。五星,指金、木、水、火、土五星。《汉书·高帝纪》:“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沛公至霸上。”应劭注:“五星所在,其下当有圣人以义取天下。”

[5]素灵夜叹:此指汉高祖刘邦初起兵时曾斩白蛇,白蛇之灵深夜哀叹的异事。《汉书·高帝纪》载,刘邦夜经泽中,有大蛇当径,拔剑斩蛇,蛇分为两。后人至蛇所,有一妪夜哭。人问妪,妪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者赤帝子斩之,故哭。”

[6]历纪十二:西汉共经历了高祖、惠、文、景、武、昭、宣、元、成、哀、平及少帝共十二世。《汉书·叙传》:“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也。”

[7]天命中易:指王莽篡汉。易,改易。

[8]西零(lián):指西羌先零族。

[9]东夷:东方夷族。遘逆:造反。遘,通“构”。

[10]上将:这里指邓骘。

[11]雄戟:古兵器名。《方言》“三刃枝”郭璞注:“今戟中有小孑刺者,所谓雄戟也。”亦名“匽戟”。

[12]桓桓:威武貌。

[13]启:开启。这里含有赐予之意。

[14]允文允武:能文能武。语出《诗经·鲁颂·泮水》:“允文允武,昭假烈祖。”

[15]宪章:效法。李善注引《礼记》曰:“仲尼宪章文、武。”百揆:古官名。指百官之长,掌邦国之治,尧时称百揆,周时称冢宰或太宰。《尚书·舜典》“纳于百揆”,孔传:“揆,度也。度百事,总百官,纳舜于此官。”

[16]楷:楷模。

【译文】

茫茫上天,降福大汉。开创基业,人神所赞。五星会聚映照夜空,白蛇之灵深夜哀叹。上天授予帝皇之运,人世万宝更增光焕。先后经历十二帝皇,上天之命中途改易。西羌先零不再归顺,东方夷族构成叛逆。于是诏命上将,授予宝器雄戟。威武上将邓骘,实为上天开启。能文能武,明诗悦礼。效法百官之长,为世做出榜样。


昔在孟津,惟师尚父。素旄一麾,浑一区宇[1]。苍生更始[2],朔风变楚[3]。薄伐猃狁,至于太原[4]。诗人歌之,犹叹其艰。况我将军,穷城极边。鼓无停响,旗不暂褰[5]。泽沾遐荒,功铭鼎铉[6]。我出我师,于彼西疆。天子饯我[7],路车乘黄。言念伯舅,恩深《渭阳》[8]。介珪既削[9],列壤酬勋[10]。今我将军,启土上郡[11]。传子传孙,显显令问[12]。

【注释】

[1]“昔在”几句:此即周武王在姜太公辅佐下孟津会盟、伐纣灭商之事。《史记·齐太公世家》:“师尚父左杖黄钺,右把白旄以誓……遂至盟津。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诸侯……十一年正月甲子,誓于牧野,伐商纣。”孟津,黄河古渡口,在今河南孟津界内。师,太师,官名。尚父,对姜太公吕尚的尊称。语出《诗经·大雅·大明》:“维师尚父,时维鹰扬。”素旄(máo),即白旄。旄,古时旗杆头上用旄牛尾作的装饰,因指有这种装饰的旗。麾(huī),同“挥”,即指挥、号召。浑一,同一,统一。区宇,区域,疆域,天下。

[2]苍生:民众。更始:再生。

[3]朔风变楚:指周灭商。李善注:“朔,北方也;楚,南方也。《史记》子贡问乐曰: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纣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国亡,何也?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舜乐好之,故天下治也。夫北者,败也;鄙者,陋也。纣乐好之,故身死国亡。”

[4]“薄伐”二句:语出《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狁,至于大原。”薄,语助词,含有急迫之义。猃狁(xiǎn yǔn),古族名。亦称“狁”等。春秋时称戎、狄,汉时称匈奴,主要分布在西北地区。太原,大原,今甘肃固原。

[5]褰(qiān):折叠,卷缩。

[6]功铭鼎铉(xuàn):功业镌刻在钟鼎上流传后世。铭,记载,镂刻。李善注引《礼记》曰:“铭者,论其先祖之德,美功烈勋劳,而酌之祭器。”铉,举鼎用的器具。状如钩,铜制,使用时,以之提鼎的两耳。按,“铉”字在此无实义,主要是为了押韵。

[7]饯:以酒食送行。

[8]“路车”几句:语本《诗经·秦风·渭阳》:“我送舅氏,曰至渭阳。何以赠之,路车乘黄。”《渭阳》一诗,相传为秦康公送别其舅父晋文公之作。邓骘为邓后之兄,天子之大舅,故作者云“恩深《渭阳》”。路车,大车。乘黄,四匹黄马。

[9]介珪:大珪。珪,古代玉制的礼器,执珪以作朝见之用。《诗经·大雅·崧高》:“锡尔介圭,以作尔宝。”削:分割。这里有割爱之意。引申为给予、赏赐。

[10]列壤:割裂土地用以赏赐。列,同“裂”。酬:酬答,酬谢。

[11]启土:开辟土地。语出《尚书·武成》:“惟先王建邦启土。”

[12]显显令问:显赫的美名。语本《诗经·大雅·假乐》:“假乐君子,显显令德。”因押韵之需,作者改“德”为“问”。问,通“闻”,声誉,名声。

【译文】

往昔在那孟津,有那太师尚父。白旄一挥,统一天下。民众得以再生,一如死亡的北风转变为万物生长的南楚之风。讨伐猃狁,直到太原。诗人为之歌咏,尚叹征伐之艰。何况我大将军,直到最远边城。战鼓不停敲,战旗不暂卷。恩泽浸润远荒,功绩铭刻钟鼎。我军出征,到那西疆。天子设宴送别将军,恩赐大车与黄马四匹。天子思念伯舅,恩情胜过《渭阳》之诗的描述。既赏赐大珪之宝,又割土增封酬答功勋。今我将军,受封重郡。留传子孙,显赫美名。

刘伯伦

刘伶(约221—300),字伯伦,沛国(今安徽宿州西北)人。西晋文学家。曾官至建威参军,后与阮籍、嵇康等共同隐居,是“竹林七贤”之一。他与阮籍、嵇康一样反对当时的统治者司马氏,并深恶痛绝束缚人们行为、心灵的所谓名教礼法。他崇尚自然,志气旷放,追求绝对的精神自由;他才华出众,文笔酣畅,文风汪洋恣肆,在思想与文风方面都深受庄子的影响。他又以酷爱饮酒著名当世。他之所以酷爱饮酒,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当时的政治迫害,另一方面是在饮酒中体会超时空的精神自由的乐趣。其代表作是《酒德颂》,另外传世作品只有五言诗《北芒舍客》一篇。

酒德颂一首

【题解】

《酒德颂》是一篇赞颂酒德的作品。文章中的“大人先生”,实际上是作者的自我写照。本文的要旨有两点:一是写大人先生的旷达与饮酒,借以显示作者独立的人格力量与作者对超时空的绝对精神自由的渴望与追求;二是写大人先生对公子与处士的蔑视,借以显示作者对“礼法”之士的深恶痛绝。而这两者又是相辅相成的。

本文在艺术上也有两个鲜明的特点:一是气势宏伟,意境开阔,笔墨酣畅,文意潇洒;一是感情鲜明,爱憎分明,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具有强烈的讽刺性。

本文篇幅短小,尚不足二百字,却能充分体现出魏晋名士的风度与文采,因而历来被视为魏晋散文中的名篇。


有大人先生[1],以天地为一朝[2],万期为须臾[3],日月为扃牖[4],八荒为庭衢[5]。行无辙迹[6],居无室庐[7],幕天席地[8],纵意所如[9]。止则操卮执觚[10],动则挈榼提壶[11],唯酒是务[12],焉知其余。

【注释】

[1]大人先生:阮籍有《大人先生传》,该传中的大人先生也是与礼法之士相对立的形象。可知本文中的大人先生乃是阮籍作品中大人先生的延伸,都是作者的自我写照。

[2]以天地为一朝:指把天地开辟以来看作是一个早晨。朝,即终朝,指天明至食时。《诗经》毛传:“自旦及食时为终朝。”

[3]万期(jī):万年。期,周年。

[4]扃(jiōng):门。牖(yǒu):窗。

[5]八荒:指八方极边远的地方。庭衢(qú):这里仅指庭院。衢,指四通八达的大道,与庭院不相称。之所以加衢字,是因为颂体需要押韵。臾、衢、庐、如均押韵。

[6]行无辙迹:语本《老子》二十七章:“善行无辙迹。”河上公章句曰:“善行道者求之于身,不下堂,不出门,故无辙迹。”

[7]居无室庐:李善注引马融《琴赋》曰:“游闲公子,中道失志,居无室庐,罔所自置。”

[8]幕天:以天为幕。席地:以地为席。

[9]纵意:随意。如:往。

[10]止:指休息。卮(zhī):古盛酒器,圆形。觚(gū):古饮酒器,其形长身,细腰,阔底,大口。

[11]挈(qiè):提。榼(kē):古盛酒器。

[12]唯酒是务:只忙着喝酒。务,勉力从事。

【译文】

有一位大人先生,他认为从开天辟地至今只是一个早晨,一万年只是一个瞬间,太阳和月亮只是宇宙巨屋的门窗,整个辽阔的大地只是一个小小的庭院。大人先生行走没有车轮的轨迹,居住没有房屋,以天为帐幕,以地为座席,所到之处,任凭意趣。休息的时候就拿着酒卮和酒觚,活动的时候就提着酒榼和酒壶,只是忙着饮酒,哪里知道其他的什么。


有贵介公子[1],搢绅处士[2],闻吾风声[3],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4],怒目切齿[5],陈说礼法,是非锋起[6]。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7],衔杯漱醪[8],奋髯踑踞[9],枕曲藉糟[10],无思无虑,其乐陶陶[11]。兀然而醉[12],豁尔而醒[13],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14],不觉寒暑之切肌[15],利欲之感情[16]。俯观万物,扰扰焉[17],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18],如蜾蠃之与螟蛉[19]。

【注释】

[1]贵介:犹言尊贵。介,大。公子:古代本指诸侯的儿子,后泛指官宦子弟。

[2]搢(jìn)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要把笏插在衣带之间,故称搢绅。后用为官宦或儒者的代称。搢,插。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处士:古时称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这里实指为统治集团服务的文人。

[3]风声:传闻的消息。

[4]奋袂(mèi)攘襟:揎起袖子撩起衣襟。这是显示要打人的准备动作。

[5]切齿:咬牙。

[6]锋起:如群蜂齐飞纷纷而起。锋,通“蜂”,成群地。

[7]于是:在这时。罂(yīng):瓮。这里指酒瓮。槽:酿酒的器具,即酒槽。

[8]漱:犹言含着。醪(láo):浊酒。

[9]奋髯:摆动胡子,表示自得的样子。髯,两颊上的胡子。踑(jī)踞:箕踞。坐时两脚张开,形似簸箕。表示放纵自在不守礼法。

[10]曲:含有大量能发酵的活微生物或酶类的发酵剂或酶制剂,俗称酒母。藉:垫着。糟:酒糟。

[11]陶陶:和乐的样子。

[12]兀(wù)然:昏沉的样子。

[13]豁尔:开通的样子。这里引申为爽朗的样子。

[14]熟视:仔细观看。

[15]寒暑:这里指冷热。切肌:接触肌肤。

[16]感情:感动心意。

[17]扰扰焉:纷乱的样子。《广雅》:“扰扰,乱也。”

[18]二豪:两位权贵。这里指公子与处士。豪,豪门。这里含有讥刺之意。

[19]蜾蠃(ɡuǒ luǒ):一种寄生蜂。螟蛉(mínɡ línɡ):一种绿色小虫。《诗经·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古人认为蜾蠃养螟蛉为子。所以用螟蛉比喻义子。

【译文】

有贵介公子与搢绅处士,听到了关于先生的传闻,议论了传闻所以产生的原因。于是就揎起衣袖、撩起衣襟,怒目而视,恨得咬牙切齿,到处宣讲名教礼法,于是众说纷纭就像是群蜂齐飞纷纷而起。但大人先生这时正捧着酒瓮在酒槽之下接酒,口衔酒杯痛饮浊酒,悠悠然摆动胡子,两足直伸坐在地上,头枕酒母,身垫酒糟。晕晕乎乎地醉去,又爽爽朗朗地醒来,静心倾听不闻雷霆的声响,仔细观看不见泰山的形状,肌肤感觉不到冷热的变化,情志不为利欲所动。俯观世上的万物,纷纷乱乱啊,就像长江、汉水飘载的浮萍;两位权贵在旁边侍立啊,就像蜾蠃之与螟蛉哪样如同自己的干儿子!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汉高祖功臣颂一首

【题解】

本文是追美汉高祖刘邦功臣的赞颂之文,赞颂的功臣有萧何、曹参、张良等三十一人。全文由序言与正文两部分组成,序言列出三十一位功臣的姓名、官职、封号等;正文又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着重赞颂汉高祖统一天下的功绩,第二部分对三十一位功臣分别加以论述评价,第三部分总结尚贤、用贤的重要性。本文的写作,寄寓有作者古为今用的深意,表明陆机在混乱的西晋末期,有辅佐明君、统一天下的壮志与雄心。正文部分有韵,均为四字句,论述评价中肯简明,大都忠于史实、依据充分。作者在嗟叹之间,时时流露出浓厚的感情色彩。本文善于用典,注意对偶,既有古朴典雅的特色,又有辞采华丽的新风格,是西晋时期一篇很有影响的赞颂之文。


相国酂文终侯沛萧何[1]。相国平阳懿侯沛曹参[2]。太子少傅留文成侯韩张良[3]。丞相曲逆献侯阳武陈平[4]。楚王淮阴韩信[5]。梁王昌邑彭越[6]。淮南王六黥布[7]。赵景王大梁张耳[8]。韩王韩信[9]。燕王丰卢绾[10]。长沙文王吴芮[11]。荆王沛刘贾[12]。太傅安国懿侯王陵[13]。左丞相绛武侯沛周勃[14]。相国舞阳侯沛樊哙[15]。右丞相曲周景侯高阳郦商[16]。太仆汝阴文侯沛夏侯婴[17]。丞相颍阴懿侯睢阳灌婴[18]。代丞相阳陵景侯魏傅宽[19]。车骑将军信武肃侯靳歙[20]。大行广野君高阳郦食其[21]。中郎建信侯齐刘敬[22]。太中大夫楚陆贾[23]。太子太傅稷嗣君薛叔孙通、魏无知[24]。护军中尉随何[25]。新成三老董公、辕生[26]。将军纪信。御史大夫沛周苛[27]。平国君侯公[28]。右三十一人,与定天下安社稷者也。颂曰:

【注释】

[1]相国酂(cuó)文终侯沛萧何:萧何在汉朝封酂侯,为相国。相国,官名。即宰相。为百官之长。酂,地名。在今河南永城西之酂城镇。文终侯,孝惠二年(前193),萧何死,谥曰文终侯。沛,地名。今江苏沛县。萧何为沛人。

[2]相国平阳懿侯沛曹参:曹参在汉朝封平阳侯,为相国。平阳,地名。在今山西临汾西南。懿侯,曹参的谥号。

[3]太子少傅留文成侯韩张良:张良在汉朝封留侯,为太子少傅。太子少傅,官名。《尚书·周官》:“少师、少傅、少保,曰三孤。”位在三公之下。留,地名。在今江苏沛县东南。文成侯,张良的谥号。韩,古诸侯国名。《汉书·张良传》:“张良字子房,其先韩人也。”

[4]丞相曲逆献侯阳武陈平:陈平在汉朝封曲逆侯,初为左丞相,后为丞相。丞相,官名。地位、权限都在相国之下。曲逆,地名。在今河北顺平东南。献侯,陈平的谥号。阳武,地名。在今河南原阳东南。陈平为阳武人。

[5]楚王淮阴韩信:韩信在楚汉战争时期被封为齐王,汉朝改封楚王,后被诬谋反,降为淮阴侯。淮阴,地名。今属江苏。韩信为淮阴人。

[6]梁王昌邑彭越:彭越在汉朝封梁王。昌邑,地名。在今山东巨野东南。彭越为昌邑人。

[7]淮南王六黥布:黥布在汉朝封淮南王。六,地名。在今安徽六安北。黥布为六人。

[8]赵景王大梁张耳:张耳在汉朝封赵王。景王,张耳的谥号。大梁,地名。今河南开封。张耳为大梁人。

[9]韩王韩信:《汉书·韩信传》:“韩王信,故韩襄王孽孙也。”为与韩信区别,一般称韩王信。刘邦封其为韩王。

[10]燕王丰卢绾(wǎn):卢绾在汉朝封燕王。丰,地名。今江苏丰县。卢绾为丰人。

[11]长沙文王吴芮(ruì):吴芮在汉朝封长沙王。文王,吴芮的谥号。

[12]荆王沛刘贾:刘贾在汉朝封荆王。刘贾,《汉书·刘贾传》:“荆王刘贾,高帝从父兄也。”

[13]太傅安国懿侯王陵:王陵在汉朝封安国侯。太傅,官名。安国,地名。在今河北安国东南。懿侯,王陵的谥号。

[14]左丞相绛武侯沛周勃:周勃在汉朝被封为绛侯。据《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周勃一度为右丞相,后继陈平为丞相。绛,地名。在今山西侯马东北。武侯,周勃的谥号。

[15]相国舞阳侯沛樊哙(kuài):樊哙在汉朝封舞阳侯,曾以相国身份击卢绾。舞阳,地名。今属河南。

[16]右丞相曲周景侯高阳郦商:郦商在汉朝封为曲周侯。曲周,地名。今属河北。景侯,郦商的谥号。高阳,地名。今河南杞县西南。郦商为高阳人。

[17]太仆汝阴文侯沛夏侯婴:夏侯婴在汉朝封汝阴侯,为太仆。太仆,官名。汉为九卿之一,为天子执御,掌舆马畜牧之事。汝阴,地名。今安徽阜阳。文侯,夏侯婴的谥号。

[18]丞相颍阴懿侯睢阳灌婴:灌婴在汉朝封颍阴侯,文帝时继周勃为相。颍阴,地名。今河南许昌。懿侯,灌婴的谥号。睢阳,地名。今河南商丘城南。《汉书·灌婴传》:“灌婴,睢阳贩缯者也。”睢,《文选》作“雎”,从《汉书》改正。

[19]代丞相阳陵景侯魏傅宽:傅宽在汉朝封阳陵侯,后任代国丞相。代丞相,汉初诸侯国代国的丞相。阳陵,地名。在今陕西高陵西南。阳陵原是景帝的陵墓名,因葬于该县境,遂以名县。景侯,傅宽的谥号。魏,楚汉战争时诸侯国名。《汉书·傅宽传》:“傅宽,以魏五大夫骑将从,为舍人。”

[20]车骑将军信武肃侯靳歙(jìn xī):靳歙在汉朝封信武侯,后任车骑将军。信武,地名。今地不详。肃侯,靳歙的谥号。

[21]大行广野君高阳郦食其(lì yì jī):郦食其被封为广野君。大行,主管接待宾客的官吏。广野君,封号名。

[22]中郎建信侯齐刘敬:刘敬,本名娄敬,因建言都关中,及识破匈奴诡计,言不可击匈奴,封为建信侯。中郎,官名。担任宫中护卫、侍从。建信侯,封号名。无实际封地。《汉书·刘敬传》:“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号建信侯。”齐,汉初诸侯国名。

[23]太中大夫:官名。皇帝身边的侍从官员,掌议论。楚:汉初诸侯国名。《史记·郦生陆贾列传》:“陆贾者,楚人也。”

[24]太子太傅稷嗣君薛叔孙通:叔孙通封稷嗣君,官拜太子太傅。太子太傅,官名。主管辅导太子。稷嗣君,叔孙通的封号。《史记集解》引徐广曰:“盖言其德业足以继踪齐稷下之风流也。”薛,地名。在今山东滕州南。叔孙通为薛人。魏无知:刘邦的谋士,曾将陈平推荐给刘邦。

[25]护军中尉:官名。随何:刘邦的谋士,曾说服黥布归顺刘邦。

[26]新成三老:新成地区掌教化的乡官。新成,地名。三老,古代德高望重掌教化的官员。《汉书·高帝纪》:“举民年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为三老,乡一人。择乡三老一人为县三老。”

[27]御史大夫沛周苛:周苛在楚汉战争期间为刘邦的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官名。秦置,为三公之一,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弹劾纠察及图籍秘书。

[28]平国君侯公:侯公曾为刘邦说服项羽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送回刘太公。平国君,封号。《史记·项羽本纪》:“此天下辩士,所居倾国,故号为平国君。”

【译文】

相国萧何,沛人,封酂侯,谥为文终侯。相国曹参,沛人,封平阳侯,谥为懿侯。太子少傅张良,韩人,封留侯,谥为文成侯。丞相陈平,阳武人,封曲逆侯,谥为献侯。楚王韩信,淮阴人。梁王彭越,昌邑人。淮南王黥布,六人。赵王张耳,大梁人,谥为景王。韩王韩信。燕王卢绾,丰人。长沙王吴芮,谥为文王。荆王刘贾,沛人。太傅王陵,封安国侯,谥为懿侯。左丞相周勃,沛人,封绛侯,谥为武侯。相国樊哙,沛人,封舞阳侯。右丞相郦商,高阳人,封曲周侯,谥为景侯。太仆夏侯婴,沛人,封汝阴侯,谥为文侯。丞相灌婴,睢阳人,封颍阴侯,谥为懿侯。代国丞相傅宽,魏人,封阳陵侯,谥为景侯。车骑将军靳歙,封信武侯,谥为肃侯。大行郦食其,高阳人,封广野君。郎中刘敬,齐人,封建信侯。太中大夫陆贾,楚人。太子太傅叔孙通,薛人,封号稷嗣君;魏无知。护军中尉随何。新成之三老董公;辕生。将军纪信。御史大夫周苛,沛人。平国君侯公。右列三十一人,就是参与安定天下与国家的人。颂道:


