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欢迎访问 读到
首页 / 小说书库 / 文选 / 正文
卷第五十三

卷第五十三

论三

嵇叔夜

见卷第十八《琴赋》作者介绍。

养生论一首

【题解】

《养生论》从道家立场出发,辨析有关养生的道理。《三国志·魏书·嵇康传》裴松之注:“喜(按,嵇喜为嵇康之兄)为康传曰……长而好老、庄之业,恬静无欲。性好服食,尝采御上药。善属文论,弹琴咏诗,自足于怀抱之中。以为神仙者,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致。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若安期、彭祖之伦,可以善求而得也;著《养生篇》。知自厚者所以丧其所生,其求益者必失其性,超然独达,遂放世事,纵意于尘埃之表。”又《晋书·阮种传》:“弱冠有殊操,为嵇康所重。康著《养生论》,所称阮生,即种也。”按本文并未言及阮生,因此何焯疑嵇康所著《养生论》“殆不止一篇”(《义门读书记》)。本文在正面论养生可致长寿的同时,批判了怀着“躁竞之心”的“养生”之道,针砭了士族中人“声色是耽”的纵欲生活。在流露消极避世思想的同时,表达了对于世事的不满情绪。“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阐述精神与物质的关系,闪烁着朴素唯物论的思想光彩,也颇值得重视。文章析理绵密,笔锋犀利,有着强烈的论辩色彩,颇能代表嵇康论辩散文的特色。杨慎评曰:“微言旨论,展析隽永,其局致尤为独操”(《汉魏别解》引)。刘师培说:“嵇文长于辨难,文如剥茧,无不尽之意”(《中国中古文学史》)。所言均有见地。


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寿百二十[1],古今所同,过此以往,莫非妖妄者[2]。”此皆两失其情[3]。请试粗论之[4]。

【注释】

[1]上寿:最高的寿命。

[2]妖妄:不真实。李善注引《养生经》:“黄帝问天老曰:‘人生上寿一百二十年,中寿百年,下寿八十年,而竟不然者,皆夭耳。’”

[3]失其情:谓不合于实际情况。情,实情,实际情况。

[4]粗:粗略,大约。

【译文】

世上有人说神仙可以学成,可以通过努力达到不死成仙的目的。也有人说:“最高的寿命是一百二十岁,古今莫不如此,凡是超过了这个岁数的,都是不真实的。”这两种说法都不符合实际情况。请让我简略地论述一下这个问题。


夫神仙虽不目见,然记籍所载[1],前史所传,较而论之[2],其有必矣。似特受异气[3],禀之自然[4],非积学所能致也[5]。至于导养得理[6],以尽性命[7],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可有之耳。而世皆不精[8],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药求汗,或有弗获[9];而愧情一集[10],涣然流离[11]。终朝未餐[12],则嚣然思食[13];而曾子衔哀[14],七日不饥。夜分而坐[15],则低迷思寝;内怀殷忧[16],则达旦不瞑[17]。劲刷理鬓[18],醇醴发颜[19],仅乃得之[20];壮士之怒,赫然殊观[21],植发冲冠[22]。由此言之,精神之于形骸,犹国之有君也。神躁于中,而形丧于外,犹君昏于上,国乱于下也[23]。

【注释】

[1]记籍:犹言载籍,指书籍。记,记载。

[2]较:明。

[3]气:指天地自然之气。

[4]禀:承受。

[5]积学:谓不断地学习。张铣注:“言神仙非学之所能成也。”

[6]导养:导引摄养。导引为人们所奉行的一种养生术,通过呼吸俯仰,屈伸手足,使血气流通,达到健身的目的。得理:合理。

[7]性命:《周易·乾》:“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疏:“性者天生之质,若刚柔迟速之别;命者人所禀受,若贵贱夭寿之属是也。”后统称人的生命。

[8]精:谓精于导引摄养之道。

[9]弗:不。

[10]集:聚集。

[11]涣然:汗流貌。流离:犹淋漓,亦汗流貌。

[12]终朝:整个早上。《诗经·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

[13]嚣然:饥忧貌。

[14]曾子:孔子弟子,名参,字子舆。衔哀:怀着悲痛。《礼记·檀弓》:“曾子谓子思曰:伋,吾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

[15]夜分:半夜。

[16]殷忧:深切的忧虑。李善注引《韩诗》:“耿耿不寐,如有殷忧。”

[17]瞑:通“眠”。李善注引《汉书》:“刘向曰:夜观星宿,或不寐达旦。”

[18]劲刷:硬梳。理鬓:谓使鬓发劲挺上竖。

[19]醇醴(lǐ):味厚的美酒。泛指酒。发颜:谓使脸色发红。

[20]仅:少。

[21]赫然:怒貌。殊观:脸色不同一般。

[22]植:竖。《淮南子·泰族训》:“荆轲西刺秦王,高渐离、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水之上,闻者莫不瞋目裂眦,发植穿冠。”