芒芒宇宙[1],上下黩[2]。波振四海,尘飞五岳[3]。九服徘徊[4],三灵改卜[5]。赫矣高祖[6],肇载天禄[7]。沉迹中乡[8],飞名帝录[9]。庆云应辉[10],皇阶授木[11]。龙兴泗滨[12],虎啸丰谷[13]。彤云昼聚[14],素灵夜哭[15]。金精仍颓[16],朱光以渥[17]。万邦宅心[18],骏民效足[19]。

【注释】

[1]芒芒:广大辽阔的样子。

[2]上(chěn):天昏。上,指天。,混浊。下黩(dú):地暗。下,指地。黩,黑,暗。

[3]“波振”二句:波振、尘飞,指代政局动荡、战乱频起。五岳,本指东岳泰山等五座大山。这里与四海通义,泛指天下。

[4]九服:指王畿以外穷极边远的地方。

[5]三灵:或指天、地、人,或指日、月、星。鉴于上句“九服”已指人,此三灵当指日、月、星。改卜:这里指另行选择。

[6]高祖:汉高祖刘邦。

[7]肇(zhào):开创。这里指开头、最早。载:承受。天禄:天赐的福禄。语出《尚书·大禹谟》“天禄永终”,后常指帝位。

[8]中乡:指刘邦所居之乡中阳里。《汉书·高帝纪》:“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

[9]飞名:扬名。帝录:帝王的宝录。录,名册。

[10]庆云应辉:《汉书·高帝纪》载,亚父范增曰:“吾使人望其气,皆为龙,成五色,此天子气。”庆云,五色云。古人以为喜庆、吉祥之气。应辉,犹映辉。

[11]皇阶授木:李善注:“《春秋孔演图》曰:天子皆五帝精,必有诸神扶助,使开阶立遂……言汉之历运,为周木德所授也。”

[12]泗滨:《汉书·高帝纪》载刘邦曾为泗上亭长。

[13]虎啸丰谷:李善注引《淮南子》曰:“虎啸而谷风至。”丰,《汉书·高帝纪》载刘邦为丰邑人。

[14]彤云昼聚:《汉书·高帝纪》:“高祖隐于芒、砀山泽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刘邦之字)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彤,红。

[15]素灵夜哭:此指刘邦斩白蛇而老妪夜哭之事。

[16]金精:李善注引《汉书·郊祀志》曰:“秦襄公自以居西,主少昊之神,作西畤。”按,西方之帝为少昊,西方为金、为白。上文“素灵夜哭”,乃因“白帝子”被杀。由此可知,“素灵夜哭”与“金精仍颓”,均是秦王朝灭亡的象征。

[17]朱光以渥:南方为赤、为火,火克金。刘邦相传为“赤帝子”,《汉书》应劭注:“赤帝尧后,谓汉也。”故此句象征刘邦将灭秦建汉。渥,浓郁。引申为明盛。

[18]宅心:归心。语出《尚书·康诰》“宅心知训”,孔疏:“居之于心。”

[19]骏民效足:指贤人效劳。曹植《与陈琳书》曰:“骥不常一步,应良御而效足。”陆机化用其意,由骏马效足而发展为骏民效足。

【译文】

宇宙迷迷茫茫,天地昏暗混浊。洪波振荡四海,征尘飞扬五岳。边极之民徘徊犹豫,天地神灵另行选择。显赫啊汉之高祖,始承天赐之禄。往昔沉迹中乡,最终扬名帝录。吉庆云气辉光灿烂,炎汉继自周之木德。蛟龙兴起泗水之滨,猛虎长啸丰邑之谷。赤帝之云白天聚集,白帝之灵深夜哀哭。金精之秦于是衰败,朱光之汉因而盛渥。千国万邦诚心归服,俊乂贤才乐意报效。


堂堂萧公[1],王迹是因[2]。绸缪睿后[3],无竞维人[4]。外济六师[5],内抚三秦[6]。拔奇夷难[7],迈德振民[8]。体国垂制[9],上穆下亲[10]。名盖群后[11],是谓宗臣[12]。

【注释】

[1]堂堂:形容志气宏大。萧公:萧何。

[2]因:沿袭。

[3]绸缪:情意殷切。语出《诗经·唐风·绸缪》“绸缪束薪”。睿(ruì)后:明君。这里指高祖刘邦。睿,明智。后,君主。

[4]无竞维人:原意指君主为政没有比得到贤人更重要的。此指没有比萧何更为贤能的人。语出《诗经·周颂·烈文》:“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竞,强。人,指贤人。

[5]外济六师:指萧何不断发秦中士卒补充刘邦的兵力。济,接济。六师,六军。周天子有六军,后指帝王之师。此指刘邦的汉军。

[6]内抚三秦:指萧何为刘邦镇守关中。三秦,地名。指关中地区。秦亡以后,项羽三分关中,封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塞王,董翳为翟王,合称三秦。

[7]拔奇:选拔奇才。此指萧何追韩信并推荐韩信为大将之事。夷:平定。

[8]迈德:勉力弘扬德行。语出《尚书·大禹谟》:“皋陶迈种德。”迈,通“劢”,勤勉。振民:安抚百姓。

[9]体国:划分都城。这里指萧何营建都城未央宫等事。语出《周礼·天官·叙官》:“体国经野。”垂制:建立制度。

[10]上穆下亲:李善注:“重威则上穆,刑约则下亲。”按,此指萧何体国垂制的效应,导致君上肃穆下民亲和。

[11]群后:指所有的诸侯。

[12]宗臣:旧时称世所敬仰的名臣。《汉书·萧何曹参传赞》曰:“唯何、参擅功名,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为一代宗臣。”

【译文】

堂堂相国萧何,遵循王道之迹。对待明君情深意厚,没人比他更为贤能。对外接济六军,对内安抚三秦。选拔奇才平定灾难,勉力弘德安抚万民。经营都城建立制度,君上肃穆下民亲近。名声超越所有诸侯,世人敬仰一代名臣。


平阳乐道[1],在变则通[2]。爰渊爰嘿[3],有此武功[4]。长驱河朔[5],电击壤东[6]。协策淮阴[7],亚迹萧公[8]。

【注释】

[1]平阳:指平阳侯曹参。道:指黄老之学。《汉书·曹参传》:“其治要用黄老术。”

[2]变则通:《周易·系辞》:“《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按,此指曹参以武力佐刘邦平定天下,但在治国为相时能转用黄老之术,“萧规曹随”,与民休息,使国家局势稳定。

[3]爰渊爰嘿(mò):爰,乃。渊,深远。嘿,用同“默”。

[4]有此武功: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文王受命,有此武功。”

[5]河朔:地区名。泛指黄河以北地区。

[6]电击壤东:《汉书·曹参传》:“取壤乡。击三秦军壤东。”壤,地名。秦上畤县下一个乡,在今陕西乾县东。

[7]协策淮阴:指曹参配合韩信攻魏、击赵、破齐等军事行动。

[8]亚迹萧公:指汉初评定功臣名次时,曹参功劳仅次于萧何。《汉书·萧何曹参传》载谒者鄂千秋言:“萧何当第一,曹参次之。”亚,仅次一等。迹,功业,功绩。

【译文】

平阳侯曹参爱好黄老之道,文武之道变化则通。默默之中思虑深远,终于建立如此武功。率军长驱河朔之地,又如雷电猛击壤东。协同辅佐淮阴韩信,功绩仅次相国萧公。


文成作师[1],通幽洞冥。永言配命[2],因心则灵[3]。穷神观化[4],望影揣情[5]。鬼无隐谋,物无遁形。武关是辟[6],鸿门是宁[7]。随难荥阳,即谋下邑[8]。销印惎废[9],推齐劝立[10]。运筹固陵,定策东袭。三王从风,五侯允集[11]。霸楚寔丧[12],皇汉凯入[13]。怡颜高览,弥翼凤戢[14]。托迹黄老[15],辞世却粒[16]。

【注释】

[1]文成:张良,谥文成。作师:指为刘邦的主要参谋,得到刘邦信任礼遇。《汉书·张良传》张良曰:“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

[2]永言配命:永合天命。语出《诗经·大雅·文王》:“永言配命,自求多福。”朱熹《诗集传》:“配,合也。命,天命也。”

[3]因心:这里指亲诚之心。语出《诗经·大雅·皇矣》:“因心则发。”毛传:“因,亲也。”

[4]穷神观化:穷究神理观察化道。语本《周易·系辞》:“穷神知化。”

[5]揣情:揣度其情。

[6]武关是辟:指张良献计帮助刘邦攻入武关事。据《汉书·张良传》载,张良从刘邦西入武关,刘邦“欲以二万人击秦峣关下军。张良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益张旗帜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士卒恐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大破之”。

[7]鸿门是宁:指张良化解鸿门危机之事。《汉书·张良传》:“项羽至鸿门,欲击沛公。项伯夜驰至沛公军,私见良,欲与俱去……良因要项伯见沛公。沛公与伯饮,为寿,结婚,令伯具言沛公不敢背项王……项羽后解。”

[8]“随难”二句:指在刘邦荥阳大败之后,张良献策招揽黥布、彭越,将他们与韩信作为最主要的军事将领,给他们最大的权力与利益,共同破楚。《汉书·张良传》:“汉王兵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曰:‘九江王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楚可破也。’”下邑,秦县名。县治即今安徽砀山。

[9]销印惎(jì)废:销六国印章,废郦食其之议。惎,教导。这里指郦食其的谋议。《汉书·张良传》载,汉王三年(前204),项羽急围刘邦于荥阳。郦食其献策,建议刻印封六国之后,以促使六国之后拥汉反楚。刘邦听从其计。后经张良分析,提出八点理由,证明“诚用此谋,陛下事去矣”,刘邦醒悟,废郦食其之谋,下令立刻销印。

[10]推齐劝立:韩信破齐欲自立为齐王,刘邦大怒。张良说服刘邦此时汉无力控制韩信,且需要笼络利用韩信,刘邦遂授韩信齐王印信。

[11]“运筹”几句:刘邦本与韩信、彭越等诸侯约定日期共击项羽,至期皆不至。刘邦遂在固陵大败于项羽。张良劝刘邦预先分割项羽的土地以分封韩信、彭越等,使其各为己战,刘邦用其计,诸将俱至,遂有垓下之战。运筹,谋划。三王,指楚王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黥布。五侯,指天下诸侯。

[12]霸楚:西楚霸王项羽。寔:通“是”,于是。

[13]皇:美。这里指美盛。

[14]弥(mǐ):通“弭”,止息。这里指收敛。翼:翅膀。戢(jí):止息。

[15]托迹黄老:指张良佐刘邦建汉后宣称自己欲弃世俗事学神仙。黄老,黄帝、老子。旧言黄帝乘龙升天,老子归隐仙去,后世道家奉为始祖。

[16]辞世却粒:《史记·留侯世家》:“良曰:‘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乃学辟谷,道引轻身。”粒,指谷粒。

【译文】

文成张良为帝王师,幽冥之事通晓洞明。妙思奇策永合天命,灵验在于亲诚之心。穷究神理明察化道,望影即能揣度其情。鬼神不能隐藏其谋,事物不能遁隐其形。武关之道于是得以开通,鸿门之险于是得以安宁。随同汉王遭遇荥阳围困之难,在下邑当即议定破楚之计。销六国之印废郦食其之谋,顺水推舟劝立齐王韩信。困居固陵谋划计策,决定策略向东袭击。三王从风而动,五侯应允而集。西楚霸王于是丧亡,美盛大汉凯歌进入。容颜怡然高瞻远瞩,收敛翅膀如凤止息。寄意黄帝老子仙去足迹,告辞尘世辟谷绝粒。


曲逆宏达[1],好谋能深。游精杳漠[2],神迹是寻。重玄匪奥[3],九地匪沉[4]。伐谋先兆[5],挤响于音[6]。奇谋六奋[7],嘉虑四回[8]。规主于足[9],离项于怀[10]。格人乃谢[11],楚翼寔摧[12]。韩王窘执[13],胡马洞开[14]。迎文以谋[15],哭高以哀[16]。

【注释】

[1]曲逆:陈平为曲逆侯。

[2]精:精神。这里指神思。杳(yǎo)漠:渺茫悠远。

[3]重玄:九重之天。《汉书·礼乐志》“九重开,灵之游”,颜师古注:“天有九重。”匪:同“非”。奥:奥秘。

[4]九地:九层之地。《孙子兵法·形》“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梅尧臣注:“九地,言深不可知。”沉:深沉。

[5]伐谋:破坏对方的计谋。《孙子兵法·谋兵》:“上兵伐谋。”兆:预兆,征兆。

[6]挤响于音:即防患于未然的意思。挤,毁坏,损伤。李善释为“坠”。响,这里指单独的声音。音,这里指和合的乐音。《礼记·乐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所以李善注:“响为音初。”又注:“欲坠其响,在于为音。”按,以此进一步阐明“伐谋先兆”。

[7]奇谋六奋:《汉书·陈平传》:“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封。奇计或颇祕,世莫得闻也。”奋,奋发。

[8]嘉虑四回:嘉虑,善计良谋。李善注引宋仲子《法言》注曰:“陈平出奇策四。”按,“奇谋”世人无闻,“嘉虑”,当指世人熟知的谋略。

[9]规主于足:指陈平用踩足的方式暗示汉王同意封立韩信为齐王。《汉书·陈平传》:“淮阴侯信破齐,自立为假齐王,使使言之汉王。汉王怒而骂,平蹑汉王,汉王寤,乃厚遇齐使,使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孟康注:“蹑谓蹑汉王足。”

[10]离项于怀:指离间项羽与他的心腹之臣。怀,胸怀。这里引申为心腹。《汉书·陈平传》陈平谓汉王曰:“顾楚有可乱者,彼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锺离眜、龙且、周殷之属,不过数人耳。大王能出捐数万斤金,行反间,间其君臣,以疑其心……破楚必矣。”

[11]格人:贤人。这里指贤臣。语出《尚书·西伯勘黎》:“格人之危。”谢:凋谢,凋落。这里指亚父范增因被项羽猜疑“疽发背而死”。

[12]翼:羽翼。喻指辅佐的人。

[13]韩王窘执:此指陈平为刘邦设计擒韩信之事。《汉书·陈平传》:“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韩信反……平曰:‘古者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陛下弟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郊迎谒。而陛下因禽之,特一力士之事耳。’”后按陈平计,韩信果然被执。

[14]胡马洞开:此指陈平贿赂匈奴单于阏氏,解刘邦平城之围事。《汉书·陈平传》:“(高帝)至平城,为匈奴围,七日不得食。高帝用平奇计,使单于阏氏解,围以得开。”

[15]迎文以谋:此指陈平平吕氏之乱,迎立文帝事。《汉书·陈平传》:“吕太后崩,平与太尉勃合谋,卒诛诸吕,立文帝,平本谋也。”

[16]哭高以哀:刘邦病重时听信谗言,派陈平去斩杀樊哙。陈平认为樊哙是功臣,又是吕后妹夫,只将其监押。后听闻刘邦死讯,陈平惧被谗害,急驰回宫,哭甚哀,吕后遂不听吕媭之言,陈平得以自保。

【译文】

曲逆侯陈平气慨宏达,爱好计谋智虑深沉。神游深远寂静之处,把神奇之迹加以求寻。九重的天上并不奥秘,九层的地下并不深沉。破坏对方的计谋在没有预兆之前,就像灭绝声响在未成乐音之前。六次策划神奇之谋,善计良谋另有四回。踩足暗示规劝汉主封立齐王韩信,离间项羽与其心腹之臣的关系。楚国的贤臣于是凋落,辅佐之臣于是摧残。楚王韩信困窘被执,胡人围封的骑兵一角洞开。迎立文帝凭借其谋,哀哭高帝借此保全。


灼灼淮阴[1],灵武冠世[2]。策出无方[3],思入神契[4]。奋臂云兴,腾迹虎噬[5]。凌险必夷[6],摧刚则脆[7]。肇谋汉滨[8],还定渭表[9]。京、索既扼[10],引师北讨[11]。济河夷魏[12],登山灭赵[13]。威亮火烈,势逾风扫[14]。拾代如遗[15],偃齐犹草[16]。二州肃清[17],四邦咸举[18]。乃眷北燕[19],遂表东海[20]。克灭龙且,爰取其旅[21]。刘项悬命,人谋是与[22]。念功惟德,辞通绝楚[23]。

【注释】

[1]灼灼(zhuó):光彩奕奕。淮阴:韩信为淮阴人,并终封为淮阴侯。

[2]灵:灵通。引申为英明。

[3]无方:无常。指变化多端没有定式。

[4]契:合契。

[5]腾迹:举足。迹,足迹。这里指足。噬(shì):咬。

[6]凌:指侵袭,攻打。夷:平定。

[7]脆:脆弱。这里引申为折断或粉碎。

[8]肇谋汉滨:此指韩信登坛拜将时为汉王刘邦分析形势定下夺取天下的方略。汉滨,汉水之滨。此指汉王刘邦的都城南郑。

[9]还定渭表:还师平定关中。渭表,指三秦地区。《汉书·韩信传》载韩信谓汉王曰:“今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又载:“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

[10]京、索既扼(è):指韩信领兵援助刘邦,扼制项羽西进。京、索,均指地名。谓京县、索亭。京县在今河南荥阳东南,索亭即今之荥阳。《汉书·韩信传》:“信复发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间,以故楚兵不能西。”扼,把守。引申为控制。

[11]北讨:指向北讨伐燕、赵。《汉书·韩信传》载韩信曰:“臣请以北举燕赵。”

[12]济河夷魏:《汉书·韩信传》:“(韩信)遂进兵击魏。魏盛兵蒲坂,塞临晋。信乃益为疑兵,陈船欲度临晋,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缶度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河东。”

[13]登山灭赵:此指韩信井陉口一战破赵之事。李善注引《汉书》曰:“(韩信)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登山而望赵军,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帜。立汉帜。’后赵空壁争汉旗鼓,奇兵驰入赵壁,皆拔旗立汉赤帜,赵卒见之大惊,遂乱走,禽赵王歇。”

[14]“威亮”二句:威亮,指威力显赫。火烈、风扫,李善注引《孙子》:“其疾如风,侵掠如火。”

[15]拾代如遗:指攻破代国易如拾遗。拾遗,指取遗物。

[16]偃齐犹草:指扫荡齐国犹如劲风偃草。语用《论语·颜渊》:“草上之风必偃。”偃,倒下。

[17]二州肃清:李善注:“据《禹贡》九州之属,魏、赵属冀州,齐、代属青州。”

[18]四邦:四国。李善注:“魏、代、赵、齐也。”

[19]乃眷北燕:《汉书·韩信传》:“用广武君策,发使燕,燕从风而靡。”眷,回顾。

[20]表东海:此指韩信被封为齐王。《春秋左氏·襄公十四年》“世胙太师,以表东海”,杜预曰:“表,显也。谓显封东海以报大师之功。”东海,泛指东部沿海地区。

[21]“克灭”二句:指韩信败杀龙且之事。《汉书·韩信传》载:“(龙且)与信夹潍水陈。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盛沙以壅水上流,引兵半度,击龙且。阳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遂追度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太半不得度,即急击,杀龙且。”旅,师旅,指军队。

[22]“刘项”二句:意指蒯通为韩信分析当时局势,认为韩信足以左右天下大势,劝韩信选择与刘、项鼎足而立,三分天下。刘项悬命,《汉书·蒯通传》载蒯通言:“当今之时,两主悬命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立。”人谋,人间的谋划。与“鬼谋”相对举。这里指蒯通提议的三分天下的谋议。

[23]“念功”二句:指韩信认为自己功多而刘邦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最终拒绝了蒯通的建议,又拒绝了项羽的招揽。《汉书·蒯通传》:“(韩信)自以功多,汉不夺我齐,遂谢通。”又《汉书·韩信传》:“(项王)使盱台人武涉往说信……信谢曰:‘臣得事项王数年,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策不用,故背楚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数万之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吾得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背之不祥。幸为信谢项王。’”惟,思。辞通,辞谢蒯通。绝楚,谢绝楚使。

【译文】

光彩奕奕淮阴韩信,英明威武称冠当世。奇策层出变化无常,妙思深入与神合契。奋臂举事好比蛟龙兴云,举足行动犹如猛虎咬噬。攻打险阻必然平定,摧折刚强则必粉碎。谋议始于汉水之滨,还师平定渭水之外。京、索一带既已控制,导引军队向北声讨。木罂缶渡河以破魏,背水拔旗以灭赵。威力显赫如烈火焚烧,攻势迅猛似疾风劲扫。攻举代国一如拾取遗物,扫荡齐国好比劲风偃草。冀、青二州一举肃清,魏、代、赵、齐四国全部占领。于是回首招降北燕,称王立表于齐地。消灭龙且,取其师旅。刘邦、项羽的命运决定于韩信的趋向,慎重选择计谋的利弊得失。考虑到自己功多而汉王德深,就辞谢蒯通拒绝楚使。


彭越观时[1],弢迹匿光[2]。人具尔瞻[3],翼尔鹰扬[4]。威凌楚域[5],质委汉王[6]。靖难河济[7],即宫旧梁[8]。

【注释】

[1]彭越观时:指彭越观察世势,待时而起。《汉书·彭越传》:“或谓越曰:‘豪桀相立畔秦,仲可效之。’越曰:‘两龙方斗,且待之。’”颜师古注:“两龙,谓秦与陈胜。”

[2]弢(tāo):掩藏。

[3]人具尔瞻:语出《诗经·小雅·节南山》:“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原意为人们都尊敬地望着你。此指彭越起事之初,与众人约,杀后至者立威,众人皆惧服。

[4]翼:辅助。鹰扬:如雄鹰高飞。语出《诗经·大雅·大明》:“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5]威凌楚域:指彭越在项羽后方不断骚扰牵制项羽。凌,凌驾。

[6]质委:即委质。这里指归顺。

[7]靖(jìng)难河济:“《汉书·彭越传》:“使下济阴以击楚……越大破楚军。”“汉王之败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独将其兵北居河上……越常往来为汉游兵击楚,绝其粮于梁地。”靖,平定。

[8]即宫旧梁:《汉书·彭越传》:“越乃引兵会垓下。项籍死,立越为梁王,都定陶。”

【译文】

彭越善于观察时局,掩藏其迹隐匿其光。得到众人的敬畏瞻仰,因众人的辅助而如雄鹰飞扬。威风凌驾于楚域之上,一心归服汉王刘邦。在黄河、济阴平定战乱,当即封王建宫旧梁。


烈烈黥布[1],耽耽其眄[2]。名冠强楚[3],锋犹骇电[4]。睹几蝉蜕,悟主革面[5]。肇彼枭风[6],翻为我扇。天命方辑[7],王在东夏[8]。矫矫三雄[9],至于垓下[10]。元凶既夷[11],宠禄来假[12]。保大全祚[13],非德孰可?谋之不臧,舍福取祸[14]。

【注释】

[1]烈烈:威武貌。语出《诗经·商颂·长发》“相土烈烈。”

[2]耽耽(dān):威武貌。语出《周易·颐》:“虎视耽耽。”眄(miǎn):斜视。

[3]名冠强楚:《汉书·英布传》:“楚兵常胜,功冠诸侯……以布数以少败众也。”

[4]锋:指勇锐之势。骇:惊。

[5]“睹几(jī)”二句:此指黥布叛楚归汉。据《汉书·英布传》载,刘邦派遣随何劝说黥布,布“许叛楚归汉”。几,指细微的迹象。蝉蜕(tuì),本指蝉皮脱落。这里指因时变化。悟主,感悟明主之约。革面,改变旧面目。语出《周易·革》“小人革面”,注曰:“小人乐成则变面以顺上也。”

[6]肇:矫正,改正。枭(xiāo)风:雄风。

[7]辑:成。

[8]东夏:李善注:“东夏,即阳夏也。《汉书》曰:‘汉王追项羽阳夏南。’”

[9]矫矫:勇武貌。三雄:指韩信、彭越、黥布。

[10]垓(gāi)下:地名。在今安徽灵璧东南。《汉书·高帝纪》:“十二月,围羽垓下。”

[11]元凶:指项羽。夷:杀。

[12]宠禄:宠幸厚禄。来假:来至,来临。语出《诗经·商颂·烈祖》:“来假来享。”

[13]大:指大业。祚(zuò):福。

[14]“谋之”二句:指黥布谋反被杀。臧(zāng),善。

【译文】

黥布勇猛威武,双目威风有神。威名称冠强楚,锋势锐如惊电。观察细微的迹象因时变化,感悟明主之约洗心革面。改变猎猎雄风,转为大汉劲刮。天命马上就要实现,汉王紧追项羽至于东夏。三雄威风凛凛,按约到达垓下。元凶项羽既已诛灭,恩宠厚禄于是来临。保全大业洪福,怎能不靠明德?怎奈计谋不善,舍福反取灾祸。


张耳之贤,有声梁、魏。士也罔极,自诒伊愧[1]。俯思旧恩[2],仰察五纬[3]。脱迹违难,披榛来洎[4]。改策西秦,报辱北冀[5]。悴叶更辉,枯条以肄[6]。

【注释】

[1]“士也”二句:指张耳与陈馀由“刎颈之交”转而“以兵相攻”,张耳败走蒙羞。由于所交不慎,故曰自寻羞愧。士也罔极,士无准则。语出《诗经·卫风·氓》:“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自诒(yí)伊愧,自寻羞愧。语本《诗经·小雅·小明》:“心之忧矣,自诒伊戚。”诒,送。引申为“寻”。伊,此。

[2]旧恩:刘邦为平民百姓时,曾去拜访张耳,相处达数月之久。《汉书·张耳传》张耳曰:“汉王与我有故。”

[3]五纬:指金、木、水、火、土五星。据《汉书·张耳传》,张耳被陈馀打败后,甘公建议说:“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王。楚虽强,后必属汉。”张耳遂归刘邦。

[4]“脱迹”二句:据《汉书·张耳传》,张耳败后,本因当时项羽势力强大,且立己为王,而欲归项羽,在甘公劝说下转投刘邦。脱迹,脱离追随楚王项羽的旧迹。违,背离。披榛(zhēn)来洎(jì),喻指另辟新路归顺刘邦。披榛,劈开丛林,亦即开道。洎,及,到。

[5]报辱北冀:《汉书·张耳传》:“汉遣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馀泜水上。”赵属冀州之北,故云“北冀”。

[6]“悴叶”二句:以憔悴之叶更发辉光,枯萎之条再生嫩枝。比喻张耳弃暗投明之后所获得殊荣宠幸。

【译文】

张耳之贤,蜚声梁、魏。交友不慎,自寻羞愧。低头思念汉王旧恩,举首观察五星聚会。脱离从楚旧迹背离灾难,另辟新路前来投靠。改变策略西奔汉王,斩杀陈馀报辱北冀。好比憔悴之叶重发光辉,枯萎之条又添新枝。


王信韩孽[1],宅土开疆[2]。我图尔才,越迁晋阳[3]。

【注释】

[1]王信韩孽:《汉书·韩王信传》:“韩王信,故韩襄王孽孙也。”非正妻所生,谓庶孽。按,韩王信与淮阴侯韩信为二人。

[2]宅土开疆:指居住于原来的封地开拓新的疆土。

[3]“我图”二句:韩王信原都颍川(今河南禹州),后改太原郡为韩国,都晋阳(今山西太原)。《汉书·韩王信传》:“五年春,与信剖符,王颍川。六年春,上以信壮武……乃更以太原郡为韩国,徙信以备胡,都晋阳。”图,考虑。这里引申为赏识。

【译文】

韩王信本是襄王庶出之孙,居住本土更开新疆。我王赏取壮武之才,备胡越迁边都晋阳。


卢绾自微,婉娈我皇[1]。跨功逾德,祚尔辉章[2]。人之贪祸,宁为乱亡[3]。

【注释】

[1]婉娈(luán)我皇:指卢绾与刘邦关系亲密。《汉书·卢绾传》:“高祖、绾同日生……及高祖、绾壮,学书,又相爱也。”婉娈,眷爱,眷恋。

[2]“跨功”二句:《汉书·卢绾传》:“群臣知上欲王绾,皆曰:‘太尉长安侯卢绾常从平定天下,功最多,可王。’上乃立绾为燕王。”跨,通“夸”,夸美,夸耀。祚,赐。辉章,光辉的印章。比喻显耀的官爵。章,李善注:“印章也。”

[3]“人之”二句:《汉书·卢绾传》载,卢绾欲长保燕王之位,暗中与匈奴及叛臣陈豨勾结。后陈豨被斩,事泄。卢绾亡入匈奴,“居岁余,死胡中”。宁,乃。

【译文】

卢绾自幼,眷爱我皇。群臣过度夸美功德,我皇赐你显耀官爵。人之贪欲导致祸乱,乃至成为乱臣而亡。


吴芮之王,祚由梅[1]。功微势弱,世载忠贤[2]。

【注释】

[1]“吴芮”二句:指吴芮封王,实由将其梅功多而及。吴芮原为秦番阳令,秦末响应陈胜起义,以其女妻黥布。又率百越佐项羽入关,被封为衡山王;刘邦灭项羽后,以其将梅功多,封吴芮为长沙王。《汉书·吴芮传》:“上以有功,从入武关,故德芮,徙为长沙王。”梅,吴芮属将。

[2]世载忠贤:指几代长沙王都为忠贤之臣。《汉书·吴芮传》:“唯吴芮之起,不失正道,故能传号五世,以无嗣绝,庆流支庶,有以矣夫。”

【译文】

吴芮封王长沙,封赏实由梅。功绩微薄权势柔弱,为世所载唯因忠贤。


肃肃荆王,董我三军[1]。我图四方,殷荐其勋[2]。庸亲作劳,旧楚是分[3]。往践厥宇[4],大启淮坟[5]。

【注释】

[1]“肃肃”二句:指刘贾忠心为汉军将军。肃肃,《礼记·乐记》:“夫肃肃,忠也。”董,督。

[2]殷荐其勋:功勋众多。刘贾早从刘邦反秦;在楚汉战争中,主要是领兵在楚地配合彭越牵制袭扰项羽。固陵之战后,刘贾招降楚大司马周殷,迎黥布兵,会战于垓下,打败了项羽。殷,多。荐,进。勋,功勋。

[3]“庸亲”二句:楚王韩信被诬谋反,被刘邦用计袭捕,乃将其楚国一分为二,称其西北部曰“楚”,都彭城(今江苏徐州);称其东南部曰“荆”,都吴县(今江苏苏州)。刘邦欲封同姓为王,刘贾为刘邦堂兄,因此被立为荆王。《汉书·高帝纪》:“以故东阳郡、鄣郡、吴郡五十三县立刘贾为荆王。”庸,任用。

[4]践:到。厥宇:其居。

[5]淮坟:淮水之边的高地。《汉书·刘贾传》:“立刘贾为荆王,王淮东。”

【译文】

忠心耿耿荆王刘贾,督领我皇大汉三军。我皇图谋四方,将军功劳众多。任用亲属为国效劳,旧楚之地是以剖分。去到他的所封居地,淮东之地大为开发。


安国违亲,悠悠我思。依依哲母,既明且慈。引身伏剑,永言固之[1]。淑人君子,实邦之基[2]。义形于色,愤发于辞[3]。主亡与亡[4],末命是期[5]。

【注释】

[1]“安国”几句:王陵归附刘邦后,项羽抓了王陵之母,王陵之母为使其一心一意辅助刘邦自刎而死。《汉书·王陵传》:“项羽取陵母置军中,陵使至,则东乡坐陵母,欲以招陵。陵母既私送使者,泣曰:‘愿为老妾语陵,善事汉王。汉王长者,毋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剑而死。”安国,王陵封安国侯。悠悠我思,语出《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思。”悠悠,悠长。哲,明哲。伏剑,用剑自杀。

[2]“淑人”二句:赞美王陵是汉家开国重臣。淑人君子,语出《诗经·小雅·鼓钟》:“淑人君子,其德不回。”淑,善。实邦之基,语出《诗经·小雅·南山有臺》:“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基,本。

[3]“义形”二句:指王陵反对立吕后的兄弟侄子为王。《汉书·王陵传》:“高后欲立诸吕为王,问陵。陵曰:‘高皇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今王吕氏,非约也。’”义形于色,忠义之心从脸色言辞之间表现出来。

[4]主亡与亡:此为赞美王陵为社稷之臣。《汉书·爰盎传》爰盎言:“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

[5]末命是期:此指王陵坚守刘邦非刘氏不王的遗训。《汉书·王陵传》载王陵责备陈平说:“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吕氏,诸君纵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于地下乎!”末命,帝王临终时的遗命。

【译文】

安国侯王陵与母隔绝,思念之情与日俱增。依依不舍明哲之母,既有明德且又慈祥。引身伏剑自刎而死,临终嘱子永事汉王。王陵堪称善人君子,效忠汉皇邦国根基。正义之气形于面色,激愤之情尽发言辞。主亡与亡社稷之臣,谨遵遗命坚守不移。


绛侯质木[1],多略寡言。曾是忠勇,惟帝攸叹[2]。云骛灵丘,景逸上兰。平代禽豨,奄有燕韩[3]。宁乱以武,毙吕以权[4]。涤秽紫宫[5],征帝太原[6]。实惟太尉[7],刘宗以安。挟功震主[8],自古所难。勋耀上代,身终下藩[9]。

【注释】

[1]绛侯:周勃封绛侯。质木:质朴。《汉书·周勃传》:“勃为人木强敦厚。”颜师古注:“木为质朴。”

[2]“曾是”二句:《汉书·高帝纪》载刘邦临终时曾说“安刘氏者必勃也”。曾,曾经。攸,所。

[3]云骛(wù)”几句:指周勃击败陈豨与卢绾,平定代国、韩国、燕国叛乱事。《汉书·周勃传》:“以将军从高帝击韩王信于代……破之,下晋阳。”“复击(陈)豨灵丘,破之……定代郡九县。”“卢绾反……破绾军上兰。”云骛,如飞云奔驰。灵丘,地名。在今山西灵丘东。景逸,如光影飞逝。景,同“影”。上兰,水名。亦名马兰溪,在今河北怀来东北。代,陈豨时自立为代王。奄有燕韩,卢绾时为燕王。韩王信通匈奴,周勃随刘邦击破之。奄有,覆盖拥有。

[4]“宁乱”二句:指周勃与陈平等诛灭诸吕之事。《汉书·周勃传》:“勃与丞相平、朱虚侯章共诛诸吕。”

[5]涤秽紫宫:指周勃等将少帝迁出皇宫。《汉书·周勃传》:“于是阴谋以为‘少帝及济川、淮阳、恒山王皆非惠帝子,吕太后以计诈名它人子,杀其母,养之后宫,令孝惠子之,立以为后,用强吕氏。今已灭诸吕,少帝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不如视诸侯贤者立之’。”东牟侯刘兴居等遂请命将少帝迁至少府。紫宫,皇宫的别称。古人以紫微星垣比喻皇帝的居处,故称。

[6]征帝:迎立汉文帝。文帝当时为代王。太原:代国都城。

[7]太尉:官名。掌管军事。当时周勃为太尉。

[8]挟功震主:《汉书·周勃传》:“人或说勃曰:‘君既诛诸吕,立代王,威震天下,而君受厚赏处尊位以厌之,则祸及身矣。’”主,指文帝。其后文帝果然命周勃“免相就国”。

[9]藩(fān):指封建王朝的侯国或属国、属地。这里指绛地,即周勃封邑之所在地。

【译文】

绛侯周勃本性质朴,富有谋略沉默寡言。曾因忠诚勇敢,高祖为之赞叹。如飞云奔驰用兵于灵丘,如光影飞逝挥剑于上兰。平定代地擒获陈豨,全部平定燕、韩之乱。平息政乱依仗武力,诛杀诸吕凭借兵权。将那少帝迁出皇宫,迎立文帝从那太原。实惟太尉周勃之力,刘氏宗室得以安宁。挟持丰功震慑君主,此事实为自古所难。丰功伟绩光照上代,免相身退死于下藩。


舞阳道迎,延帝幽薮[1]。宣力王室,匪惟厥武。总干鸿门,披闼帝宇。耸颜诮项,掩泪悟主[2]。

【注释】

[1]“舞阳”二句:指樊哙拥立刘邦于草莽之间。《汉书·樊哙传》:“(樊哙)与高祖俱隐于芒砀山泽间……陈胜初起,萧何、曹参使哙求迎高祖。”舞阳,樊哙封舞阳侯。幽薮(sǒu),指草野山泽之间。

[2]“总(zǒnɡ)干”几句:“总干鸿门”“耸颜诮项”,指樊哙在鸿门宴时护卫刘邦事。《史记·高祖本纪》:“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樊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又责备项羽“今沛公……劳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赏,而听细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大王不取也”。“披闼帝宇”“掩泪悟主”,指樊哙谏刘邦勿消极病卧出见群臣事。《汉书·樊哙传》:黥布反时,刘邦生病,卧禁中,诏不许群臣入内。十余日,哙乃排闼直入,大臣随之。见刘邦独枕一宦者卧。哙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病甚,大臣震恐,不见臣等计事,顾独与一宦者绝乎?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刘邦遂笑起理事。总干,持盾。披闼帝宇,指樊哙闯入刘邦内宫。

【译文】

舞阳侯樊哙开道迎接,延请高帝草野之中。一心尽力王室,并非只靠武功。鸿门之宴手持盾牌护驾,黥布反时闯开宫门进谏。怒颜威容责问项羽,掩面哭泣感悟高祖。


曲周之进,于其哲兄。俾率尔徒,从王于征[1]。振威龙蜕,摅武庸城。六师寔因,克荼禽黥[2]。

【注释】

[1]“曲周”几句:指郦商之进用是由于其兄郦食其的推荐。曲周,郦商封曲周侯。哲兄,明哲之兄。这里指郦食其。俾率,使率领。俾,使。《汉书·郦食其传》:“食其言其弟。使将数千人从沛公西南略地。”

[2]“振威”几句:此概论郦商主要功劳。《汉书·郦商传》:“汉王即帝位,燕王臧荼反,商以将军从击荼,战龙脱,先登陷阵,破荼军易下,却敌。”龙蜕,即龙脱,地名。在今河北徐水城西。又:“又从击黥布,攻其前垣,陷两陈,得以破布军。”又《汉书·英布传》:“(黥布)遂西与上兵遇蕲西……上乃壁庸城。”摅(shū)武,犹扬威。庸城,地名。在今安徽宿州附近。寔因,于是因循。

【译文】

曲周侯郦商之进用,推荐在其明哲之兄。使之率领部下兵众,随从汉王四方出征。振奋威武于彼龙蜕,宣扬武力于彼庸城。六军于是随从进击,力克臧荼擒杀黥布。


猗欤汝阴[1],绰绰有裕[2]。戎轩肇迹,荷策来附[3]。马烦辔殆,不释拥树。皇储时乂[4],平城有谋[5]。

【注释】

[1]猗欤:语出《诗经·商颂·那》:“猗欤那与。”猗,美盛貌。欤,叹词。汝阴:夏侯婴封汝阴侯。

[2]绰绰有裕:指态度从容气量宽裕。语出《诗经·小雅·角弓》:“此令兄弟,绰绰有裕。”

[3]“戎轩”二句:指自从刘邦起兵,夏侯婴就常为其驾车。《汉书·夏侯婴传》:“高祖为沛公,赐爵七大夫,以婴为太仆,常奉车。”颜师古注:“为沛公御车。”戎轩,战车。肇迹,开始留下车迹。比喻开始出征。荷,扛,担。这里引申为带,持。策,马鞭。附,亲附。

[4]“马烦”几句:指彭城之败时,夏侯婴收载刘邦儿女共同逃脱楚国追兵之事。《汉书·夏侯婴传》:“项羽大破汉军。汉王不利,驰去。见孝惠、鲁元,载之。汉王急,马罢,虏在后,常两儿弃之,婴常收载行,面雍树驰……卒得脱,而致孝惠、鲁元于丰。”马烦辔殆,指车马疲敝,缰绳几乎损坏。拥树,即雍树,《汉书》苏林注:“南方人谓抱小儿为雍树。”颜师古注:“面,背也。雍,抱持之。言取两儿,令面背己,而抱持之以驰。故云面雍树驰。”皇储,皇太子。乂,安定。

[5]平城有谋:《汉书·夏侯婴传》:“(高帝)为胡所围,七日不得通。高帝使使厚遗阏氏,冒顿乃开其围一角。高帝出欲驰,婴固徐行,弩皆持满外乡,卒以得脱。”

【译文】

汝阴侯夏侯婴何其美盛,态度从容气量宽裕。汉王战车开始出征,他便持鞭为王驾车。不管车马疲敝缰绳损坏,始终紧抱汉王儿女。太子、公主获得平安,平城之难缓行脱难。


颍阴锐敏[1],屡为军锋[2]。奋戈东城,禽项定功[3]。乘风藉响[4],高步长江。收吴引淮,光启于东[5]。

【注释】

[1]颍阴:灌婴封颍阴侯。锐敏:锐利敏捷。《汉书·灌婴传》数称婴“疾斗”“战疾力”。

[2]军锋:军之前锋。

[3]“奋戈”二句:《汉书·灌婴传》:“项籍败垓下去也,婴……追项籍至东城,破之。所将卒五人共斩项籍,皆赐爵列侯。”

[4]乘风藉响:指借助有利之势。语本《荀子·劝学》:“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

[5]“高步”几句:《汉书·灌婴传》:“度江,破吴郡长吴下,得吴守,遂定吴、豫章、会稽郡。还定淮北,凡五十二县。”引,这里作“定”解。

【译文】

颍阴侯灌婴锐利敏捷,多次为我汉军前锋。在彼东城奋勇作战,擒杀项羽立下战功。一如凭借顺风声闻远方,高视阔步渡过长江。收复吴地还定淮北,光大开发国土之东。


阳陵之勋,元帅是承[1]。

【注释】

[1]“阳陵”二句:《汉书·傅宽传》:“傅宽……属淮阴(韩信),击破齐历下军,击田解……因定齐地,剖符世世勿绝,封阳陵侯。”元帅,指大将军韩信。

【译文】

阳陵侯傅宽之勋,全靠依凭韩信。


信武薄伐[1],扬节江陵[2]。夷王殄国,俾乱作惩[3]。

【注释】

[1]信武:靳歙封信武侯。

[2]节:麾。军旗。

[3]“夷王”二句:《汉书·靳歙传》:“别定江陵……身得江陵王,致雒阳,因定南郡。从至陈,取楚王信……为信武侯。”“别击陈豨……从击黥布有功。”夷王,平定叛王。殄(tiǎn),灭绝。俾,使。作惩,作为惩戒。

【译文】

信武侯靳歙讨伐出征,挥动军旗平定江陵。平定乱王灭绝其国,使叛乱者作为鉴戒。


恢恢广野[1],诞节令图[2]。进谒嘉谋,退守名都。东窥白马,北距飞狐。即仓敖庾,据险三涂[3]。轩东践,汉风载徂[4]。身死于齐,非说之辜[5]。我皇寔念,言祚尔孤[6]。

【注释】

[1]恢恢:宽广貌。这里指博达宽宏。广野:郦食其号广野君。

[2]诞节:放纵礼节。《汉书·郦食其传》:“人皆谓之狂生。”令图:良谋。令,美,善。

[3]“进谒(yè)”几句:《汉书·郦食其传》载刘邦被困荥阳、成皋,计欲捐弃成皋以东,屯驻巩、雒以距楚。郦食其献计说:“愿足下急复进兵,收取荥阳,据敖庾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飞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谒,请见,进见。名都,指荥阳。窥,窥视。这里指临守。白马,白马津,黄河渡口名。在今河南滑县东北。飞狐,飞狐口,关隘名。在今河北蔚县东南。敖庾,敖仓。秦时的大粮仓,在荥阳北的黄河边上。因其地处敖山,故称。三涂,地名。在今河南嵩县西南。