[23]“神躁”几句:张铣注:“精神急躁于腹中,形貌失色于外,如君暗

而国乱也。”丧,谓失色。

【译文】

神仙虽不曾亲眼见过,但从书籍中所记载的和前代史籍中所留传的情形看来,可以明白地说,神仙是肯定存在的。可能是特别得到了天地间奇异之气的滋养,受之自然,不是人为的不断学习所能达到目的的。至于导引摄养合理,以尽量延长寿命,最长的活到一千多岁,少的可活到几百岁,这种情形是可以出现的。而世人都不精于此道,所以没有一个能得到这样的长寿。为什么这样说呢?服药求汗,有人达不到目的;而羞愧之情一旦聚集在心中,汗却一股脑儿涌了出来。一个早上没有进食,就像饿得不得了似的想要进食;而曾子在居丧期间心怀悲痛,七天汤水不进也不觉得饥饿。坐到半夜时分,就低下头来迷迷糊糊地想要睡觉;而内心怀着深切的忧虑,却可以直到天亮也不闭眼。用硬梳梳理鬓发使之劲挺上坚,喝酒使脸色发红,不过能稍微达到一点目的;壮士发怒的时候,脸色完全不同于常人,鬓发上竖可以把帽子顶起来。这样说来,精神对于形体说来,就像一个国家有君主一样。精神急躁于胸中,形体就会失色于外表,就像国君昏暗于上,国家就会混乱于下一样。


夫为稼于汤之世[1],偏有一溉之功者[2],虽终归燋烂[3],必一溉者后枯,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4]。而世常谓一怒不足以侵性[5],一哀不足以伤身,轻而肆之[6],是犹不识一溉之益,而望嘉谷于旱苗者也[7]。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8],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9],知一过之害生[10]。故修性以保神[11],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12],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13],而体气和平[14]。又呼吸吐纳[15],服食养身[16],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17]。

【注释】

[1]稼:种植谷物。汤:商汤,商王朝的建立者。传说商汤时曾大旱七年。

[2]溉:浇灌。功:事工。

[3]燋(jiāo):通“焦”。

[4]诬:轻视,小看。

[5]侵:损。性:性命。李善注引《养生要》:“彭祖曰:忧恚悲哀伤人,喜乐过差伤人。”

[6]肆:放纵。

[7]嘉谷:古以粟(小米)为嘉谷,后总称五谷。

[8]形:形骸。恃:依靠。神:精神。

[9]生理:养生之理。

[10]过:过喜或过悲。《淮南子·原道训》:“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元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二者伤矣。”

[11]修性:即养性,涵养本性。《淮南子·俶真训》:“静漠恬澹,所以养性也。”

[12]爱憎不栖于情:即无爱憎之情。栖,居,存留。

[13]泊然:恬淡无为貌。《老子》二十章:“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无感:张铣注:“谓哀乐不能在怀也。”

[14]体气:气质,心理。和平:心平气和。

[15]吐纳:即呼吸。道家养生之术,口吐浊气,鼻引清气,以为可以去病。《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也即所谓“服气”。《晋书·张忠传》:“恬静寡欲,清虚服气,餐芝饵石,修导养之法。”

[16]服食:此指吞食丹药。

[17]“使形神”二句:李周翰注:“形在外,神在内,不以忧喜乱之,则相亲而济于长年也。”济,成功。

【译文】

在商汤王时代种植谷物,禾苗被浇过一次水的,虽然最终仍免不了焦烂,但肯定会比别的禾苗后枯,那么浇过一次水的好处,就是不能小看的了。而世人常常认为生一次气不足以损害性命,悲伤一次也不足以损伤身体,不加以重视而放纵自己,这就像看不到给禾苗浇灌一次的好处,却希望遭旱的禾苗长成五谷一样。所以君子知道形体要依靠精神才能树立,精神也须依靠形体才能存在;明白养生之理很容易丧失,知道一次过分的悲喜也会损害生命。所以注意涵养本性以保护精神,注意安定内心以保全身体。爱憎不存留于感情之中,忧喜不存留于心意之内。恬淡无为没有哀乐之感,而气质心理也因此变得心平气和。又实行呼吸吐纳之法,吞食丹药以保养身心,使形体与精神互相亲近,这样表里就可以达到长存的目的了。


夫田种者[1],一田十斛[2],谓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称也[3]。不知区种[4],可百余斛。田种一也,至于树养不同[5],则功收相悬[6]。谓商无十倍之价,农无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变者也[7]。且豆令人重[8],榆令人瞑[9],合欢蠲忿[10],萱草忘忧[11],愚智所共知也。薰辛害目[12],豚鱼不养[13],常世所识也。虱处头而黑[14],麝食柏而香[15],颈处险而瘿[16],齿居晋而黄[17]。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气,蒸性染身[18],莫不相应,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19],害之使暗而无使明[20],薰之使黄而无使坚[21],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22]!