[4]“(yóu)轩”二句:指郦食其为汉游说齐国归降之事。轩,轻便之车。载,始。徂,往。《汉书·郦食其传》:“(食其)曰:‘方今燕、赵已定,唯齐未下……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汉而称东藩。’”

[5]“身死”二句:指韩信不顾郦食其已游说成功,仍进兵攻齐,齐人以为被郦食其欺骗,遂将其烹杀。《汉书·郦食其传》:“韩信闻食其冯轼下齐七十余城,乃夜度兵平原袭齐。齐王田广闻汉兵至,以为食其卖己,乃亨食其。”说(shuì),游说。辜,罪过。

[6]“我皇”二句:《汉书·郦食其传》:“高祖举功臣,思食其。食其子疥,数将兵,上以其父故,封疥为高梁侯。”祚,赏赐。

【译文】

广野君郦食其博达宽宏,放纵礼节却有良谋。进见汉王敬献良策,建议退守荥阳名都。向东可临守白马津,向北可把守飞狐口。就食敖仓之粮草,占据三涂之险阻。乘轻便之车驰往东齐,皇汉之风始吹东土。被烹身死齐国,不是游说之过。我皇高祖念其功劳,恩赐封赏食其遗孤。


建信委辂,被褐献宝[1]。指明周、汉,铨时论道。移帝伊洛,定都丰镐[2]。柔远镇迩[3],寔敬攸考[4]。

【注释】

[1]“建信”二句:《汉书·刘敬传》:“敬脱辂,见齐人虞将军曰:‘臣愿见上言便宜。’虞将军欲与鲜衣,敬曰:‘臣衣帛,衣帛见,衣褐,衣褐见,不敢易衣。’虞将军入言上,上召见。”建信,刘敬封建信侯。委辂(hé),放下拉车之横木。辂,车辕上用来挽车的横木。褐(hè),粗毛或粗麻织成之衣。宝,宝贵的计策。

[2]“指明”几句:指刘敬向刘邦阐明建都关中的益处。李善注引《汉书》曰:“娄敬谓上曰:‘陛下取天下与周异,而都雒阳,不便,不如入关,据秦之固。’是日车驾西都长安。”其事详见《汉书·刘敬传》与《张良传》。按,刘敬本姓娄,后高祖赐姓刘。铨(quán),权衡。伊、洛,皆水名。流经洛阳附近,此指洛阳。丰镐(hào),古代地名。在今长安西北沣河以东,为西周建都之地。此指关中。

[3]柔远镇迩:安抚远方安定近处。

[4]寔:同“实”。考:《尔雅》:“考,成也。”

【译文】

建信侯刘敬放下拉车横木,服粗麻之衣进献良谋。指明周、汉立国之异,权衡时世论建都之道。改变定都伊、洛之间的想法,确定在关中丰镐旧地兴建京都。安抚远方安定近处,国泰民安实由刘敬促成。


抑抑陆生[1],知言之贯[2]。往制劲越,来访皇汉[3]。附会平、勃,夷凶翦乱[4]。所谓伊人[5],邦家之彦[6]。

【注释】

[1]抑抑:谨慎周密。生:儒生。

[2]知言之贯:深知语言通达情意的功能。贯,贯通。引申为通达。按,此句指陆贾很有口才。《汉书·陆贾传》:“陆贾……名有口辩,居左右,常使诸侯。”

[3]“往制”二句:指陆贾出使南越,说服南越王尉佗臣服于汉之事。《汉书·陆贾传》:“时中国初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高祖使贾赐佗印为南越王……贾卒拜佗为南越王,令称臣奉汉约。”

[4]“附会”二句:指陆贾协调陈平、周勃,合力剪除诸吕乱党。附会,协调和同。平、勃,陈平、周勃。《汉书·陆贾传》载陆贾谓陈平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则士豫附;士豫附,天下虽有变,则权不分……君何不交欢太尉(周勃),深相结?”夷凶,诛灭元凶。翦乱,剪除乱党。

[5]所谓伊人:所思念之人。伊,这,彼。

[6]彦:美才。

【译文】

陆贾谨慎周密,深知语言通达之妙。奉使前往制彼劲越,命其称臣拜服皇汉。又使陈平、周勃协调和同,诛灭元凶剪除乱党。深所思念陆贾之贤,安邦定国实为美才。


百王之极[1],旧章靡存[2]。汉德虽朗,朝仪则昏[3]。稷嗣制礼[4],下肃上尊[5]。穆穆帝典[6],焕其盈门[7]。风睎三代[8],宪流后昆[9]。

【注释】

[1]百王之极:班固《汉书》赞曰:“汉承百王之弊。”百王,汉朝之前的所有帝王。极,穷极,衰败。

[2]旧章:指先代的典章制度。靡:无。

[3]朝仪:朝廷礼仪。

[4]稷嗣制礼:指叔孙通为汉制定朝仪之事。稷嗣,叔孙通号稷嗣君。

[5]下肃上尊:《汉书·叔孙通传》载,自叔孙通制礼施之朝廷,“自诸侯王以下莫不震恐肃敬……高帝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

[6]穆穆:美盛敬庄。

[7]焕其盈门:光辉灿烂充盈其门。

[8]睎(xī):仰慕。三代:指夏、商、周。

[9]宪:法令。这里借指礼制。后昆:子孙后代。

【译文】

汉承百王衰竭之时,先代典章荡然无存。大汉之德虽明亮耀眼,朝廷礼仪却昏昧不清。稷嗣君叔孙通制作礼仪,臣下肃敬君上贵尊。美盛敬庄帝王典章,光辉灿烂充盈其门。一心仰慕三代遗风,礼仪法制流传后人。


无知睿敏[1],独昭奇迹[2]。察侔萧相[3],贶同师锡[4]。

【注释】

[1]无知:即魏无知。睿(ruì):明智。

[2]独昭奇迹:独自明鉴奇才的行迹。奇,指陈平。《汉书·陈平传》载陈平降汉,因魏无知求见汉王。

[3]察侔(móu)萧相:李善注:“萧何进韩信,无知进陈平,故曰侔也。”侔,等同。

[4]贶(kuàng)同师锡:指魏无知因引见陈平而得到赏赐。贶,赐给,赏赐。师,众。锡,赏赐。《汉书·陈平传》载,汉王封赏陈平,“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乃复赏魏无知”。

【译文】

魏无知明智敏锐,独鉴奇才陈平行迹。明察等同相国萧何,获得略同众贤赏赐。


随何辩达[1],因资于敌。纾汉披楚,唯生之绩[2]。

【注释】

[1]辩达:善辩博达。

[2]“因资”几句:指随何说服黥布归汉之事。《汉书·高帝纪》:“汉王……谓谒者随何曰:‘公能说九江王布使举兵畔楚,项王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布,果使畔楚。”资,取。这里指谋取。纾,解除。披,服。

【译文】

随何善辩博达,因而奉使谋取敌方。解除汉难服彼强楚,唯此先生建树其功。


皤皤董叟,谋我平阴。三军缟素,天下归心[1]。

【注释】

[1]“皤皤(pó)”几句:指董公建议刘邦为义帝发丧以昭项羽之罪,以获民心之事。《汉书·高帝纪》载,汉王“南渡平阴津,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皤皤,白发苍苍。平阴,平阴津,黄河渡口名。在今河南孟津东北。缟(gǎo),白色,素色。

【译文】

白发苍苍新城董老,进谋我王在那平阴。三军素服为义帝举哀,正义之师天下归心。


袁生秀朗,沉心善照。汉旆南振,楚威自挠[1]。大略渊回[2],元功响效[3]。邈哉惟人[4],何识之妙!

【注释】

[1]“袁生”几句:指袁生劝止刘邦在荥阳大败、收兵关中后急欲东出与项羽决战,建议等队伍得到休息,众将平定诸侯之后再决战。《汉书·高帝纪》:“汉王出荥阳至成皋,自成皋入关,收兵欲复东。辕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息。使韩信等得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汉王从其计,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下。旆(pèi),旗。挠,削弱。

[2]渊回:渊深曲折。用以比喻谋略深不可测。

[3]元功:大功。元,大。响效:像回响应声一样有效。响,回声。

[4]邈(miǎo):深远。

【译文】

袁生英才明彻,深沉之心善于鉴照。皇汉旌旗振扬南方,楚之威武已自削弱。宏伟谋略深不可测,快如回声大功见效。心计深远唯有此人,见识卓越何等奇妙!


纪信诳项,轺轩是乘。摄齐赴节,用死孰惩[1]?身与烟消,名与风兴[2]。周苛慷慨,心若怀冰。刑可以暴,志不可凌[3]。贞轨偕没[4],亮迹双升[5]。帝畴尔庸,后嗣是膺[6]。

【注释】

[1]“纪信”几句:指纪信献计假扮刘邦出降,使之得以逃出荥阳,而自己被项羽俘获杀死。《汉书·高帝纪》:“夏四月,项羽围汉荥阳……五月,将军纪信曰:‘事急矣!臣请诳楚,可以间出。’……纪信乃乘王车,黄屋左纛,曰:‘食尽,汉王降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羽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羽烧杀信。”诳(kuáng),欺骗,欺瞒。轺(yáo)轩,一马驾驶的轻便车。摄齐,提起衣服。赴节,赴难殉节。即奔赴国难殉其志节。用死孰惩,意谓死而不惧。惩,恐惧。《楚辞·九歌·国殇》:“首身离兮心不惩。”陆机化用其意。

[2]风:指风云。

[3]“周苛”几句:指楚破荥阳,俘获周苛,周苛不屈而死之事。《汉书·高帝纪》:“拔荥阳城,生得周苛。羽谓苛:‘为我将,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趋降汉,今为虏矣!若非汉王敌也。’羽亨周苛。”慷慨,意气激昂。心若怀冰,其心怀纯洁如冰。志不可凌,语本《楚辞·九歌·国殇》:“终刚强兮不可凌。”凌,侵犯。

[4]贞轨:坚贞的轨范。轨,轨范,楷模。

[5]亮迹:光辉的楷模。迹,这里与“轨”对举,同义。

[6]“帝畴”二句:指高祖报答二人,二人的后代得到封赐。畴,通“酬”,指酬谢、酬答。庸,功劳。后嗣是膺(yīng),后代子孙得到封赏。膺,承受。《汉书·周昌传》:汉王于是拜周苛从弟周昌为御史大夫,后封为汾阴侯。“苛子成,以父死王事,封为高景侯。”李善注:“(《汉书》)又曰:‘襄平侯纪通尚符节。’张晏曰:‘纪信子也。’晋灼曰:‘纪信焚死,不见其后。’《功臣表》曰:‘襄平侯纪通,父成,以将军从定三秦,死王事,子侯。’然则通非信子也,机之此言,与晏同误也。”

【译文】

纪信伪装汉王欺瞒项羽,乘坐轻便马车出城诈降。提起衣服赴难殉节,身不畏死死而何惧?其身与灰烟俱消,其名同风云共兴。周苛意气激昂,其心纯洁如冰。可以施之暴刑,其志不可欺凌。坚贞之轨范一同隐没,光辉之楷模双双高升。高帝酬答二位功勋,后代子孙承受赐封。


天地虽顺,王心有违。怀亲望楚,永言长悲[1]。侯公伏轼,皇媪来归。是谓平国,宠命有辉[2]。

【注释】

[1]“天地”几句:指刘邦之父母妻子被项羽扣押事。天地虽顺,古人认为称帝天下必得天地应和。心有违,不顺心,不如意。言,语助词。

[2]“侯公”几句:指侯公游说项羽使其归还太公、吕后,获封平国君之事。《汉书·项籍传》:“汉王使侯公说羽……归汉王父母妻子。”《汉书·高帝纪》:“乃封侯公为平国君。”伏轼,俯身凭倚车前的横木。这里指乘车。媪(ǎo),李善注引《汉书音义》曰:“媪,母别名也。”此指吕后。宠命,恩赐之命。

【译文】

天地应和虽然顺当,汉王心意却有不快。思念亲人遥望楚境,悠悠远思令王伤悲。侯公奉使乘车前往,汉皇亲眷于是归来。赐予封号称为“平国”,恩赐之命终身光辉。


震风过物,清浊效响[1]。大人于兴,利在攸往[2]。弘海者川,崇山惟壤[3]。《韶》》错音,衮龙比象[4]。明明众哲[5],同济天网[6]。剑宣其利[7],鉴献其朗[8]。文武四充[9],汉祚克广。悠悠遐风[10],千载是仰。

【注释】

[1]“震风”二句:语本《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意谓大风吹起,众物皆响。比喻圣王在上,贤臣归附。震风,疾风。效,献出。李善注引《文子》曰:“昔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后稷为田畴,奚仲为工师,是以离叛者寡,听从者众,若风之过萧,忽然之,各以清浊应物也。”

[2]“大人”二句:《周易·巽》:“利用攸往,利见大人。”高亨《周易古经今注》:“有所往则利,见大人亦利。”大人,指天子或王侯。这里指天子刘邦。

[3]“弘海”二句:《管子·形势解》曰:“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陆机反其意而用之,意谓众贤之助,始成帝业。

[4]“《韶》》”二句:此二句亦为比喻句,其意与“弘海”二句略同。《韶》为虞舜的乐舞,《》为商汤的乐舞。错音,指众响交错始成乐音。衮(gǔn)龙,卷龙之衣。古为皇帝及上公之礼服。《诗经·豳风·九罭》“衮衣绣裳”,毛传:“衮衣,卷龙也。”比象,指五色交合成为图像。比,交合。

[5]明明:犹“勉勉”。意为力行不倦。语出《诗经·鲁颂·有》“在公明明”。

[6]济:成。天网:李善注引崔寔《本论》曰:“举弥天之网。”这里喻指宏伟的帝业。

[7]剑:喻指武将。宣:显示。

[8]鉴:喻指文臣。李善注:“鉴谓之镜。”

[9]四充:充满四方。

[10]遐风:高风。指高尚的品格。遐,远。引申为高。

【译文】

诚如疾风吹过万物,清浊之声因风献响。大汉天子风起云兴,众臣乘利纷纷归往。就像大海之深全靠百川归流,山峰之高全靠土石堆积。就像《韶》《》之乐要靠众响交错才成乐音,卷龙之衣要靠五色交合才成图像。唯有众臣勉勉尽力,才能共成帝业天网。武将如剑显示其锋利之能,文臣如镜进献其明鉴之见。文武之臣充溢四方,大汉国统始能弘大。功臣高风悠悠长流,千年以来众所敬仰。

赞

夏侯孝若

夏侯湛(约243—292),字孝若,谯(今安徽亳州)人。西晋文学家。晋武帝时任太子舍人、尚书郎等职。惠帝即位,为散骑常侍,年四十九卒。《晋书》称夏侯湛“幼有盛才,文章宏富,善构新辞”,又云:“著论三十余篇,别为一家之言。”

东方朔画赞一首 并序

【题解】

《东方朔画赞》是赞中名篇。赞是一种文体,大都用于歌颂和赞美,一般有韵。赞与颂本是同类的文体,两者内容和语言风格、押韵、形式都相同,区别在于颂只用于正面的颂歌,赞则可以用以总结评述,兼有褒美和贬恶两种功用。故《文心雕龙·颂赞》曰:“(赞)义兼善恶,亦犹颂之变耳。”《文选》将散文体的传赞收入“史论”一门,将韵文体的传赞收入“史述赞”一门。赞起源于上古祭祀时乐正的赞辞或庆典时礼官的赞辞,成文的赞始于司马相如《荆轲赞》。其后班固《汉书》、范晔《后汉书》、刘勰《文心雕龙》都用赞来进行褒贬或综述。

对画思人,褒美东方朔的高风是本篇宗旨。但本篇超越东方朔史事,探讨了封建社会中,每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在涉足仕途后面临的对命运的严肃思考。封建社会君臣相处的规律:臣直道正谏,“明节不可以久安”,轻则遭冷遇被斥逐,重则招致杀身之祸,历史上比比皆是。东方朔则“远心旷度,赡智宏才”,取“秽其迹”“浊其文”“诙谐以取容”的独特的道路,以全身避世于朝廷之上,可谓正直知识分子不得已、无可奈何的选择,用心何其良苦。西晋社会黑暗,政治动荡多变,正直的知识分子难以自处。夏侯湛独取东方朔以赞,充分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的苦闷沉重的心情。


大夫讳朔,字曼倩,平原厌次人也[1]。魏建安中[2],分厌次以为乐陵郡[3],故又为郡人焉[4]。事汉武帝,《汉书》具载其事。先生瑰玮博达[5],思周变通[6]。以为浊世不可以富贵也[7],故薄游以取位[8]。苟出不可以直道也[9],故颉颃以慠世[10]。傲世不可以垂训也[11],故正谏以明节[12]。明节不可以久安也,故诙谐以取容[13]。洁其道而秽其迹,清其质而浊其文[14]。弛张而不为邪,进退而不离群[15]。

【注释】

[1]“大夫讳朔”几句:大夫,东方朔曾官至太中大夫。太中大夫职掌议论。讳,人死后书其名,名前称“讳”,以示尊敬。平原,郡名。治平原,今属山东。厌次,地名。秦置。相传秦始皇东游厌气,至碣石,次宿于此,故名。在今山东陵城东。

[2]魏建安中:按,建安是汉献帝年号(196—220),此言“魏”,误。

[3]乐陵:郡名。郡治乐陵县,今属山东。

[4]又为郡人:又是乐陵郡人。

[5]瑰玮:即瑰伟。品格奇特。博达:博达古今。

[6]思周:思考细致周密。变通:对事不拘恒常,随宜变更。

[7]浊世:本指混乱之世。此谓武帝奢侈无度。

[8]薄游:浅历仕途。取位:取下位,不做高官。

[9]苟:且,进层连词。出:指侍奉君王。直道:正直的道德。语出《论语·微子》:“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黜?”

[10]颉颃(xié háng):倔强,倔傲。吕向注:“颉颃,自纵貌,傲慢也。”慠(ào)世:高傲自负,轻视世人。慠,同“傲”。

[11]垂训:留给后人训教。

[12]正谏:向上正言劝谏,直言不讳。《汉书·东方朔传》:“朔虽诙笑,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上常用之。”明节:明大臣之节操。

[13]“明节”二句:谓东方朔知正谏必祸及于身,不可久为,故常为戏谑风趣之辞而被武帝容纳。《史记·滑稽列传》褚先生曰:“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沉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汉书·东方朔传》:“指意放荡,颇复诙谐。”“然朔名过实者,以其恢达多端,不名一行,应谐似优,不穷似智。”诙谐,戏谑,有风趣。取容,讨好别人以求自己安身。此指取容于武帝。

[14]“洁其道”二句:两句即“其道洁而其迹秽,其质清而其文浊”的变文。言东方朔志洁质清,外饰秽浊之行,以混迹世俗。秽其迹,指东方朔的行为举动似污浊卑下。《汉书·东方朔传》:“秽德似隐。”《史记·滑稽列传》褚先生曰:“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此等行事颇悖谬于常人。质,天性,本性。文,文饰。

[15]“弛张”二句:言东方朔仕途荣衰进退,不为邪僻,亦不超群越众。弛张,此以弓弩喻人事之衰荣。张,拉紧弓弦。弛,放松弓弦。吕向注:“弛张犹衰荣。”不为邪,不为邪僻不正之事。进退而不离群,语本《周易·乾》:“进退无恒,非离群也。”进退,言仕途之进退。

【译文】

大夫讳朔,字曼倩,平原郡厌次县人。建安末年,划出厌次为乐陵郡,故又是乐陵郡人。先生侍奉汉武帝,《汉书》完整记载了他的事迹。先生品格奇特不凡,博古通今,思考细致周密,对事不拘恒常,随宜变更。以为武帝奢侈无度,不可以求富贵,所以浅历仕途,甘居下位。再说侍奉君王不可用正直的道德,所以倔强放纵,高傲自负,轻视世俗。但傲世不足以将训教流传后世,所以又正言切谏武帝以显示为臣的节操。但直谏明节必不能久安全身,所以戏谑风趣以取容于武帝。其道德高洁而行为故意卑污低微,其天性清正而外饰秽浊之行。仕途衰荣,不做邪僻不正之事,上下进退,没有超群越众之行。


若乃远心旷度[1],赡智宏材[2]。倜傥博物[3],触类多能[4]。合变以明笇[5],幽赞以知来[6]。自三坟五典、八索九丘[7],阴阳图纬之学[8],百家众流之论[9],周给敏捷之辩[10],支离覆逆之数[11],经脉药石之艺[12],射御书计之术[13],乃研精而究其理[14],不习而尽其功5[11],经目而讽于口,过耳而于心[16]。

【注释】

[1]远心:深远的谋虑。旷度:开阔的气度。

[2]赡智:大智。赡,充足,丰富。宏:大。

[3]倜傥(tì tǎng):洒脱,超然特出,不受世俗礼法拘束。博物:博识多知。

[4]触类多能:语本《周易·系辞》:“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触类,触逢事类。多能,多才多艺。

[5]合变以明笇(suàn):吕向注:“合道通变在于妙算。”合,合道。变,通变。既合于道,又灵活多变。明笇,巧算妙谋。笇,同“算”。

[6]幽赞以知来:言东方朔似幽通神明,知未来事。幽赞,暗中受神道的帮助。幽,暗中。赞,帮助。知来,知道未来,知其来事。

[7]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传说中我国最古的典籍。《春秋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杜预注:“皆古书名。”

[8]阴阳:指以阴阳观察人事天地万物。《周易·系辞》:“阴阳不测之谓神。”疏:“天下万物,皆由阴阳。”图纬之学:图,河图。纬,六经诸纬和《孝经》纬。起于西汉末期,至东汉尤为盛行,都是附会经义以占验术数为主要内容的书。此指研究图纬的学问。

[9]百家众流:即诸子百家。先秦至汉初各种学派的总称。《汉书·艺文志》“凡诸子百八十九家”,举其成数称百家。又《汉书·叙传》:“刘向司籍,九流以别。”众流即九流,即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又有小说家一派,合为十家。

[10]周给:周密快捷。给,捷。敏捷:灵敏迅疾。辩:口才。

[11]支离:占卜。吕延济注:“支离,卜也。”覆逆:吕延济注:“覆谓射覆,逆谓逆刺,豫知前事也。”射覆,猜测覆盖之物,是古代近于占卜的一种游戏。《汉书·东方朔传》:“上尝使诸数家射覆,置守宫盂下,射之,皆不能中。朔自赞曰:‘臣尝受《易》,请射之。’乃别蓍布卦而对曰:‘臣以为龙又无角,谓之为蛇又有足,跂跂脉脉善缘壁,是非守宫即蜥蜴。’上曰:‘善’……复使射他物,连中。”数:术。

[12]经脉:中医学名词。人体内气血运行的主要通路。经络系统中直行的干线。《灵枢经·本藏》:“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利关节者也。”药石:药物的总称。药,方药。石,砭石,皆以治病。艺:技艺,指医术。

[13]射御:射箭与驾驭车马。古六艺中,射与御为一类,都是尚武的技艺。书计:文字与筹算。《礼记·内则》:“十年,出就外傅,居宿于外,学书计。”《汉书·食货志》:“八岁入小学,学六甲五方书计之事。”术:技能。

[14]究:尽。

[15]不习而尽其功:不常习而尽其功,谓天性如此,天生而知。

[16]“经目”二句:言诸术才经于目,则立诵于口,凡过于耳,莫不熟练于心,以明东方朔之聪慧过人。《汉书·东方朔传》东方朔自言:“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阵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凡臣朔固已诵四十四万言。”讽,诵读。(ān),通“谙”,熟悉,了解。

【译文】

至于先生深谋远虑,气度开朗,有大智大慧,具非凡才能。倜傥不群,博物多知,触类旁通,多才多艺。既合于道又灵活多变、巧计妙算,犹如神道暗助能预知未来。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到阴阳、图纬的学问,诸子百家的理论,周密敏捷的口才,占卜射覆的术数,经脉药石的医术,射御筹算的技能,无不精通详尽,不常研习即能尽得其中奥妙,一经过目立诵于口,才过其耳即熟于心。


夫其明济开豁,包含弘大[1],凌轹卿相[2],嘲哂豪桀[3]。笼罩靡前[4],跆籍贵势[5],出不休显[6],贱不忧戚[7]。戏万乘若寮友[8],视俦列如草芥[9]。雄节迈伦[10],高气盖世[11]。可谓拔乎其萃[12],游方之外者已[13]。

【注释】

[1]“夫其明济”二句:此言东方朔的气度和才识。明济,明达,明智通达。济,达。开豁,胸襟开阔。包含,容忍,即能容忍。弘大,广大开阔。

[2]凌轹(líng lì)卿相:凌轹,干犯,冒犯。凌,犯。轹,践踏。卿相,高官。《汉书·东方朔传》:“自公卿在位,朔皆敖弄,无所为屈。”

[3]嘲哂(shěn)豪桀:哂,戏弄。豪桀,非凡杰出人士。《汉书·东方朔传》:“是时朝廷多贤材,上复问朔:‘方今公孙丞相、兒大夫、董仲舒、夏侯始昌、司马相如……之伦,皆辩知闳达,溢于文辞,先生自视,何与比哉?’朔对曰:‘臣观其臿齿牙,树颊胲,吐唇吻,擢项颐,结股脚,连脽尻,遗蛇其迹,行步偊旅,臣朔虽不肖,尚兼此数子者。’”

[4]笼罩靡前:指东方朔明智高出众人之上,无人敢与之比试高下。笼罩,高出在上,如笼之罩于事物之上。靡前,无人敢前。

[5]跆(tán)籍贵势:指东方朔冒犯武帝姑母馆陶公主窦太主事。窦太主爱宠名董偃,武帝为窦太主置酒宣室,欲纳董偃。是时,东方朔执戟,数董偃之斩罪三,指斥为国家之大贼,人主之大蜮。武帝乃止酒宣室,另置酒北宫。董偃之宠由是日衰,至年三十而终。事见《汉书·东方朔传》。跆,践踏。引申为冒犯。贵势,富贵有势之士。

[6]出:入仕。休显:尊荣显赫。

[7]贱:贫贱。戚:忧。

[8]戏万乘若寮友:戏,戏谑。万乘,天子,指汉武帝。寮友,即同僚。如东方朔不待诏拔剑割肉等事。《汉书·东方朔传》:“上曰:‘昨赐肉,不待诏,以剑割肉而去之,何也?’朔免冠谢。上曰:‘先生起自责也。’朔再拜曰:‘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壹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上笑曰:‘使先生自责,乃反自誉。’”诸如此类,《汉书·东方朔传》颇有记载。

[9]俦(chóu)列:同列,同辈。草芥:以喻鄙贱之物。

[10]雄节:英雄之气节。迈伦:超越常人。

[11]高气:不凡的才气。盖世:压倒当世。

[12]拔乎其萃:即出类拔萃。《孟子·公孙丑》:“出于其类,拔乎其萃。”指卓越出众的人。萃,类。

[13]游方之外:游于常俗之外。喻超脱礼教之外,不受礼教束缚的人。方,方域之外。

【译文】

至于先生明智通达,心胸开阔,容忍包涵,气度宏大,敢于冒犯卿相,戏弄豪杰。明智笼盖一切,超越前人,践踏富贵有势之辈,富贵不尊荣显赫,贫贱不忧伤悲戚。戏谑天子如同僚之友,傲视同列如草芥之物。雄迈气节,超越常人,不凡才气,压倒当世。真可谓出类拔萃,超脱世俗之外的非凡之人。


谈者又以先生嘘吸冲和,吐故纳新[1],蝉蜕龙变,弃俗登仙[2],神交造化[3],灵为星辰[4],此又奇怪惚恍不可备论者也[5]。大人来守此国[6],仆自京都[7],言归定省[8]。睹先生之县邑,想先生之高风[9],徘徊路寝[10],见先生之遗像,逍遥城郭[11],观先生之祠宇[12],慨然有怀[13],乃作颂焉。

【注释】

[1]“谈者”二句:言有人以为东方朔擅长导引长生之术。嘘吸,吹吸,吐纳呼吸。冲和,真气。吐故纳新,道家养生术,口吐浊气,鼻引清气,以去病。此指长生之术。

[2]“蝉蜕”二句:李善注引《列仙传》:“东方朔,武帝时为郎。宣帝时弃去,后见会稽。”蝉蜕,脱驱壳,出其身。《淮南子·精神训》谓至人“抱素守精,蝉蜕蛇解,游于太清,轻举独住,忽然入冥”。龙变,解其骨而腾形,指羽化飞升。皆喻弃俗登仙。

[3]神交:凭神灵交结。

[4]灵为星辰:《风俗通义·正失》:“东方朔太白星精。黄帝时为风后,尧时为务成子,周时为老聃,在越为范蠡,在齐为鸱夷子皮,言其神圣能兴王霸之业,变化无常。”灵,灵魂,古人谓阴之精气所聚为灵。

[5]此又奇怪惚恍不可备论者也:奇怪,稀奇古怪,不同寻常。惚恍,隐隐约约,捉摸不定。备,尽,详。按,《汉书·东方朔传》:“刘向言少时数问长老贤人通于事及朔时者,皆曰朔口谐倡辩,不能持论,喜为庸人诵说,故令后世多传闻者。”又曰:“而后世好事者因取奇言怪语附著之朔,故详录焉。”颜师古注:“言此传所以详录朔之辞语者,为俗人多以奇异妄附于朔故耳,欲明传所不记,皆非其实也。”可见东汉时,东方朔已传为神人。

[6]大人:夏侯湛之父夏侯庄。《文选·夏侯常侍诔》:“父守淮岱,治亦有声。”胡绍英《文选笺证》曰:“淮,即淮南,岱即乐陵,是夏侯庄更为乐陵守。”此国:指乐陵。

[7]仆:夏侯湛谦称。京都:洛阳。

[8]言归:归依。言,助词,无义。定省: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

[9]高风:高卓的风范。

[10]路寝:此指东方朔之庙。吕延济注:“路寝谓庙也。”

[11]逍遥:亦指徘徊。

[12]祠宇:即东方朔之庙。

[13]慨然:怅然。怀:思。

【译文】

至于有些人说到先生呼吸导引真气,吐故纳新,脱壳出身,解骨腾形,弃俗升仙,凭神灵与自然造化结交,灵魂化为太白精星,这些都是稀奇古怪、隐隐约约、奇异难测不能详考之事。我父亲来此做乐陵郡太守,我自京都回乐陵,觐省大人。望见先生故里,遥想先生高尚卓越的风范,徘徊于先生祠堂,瞻仰先生遗像,悠游于乐陵城郭,观望先生庙宇,怅然有所思,于是作辞为颂。


其辞曰:矫矫先生[1],肥遁居贞[2]。退不终否,进亦避荣[3]。临世濯足,希古振缨[4]。涅而无滓[5],既浊能清[6]。无滓伊何?高明克柔[7]。能清伊何[8]?视污若浮[9]。乐在必行,处沦罔忧[10]。跨世凌时[11],远蹈独游[12]。瞻望往代[13],爰想遐踪[14]。邈邈先生[15],其道犹龙[16]。染迹朝隐[17],和而不同[18]。栖迟下位[19],聊以从容[20]。我来自东,言适兹邑[21]。敬问墟坟[22],企伫原隰[23]。墟墓徒存,精灵求戢[24]。民思其轨[25],祠宇斯立。徘徊寺寝[26],遗像在图。周旋祠宇,庭序荒芜[27]。榱栋倾落[28],草莱弗除[29]。肃肃先生[30],岂焉是居。是居弗形[31],悠悠我情[32]。昔在有德,罔不遗灵[33]。天秩有礼[34],神监孔明[35]。仿佛风尘[36],用垂颂声。

【注释】

[1]矫矫:飘逸超脱的样子。李善注:“矫矫,轻举之貌。”

[2]肥遁:隐居避世。此指东方朔身居金殿避世全身。《周易·遁》:“肥遁,无不利。”疏:“肥,饶裕也。”居贞:居于正道。语出《周易·颐》:“居贞之吉。”

[3]“退不”二句:赞东方朔得志不以为荣,失意不以为愠,故不会永不得志。终否,始终不得志。语出《周易·序卦》:“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物不以终否,故受之以《同人》。”荣,尊贵显荣。

[4]“临世”二句:两句言东方朔临世而隐,追慕古之渔父,赞其随时变更,清浊自宜,濯足洗缨,挥洒自如。《楚辞·渔父》:“渔父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希古,希望追及古人。振缨,犹濯缨。缨,结冠的带子。濯足、振缨皆喻隐居。

[5]涅(niè)而无滓:喻东方朔本性高洁,处污泥而不染。涅,以黑色染物。滓,污秽。语本《论语·阳货》:“涅而不缁。”

[6]既浊能清:指东方朔外行饰以浊,而内心则清。

[7]“无滓”二句:言东方朔涅而不滓,乃性格高亢明爽,但能以柔道处浊世。无滓伊何,为何能不污秽呢?此句重叠上句以设问。伊,惟,助词。高明,性格高亢明爽。克,能。柔,以柔和之道处世。

[8]能清伊何:亦为重叠上句设问,意谓为何能清呢?

[9]视污若浮:视污若清。张铣注:“言其视浊污之理若清也,谓不以为耻也。浮,犹清也。”

[10]“乐在”二句:乐在,指快乐的时候。罔,无。语本《周易·乾》:“乐则行之,忧则违之。”

[11]跨世凌时:超越时代。跨,越。凌时,胜过时人。凌,压倒,胜过。

[12]蹈:步。

[13]瞻望:遥望。往代:往时,过去。

[14]爰:于是。遐踪:远事。此指东方朔事迹。踪,迹。

[15]邈邈:久远。

[16]其道犹龙:其道如龙。吕向注:“犹龙谓如龙,变化屈伸,大小不常也。”《庄子·天运》:“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

[17]染迹朝隐:染迹,即序所谓“秽其迹”。朝隐,隐居朝廷。

[18]和而不同:谓和衷相济,而又各有所见,不苟同于人。语出《论语·子路》:“子曰:‘君子和而不同。’”

[19]栖迟:游息,居住。下位:指东方朔官位最高为太中大夫。

[20]聊:姑且。从容:言行舒缓,镇静沉着。

[21]“我来”二句:言自己从洛阳来乐陵。言,语助词。兹邑,指乐陵郡。

[22]问:告。墟坟:坟墓。

[23]企伫(zhù):举踵而望。原隰(xí):此处指东方朔故居丘墓之地。隰,本指低湿之地。

[24]精灵:灵魂。戢(jí):息,安息。

[25]轨:楷模。

[26]寺寝:即祠堂,庙宇。

[27]序:指庙宇的东西墙。《尔雅·释宫》:“东西墙谓之序。”

[28]榱栋:椽子梁木。

[29]草莱:野草。莱,草。

[30]肃肃:高洁。吕延济注:“肃肃,清貌。”

[31]弗形:不见东方朔真形。

[32]悠悠:远思。我情:我思。

[33]“昔在”二句:吕向注:“自古有德之人,无不遗其神灵,以示后代。”有德,有德之人。遗灵,留下灵验。

[34]天秩有礼:《尚书·皋陶谟》:“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张铣注:“秩,次也。言天下之次序有祭祀之礼。”

[35]神监孔明:张铣注:“神监其忠信甚可明也。”监,视。孔,大,盛。

[36]仿佛风尘:刘良注:“言仿佛闻其高风清尘。”风尘,指东方朔之高风亮节。

【译文】

颂辞是:超脱飘逸,东方先生,金殿避世,居于正道。贫贱不忧,否极泰来,加官晋爵,亦不为荣。随世清浊,浊可濯足,追慕渔父,清可洗缨。泥而不污,化浊为清。为何不污?处以柔道。为何能清?视污若清。通达得志,必行其道,身处逆境,亦不忧愁。超越当世,独步遨游。回顾往代,遥想遗踪。邈邈高远,东方先生,其道莫测,变化如龙。混同世俗,避世朝廷,纠正事弊,决不苟同。身居下位,姑且从容。我从东来,到达乐陵。敬拜丘墓,远望故里。丘墓独存,英灵永息。先生高风,可为楷模,人民思念,立庙于此。徘徊祠堂,遗容在画。周游庙宇,庭院荒芜。椽梁衰败,野草丛生。先生高洁,此岂其居。遥望先生,不见真容,我思绵绵,我情悠悠。自古以来,有德之人,显现神灵,以遗后人。祭祀有序,神灵明鉴。如见先生,高风清尘,以此作赞,流传歌颂。

袁彦伯

袁宏(328—376),字彦伯,小字虎,阳夏(今河南太康)人。晋代文学家、史学家。安西将军谢尚引为参军,后为桓温记室。太元初为东阳太守,卒于东阳(今浙江金华),年四十九。《晋书·袁宏传》称“宏有逸才,文章绝美,曾为咏史诗,是其风情所寄”,时人赞为“一代文宗”。袁宏又为杰出的历史学家,自出鉴裁,抉择去取。撰《后汉记》三十卷,与范晔《后汉书》并称。

三国名臣序赞一首

【题解】

《三国名臣序赞》是对三国二十位名臣的歌功颂德之作。

这篇作品的序颇含深意,袁宏指出明君“万岁一期”,一万年才出一个,君臣间“千载一遇”,一千年才有一次嘉会,“是以古之君子,不患弘道难,遭时难;遭时匪艰,遇君难”,因此能施展抱负、匡时济世的也就屈指可数了,历代志士仁人只能空怀壮志,咨嗟垂泣,抱恨终身。作者又指出春秋以后“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为下者必以私路期荣,御圆者不以信诚率众,执方者必以权谋自显”,君臣处治皆不以其道,天下也就永远处在多乱动荡的状态中。作者对社会政治的思索无疑具有借鉴意义。


夫百姓不能自治,故立君以治之,明君不能独治,则为臣以佐之[1]。然则三五迭隆[2],历世承基[3],揖让之与干戈,文德之与武功[4],莫不宗匠陶钧而群才缉熙[5],元首经略而股肱肆力[6]。遭离不同,迹有优劣[7],至于体分冥固,道契不坠[8],风美所扇[9],训革千载[10],其揆一也[11]。故二八升而唐朝盛[12],伊吕用而汤武宁[13]。三贤进而小白兴[14],五臣显而重耳霸[15]。中古凌迟[16],斯道替矣[17]。居上者不以至公理物[18],为下者必以私路期荣[19],御圆者不以信诚率众,执方者必以权谋自显[20]。于是君臣离而名教薄[21],世多乱而时不治。故蘧甯以之卷舒[22],柳下以之三黜[23],接舆以之行歌[24],鲁连以之赴海[25]。衰世之中[26],保持名节[27],君臣相体[28],若合符契[29],则燕昭乐毅,古之流也[30]。夫未遇伯乐,则千载无一骥[31],时值龙颜,则当年控三杰,汉之得材,于斯为贵[32]。高祖虽不以道胜御物[33],群下得尽其忠;萧曹虽不以三代事主[34],百姓不失其业。静乱庇人[35],抑亦其次[36]。

【注释】

[1]“夫百姓”几句:《墨子·尚同》:“是故天下之欲同一天下之义也,是故选择贤者,立为天子。天子以其知力为未足独治天下,是以选择其次,立为三公。”又,《尚书·泰誓》:“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

[2]三五:三皇五帝。迭隆:轮流兴盛,更替兴盛。

[3]承基:继承基业,指继位。

[4]“揖让”两句:指历代帝王继体承基,或揖让文德以兴,如尧舜,或武功干戈以取,如汤武。揖让,指让位于贤。文德,此指以礼乐教化禅让。武功、干戈,此指征诛。

[5]宗匠陶钧:以大匠陶铸器具,喻培育人才。陶,陶人烧制陶器。钧,陶人制圆器所用之转轮。陶、钧皆用以喻造就人才。缉(qī)熙:指光明积渐广大。《诗经·周颂·昊天有成命》“于缉熙,单厥心”,毛传:“缉,明,熙,广。”一说指奋发前进。高亨《周颂考释》:“此古成语也。缉熙当为奋发前进之意。缉当为揖,《广雅·释诂》:‘揖,进也。’《尔雅·释诂》:‘熙,兴也。’”

[6]元首:君主。经略:筹划,治理。股肱:大腿与胳膊。常用以喻辅佐君主的大臣。肆力:尽力。

[7]“遭离”二句:班彪《王命论》:“遭遇异时,禅代不同。”遭离,遭遇。迹,事迹。

[8]“至于体分”二句:李善注:“言至于君臣之体分,既固于冥兆,上下之契亦存而不坠。”体,指为君之体。分,为臣之分。冥固,牢固地暗相投合。道,指君臣上下之道。契,契合,默契。不坠,不丧失,不绝。

[9]风:流风,指君臣冥固道契之礼。美:佳美。扇:扇扬,传布。

[10]训革:训诫。李善注引《苍颉篇》:“革,戒也。”

[11]揆(kuí):准则,道理。

[12]二八升而唐朝盛:舜举用八元、八恺而唐尧之世兴盛。李善注:“舜举八元八恺,用之于尧时也。”二八,八元、八恺的合称。八元,传说高辛氏的八个有才德的子弟: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八恺,相传高阳氏的八个有才德的子弟:苍舒、敳、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均参见《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唐,唐尧。

[13]伊吕:伊尹、吕望。伊尹,商汤臣。名挚,佐汤伐夏桀,被尊为阿衡。汤死后,孙太甲破坏商汤法制,伊尹把他放逐到桐宫,三年后迎之复位。吕望,太公望。即姜太公。辅佐武王灭殷。汤武:商汤、周武王。宁:指社稷安宁。

[14]三贤:李善注:“三贤,管仲、鲍叔牙、隰朋也。”管仲,名夷吾,字仲。初事公子纠,后相齐桓公,主张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使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称霸。鲍叔牙,他举荐管仲,相桓公而成霸业。隰朋,亦为齐桓公贤臣。小白:齐桓公名。春秋五霸之首。

[15]五臣:李善注:“五臣,狐偃、赵衰(cuī)、颠颉、魏武子、司空季子。”五人皆随重耳出亡,又佐其称霸。狐偃,晋文公之舅。字子犯,故又称舅犯。晋文公出奔,偃从之十九年,文公入晋自立,后定王室,霸诸侯,大抵皆偃之谋。赵衰,即赵成子,字子馀,从文公出亡十九年,文公之立,衰与狐偃最有功,归国后,佐文公定霸。颠颉,亦为晋文公臣。魏武子,魏犨,毕万之孙。司空季子,胥臣。司空是其官,季子是其字。由于封地于臼(今山西运城),又称臼季。重耳:晋文公名。晋献公子。晋献公宠骊姬,杀太子申生,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返立为君,继齐桓公而称霸诸侯。

[16]中古:次于上古的时代。凌迟:逐步而下,衰落。

[17]斯道:指君臣之道。替:废弃。

[18]至公:极公正。理物:治理事务。

[19]私路:以职谋私。路,职位。期荣:求荣。

[20]“御圆者”二句:指君不诚信,臣弄权谋。御圆者,指君主。执方者,指臣。《吕氏春秋·圜道》:“天道圜,地道方,圣王法之,所以立上下……主执圜,臣处方,方圜不易,其国乃昌。”高诱注:“上,君。下,臣。”率众,御下。权谋,随机应变的谋略。自显,使自己显荣。