【注释】

[1]田种:耕种。田,同“佃”。

[2]斛(hú):古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初以十斗为一斛,至南宋末年改为五斗一斛。

[3]通称:一般的说法。

[4]区种:分区耕种的田地,这样有利于蓄水以保持土壤湿度,满足作物对水分的需要。贾思勰《齐民要术·种谷》:“《氾胜之书·区种法》曰:‘汤有旱灾,伊尹作为区田,教民粪种,负水浇稼。’”又李善注引氾胜之《田农书》:“上农区田,大区方深各六寸,相去七寸,一亩三千七百区,丁男女治十亩,至秋收区三升粟,亩得百斛也。”

[5]树养:种植。此指种植的方法。

[6]功收:收成。相悬:谓一亩收获一斛和百斛的差距。

[7]守常:恪守常规。不变:不知变通。吕向注:“亦如人之在生,但见目前所欲,不识养生之理可致长年也。”

[8]豆令人重:吃大豆让人体重增加。李善注:“《经方小品》:仓公对黄帝曰:‘大豆多食,令人身重。’《博物志》云:‘食豆三年,则身重,行止难。’”

[9]榆:木名。其叶、果可食。瞑:通“眠”。《博物志·食忌》:“啖榆则眠,不欲觉也。”

[10]合欢:植物名。叶似槐叶,至晚即合。古代常以合欢赠人,以为可以消怨合好。蠲(juān):除去。李善注引《神农本草》:“合欢蠲忿,萱草忘忧。”

[11]萱(xuān)草:草名。古人以为此草可以忘忧,故又名忘忧草。今名黄花菜、金针菜。

[12]薰辛:指葱、姜、蒜等菜。薰,有气味的。辛,有辣味的。李善注引《养生要》:“大蒜勿食,荤辛害目。”

[13]豚:小猪,猪。不养:谓不养身体。李善注:“《神农》曰:‘猪肉虚人,不可久食。’又曰:‘豚肉损人。’”《说文解字》:“豚鱼无血,食之皆不利人也。”

[14]虱处头而黑:李善注:“《抱朴子》曰:‘今头虱著身,皆稍变而白,身虱处头,皆渐化而黑。则是玄素果无定质,移易存乎所渐。’”

[15]麝:兽名。又名射父、香獐。形似鹿而小,无角,毛黑褐色或灰褐色。腹部有腺囊,能分泌麝香,可入药。李善注引《本草》:“名医云:麝香形似獐,常食柏叶,五月得香。又夏月食蛇多,至寒香满。”

[16]瘿(yǐng):颈部的囊状瘤子。李善注:“《淮南子》曰:‘险阻之气多瘿。’谓人居于山险,树木瘤临其水上,饮此水则患瘿。”

[17]齿居晋而黄:李善注:“齿黄,未详。”《文选旁证》:“《埤雅》四云:‘啖枣令人齿黄。’《尔雅翼》:‘晋人尤好食枣,久之齿皆黄。’”

[18]蒸:蒸熏,影响。性:性命。

[19]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照应“豆令人重”句。

[20]害之使暗而无使明:照应“薰辛害目”。李周翰注:“岂唯所食之气害之使重、暗者,亦有能变之使轻、明者也。”

[21]薰之使黄而无使坚:照应“齿居晋而黄”。张铣注:“薰之使黄则必脆,亦能变之使坚也。”

[22]芬之使香而无使延:照应“麝食柏而香”。芬,即薰。延,长,指延长寿命。《论衡·道虚》:“道家或以服食药物,轻身益气,延年度世,此又虚也。”吕延济注:“言能薰之使黄、使坚、使香,则亦能使人延长明矣。”

【译文】

种田的人,一亩能收十斛,就说它是良田,天下的人一般都是这么说的。不知采用分区耕种的办法,一亩可以收获百多斛。同样是种田,至于种植的方法不同,那彼此的收成就有了很悬殊的差别。认为商人不会得到十倍的价钱,农民不会有收获百斛的希望,这是恪守常规而不知道变通的人。再说大豆吃多了让人体重增加,吃了榆叶榆果使人老想睡觉,合欢让人消除怨恨,萱草让人忘掉忧愁,这是愚笨的和聪明的人都知道的。有气味的辛辣蔬菜吃多了损害眼睛,猪肉鱼腥吃多了不养人,这也是世上一般人都知道的。虱子在头上就变成黑色,麝常吃柏叶就有了香气,人居山险脖子容易长瘤,人居晋地牙齿容易变黄。根据这些情况推广来说,凡所进的食物之气,影响性命熏染身心,没有不产生相应的变化的,岂止是对人产生影响,使身体变重而不使身体变轻,损害眼睛使之变暗而不使之变明,薰之使牙齿变黄而不使之变得坚固,薰之使麝变香而不使人延年呢?


故神农曰[1]:“上药养命,中药养性”者[2],诚知性命之理,因辅养以通也[3]。而世人不察[4],惟五谷是见[5],声色是耽[6]。目惑玄黄[7],耳务淫哇[8]。滋味煎其府藏[9],醴醪煮其肠胃[10]。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11]。思虑销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12]。夫以蕞尔之躯[13],攻之者非一涂[14];易竭之身,而外内受敌[15]。身非木石,其能久乎?

【注释】

[1]神农:传说中古帝名。最早教民耕种,并尝百草为医药以治疾病。《淮南子·修务训》:“神农尝百草之滋味,一日而遇七十毒。”

[2]“上药”二句:李善注引《本草》:“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久服不伤人,轻身益气,不老延年。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以应人。”又引《养生经》:“上药养命,五石练形,六芝延年,中药养性。”

[3]辅养:辅助摄养。

[4]不察:刘良注:“不察服食之理以养性也。”

[5]五谷:五种谷物。泛指上面所提到的各种不利养生的食物。

[6]声色:音乐美色。耽:沉溺。

[7]玄黄:指彩色的丝帛。代指美色。

[8]淫哇:放荡的歌曲。

[9]滋味:美味的食物。府藏:五脏六腑。李善注引《庄子》:“声色滋味之于人心,不待学而乐之。”

[10]醴(lǐ):甜酒。醪(láo):浊酒。泛指美酒。煮:《周礼·盐人》:“凡齐事,煮盐以待戒令。”郑玄注:“煮盐,谓练化之。”

[11]悖:乱。正气:指人体内的元气。与邪气相对。《素问》:“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李善注引《文子》:“循理而动者正气。”

[12]殃:伤。平粹:谓纯和之性。李善注:“《文子》曰:‘人之性欲乎?’又曰:‘真人纯粹。’”

[13]蕞(zuì)尔:小貌。

[14]攻之者非一涂:刘良注:“非一涂,谓声色、玄黄、滋味、芳香、喜怒、思虑、哀乐之事共攻于人身也。”

[15]“易竭”二句:吕向注:“以百年易尽之身,而喜怒形于外,思虑攻于内,所谓受敌也。且非木石之坚,必不可久,言将死也。”竭,尽。

【译文】

所以神农说:“上等药物是保养性命的,中等药物是涵养本性的”,确实知道了性命的道理,是靠了辅助摄养来通达的。而世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味盯着五谷,一味沉溺于声色。双眼迷惑于五彩玄黄,两耳只顾听放荡的歌曲。美味的食物煎熬其脏腑,甘甜的美酒烹煮其肠胃。芳香美味腐败其骨髓,喜怒之情淆乱其元气。思虑消散其精神,哀乐损伤其纯性。以一个小小的身躯,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以百年易尽的身体,而外面里面同时受敌。身体并没有木头、石块那么坚硬,这样下去哪能维持多久呢?


其自用甚者[1],饮食不节,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绝[2]。风寒所灾,百毒所伤,中道夭于众难[3]。世皆知笑悼[4],谓之不善持生也。至于措身失理[5],亡之于微[6],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7],从白得老,从老得终[8],闷若无端[9]。中智以下[10],谓之自然。纵少觉悟[11],咸叹恨于所遇之初[12],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13]。是由桓侯抱将死之疾[14],而怒扁鹊之先见,以觉痛之日,为受病之始也。害成于微,而救之于著[15],故有无功之治。

【注释】

[1]自用:吕延济注:“言自用其性,不依摄养之术也。”

[2]乏绝:李周翰注:“谓形神之气乏绝也。”

[3]中道:中途。夭:夭折,早亡。众难:指“饮食不节”等。

[4]笑悼:李善注:“谓笑其不善养生,而又哀其促龄也。”

[5]措身:养身。措,置。

[6]亡:失。微:细微之事,指日常饮食起居。

[7]白:白发。

[8]终:谓死。

[9]闷:沉默貌。李周翰注:“言死者闷然不知其端绪之所由也。”

[10]中智:中等才智的人。《春秋穀梁传·僖公二年》:“臣料虞君中知(智)以下也。”吕延济注:“言中人之小智以下,谓渐然至死,为自然也。”

[11]觉悟:谓觉悟养生之事。

[12]所遇之初:谓初遇众险的时候。张铣注:“众险则喜怒哀乐之流也。”

[13]兆:事情发生前所出现的征候或迹象。

[14]桓侯:即蔡桓公,春秋时蔡国国君,名封人。《韩非子·喻老》载,有一次名医扁鹊去见桓公,看出桓公在皮肤和肌肉之间有病,劝他赶快医治,桓公否认自己有病。十天后,扁鹊再见桓公,说病已到了肌肉里面,再不医治会更厉害,桓公仍不理睬。又过了十天,扁鹊再见桓公,说病已经侵入肠里,桓公不仅不相信,心里还老大不高兴。又过了十天,扁鹊一望见桓公掉头就走,认为他的病已经深入骨髓,无法医治了。五天后,桓公果然觉得全身疼痛,派人去请扁鹊,扁鹊已经逃到秦国,桓公不久便死了。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意在说明“慎易以避难”的道理。