[21]离:断绝。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礼教。薄:衰退。

[22]蘧(qú):指蘧伯玉。春秋时卫国人,字伯玉,著名贤者,卫灵公不用。《论语·卫灵公》孔子评蘧伯玉:“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甯:甯武子,卫国的大夫,姓甯,名俞。《论语·公冶长》:“甯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卷舒:喻隐仕。卷,卷怀,收藏。舒,伸展,出仕。

[23]柳下以之三黜(chù):《论语·微子》:“柳下惠为士师,三黜。”柳下,指春秋时期鲁大夫展禽,又字季,因食邑柳下,谥惠,故称柳下惠。三黜,三次被罢免。

[24]接舆以之行歌:《论语·微子》:“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接舆,《论语》所记隐士。曹之升《四书摭余说》云:“《论语》所记隐士皆以其事名之……接孔子之舆者,谓之‘接舆’,非名亦非字也。”行歌,边行走边歌唱。

[25]鲁连以之赴海:《史记·鲁仲连列传》记载鲁仲连为田单下聊城,田单欲授鲁仲连以官爵,“鲁连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富贵而诎于人,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鲁连,鲁仲连,战国齐人。好持高节,不肯仕宦任职。

[26]衰世:乱世。

[27]名节:名誉和节操。

[28]君臣相体:君臣各得其体。体,规矩,法式。

[29]符契:符节。古代朝廷用作凭证的信物。符以竹、木或金属为之,剖分为二,各执其一。

[30]“则燕昭”二句:燕昭王以乐毅为上将军,对他充分信任,使尽其才,联合秦、赵、韩、魏合力攻齐,除莒、即墨外,尽得齐地。燕昭,燕昭王,名职,战国时燕王哙子。齐破燕之后回国继位,卑身厚币,招纳贤士,乐毅、邹衍、剧辛等皆赴燕,国日以富强。乐毅,魏乐羊之后,自魏使燕,燕昭王任为上将,总领五国之兵伐齐,攻占齐七十余城。古之流,古代流传下来的好风气。流,流风。

[31]“夫未遇”二句:喻不遇明主,而贤者亦无人能知。伯乐,古代善相马者,春秋秦穆公时人。骥,良马。

[32]“时值”几句:指汉高祖刘邦充分信用三杰。《汉书·高帝纪》记刘邦曰:“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填国家,抚百家,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值,遇。龙颜,指汉高祖刘邦。《汉书·高帝纪》:“高祖隆准而龙颜。”颜,额。控,用。三杰,指张良、萧何、韩信。

[33]高祖虽不以道胜御物:意为高祖不以道御物而取胜。御物,此指用人。吕向注:“道胜谓以道御物胜征伐也。”

[34]萧曹:萧,萧何。曹,曹参。二人助刘邦得天下,后相继为汉相国,为汉初功臣的代表。三代:夏商周。此指三代之臣,即道德文章最高的大臣。

[35]静乱:平息祸乱。庇人:保护百姓。庇,庇荫。

[36]抑:亦。其次:次于三代之君臣。

【译文】

百姓不能管理自身,所以选立明君进行治理,明君独自一人难以统治天下,就选拔群臣辅佐。三皇五帝更替兴盛,历代帝王相继承位,禅让与征讨,文德与武功,无不像巨匠陶铸般造就英才,而且大批人才奋进有为,君主筹划经营,群臣尽心竭力。虽然碰上时代不同,征伐、禅让形式有异,但君臣各循其礼,因而关系牢固紧密、暗合默契,君臣之道绵延不绝,流风嘉美发扬光大,训诫流传千年,这种准则从古到今是一致的。因此擢升八元八恺,唐尧之时就繁荣昌盛,重用伊尹、吕望,商汤、周武之世才安宁太平。三贤进用,小白兴起,五臣献谋,重耳称霸。至中古之时,君臣之道渐渐衰落。君主居上不是至公至正地处理国事,大臣居下必定以权谋私追逐尊荣富贵,君主不是忠信诚恳对待群臣,大臣则欺诈权变图谋显赫荣耀。于是君臣离心,名分不正,君臣礼义日益衰败,天下大多乱世无道,不得安宁。所以蘧伯玉、甯俞因此隐居,柳下惠三次被罢免不用,接舆边行边歌讽喻孔子,鲁仲连坚辞富贵逃赴海上。在乱世中,保持名誉和节操,君臣相得各遵其道,配合如符节那样密合,只有燕昭王与乐毅,那是古代流传下来的遗风。所以不遇伯乐,千年不见一匹良马,当年得遇汉高祖,三杰才被重用,汉朝所得人才,这三杰最为宝贵。汉高祖取得天下虽不以正道待群臣,但臣下能竭尽忠诚;萧何、曹参虽不以三代之臣的标准辅佐高祖,但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平息叛乱,佑护百姓,他们的相处之道亦仅次于三代君臣了。


夫时方颠沛[1],则显不如隐[2];万物思治,则默不如语[3]。是以古之君子,不患弘道难[4],遭时难[5];遭时匪艰[6],遇君难。故有道无时,孟子所以咨嗟[7];有时无君,贾生所以垂泣[8]。夫万岁一期[9],有生之通涂[10],千载一遇,贤智之嘉会[11]。遇之不能无欣,丧之何能无慨。古人之言,信有情哉[12]!

【注释】

[1]颠沛:指乱世。

[2]显不如隐:指君子临乱世,则出仕不如隐居。显,现。

[3]“万物思治”二句:此指国有道,君子尚语不尚默。《周易·系辞》:“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万物思治,指太平盛世,万物欲治。默,不语。

[4]弘道:弘扬其道。

[5]遭时:遇于时。

[6]匪:同“非”,不。艰:难。

[7]“故有道”二句:《孟子·公孙丑》:“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无时,指不遇于时。咨嗟,叹息。

[8]“有时”二句:指贾谊虽遇明时,但又未被君主重用。无君,指不被君主任用。贾生,贾谊。汉文帝召为博士,迁太中大夫。后为大臣所忌,出为长沙太傅。后又为梁怀王太傅,梁怀王坠马死,贾谊深自愧疚,忧郁而卒。

[9]万岁一期:一万年一会。指圣人万年一出。

[10]有生:生民,百姓。通涂:大路,畅通的路。

[11]嘉会:良遇。

[12]信:确实。情:实情,事实。

【译文】

面对衰世,则进身不如归隐;太平盛世,则尚语不尚默。如此看来,古代的君子不怕难以将其道发扬光大,难在逢时;逢时也不算难,最难的还是逢遇明君了。所以孟子有道但不遇其时,叹息不止;贾生逢时但被弃于明主,垂泣涕零。圣君万年一出,百姓躬逢其时,如行光明大道,贤哲明智之士能嘉会明君,千载也只一遇。故一旦遭逢,不能不欢欣鼓舞,错失良遇,如何不感慨万千。所以古人之言,确实十分正确啊!


余以暇日,常览《国志》[1],考其君臣,比其行事[2],虽道谢先代[3],亦异世一时也[4]。

【注释】

[1]《国志》:指陈寿所撰《三国志》。

[2]比:比较,考校。行事:事迹。

[3]谢:衰,不如。

[4]异世:不同时代。一时:一个时期,一定。

【译文】

我在闲暇时,常常阅读《三国志》,考察当时的君臣相处之道,衡量他们的处世行事,其君臣道义虽赶不上前代,但也算一个时代突出的典范了。


文若怀独见之明[1],而有救世之心[2]。论时则民方涂炭[3],计能则莫出魏武,故委面霸朝,豫议世事[4]。举才不以标鉴,故久之而后显[5]。筹画不以要功,故事至而后定[6]。虽亡身明顺[7],识亦高矣。

【注释】

[1]文若: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汉末初依袁绍,后投曹操,曹操比之为张良。操迎汉献帝徙都许昌,以彧为侍中,守尚书令。常参与军国大事,曹操功业,多出荀彧之谋。独见:超群的见解。明:明智。

[2]救世之心:《后汉书·荀彧传》:“自迁帝西京,山东腾沸,天下之命倒悬矣。荀君乃越河、冀,间关以从曹氏。察其定举措,立言策,崇明王略,以急国艰,岂云因乱假义,以就违正之谋乎?诚仁为己任,期纾民于仓卒也。”

[3]论:评论。涂炭:喻天下大乱,民众如在涂泥炭火之中。

[4]“计能”几句:《后汉书·荀彧传》:“时曹操在东郡,彧闻操有雄略,而度绍终不能定大业。初平二年,乃去绍从操。操与语大悦,曰:‘吾子房也。’”计能,考虑当时的各方英雄的才能。莫出魏武,谁也超不过曹操。委面,指归顺称臣。霸朝,霸者之朝堂,指曹操门下。豫,参与。

[5]“举才”二句:此赞美荀彧有识人之能而不自我炫耀。举才,推举贤良之才。标鉴,自我炫耀、标榜。久之而后显,时间一长就显示其识人之明。《三国志·魏书·荀彧传》:“太祖以彧为知人,诸所进达皆称职。”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曰:“前后所举者,命世大才,邦邑则荀攸、锺繇、陈群,海内则司马宣王,及引致当世知名郗虑、华歆、王朗、荀悦、杜袭、辛毗、赵俨之俦,终为卿相,以十数人。”又:“荀攸后为魏尚书令,亦推贤进士。太祖曰:‘二荀令之论人,久而益信,吾没世不忘。’”

[6]“筹画”二句:此赞美荀彧善谋大事。筹画,筹谋画策。要功,邀功。事至而后定,凡国之大事至荀彧而后定。《三国志·魏书·荀彧传》:“太祖虽征伐在外,军国事皆与彧筹焉。”裴松之注引《彧别传》载太祖表曰:“天下之定,彧之功也。”

[7]亡身明顺:指荀彧为表明忠于汉朝而自杀身亡。明顺,自明心欲匡汉。据《后汉书·荀彧传》,董昭等欲共进曹操为国公,九锡备物,彧阻董昭之议,操心不平。后彧病,操馈彧食,发视,竟空无一物,荀彧饮药而卒。《后汉书》论曰:“盖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之义也。”

【译文】

荀彧怀有超群的见解,又有救世的热肠。当时生灵涂炭,雄才大略之辈又无人能比曹操,所以荀彧进入曹操幕府,参与议论国家大事。他推贤进士,从不炫耀自己明鉴识人,时间一长,越显出他的知人之明。筹谋划策又不为邀功请赏,故凡国之大事,必至荀彧而后能定。荀彧杀身成仁,以明匡助汉室的忠诚,他的识见十分高明。


董卓之乱,神器迁逼[1]。公达慨然,志在致命[2]。由斯而谈[3],故以大存名节[4]。至如身为汉隶而迹入魏幕[5],源流趣舍,其亦文若之谓[6]。所以存亡殊致[7],始终不同[8],将以文若既明,名教有寄乎[9]。夫仁义不可不明,则时宗举其致[10];生理不可不全[11],故达识摄其契[12]。相与弘道[13],岂不远哉!

【注释】

[1]“董卓”二句:东汉末年,大将军何进谋诛宦官,密召董卓进京。谋泄,何进被宦官所杀,袁绍等又尽杀宦官。董卓乘乱引兵入朝,遂擅权自为相国,废少帝,立献帝,凶暴淫乱。袁绍、孙坚等起兵讨之,董卓乃挟献帝西迁长安,并尽徙洛阳人于长安,积尸盈路。至长安,董卓自为太师。司徒王允乃计诱其将吕布杀之,弃尸于市。神器,帝位。迁逼,指董卓逼迁献帝于长安。

[2]“公达”二句:指荀攸见献帝被逼,有志豁出生命以匡汉室。据《后汉书》,荀攸曾与议郎郑泰、何颙等谋刺董卓,事未成被收系狱中。公达,荀攸,字公达,荀彧从子。曹操以为军师,功仅次于荀彧,转为中军师,魏国初建,为尚书令。慨然,激昂、愤激的样子。《三国志·魏书·荀攸传》:“太祖表封攸曰:军师荀攸,自初佐臣,无征不从,前后克敌,皆攸之谋也。”

[3]斯:指谋刺董卓,匡助汉室之事。

[4]故:本,本来。以:通“已”,已经。名节:名誉与节操。

[5]汉隶:汉官。荀攸曾为汝南太守,又入朝为尚书。魏幕:曹操幕府。

[6]“源流”二句:言荀攸之取舍进退,其心同于荀彧。源流,水的本源和支流,以喻事物的本末。趣舍,取舍,谓进退。其,表委婉的语助词。谓,为。

[7]存亡:一存一亡,指荀攸存荀彧亡。殊致:不一致。

[8]始终:经过。指荀攸与荀彧各自的事迹。

[9]“将以文若”二句:指荀彧以自杀明志,明仁义之道,符合名教。李善注:“言文若殒身,既明仁义之道,且寄迹于名教之地也。”将,且。明,明仁义之道。名教,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封建礼教。

[10]“夫仁义”二句:谓荀彧仁义既明,时人尊举其理,肯定荀彧的行为。时,时人。宗,尊。致,理。

[11]生理:生生之理,指生命。全:指全身以匡时难。

[12]达识:透彻的见识。摄:行。契:义。

[13]相与弘道:言二荀相与推广为臣之道。

【译文】

董卓之乱,汉室被迫迁移。荀攸激昂慷慨,志在为汉室献出生命。由此而论,他本已保全了名节。至于他身为汉臣又入仕曹操军府,那是荀攸取舍进退,其心迹与荀彧是相同的。但攸存彧亡,一生一死,行事不同,而且文若又以殒身以明仁义之道,已经寄迹名教。仁义不可不明,所以当时人尊重荀彧识见;可是匡正时难必须保全生命,所以荀攸见解透彻通达,全身以推行义事。他与荀彧共同发扬为臣之道,见识岂不深远吗?


崔生高朗[1],折而不挠[2]。所以策名魏武、执笏霸朝者[3],盖以汉主当阳,魏后北面者哉[4]。若乃一旦进玺[5],君臣易位,则崔子所不与,魏武所不容[6]。夫江湖所以济舟,亦所以覆舟;仁义所以全身,亦所以亡身[7]。然而先贤玉摧于前[8],来哲攘袂于后[9],岂非天怀发中[10],而名教束物者乎[11]!

【注释】

[1]崔生:崔琰,字季珪,汉末清河东武城(今河北清河东北)人。初依袁绍,曹操破袁氏,辟琰为别驾从事,后傅曹丕于邺。曹操为丞相,琰任东西曹掾属征事。魏初建,拜尚书。后破诬赐死自尽。高朗:指崔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三国志·魏书·崔琰传》:“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须长四尺,甚有威重,朝士瞻望,而太祖亦敬惮焉。”

[2]折而不挠:宁折不弯。李善注:“折而不挠,勇也。”《三国志·魏书·崔琰传》:“罚琰为徒隶,使人视之,辞色不挠。”

[3]策名:出仕。《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孔疏:“古之仕者,于所臣之人书己名于策,以明系属之也。”执笏:古时臣下朝见君王或臣僚相见时,手持玉石、象牙或竹、木作的手板为礼,称执笏。此指称臣、出仕。

[4]“盖以汉主”二句:言崔琰入仕,为汉主为君,曹操称臣,否则崔琰不会追随曹操。《礼记·郊特牲》:“君之南乡,答阳之义也,臣之北面,答君也。”当阳,南面。魏后,魏君,指曹操。

[5]进玺(xǐ):谓进奉皇帝专用的玉玺。

[6]“则崔子”二句:指崔琰对曹操代汉的野心不满,曹操不能相容,遂赐其死。不与,不赞成。

[7]“夫江湖”几句:张铣注:“仁义,人之本,故曰全身。今琰以义见祸,是所以亡身也。如江湖济舟亦所以覆舟也。”

[8]先贤:古时忠义之士。玉摧:玉碎。

[9]来哲:后继之贤哲。攘袂(mèi):振袖,揎袖捋臂,喻奋起之状。

[10]天怀:出自天性的心怀。发中:发于内心。

[11]束物:制约于人。

【译文】

崔琰高畅爽朗,宁折不屈。他所以出仕曹操门下,称臣霸者朝堂的原因,是汉主南面称君,曹操北面称臣的缘故。假如曹操一旦执掌玉玺,君臣易位,那崔琰绝不会顺从,魏武也绝不会容忍崔琰。江湖可渡舟,江湖亦可覆舟,仁义可全身,仁义亦可招祸杀身。然而先贤为此玉碎于前,后世贤哲奋起后继,岂不是他们天性中蕴藏的正气奔放而出,遵循名教的缘故吗?


孔明盘桓[1],俟时而动[2]。遐想管乐,远明风流[3]。治国以礼,民无怨声,刑罚不滥[4],没有余泣[5],虽古之遗爱[6],何以加兹!及其临终顾托,受遗作相[7],刘后授之无疑心,武侯处之无惧色,继体纳之无贰情,百姓信之无异辞[8],君臣之际,良可咏矣[9]!

【注释】

[1]孔明: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人。隐居隆中(今湖北襄阳),刘备三顾始出,佐刘备取荆州,定益州,三分天下。曹丕称帝,刘备称帝于成都,亮为丞相。备死,亮辅后主刘禅,以丞相封武乡侯,志复中原,屡次北伐,后卒于五丈原军中。盘桓:徘徊。以喻未出仕时。

[2]俟(sì)时而动:语本《周易·系辞》:“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俟,等待。

[3]“遐想管乐”二句:谓诸葛亮远慕管仲、乐毅,以之为榜样。《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身长八尺,每自比于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遐,远。管,管仲。乐,乐毅。远明风流,吕向注:“远知此二人高风流于前代,可师而行。”远明,远知,遥知。风,高风。流,流布。

[4]滥:过度。

[5]没:卒。指诸葛亮去世。余泣:国人皆泣。

[6]古之遗爱:指遗留及于后世之爱。《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年》:“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

[7]“及其临终”二句:指诸葛亮受刘备托孤事。临终顾托,《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8]“刘后”几句:刘后,先主刘备。武侯,诸葛亮。继体,继位。此指后主刘禅。贰情,不信任之心,猜疑之心。异辞,不同的意见。

[9]良:实。咏:赞咏。《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裴松之注:“观亮君臣相遇,可谓希世一时,终始之分,谁能间之?”

【译文】

孔明徘徊,待时而出。远怀管仲、乐毅,追慕两人的高风在前代传播。孔明以礼治国,百姓安乐,刑罚得中,一旦殉职,民众痛悼,即使古之遗爱如子产,如何能超越诸葛孔明!先主刘备临终顾托后事,孔明接受遗命,为蜀相辅佐后主刘禅,先主授之无疑心,武侯受之无惧色,后主纳之一无猜忌,百姓爱戴异口同声,他们的君臣际遇,确实值得赞颂啊!


公瑾卓尔[1],逸志不群[2],总角料主,则素契于伯符[3];晚节曜奇[4],则参分于赤壁[5]。惜其龄促[6],志未可量。

【注释】

[1]公瑾: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今安徽庐江西南)人。吴中呼为周郎。与孙策同岁,相友善。策死,孙权继位,瑜以中护军与张昭共掌众事。建安十三年(208),曹操率军南下,瑜与刘备合兵,大败操兵于赤壁。拜南郡太守,后进军取蜀,至巴丘(今江西峡江)病死。

[2]逸志:超俗的志向。不群:才智超群。

[3]“总角”二句:《三国志·吴书·周瑜传》:“策与瑜同年,独相友善。瑜推道南大宅以舍策,升堂拜母,有无通共。”裴松之注引《江表传》策令曰:“周公瑾英俊异才,与孤有总角之好,骨肉之分。”总角,童子之髻,指少小之时。料,度。契,契合。伯符,孙策,字伯符,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父孙坚为刘表部将黄祖射杀,策依附袁术,得其父部曲,渡江转战,在江东建立政权。后为吴郡太守许贡客击伤,创重而死,后其弟孙权称帝。

[4]晚节:此指周瑜壮年之时。曜奇:耀奇,显现奇谋。

[5]参分于赤壁:指通过赤壁一战,大败曹操,奠定三国鼎立的局面。参,三。

[6]龄促:周瑜年三十六岁而卒。

【译文】

周瑜超群出众,志向远大,才智无双。年少之时慧眼识别明主,素与孙策友善投合;壮年驰骋奇策,赤壁之战天下三分。叹其早逝,否则他的志向未可限量。


子布佐策[1],致延誉之美[2]。辍哭止哀[3],有翼戴之功[4],神情所涉[5],岂徒蹇愕而已哉[6]!然而杜门不用[7],登坛受讥[8]。夫一人之身[9],所照未异[10],而用舍之间[11],俄有不同,况沉迹沟壑[12],遇与不遇者乎[13]!