[15]著:显明。

【译文】

那些自用其性厉害的人,饮食不加节制,以致生出百病;好色不知厌倦,以致形神之气乏绝。风寒所造成的灾祸,百毒所造成的伤害,最终使人在众多灾难的袭击下中途丧命。世人都知道讥笑和哀悼,认为这样的人是不善于养生的。至于养身失去道理的人,总是失之于细微之间,细微的事情积累起来就造成了损害,损害积累起来就造成了衰弱,从衰弱发展到长出白发,从长出白发发展到老迈,从老迈最终走向死亡,却稀里糊涂地好像并不知道这是怎么开头的。中等才智以下的人,认为这样逐渐地老死是自然的。纵然有稍稍明白养生之事的人,也都只是叹恨最初遇到众多的危险时不够谨慎,而不知在众多的危险还没有露出迹象时就采取慎重的态度。这就像蔡桓侯已经患上致死的疾病,却因扁鹊早早地发现了疾病而生气,等到病重感觉到了疼痛时,才认为是刚刚得了疾病一样。损害形成于细微的时候,等到已经明显了才来抢救,所以有治病治不好的时候。


驰骋常人之域[1],故有一切之寿[2],仰观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证[3],以同自慰,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矣。纵闻养生之事,则断以所见[4],谓之不然。其次狐疑,虽少庶几[5],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药[6],半年一年,劳而未验,志以厌衰,中路复废。或益之以畎浍[7],而泄之以尾闾[8],欲坐望显报者[9]。或抑情忍欲,割弃荣愿[10],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数十年之后[11],又恐两失[12],内怀犹豫,心战于内[13],物诱于外,交赊相倾[14],如此复败者。夫至物微妙[15],可以理知,难以目识,譬犹豫章生七年,然后可觉耳[16]。今以躁竞之心[17],涉希静之途[18],意速而事迟,望近而应远,故莫能相终。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19],而求者以不专丧业[20];偏恃者以不兼无功[21],追术者以小道自溺[22]。凡若此类,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

【注释】

[1]驰骋:吕延济注:“犹历观也。”即遍观之意。

[2]一切:吕延济注:“犹一时也。言历观常人之间,故有一时苟且之寿,皆不晓养生长年之理。”

[3]证:验证。刘良注:“有疾不先医者,皆以为疾状多同,递相证验,以自宽慰,轻于摄养,谓言天地之理,皆如此也。”

[4]所见:指自己所见的并不完全或并不正确的所谓养生之理。吕向注:“中智之人纵知养生之事,则自断于所见,苟随其欲,谓养生之理不如此也。”

[5]庶几:相近,差不多。谓大体知道一些养生之理。

[6]自力:自己努力。

[7]益:增,进。畎浍(quǎn kuài):田间的水沟。这里指畎浍中的细流。

[8]尾闾:传说中排泄海水的地方。因动物排泄处多在尾部,故拟称“尾闾”。《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

[9]显报:谓收长生之效。李周翰注:“言人之服药所益如细流之进,而乃多泄其精如尾闾之泄,其必难及。而服药不慎,难求长年之如是矣。”

[10]荣愿:指安乐。

[11]所希:所希望达到的长生的药效。李善注引《春秋穀梁传》:“荀息曰:且夫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

[12]两失:谓目前放弃了嗜欲,而数十年之后又得不到长生的药效。

[13]战:争。谓内心矛盾斗争。

[14]交赊(shē)相倾:实指“交”倾“赊”。吕向注:“以情欲为交乐,以服食为赊应,二者相倾,复有败摄生之事者。”交,交接,指与嗜好交接。赊,久远,指服食养生之事。相倾,彼此倾覆。

[15]至物:不同于寻常的事物。指养生之理。

[16]“譬犹”二句:吕向注:“豫章……初生与林木同类,至七年,柯条乃觉殊也。养生之理初与众人同道,道成然后可觉殊矣。”豫章,木名。樟类。《淮南子·修务训》:“豫章之生也,七年而后知,故可以为棺舟。”

[17]躁竞:浮躁争进,急于求成。

[18]希静:虚寂微妙。《老子》十四章:“听之不闻,名曰希。”

[19]悠悠者:谓众人。《史记·孔子世家》:“悠悠者天下皆是也。”效:效验。

[20]求者:求养生者。指上述“自力服药”者。丧业:失业,谓中途放弃养生之事。

[21]偏恃者:有所偏执的人。指上述“益之以畎浍,而泄之以尾闾,欲坐望显报者”。不兼:谓不能全而兼顾养生之事。

[22]追术者:李周翰注:“追法术苟从名誉者。”指上述“心战于内,物诱于外,交赊相倾,如此复败者”。小道:小技艺,是对“苟从名誉”的“法术”的贬称。自溺:谓自溺其心而不能成就养生之道。

【译文】

遍观一般人中间,之所以都只能有短暂的寿命,上下观察,没有一个不是这样的。于是大家都以情况与我相同的人很多为由而自我验证,自我慰藉,以为天地之间的理数,全都如此罢了。即使知道一些养生事理的人,也以自己所见到的一些情况妄下断言,认为养生的道理不应该是这样的。其次还有心怀狐疑的人,虽然多少知道一些养生之理,但完全不了解它的来由。其次也还有自己勉力服药,过了半年一年,费了功夫而得不到效验,意志因产生厌倦而逐渐衰退,于是又半途停止服药的。还有从服药得到的好处就像从水沟中流进的细流,而身心的消耗却像从尾闾中排泄的海水,却还在那里妄想取得明显效验的人。还有抑制隐忍情欲,割舍抛弃安乐,而声色美味等嗜好却常在耳目之前,所希望达到的长生的效验又要在数十年之后才能看到,既害怕失去眼前的嗜好,又害怕失去长远的效验,内心怀着犹豫,矛盾相争于心内,嗜好之物引诱于心外,两种考虑互相倾覆,就这样养生之事终归失败的。不同寻常的事物是十分微妙的,其道理可以弄明白,却难以亲眼看到,就像豫章树要长到七年之后,然后才能加以分辨一样。现在以浮躁争进、急于求成的心理,步入虚静无为之途,心中想快点而事情进展迟缓,希望近期达到目的而效应却很遥远,所以没有一个人能够坚持到底。众多的人既因一时未见到效果而不再去追求,而追求养生之道的人又因不能专心致志而中途将养生之事放弃;有所偏执的人因不能全面兼顾养生之事而毫无功效,追求物欲法术的人则因执着于小小的技艺而自我沉溺。凡是像上面所提到的这些人,所以想要得到长生的一万人中也是不可能有一人获得成功的。


善养生者,则不然矣。清虚静泰[1],少私寡欲[2]。知名位之伤德[3],故忽而不营[4],非欲而强禁也[5]。识厚味之害性[6],故弃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7],神气以醇白独著[8]。旷然无忧患[9],寂然无思虑[10]。又守之以一[11],养之以和[12],和理日济[13],同乎大顺[14]。然后蒸以灵芝[15],润以醴泉[16],晞以朝阳,绥以五弦[17],无为自得[18],体妙心玄[19],忘欢而后乐足,遗生而后身存[20]。若此以往,恕可与羡门比寿[21],王乔争年[22],何为其无有哉[23]?

【注释】

[1]清虚:清净虚无。《汉书·叙传》:“若夫严子者,绝圣弃智,修生保真,清虚澹泊,归之自然,独师友造化,而不为世俗所役者也。”静泰:宁静安泰。李善注引《庄子》:“广成子谓黄帝曰:‘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

[2]少私:少私欲。《老子》十九章:“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孟子·尽心》:“养心莫善于寡欲。”

[3]名位:名号地位,即官职。《春秋左传·庄公十八年》:“名位不同,礼亦异数。”

[4]忽:忽略,不经意。

[5]非欲而强禁也:张铣注:“不是心中实欲而强自禁止,盖真不欲之,故能养生也。”

[6]厚味:滋味,美味。

[7]外物:身外的事物。指声色之类。李善注:“《慎子》曰:‘夫德,精微而不见,聪明而不发,是故外物不累其内。’”

[8]神气:指精神。醇白:即纯白,谓不受世俗沾染的纯净空明的心境。《庄子·天地》:“机心存于心中则纯白不备。”著:显明。李善注:“向秀曰:‘虚其心,则纯白独著。’”

[9]旷然:胸怀开阔貌。

[10]寂然:安静貌。《庄子·刻意》:“平易恬淡,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故曰……不思虑,不豫谋。”

[11]一:即道。道家谓道生于一,称精思固守为抱一。抱一,即守一之意。《老子》二十二章:“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12]养之以和:调养自然的和气,即保养身心。李善注引《文子》:“古之为道者,养以和,持以适。”和,自然的和气。

[13]和理:《庄子·缮性》:“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这里“和”指自然的和气,“理”则指“一”,也即道。济:成功。指获得长生。

[14]大顺:最大的通顺,也即自然。李善注:“《老子》曰:‘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大顺。’河上公曰:‘大顺者,天理也。’锺会曰:‘反俗以入道,然乃至于大顺也。’”李周翰注:“道生一,故守之而不乱其心,不乱其心故养和其神,和其神理长年可济,故同乎天地之大理也。”

[15]蒸:薰,即服用。灵芝:菌类植物,古代认为是瑞草。

[16]醴泉:李善注引《白虎通》:“美泉也,状如醴酒也。”

[17]“晞(xī)以”二句:李周翰注:“晞于朝阳所以养和于物也,安以五弦之琴以歌《南风》,所以养群生也。此皆谓得生性之理也。”晞,晒。绥,安。五弦,琴名。相传舜曾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其辞云:“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18]无为:道家指顺应自然,不求有所作为。《老子》二章:“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19]体、心:皆领悟、体会的意思。妙、玄:皆神妙、深微之义。《老子》一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20]遗生:忘掉生命。李善注:“《庄子》曰:‘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曰:至乐无乐。’郭象曰:‘忘欢而后乐足,乐足而后身存。’《庄子》曰:‘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

[21]恕:通“庶”,差不多。羡门:传说中仙人名。《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

[22]王乔:传说中仙人名。一作“王子乔”。《古诗十九首》:“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23]无有:谓没有长寿。

【译文】

善于养生的人,就不是这样了。他们清静虚无,宁静安泰,很少有个人的情欲。知道名号地位损害德行,所以毫不经意决不追求,不是心中想要追求而勉强抑制自己。知道美味损害本性所以毅然放弃不予顾念,不是心中贪恋而后抑制自己。外物因为它们累心而不予存念,精神因纯净空明而独自显明。心中空阔没有忧患存在,神情安静没有任何思虑。又守之以道,养之以自然的和气,和气与道一天天趋向成功,与天理自然实现同一。然后用灵芝来蒸熏,用美泉来滋润,沐浴在朝阳之中,安闲地弹起五弦琴,不求有为,悠然自得,体悟神妙深微的意境,忘掉了欢乐而后得到充足的欢乐,忘掉了生命而后获得生命的长存。像这样下去,差不多就可以同羡门比寿命,同王乔争年岁了,为什么还担心没有长寿呢?