【注释】

[1]子布:张昭,字子布,吴彭城(今江苏徐州)人,东汉末渡江,任孙策长史、抚军中郎将。策临死,以弟权托昭。官至辅吴将军,封娄侯。佐策:辅佐孙策。《三国志·吴书·张昭传》:“孙策创业,命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升堂拜母,如比肩之旧,文武之事,一以委昭。”

[2]延誉:播扬名誉。

[3]辍哭止哀:《三国志·吴书·孙权传》:“(建安)五年,策薨,以事授权,权哭未及息。策长史张昭谓权曰:‘孝廉,此宁哭时邪?……’乃改易权服,扶令上马,使出巡军。”

[4]翼戴:辅佐,拥戴。

[5]神情:精神思想。所涉:进入的境界。

[6]蹇(jiǎn)愕:正直的诤言。蹇,正直。

[7]杜门:堵门。事见《三国志·吴书·张昭传》,时公孙渊称藩,孙权遣张弥、许晏至辽东拜渊为燕王,张昭进谏,权不用。“昭忿言之不用,称疾不朝。权恨之,土塞其门,昭又于内以土封之……权数慰谢昭,昭固不起,权因出过其门呼昭,昭辞疾笃。权烧其门,欲以恐之,昭更闭户。”

[8]登坛受讥:《三国志·吴书·张昭传》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曰:“权既即尊位,请会百官,归功周瑜。昭举笏欲褒赞功德,未及言,权曰:‘如张公之计,今已乞食矣。’昭大惭,伏地流汗。”登坛,即位之时。

[9]一人之身:指张昭。

[10]所照:所表现的。照,明,显示。

[11]用舍:此指毁誉。

[12]沉迹:埋没。沟壑:山谷。

[13]遇:遇时。

【译文】

张昭辅佐孙策,美名传播四方。劝阻孙权止哭息哀,有辅佐拥戴之功。他的内心精神境界,岂止是正直诤言而已!君主不纳忠言,张昭封土杜门不出;吴主即位,对张昭口出讥讽。可见张昭所持依然如故,但是好恶毁誉,变于一旦,所以更不消说埋没山沟中,谈不上遇与不遇的人了。


夫诗颂之作,有自来矣[1]。或以吟咏情性,或以述德显功[2]。虽大旨同归[3],所托或乖[4]。若夫出处有道[5],名体不滞[6],风轨德音[7],为世作范,不可废也。故复撰序所怀[8],以为之赞云。

【注释】

[1]自来:自古以来、古已有之之意。

[2]“或以”二句:上句指诗吟咏情性,下句指颂述德显功。吟咏,抒发。情性,感情。述德,记载德行。显功,颂扬功绩。

[3]大旨:宗旨,意义。同归:同归于理。

[4]所托:寓意,寄事。乖:区别。

[5]出处有道:指君子或出仕或隐居,皆依其道。进则忠于君,处则固节自守。

[6]名体:名位。指君臣间的名位分明。滞:废,废置不用。

[7]风轨:高风懿行。德音:善言。

[8]撰序:以次撰述。所怀:怀慕的人。

【译文】

诗颂这类作品,古已有之。以诗抒发感情,以颂记载德行、称扬功绩。二者宗旨是一致的,只是寓意寄事有别。君子或出仕或自处都遵守道的准则,名位体统不可废置,古贤的高风懿行、名臣的谠论正言,堪作世人榜样,不可废弃。因此按顺序撰述内心钦慕的贤哲,为他们作《三国名臣赞》。


《魏志》九人,《蜀志》四人,《吴志》七人:荀彧,字文若。诸葛亮,字孔明。周瑜,字公瑾。荀攸,字公达。庞统[1],字士元。张昭,字子布。袁涣,字曜卿。蒋琬[2],字公琰。鲁肃[3],字子敬。崔琰,字季珪。黄权[4],字公衡。诸葛瑾[5],字子瑜。徐邈[6],字景山。陆逊[7],字伯言。陈群[8],字长文。顾雍[9],字元叹。夏侯玄[10],字泰初。虞翻[11],字仲翔。王经[12],字承宗。陈泰[13],字玄伯。

【注释】

[1]庞统:襄阳(今属湖北)人。刘备领荆州牧,使统守耒阳令,不治。后鲁肃、诸葛亮推举庞统,刘备使为治中从事,与亮并为军师中郎将。从刘备入蜀,围雒城,中流矢卒。

[2]蒋琬:零陵湘乡(今属湖南)人。以州书佐从刘备入蜀,诸葛亮称为“社稷之器”。亮攻魏,驻汉中,琬留守,常足食足兵以供军中。亮密表后主,谓琬可付大事。亮卒,乃以琬为尚书令。国中新丧元帅,远近恐惧,琬举止如常,民心以定。

[3]鲁肃:临淮东城(今安徽定远)人。家富于财。瑜荐肃于孙权。曹操屯兵赤壁,进迫江东,众议未定,肃独建议结欢刘备,共拒曹操,遂破曹操于赤壁。瑜死,肃授奋武校尉,代领其兵。既卒,吴蜀皆为举哀。

[4]黄权:巴西阆中(今属四川)人。初为刘璋主簿,及刘备袭取益州,权闭城坚守,待刘璋投降后乃降。刘备假权偏将军,刘备杀夏侯渊、据汉中,皆权之谋。刘备伐东吴,以权为镇北将军。刘备败绩,权降魏。

[5]诸葛瑾:琅邪阳都人(今山东沂南)。诸葛亮之兄。初为孙权长史,转中司马。权遣瑾使蜀通好刘备,与亮俱公会相见,退无私面。权称帝,拜瑾大将军、左都护,领豫州牧。

[6]徐邈:燕蓟(今北京)人。魏国初建,为尚书郎。文帝时,迁抚军大将军军师。明帝时为凉州刺史,使持节领护羌校尉,州界肃清。正始元年(240),还为大司农。

[7]陆逊: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佐吕蒙败关羽,占荆州。刘备于黄武元年(222)攻吴,陆逊为大都督领兵抵拒,后领荆州牧。赤乌(238—251)中,官至丞相。

[8]陈群:颍川许昌(今属河南)人。刘备辟为别驾。后归曹操,辟为司空西曹掾属。累迁御史中丞。魏建国,为尚书,制九品官人之法。曹丕即帝位,迁尚书仆射,加侍中。明帝时官至司空、录尚书事。封颍阴侯。谏帝当爱惜民力,不宜营治宫室。

[9]顾雍: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曾从蔡邕学琴书。官会稽郡丞,行太守事。权为吴王,累迁大理奉常,领尚书令。黄武四年(225),代孙邵为丞相。为相十九年,任人唯才,持论严正,为权所倚重。

[10]夏侯玄:谯(今安徽亳州)人。夏侯玄是曹爽姑姑的儿子,任魏征西将军,掌雍、凉州军事。曹爽被司马懿所杀,玄被废黜,后谋杀司马懿,事泄被害,夷三族。

[11]虞翻:会稽余姚(今属浙江)人。历事孙策、孙权,常犯颜谏争,遣徙交州(今广东广州)。

[12]王经:李善注引《魏志》曰:“清河王经,甘露中为尚书,坐高贵乡公事诛。”

[13]陈泰:陈群子。曾为征西将军,都督雍、凉诸军事。高贵乡公正元二年(255),蜀将姜维攻魏,泰领兵救狄道,维受挫而退。征为尚书右仆射,典选举。官至左仆射。甘露二年(257),高贵乡公髦攻司马昭,为昭党羽贾充使成济所杀。泰见昭,力主斩充,不久忧愤而死。

【译文】

《魏志》九人,《蜀志》四人,《吴志》七人:荀彧,字文若。诸葛亮,字孔明。周瑜,字公瑾。荀攸,字公达。庞统,字士元。张昭,字子布。袁涣,字曜卿。蒋琬,字公琰。鲁肃,字子敬。崔琰,字季珪。黄权,字公衡。诸葛瑾,字子瑜。徐邈,字景山。陆逊,字伯言。陈群,字长文。顾雍,字元叹。夏侯玄,字泰初。虞翻,字仲翔。王经,字承宗。陈泰,字玄伯。


火德既微,运缠《大过》[1]。洪飙扇海,二溟扬波[2]。虬虎虽惊,风云未和[3]。潜鱼择渊,高鸟候柯[4]。赫赫三雄,并回乾轴[5]。竞收杞梓,争采松竹[6]。凤不及栖,龙不暇伏。谷无幽兰,岭无亭菊[7]。

【注释】

[1]“火德”二句:意谓汉朝将亡。火德,古代方士有“五德”之说,以帝王受命正值五行之运。汉为火德,此指汉朝。微,衰落。《大过》,《周易》卦名。大过意即大过失。卦辞说“栋桡”,正梁弯曲。高亨《周易大传今注》:“此比喻国君用庸材为将相,亦大事上之错误,其国将亡矣。是以卦名曰《大过》。”

[2]“洪飙”二句:喻天下大乱。洪飙,狂飙,暴风。扇,动。二溟,南海、北海。溟,海。扬波,波涛汹涌。

[3]“虬虎”二句:比喻明君贤臣都已出现但尚未遇合。《周易·乾》:“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虬,龙,喻君。虎,喻贤臣。惊,起来。

[4]“潜鱼”二句:比喻臣求明主。潜鱼,水底之鱼,喻贤臣。高,飞。候,求。

[5]“赫赫”二句:比喻三雄争天下若运转天轴,万物震动。赫赫,显赫盛大的样子。三雄,三国之主,曹操、孙权、刘备。回,运转。乾轴,天轴。

[6]“竞收”二句:指君主争相延揽人才。杞(qǐ)、梓(zǐ),两种优质木材。用以比喻优秀杰出的人才。松、竹,象征坚贞的植物,亦比喻贤人。

[7]“凤不”几句:凤、龙、兰、菊并喻贤人君子,皆应时出现。

【译文】

汉室气数已尽,国运渐趋衰落。狂飙涌起巨浪,沧海横流翻覆。天下龙吟虎啸,君臣尚未遇合。沉鱼择渊远游,飞鸟寻枝栖宿。三雄赫赫伟大,运转乾坤日月。竞收杞梓良才,争采松竹贤淑。凤凰不愿栖息,蛟龙无暇藏伏。空谷不见幽兰,山岭难觅秀菊。


英英文若[1],灵鉴洞照[2]。应变知微[3],探颐赏要[4]。日月在躬[5],隐之弥曜[6]。文明映心[7],钻之愈妙。沧海横流[8],玉石同碎[9]。达人兼善[10],废己存爱[11]。谋解时纷,功济宇内[12]。始救生人[13],终明风概[14]。

【注释】

[1]英英:俊美而有才华。文若:荀彧字。

[2]灵鉴:天鉴,明察。洞照:明察。

[3]应变:应付事变。知微:预知事之几微。微,微细的,处萌芽时的事。

[4]探赜(zé):探求深奥精微。赏要:探求要旨。赏,李周翰注:“探也。”

[5]日月在躬:日月在身。喻荀彧明如日月。躬,自身。

[6]弥:益。曜:明。

[7]文明:文采光明,文德辉耀。《尚书·舜典》“濬哲文明”,孔疏:“经纬天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映心:照耀内心。

[8]沧海横流:喻天下逆乱。

[9]玉:喻贤人。石:喻凶人残贼。

[10]达人兼善:语本《孟子·尽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11]废己:舍己。存爱:指其救世之心。

[12]济:流播,达。宇内:天下。

[13]始救生人:指当初向曹操称臣是为救生民。

[14]终明风概:终于显示了节操风骨。

【译文】

英伟杰出荀氏文若,心灵洞明明察一切。随时应变见微知著,追求探索精微要道。光明磊落如怀日月,无幽不显虽隐犹耀。文德灿烂辉映内心,钻研正道臻于精妙。沧海横流天下大乱,无分瑜瑕玉石俱碎。文若达人兼善天下,舍己忘我为民施爱。运筹划策匡济时难,宁国安邦功济宇内。称臣魏武本为救民,死以明节显其风骨。


公达潜朗[1],思同蓍蔡[2]。运用无方[3],动摄群会[4]。爰初发迹[5],遘此颠沛。神情玄定,处之弥泰[6]。愔愔幕里,筭无不经[7]。亹亹通韵,迹不暂停[8]。虽怀尺璧,顾哂连城[9]。知能拯物,愚足全生[10]。

【注释】

[1]公达:荀攸字。潜朗:对事物心中有判断。

[2]思同蓍(shī)蔡:此言荀攸有先知之明如同蓍龟。蓍蔡,蓍,草,用以占卜。蔡,龟,用以卜筮。

[3]运用:运行其智以御天下。无方:无绝,无止境。

[4]动摄群会:吕向注:“谓统摄众事也。”魏之大事,多为荀攸决策。

[5]爰:于。发迹:此指由卑下而至逐渐富贵,立功扬名。

[6]“神情”二句:《三国志·魏书·荀攸传》载荀攸与何颙等谋刺董卓,“事垂就而觉,收颙、攸系狱。颙忧惧自杀,攸言语饮食自若”。玄定,深沉安稳。弥,益。泰,泰然自若。

[7]“愔愔(yīn)”二句:《三国志·魏书·荀攸传》:“攸深密有智防,自从太祖征伐,常谋谟帷幄,时人及子弟莫知其所言。”愔愔,幽深貌。幕里,军中。筭(suàn)无不经,计谋无不经由荀攸而定。筭,计谋。

[8]“亹亹(wěi)”二句:指荀攸进谋有方。《三国志·魏书·荀攸传》裴松之注引《傅子》曰:“太祖称‘荀令君之进善,不进不休,荀军师之去恶,不去不止’也。”亹亹,娓娓动听的样子。通韵,如音乐声韵通协。迹,功绩。

[9]“虽怀”二句:言荀攸虽德才兼备,并不以此骄人。尺璧、连城,皆指和氏璧,以喻荀攸之才德。顾哂连城,指荀攸自谦。顾哂,顾而笑之。

[10]“知能”二句:《三国志·魏书·荀攸传》:“太祖每称曰:‘公达外愚内智,外怯内勇,外弱内强,不伐善,无施劳,智可及,愚不可及,虽颜子、甯武不能过也。’”知,智。拯物,拯救天下。愚足全生,外貌似愚,远害全生。

【译文】

荀攸公达胸有明断,料事如神如先卜占。抚宁内外智慧无穷,筹谋划策统摄国事。心忧天下初建功名,遭逢乱世天下汹汹。志气高远神情安详,处险若夷泰然英勇。沉静从容帷幄之中,谋谟奇策皆出荀攸。进言如乐音韵协和,功绩如山与日俱增。大贤君子德才兼备,温良谦让顾哂连城。内怀智勇拯救黎民,外似愚弱远害全生。


郎中温雅[1],器识纯素[2]。贞而不谅[3],通而能固[4]。恂恂德心[5],汪汪轨度[6]。志成弱冠,道敷岁暮[7]。仁者必勇[8],德亦有言[9]。虽遇履虎,神气恬然[10]。行不修饰[11],名迹无愆[12]。操不激切,素风愈鲜[13]。

【注释】

[1]郎中:袁涣,字曜卿,陈郡扶乐(今河南太康西北)人。魏国初建,为郎中令,行御史大夫事。温雅:温文尔雅。

[2]器识:器度见识。纯素:纯朴。纯,是指不亏损天性;素,保持纯洁的天性,不使它受别的影响。《庄子·刻意》:“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3]贞而不谅:言袁涣固守正道,不拘执小信。语出《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贞而不谅。’”钱穆《论语新解》:“贞者,存于己而不变。谅者,求信于人。贞自可信,不待谅也。孔子尝曰,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义之与比。义之与比,贞也。言必信,行必果,则匹夫匹妇之为谅也。”

[4]通而能固:通达事理并固守正道。

[5]恂恂(xún):恭顺的样子。德心:有德。

[6]汪汪:气度宽宏。轨度:遵循法度。

[7]“志成”二句:言袁涣一生遵循正道。志成弱冠,《三国志·魏书·袁涣传》:“当时诸公子多越法度,而涣清静,举动必以礼。”弱冠,古二十岁称弱冠。此指年轻时。敷,布。岁暮,老年。

[8]仁者必勇:语本《论语·宪问》:“仁者必有勇。”

[9]德亦有言:语本《论语·宪问》:“有德者必有言。”言,名言。

[10]“虽遇”二句:比喻身处险境而恬然处之。《三国志·魏书·袁涣传》:“(吕)布欲使涣作书詈辱备,涣不可,再三强之,不许。布大怒,以兵胁涣曰:‘为之则生,不为则死。’涣颜色不变,笑而应之曰:‘涣闻唯德可以辱人,不闻以骂。使彼固君子邪,且不耻将军之言,彼诚小人邪,将复将军之意,则辱在此不在于彼。且涣他日之事刘将军,犹今日之事将军也,如一旦去此,复骂将军,可乎?’布惭而止。”履虎,践踏虎尾。比喻处于险境。《周易·履》:“履虎尾,不咥人,亨。”恬然,安然。

[11]行不修饰:德行天性,故不行修饰。

[12]名迹:名誉事迹。愆(qiān):过失。

[13]“操不”二句:刘良注:“志操不待激劝切磋,自有纯素之风,虽在浊世,愈鲜明也。”操,节操。激切,激励。素风,纯朴洁白的风尚。

【译文】

郎中袁涣温文尔雅,宏量有识天性纯朴。固守正道持之以恒,通达事理不拘小信。温良恭顺内涵德心,气度宽宏循法而行。弱冠立志举动以礼,贯以始终晚年愈勤。孔子有言仁者必勇,有德之人必有名言。践履虎尾遭遇险境,颜色不变神气安然。忠信天生不需修饰,名迹卓著公正无犯。节操自正不待激励,纯朴素风洁白鲜明。


邈哉崔生[1],体正心直[2]。天骨疏朗[3],墙宇高嶷[4]。忠存轨迹[5],义形风色[5]。思树芳兰[7],剪除荆棘[8]。人恶其上,时不容哲[9]。琅琅先生[10],雅仗名节[11]。虽遇尘雾[12],犹振霜雪[13]。运极道消[14],碎此明月[15]。

【注释】

[1]邈:高远。崔生:崔琰。

[2]体正心直:为人正直。《三国志·魏书·崔琰传》:“太祖为丞相,琰复为东西曹掾属征事。初授东曹时,教曰:‘君有伯夷之风,史鱼之直,贪夫慕名而清,壮士尚称而厉,斯可以率时者已。’”

[3]天骨疏朗:生就的身躯雄伟俊爽。《三国志·魏书·崔琰传》:“琰声姿高畅,眉目疏朗。”

[4]墙宇:此指人的风度。高嶷(nì):高峻,指品格高尚。

[5]轨迹:事迹。指崔琰所作所为。

[6]风色:脸色,神色。张铣注:“谓曹公每欲窥夺汉位,琰每折之,义见于风神颜色也。”

[7]芳兰:喻君子。

[8]荆棘:喻小人。

[9]“人恶”二句:《三国志·魏书·崔琰传》及裴松之注引《魏略》记载,有与崔琰素不协者,借杨训上表事诬告崔琰,曹操大怒,以为崔琰腹诽心谤,乃付收狱,罚为徒隶。崔琰辞色不曲,太祖令曰:“琰虽见刑,而通宾客,门若市人,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遂赐琰死。人恶其上,有人恶其在上位。

[10]琅琅(láng):形容人品坚贞高洁。

[11]雅:平素。仗:持。名节:名誉节操。

[12]尘雾:喻耻辱。

[13]霜雪:喻高洁的节操。

[14]运极:天运穷极。道消:语出《周易·否》:“小人道长,君子道消。”

[15]明月:喻崔琰。

【译文】

崔琰忠贞雅识高远,推行直道为人耿直。英姿魁梧须眉疏朗,气度非凡品格高洁。忠贞之志见于行事,道义之思见于神色。愿进君子如树芳兰,剪灭小人如除荆棘。奸人厌恶上有正臣,时势不容贤哲在位。先生人品坚贞高洁,向来持守高尚名节。虽遭耻辱罚为徒隶,辞色不曲犹振霜雪。天运穷极君子道消,小人道长碎此明月。


景山恢诞[1],韵与道合[2]。形器不存,方寸海纳[3]。和而不同[4],通而不杂[5]。遇醉忘辞[6],在醒贻答[7]。

【注释】

[1]景山:徐邈字。恢诞:宽宏旷达。

[2]韵:风韵气度。

[3]“形器”二句:形容徐邈气度广大。李周翰注:“形器不存谓心存万物不专存一理,方寸之心如海之纳百川也,言其包含广也。”形器,外形,外表。方寸,指心。

[4]和而不同:语出《论语·子路》:“君子和而不同。”意谓徐邈能与时相和,但不苟同于人。

[5]通而不杂:理通于众,其心不杂。

[6]遇醉忘辞:《三国志·魏书·徐邈传》:“时科禁酒,而邈私饮至于沉醉。校事赵达问以曹事,邈曰:‘中圣人。’达白之太祖,太祖甚怒。度辽将军鲜于辅进曰:‘平日醉客谓酒清者为圣人,浊者为贤人,邈性修慎,偶醉言耳。’竟坐得免刑。”

[7]在醒贻答:《三国志·魏书·徐邈传》:“文帝践阼……车驾幸许昌,问邈曰:‘颇复中圣人不?’邈对曰:‘昔子反毙于穀阳,御叔罚于饮酒,臣嗜同二子,不能自惩,时复中之。然宿瘤以丑见传,而臣以醉见识。’帝大笑,顾左右曰:‘名不虚立。’迁抚军大将军军师。”贻,留传。答,指回答文帝的一段佳话。

【译文】

景山徐邈博大旷达,气度风韵合乎大道。万物万理包含于心,方寸之间百川浩渺。与时相和不求苟同,融会通达驳杂全消。醉言中圣激怒太祖,醒对文帝答辞佳妙。


长文通雅[1],义格终始[2]。思戴元首,拟伊同耻[3]。民未知德,惧若在己[4]。嘉谋肆庭,谠言盈耳[5]。

【注释】

[1]长文:陈群字。通雅:通达雅正。

[2]格:至。

[3]“思戴”二句:言陈群志比伊尹,文帝德不如尧舜则以为耻。《尚书·说命》:“昔先正保衡,作我先王。乃曰:‘予弗克俾厥后惟尧舜,其心愧耻,若挞于市。’”思,助词,加强语气。戴,拥戴。元首,此指魏文帝曹丕。拟,比拟。伊,伊尹。商汤名臣。同耻,愧耻不能使文帝之德如尧舜。

[4]“民未”二句:言天下有未闻君德的百姓,则是辅臣之过,仿佛都是自己的过错,为此而恐惧。

[5]“嘉谋”二句:指陈群屡进忠言。《三国志·魏书·陈群传》记载陈群自太祖至明帝,屡陈得失。肆,陈。谠言,直言。盈,满。

【译文】

陈群长文通达雅正,忠义之心贯穿终始。志比伊尹辅佐文帝,不及尧舜引以为耻。黎民百姓不知上德,辅臣之过引罪归己。嘉谋善策数陈于庭,正直之言盈满帝耳。


玉生虽丽,光不逾把[1]。德积虽微,道映天下。渊哉泰初,宇量高雅[2]。器范自然[3],标准无假[4]。全身由直[5],迹洿必伪[6]。处死匪难,理存则易[7]。万物波荡[8],孰任其累[9]。六合徒广[10],容身靡寄[11]。

【注释】

[1]逾把:超过一把之内。

[2]“渊哉”二句:《三国志·魏书·何晏传》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何)晏尝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渊,深远。泰初,夏侯玄字。宇量,气宇度量。高雅,气质高雅。

[3]器范:器量法度。

[4]标准:榜样,规范。假:假借,借助。

[5]全身:立身。

[6]迹洿(wū):步入浊世。洿,污秽。伪:虚假。

[7]“处死”二句:此指夏侯玄从容赴死的态度。《三国志·魏书·夏侯玄传》:“玄格量弘济,临斩东市,颜色不变,举动自若,时年四十六。”处,对待,处置。艰,难。理存则易,指为正理而赴死毫无困难。

[8]万物波荡:言天下乱如波涛翻腾。

[9]孰任其累:谁能忍受乱世之患难。累,患难。

[10]六合:天下。

[11]靡寄:无所寄托。

【译文】

美玉虽丽,光射微弱。积德虽微,辉映天下。深沉高远夏侯泰初,气度恢宏素质高雅。器量法度本出自然,为人准则独立潇洒。立身处世崇尚正直,浊世艰难必至虚假。临斩东市泰然自若,正理所存处死则易。国运日衰天下振荡,谁人堪受乱世患难。茫茫九州六合空广,无处可容无所可寄。


君亲自然[1],匪由名教。敬授既同,情礼兼到[2]。烈烈王生,知死不挠[3]。求仁不远[4],期在忠孝[5]。

【注释】

[1]君亲:君,君主。亲,父母。自然:下之事上,出自天性故曰自然。

[2]“敬授”二句:言王经克尽为臣为子之节,对母之爱,对君之礼均未有失。敬授,五臣本及《晋书·袁宏传》“授”均作“爱”。胡绍煐《文选笺证》曰:“按,善亦当作‘敬爱’,观注引《孝经》可证,此殆传写误。”既同,谓敬君、敬父、爱母的情感都是一样的。《孝经》“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疏:“言操持事父之道以事于君,则敬君之礼与父同。”又“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疏:“言操持事父之道以事于母而恩爱同。”

[3]“烈烈”二句:指王经至死不向司马昭告发曹髦之事。《三国志·魏书·三少帝纪》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曰:“魏帝(曹髦)见威权日去,不胜其忿,乃召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当与卿等自出讨之。’”又引《世语》曰:“王沈、王业驰告文王(司马昭),尚书王经以正直不出。”烈烈,威勇刚烈。王生,王经。知死不挠,知死不屈。

[4]求仁不远:谓王经求仁仁至。《论语·述而》:“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5]期在忠孝:王经临危不屈以求忠孝。《世说新语·贤媛》记王经之母临危颜色不变,对王经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孝有忠,何负我邪?”