李萧远

李康,生卒年不详,字萧远,中山(今河北定州一带)人。三国魏文学家。性耿介,不合流俗。曾作《游山九吟》(已佚),得到魏明帝赏识,被任命为寻阳长,有政绩。病卒。《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卷,已佚。

运命论一首

【题解】

本文运用史实证明:“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认为社会的动乱、国家的兴亡、个人的穷达贵贱,都是由命运和时机所决定的,因而主张“乐天知命”,主张“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甚至要“贻厥孙谋,以燕翼子”。作者生当魏晋易代之际,社会隐伏着深刻的危机,个人又心怀不遇明时、穷达无常的感慨,因而发为此论,可以说是有其深刻的社会根源的。文中表示“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要“不乱于浊”“不伤于清”,表现了处于乱世中的正直知识分子所特具的人格和骨气,而对“希世苟合之士”的阿谀逢迎则进行了无情的揭露和鞭挞。文章以散带骈,多用排句,汪洋恣肆,气势磅礴。锤炼出不少名句,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等。文章命意同王充《论衡》中宣扬命定论的《逢遇》《累害》等篇相同,但文采气势则有过之而无不及,故《文心雕龙·论说》有“李康《运命》,同《论衡》而过之”之评。


夫治乱[1],运也[2];穷达[3],命也;贵贱,时也[4]。故运之将隆,必生圣明之君[5];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6]。唱之而必和,谋之而必从。道德玄同[7],曲折合符[8]。得失不能疑其志,谗构不能离其交[9],然后得成功也[10]。其所以得然者,岂徒人事哉[11]?授之者天也,告之者神也,成之者运也。

【注释】

[1]治:政治安定清明。乱:政治动荡不定。

[2]运:命运,天命。下“命”字同。李善注:“《墨子》曰:‘贫富治乱,固有天命,不可损益。’《王命论》曰:‘穷达有命,吉凶由人。’《庄子》:‘北海若曰: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

[3]穷达:困厄与显达。

[4]时:时机。

[5]圣明:谓英明无所不知。

[6]不介而自亲:李周翰注:“谓不因媒而相亲,盖道合也。”介,媒介,介绍。

[7]玄同:混同齐一。《老子》五十六章:“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庄子·胠箧》:“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

[8]符:符契,为古代朝廷用作凭证的信物。以竹、木或金属为之,上书文字,剖分为二,各执其一,用时以两半相合为验。《三国名臣序赞》:“君臣相体,若合符契,则燕昭、乐毅,古之流也。”

[9]谗构:以谗言挑拨。

[10]成功:谓取得君臣之道的成功。

[11]人事:人力所能办到的事情。

【译文】

治乱,是由命运决定的;穷达,是由天命决定的;贵贱,是由时机决定的。所以命运将要隆盛的时候,必定产生圣明的君主;有了圣明的君主,必定会有忠贤的臣子。他们彼此的相遇,不是互相访求而是自然地走到一块来的;他们彼此的相亲,不是有人介绍而是自然地亲密起来的。一人吟唱而另一人必定应和,一人谋划而另一人必定听从。彼此道德混同齐一,辗转相合有如符契。无论得失都不会怀疑彼此的志向,谗言挑拨也不能离间他们之间的交情,这样然后才取得了君臣之道的成功。他们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功,哪里仅仅是人为的呢?给予的是天,告知的是神,玉成的是命运啊。


夫黄河清而圣人生[1],里社鸣而圣人出[2],群龙见而圣人用[3]。故伊尹[4],有莘氏之媵臣也[5],而阿衡于商[6]。太公[7],渭滨之贱老也,而尚父于周[8]。百里奚在虞而虞亡[9],在秦而秦霸,非不才于虞而才于秦也。张良受黄石之符[10],诵《三略》之说[11],以游于群雄,其言也,如以水投石,莫之受也。及其遭汉祖[12],其言也,如以石投水,莫之逆也[13]。非张良之拙说于陈、项[14],而巧言于沛公也[15]。然则张良之言一也,不识其所以合离[16],合离之由,神明之道也。故彼四贤者[17],名载于箓图[18],事应乎天人[19],其可格之贤愚哉[20]!孔子曰:“清明在躬[21],气志如神。嗜欲将至[22],有开必先。天降时雨[23],山川出云。”《诗》云[24]:“惟岳降神[25],生甫及申[26]。惟申及甫,惟周之翰[27]。”运命之谓也。