【译文】

敬奉至尊君主父母,本性自然非由名教。敬君爱亲理既同一,感情礼节兼备俱到。威武刚烈王经彦伟,临难知死不屈不挠。仁不远啊求仁仁至,为臣为子两全忠孝。


玄伯刚简[1],大存名体[2]。志在高构,增堂及陛[3]。端委虎门[4],正言弥启[5]。临危致命,尽其心礼[6]。

【注释】

[1]玄伯:陈泰字。刚简:刚毅果敢,简易通达。

[2]名体:名位与身份。

[3]“志在”二句:言陈泰志在尊崇君主整治群臣。高构,比喻很大的成就。堂,喻君。陛,喻臣。《汉书·贾谊传》:“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增,尊。

[4]端委虎门:此以晏子之不参与齐国诸臣内斗而忠心为主比喻陈泰不愿介入司马氏与曹氏的矛盾。《春秋左传·昭公十年》:“陈、鲍方睦,遂伐栾、高氏……遂伐虎门。晏平仲端委立于虎门之外,四族召之,无所往……公召之,而后入。”端委,朝服。虎门,路寝之门。古代帝王视朝于路寝,门外画虎像,故称路寝的门为虎门。

[5]正言弥启:此指陈泰谏言司马昭杀掉弑杀曹髦的贾充以谢罪。李善注引干宝《晋纪》:“高贵乡公之弑,司马文王会朝臣谋其故。太常陈泰垂涕入,文王待之曲室,谓曰:‘玄伯,卿何以处我?’对曰:‘诛贾充以谢天下。’文王曰:‘为吾更思其次。’泰言:‘唯有进于此,不知其次。’文王乃久不言。”弥,益。启,开。

[6]心礼:臣心尽礼。

【译文】

陈泰玄伯刚毅通达,全力持守名位身份。立志在于尊崇君主,整治群臣各按差等。守礼卫主不与争权,正谏司马开启其心。面临危难不惜生命,克尽臣礼显其忠诚。


堂堂孔明,基宇宏邈[1]。器同生民,独禀先觉[2]。标榜风流,远明管乐[3]。初九龙盘[4],雅志弥确[5]。百六道丧[6],干戈迭用[7]。苟非命世[8],孰扫雰雺[9]。宗子思宁[10],薄言解控[11]。释褐中林[12],郁为时栋[13]。

【注释】

[1]基宇:气宇,度量。宏邈:气度恢宏,识见深远。

[2]“器同”二句:指孔明隐居躬耕与常人无异而预知天下大势。器,形,指孔明外表。

[3]“标榜”二句:指孔明自比管仲、乐毅。风流,古人之遗风。

[4]初九龙盘:语本《周易·乾》:“潜龙勿用。”龙盘,蟠龙。《方言》:“未升天龙谓之蟠龙。”喻孔明隐居之时。

[5]确:坚定,刚强。

[6]百六:厄运,古人谓百六阳九为厄运。吕延济注:“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一百六岁曰阳九之厄。言汉道丧乱遭此之厄。”道丧:指汉室道丧。

[7]干戈迭用:兵祸迭起。

[8]命世:治世之才。

[9]雰雺(wù):喻指天下大乱。雺,古“雾”字。

[10]宗子:指刘备。他是汉景帝子中山靖王后,故曰宗子。

[11]薄言:均为语助词。解控:解海内危难。控,李周翰注:“急也。”

[12]释褐:脱去平民衣服。喻出仕任职。释,解。褐,庶民之服。中林:林野。

[13]郁:繁盛的样子。时栋:国之栋梁。

【译文】

诸葛孔明志气宏大,气宇度量恢宏深远。形同百姓平凡无异,独具异禀先知先觉。自我称扬才能风采,往古可比管仲乐毅。潜龙勿用隐居南阳,雅志高洁更加坚定。遭逢厄运大道尽丧,战乱不休汉室危亡。若非孔明命世贤良,廓清四方谁敢承当?先主刘备思宁海内,解民倒悬天下安康。脱去布衣告别山林,文德明盛西蜀栋梁。


士元弘长[1],雅性内融[2]。崇善爱物[3],观始知终。丧乱备矣,胜涂未隆[4]。先生标之[5],振起清风[6]。绸缪哲后[7],无妄惟时[8]。夙夜匪懈[9],义在缉熙[10]。三略既陈[11],霸业已基。

【注释】

[1]士元:庞统字。弘长:思虑弘远。

[2]融:明。

[3]爱物:爱惜百姓。语出《孟子·尽心》:“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4]胜(shèng)涂:指胜残去杀之道。《论语·子路》:“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隆:盛。

[5]标:立。

[6]清风:古人之清风,国家清平之景象。

[7]绸缪:情意殷勤。哲后:明主,指刘备。

[8]无妄:《周易·无妄》:“无妄之行,穷之灾也。”此指灾祸变乱。

[9]夙:早。懈:懈怠。

[10]缉熙:指清明政治。

[11]三略既陈:定益州,庞统进上中下三计。《三国志·蜀书·庞统传》:“阴选精兵,昼夜兼道,径袭成都;璋既不武,又素无预备,大军卒至,一举便定,此上计也。杨怀、高沛,璋之名将……将军因此执之,进取其兵,乃向成都,此中计也。退还白帝,连引荆州,徐还图之,此下计也。”

【译文】

庞统士元思深意远,天生雅性内心明断。亲亲仁民爱怜百姓,观察初始便知终结。天下不宁战乱纷繁,去除杀伐其道未隆。先生独标举世明鉴,重振清风古道重现。亲近缠绵君臣之间,三国混战于时维艰。夙兴夜寐不懈勤勉,义在清明天下为安。上下三计略陈于先,王霸之业基础已奠。


公琰殖根[1],不忘中正。岂曰摸拟,实在雅性[2]。亦既羁勒[3],负荷时命。推贤恭己[4],久而可敬[5]。

【注释】

[1]公琰:蒋琬字。殖:立。根:根本。

[2]雅性:天性自然。

[3]羁勒:马笼头。喻受禄秩奉君王之命以为驱策。

[4]恭己:指君子操行很谦恭。恭,谦逊。

[5]久而可敬:语出《论语·公冶长》:“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译文】

蒋琬为人能立根本,始终不忘心存中正。不尚模拟强学古人,生性如此出自至诚。马有笼头人有责任,身受禄秩担负使命。推崇贤人持身恭谨,相处日久益受人敬。


公衡冲达[1],秉心渊塞[2]。媚兹一人[3],临难不惑。畴昔不造[4],假翮邻国[5]。进能徽音[6],退不失德[7]。六合纷纭,民心将变。鸟择高梧[8],臣须顾眄[9]。

【注释】

[1]公衡:黄权字。冲达:谦虚通达。

[2]秉心渊塞:语出《诗经·鄘风·定之方中》:“匪直也人,秉心塞渊。”渊塞,塞渊,诚实而深远。渊,深,塞,实。

[3]媚兹一人:语出《诗经·大雅·下武》:“媚兹一人,应侯顺德。”媚,爱。一人,君主。

[4]不造:不幸。后来泛称处身失所。

[5]假翮(hé)邻国:此指黄权降魏事。《三国志·蜀书·黄权传》:“(刘备)将东伐吴,权谏曰:‘吴人悍战,又水军顺流,进易退难,臣请为先驱以尝寇,陛下宜为后镇。’先主不从,以权为镇北将军,督江北军以防魏师,先主自在江南。及吴将军陆议乘流断围,南军败绩,先主引退。而道隔绝,权不得还,故率将所领降于魏。”翮,羽翼。

[6]进能徽音:此句谓黄权尝谏刘备。徽音,德音。

[7]退不失德:此指黄权降魏乃不得已,而志常在蜀。黄权对魏文帝曰:“臣过受刘主殊遇,降吴不可,还蜀无路,是以归命。”后刘备死讯至,魏群臣咸贺而权独否,此等皆可谓退不失德。

[8]鸟:凤鸟。梧:梧桐。

[9]顾眄(miǎn):回首,回顾。以喻贤臣择主。

【译文】

公衡黄权谦虚通达,心地敦厚思谋深远。唯爱明君忠贞专一,行事不惑临难弥坚。往昔失利败师江南,还蜀无路归命于魏。蜀主伐吴公衡先谏,退怀蜀遇思虑常牵。天下滔滔海内纷纭,黎民之心变化不定。凤鸟高翔择栖梧桐,贤臣择主尚需权衡。


公瑾英达[1],朗心独见[2]。披草求君,定交一面[3]。桓桓魏武[4],外托霸迹[5]。志掩衡霍[6],恃战忘敌[7]。卓卓若人[8],曜奇赤壁[9]。三光参分[10],宇宙暂隔[11]。

【注释】

[1]公瑾:周瑜字。英达:英明通达。

[2]朗心:明心。独见:超群出众的见识。《三国志·吴书·周瑜传》曰:“周瑜、鲁肃建独断之明,出众人之表,实奇才也。”

[3]“披草”二句:此指周瑜与孙策有总角之好。披草求君,出自草野而求明君。披,分开。

[4]桓桓:威武。

[5]霸迹:霸业。指曹操称雄的功绩。

[6]掩:尽取。衡霍:衡山与天柱山。两山均在吴国境内,以代吴国。

[7]忘敌:意谓轻敌。

[8]若人:此人,指周瑜。

[9]曜奇赤壁:指赤壁之战大败曹军。曜奇,曜明奇策。

[10]三光:日月星。喻三国。

[11]暂隔:各据一方。

【译文】

周瑜公瑾英明通达,明心独具超群之见。出自草野求见明君,一见孙策总角定交。威风赫赫魏武曹公,挟令天子炫耀霸功。思取衡霍志吞东吴,鞭挞宇内恃强轻敌。超世之杰卓越此人,曜明奇策光照赤壁。三光同映鼎足天下,各据一方宇宙暂隔。


子布擅名[1],遭世方扰。抚翼桑梓[2],息肩江表[3]。王略威夷[4],吴魏同宝[5]。遂献宏谟[6],匡此霸道[7]。桓王之薨[8],大业未纯[9]。把臂托孤[10],惟贤与亲。辍哭止哀,临难忘身[11]。成此南面[12],寔由老臣。

【注释】

[1]子布:张昭字。擅名:大有名望。

[2]抚翼桑梓:刘良注:“抚犹敛也,言其如鸟敛翼于乡闾。”桑梓,桑与梓为古代住宅旁常栽之树木,后来遂用以喻故乡。

[3]息肩:栖身,立足。江表:江东。

[4]王略:王道。威夷:陵夷,衰颓。

[5]吴魏同宝:宝,葆,保护。吕延济注:“吴魏先同起兵以平天下,故云同宝也。”

[6]宏谟:宏谋。宏大深远的谋略。

[7]霸道:指凭借武力立国。此指吴国。

[8]桓王:孙策。孙权即位,追谥孙策为长沙桓王。

[9]大业:帝业。纯:善。李周翰注:“纯,安也。”

[10]把臂托孤:《三国志·吴书·孙策传》:“(孙策)请张昭等谓曰:‘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又《张昭传》:“策临亡,以弟权托昭。”把臂,握臂。孤,指孙权。

[11]临难忘身:张昭每直言逆旨,辞气壮厉,义形于色,忘身谏争。曾言“昔太后、桓王不以老臣属陛下,而以陛下属老臣”。

[12]南面:指吴三分天下称帝。

【译文】

子布张昭大有名望,时逢乱世天下骚扰。不露其才隐居故乡,避难南渡立足江表。王道衰颓汉室倾危,吴魏先曾起兵同保。子布献策宏谋伟略,相助吴国建立霸道。桓王孙策英年早逝,江东大业草创未就。临终握臂托以幼弟,大事交与贤才至亲。劝谏孙权止哭理事,动不为己犯颜忘身。孙权据吴称帝一方,君临南面实由老臣。


才为世出,世亦须才。得而能任,贵在无猜[1]。昂昂子敬[2],拔迹草莱[3]。荷檐吐奇[4],乃构云台[5]。

【注释】

[1]无猜:不疑,指君王不猜疑臣。

[2]昂昂:出类拔萃。子敬:鲁肃字。

[3]拔迹:发迹。草莱:田野。

[4]荷檐:喻肩负重任。吐奇:陈述奇策。《三国志·吴书·鲁肃传》载鲁肃为孙权分析天下大势道:“肃窃料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裴松之按:“刘备与权并力,共拒中国,皆肃之本谋。”

[5]云台:喻帝业之高也。

【译文】

俊贤之才因世而出,平定乱世亦赖贤才。既得贤才而能任用,君臣遇合贵在无猜。昂昂子敬出类拔萃,豪杰并起发迹草莱。肩负重任陈述奇策,云台帝业谋略如海。


子瑜都长[1],体性纯懿[2]。谏而不犯,正而不毅[3]。将命公庭,退忘私位[4]。岂无鹡鸰[5],固慎名器[6]。

【注释】

[1]子瑜:诸葛瑾字。都长:貌美性善。李善注:“都长谓体貌都闲而雅性长厚也。”

[2]纯懿:指德行高尚完美。纯,大。懿,美。

[3]“谏而”二句:《三国志·吴书·诸葛瑾传》:“与权谈说谏喻,未尝切愕,微见风彩,粗陈指归,如有未合,则舍而及他,徐复托事造端,以物类相求,于是权意往往而释。”谏而不犯,进谏而不触犯君主之颜。正而不毅,正直而不强硬。

[4]“将命”二句:《三国志·吴书·诸葛瑾传》:“建安二十年,权遣瑾使蜀通好刘备,与其弟亮俱公会相见,退无私面。”将命,传命。传达宾主的话。公庭,公堂。本指贵族的厅堂。此指朝廷。私位,谓弟兄私情。

[5]鹡鸰(jí líng):鸟名。《诗经·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后遂以鹡鸰喻兄弟。此指诸葛兄弟。

[6]名器:等级社会的表示等级的称号和车服仪器等为名器。名,爵号,称号。器,器物。

【译文】

诸葛子瑜英俊厚道,品德高尚操行纯美。谈说谏喻不犯君颜,规箴正直而不强硬。出使蜀国为君传命,公庭相会退不私见。怎不顾念兄弟亲情,自当慎对国家名器。


伯言蹇蹇[1],以道佐世。出能勤功[2],入能献替[3]。谋宁社稷,解纷挫锐[4]。正以招疑,忠而获戾[5]。

【注释】

[1]伯言:陆逊字。蹇蹇:忠直不阿顺。蹇,通“謇”,正直,忠贞。

[2]出:指出为将帅。勤功:勤勉于事而有功。

[3]入:在朝。献替:进献可行者,废去不可行者。谓对君主进谏,劝善规过。亦泛指议论国事兴革。献,进。替,废。《三国志·吴书·陆逊传》:“逊身虽在外,乃心于国。”常上疏陈事。

[4]挫锐:折挫前敌之锋锐。此指陆逊佐吕蒙败关羽,得荆州,长期领荆州牧,摧克西蜀,皆其功绩。

[5]“正以”二句:以正直招君王之疑,以忠贞而致罪戾。此指孙权欲废太子,逊上疏力争,不纳,权累遣使责让,逊愤哀致死。

【译文】

陆逊伯言正直不阿,凭借正道辅佐世务。出为将帅勤事有功,入朝陈言劝善规过。思虑谋划安宁社稷,解除纷乱挫敌精锐。正直端方却被猜疑,竭尽忠诚反获罪戾。


元叹穆远[1],神和形检[2]。如彼白珪[3],质无尘玷。立上以恒,匡上以渐[4]。清不增洁[5],浊不加染[6]。

【注释】

[1]元叹:顾雍字。穆远:淳和深远。

[2]神和:神思清和。形检:形貌严整。《三国志·吴书·顾雍传》:“雍为人不饮酒,寡言语,举动时当。”

[3]白珪(guī):古代一种玉制礼器,天子、诸侯在举行隆重仪式时用。

[4]匡上以渐:正其君上,以渐谏不为强谏。渐,渐进。《三国志·吴书·顾雍传》:“时访逮民间,及政职所宜,辄密以闻。若见纳用,则归之于上,不用,终不宣泄。权以此重之。然于公朝有所陈及,辞色虽顺而所执者正。”

[5]清不增洁:言顾雍清廉公正之心已恰到好处,不必再修饰。清,清廉公正之心。洁,修整。

[6]浊不加染:入浊不邪,故不染污。

【译文】

顾雍元叹淳和深远,神思清和形貌严正。立身行事像那白珪,资质高洁不染一尘。拥立君上事之以恒,匡正君上委婉渐进。清廉公正不需修饰,时虽浊邪不被污染。


仲翔高亮[1],性不和物[2]。好是不群[3],折而不屈。屡摧逆鳞[4],直道受黜[5]。叹过孙阳[6],放同贾屈[7]。

【注释】

[1]仲翔:虞翻字。高亮:性格高亢明爽。

[2]性不和物:性不随俗。《三国志·吴书·虞翻传》:“翻数犯颜谏争,权不能悦,又性不协俗,多见谤毁。”

[3]好是:爱好正直,心不容非。

[4]逆鳞:倒生的鳞片。古以龙为人君之象,因称触人君之怒为批逆鳞。《韩非子·说难》:“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

[5]直道受黜:虞翻数犯颜谏争,孙权积怒,遂徙之交州。黜,黜退。

[6]过:越,错过。孙阳:即伯乐。

[7]放:流徙。贾屈:贾,贾谊。汉文帝时,贾谊贬谪长沙。屈,屈原。曾被楚王放逐。

【译文】

仲翔虞翻高亢明爽,行不随俗性不和物。酷好方正卓荦不群,古之狂直宁折不屈。犯颜数谏屡触逆鳞,为行直道反受迁黜。可叹良马不遇伯乐,弃逐流放命同贾屈。


诜诜众贤[1],千载一遇。整辔高衢,骧首天路[2]。抑挹玄流[3],俯弘时务[4]。名节殊涂[5],雅致同趣[6]。日月丽天[7],瞻之不坠。仁义在躬,用之不匮。尚想重晖[8],载挹载味[9]。后生击节[10],懦夫增气。

【注释】

[1]诜诜(shēn):众多的样子。

[2]“整辔”二句:比喻良臣相遇明君。刘良注:“良臣遇君,如龙之整辔以游天路也。”整辔高衢,犹言驾车在大道上。骧首天路,昂首阔步于天上之路。

[3]挹(yì):酌取。玄流:指君主的恩泽。

[4]弘:安。时务:国家大事。

[5]名节殊涂:贤臣们以不同的方式来完善他们的名誉和节操。殊涂,殊途同归。涂,同“途”。

[6]雅致:风雅的意趣。趣:趋。

[7]丽:附着。

[8]重晖:光辉,风采。

[9]载:语助词。味:品味。

[10]击节:本指用手或拍板以调节乐曲。此指拍节以表示激赏。

【译文】

三国名臣济济众贤,百年难逢千载一遇。良臣择主如龙待飞,整辔昂首畅游天路。仰承知遇恩泽深厚,俯荷时命治理国务。众贤事君殊道异方,高情雅致同归一途。日月光明高悬于空,天下之人仰望不坠。恭奉仁义身体力行,终身用之永不亏殆。追慕高节遐想风采,品其德行味其道义。后生闻之慷慨击节,懦弱之辈增益壮气。

目录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夜间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