【注释】

[1]黄河清而圣人生:李周翰注:“黄河千年一清,清则圣人生于时也。”黄河清,黄河水本来浑浊,古人以黄河水清为祥瑞的征兆。

[2]里社鸣而圣人出:李善注:“《春秋潜潭巴》曰:里社明(鸣),此里有圣人出。”里社,里(民户居处)中祭祀土地神的地方。

[3]群龙见而圣人用:《周易·乾》:“用九,见群龙无首,吉……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吕延济注:“龙潜之时,道不用也,喻君未升位也。龙既见矣,故用于时,喻君功成于天下也。”用,用世。

[4]伊尹:商汤臣,名挚。原为汤妻(有莘氏之女)陪嫁的奴隶,后得汤赏识,予以擢用,佐汤灭夏,综理国事,被尊为阿衡。

[5]有莘(shēn):古国名。《史记正义》引《括地志》:“古莘国,在汴州陈留县东五里故莘城是也。”即今河南陈留东北。媵(yìng)臣:诸侯嫁女时陪嫁的人。《史记·殷本纪》:“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至于王道。”

[6]阿衡:商代官名。相当于后来的宰相。《尚书·太甲》:“惟嗣王不惠于阿衡。”疏:“阿,倚;衡,平也。伊尹,汤倚而取平,故以为官名。”这里用作动词,辅佐之意。

[7]太公:即姜太公。周初人,相传钓于渭水(在今陕西境内),周文王出猎相遇,同载而归,立为师,武王即位,尊为师尚父。辅佐武王灭殷,封于齐,为齐国始祖。

[8]尚父:意为可尊尚的父辈。《诗经·大雅·大明》:“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9]百里奚:春秋时秦穆公的贤相。原为虞国大夫,晋献公灭虞后被俘。后得穆公赏识,委以国政,奚遂与蹇叔、由余等共助穆公建成霸业。《吕氏春秋·处方》:“百里奚处乎虞而虞亡,处乎秦而秦霸。百里奚之处乎虞,智非愚也;其处于秦也,智非加益也。有其本也。其本也者,定分之谓也。”

[10]张良:西汉初大臣。字子房,祖先五代相韩,为韩贵族。秦灭韩,良结交刺客,椎击秦始皇于博浪沙,未遂,易名逃匿下邳,遇隐士黄石公,黄石公授以《太公兵法》,云:“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后佐刘邦灭秦、楚,建立汉朝,因功封留侯。事见《史记·留侯世家》。符:本为古代朝廷用来传令调兵的凭证。这里代指黄石公所授予的兵书。

[11]《三略》:李善注:“《黄石公记序》曰:‘黄石者,神人也。有上略、中略、下略。’”《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黄石公《三略》三卷。

[12]遭:遇。汉祖:即刘邦。

[13]“其言”几句:李周翰注:“以坚投柔,其势必入,故不逆也。”《汉书·张良传》:“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喜,常用其策。良为它人言,皆不省。”逆,拒。

[14]陈、项:陈,陈涉,也名陈胜,秦末农民起义领袖。陈涉起义后,张良聚众百余人响应。项,项梁,项羽叔父。李善注:“《汉书》:‘张良乃说项梁,立韩成为韩王。’而《汉书》张良无说陈涉,今此言之,未详其本也。”梁章钜《文选旁证》:“陈涉已起大泽乡,良居下邳,地不甚远,当日报韩心切,或有干说之事,而史不能详矣。”

[15]沛公:即刘邦。秦二世元年(前209)刘邦起兵于沛(今江苏沛县),响应陈涉起义,被众人立为沛公。

[16]“然则”二句:吕延济注:“张良之说前后一也,盖前人不识离合之道也。离合之道,若神明之相应合也。”合,谓与刘邦合。离,谓与陈、项离。

[17]四贤:指伊尹、太公、百里奚、张良。

[18]箓(lù)图:簿册图书,指历史记载。

[19]应乎天人:谓其君臣之道应乎天事,合于人心。

[20]格:李善注:“《苍颉篇》曰:‘格,量度之也。’”

[21]清明:指神志清静明朗。躬:身。

[22]嗜欲:嗜好与欲望。

[23]时雨:应时之雨。孔子这段话引自《礼记·孔子闲居》。李善注:“《礼记》文也。郑玄曰:‘清明在躬,气志如神’,谓圣人也。‘嗜欲将至’,谓其王天下之期将至也。神有以开之。必先为之生贤智之辅佐,若天将降时雨,山川为之出云也。”

[24]《诗》:引文出自《诗经·大雅·崧高》。《礼记·孔子闲居》也引了这一段话。

[25]惟:发语词。岳:指中岳嵩山。

[26]甫:读作“吕”,国名。其地在今河南南阳西。这里指吕侯。申:国名。其地在今河南南阳北。这里指申伯。

[27]翰:鸟羽。引申为辅佐之意。

【译文】

黄河水清就有圣人诞生,神祠鸣响就有圣人出现,群龙出现就有圣人君临天下。所以伊尹,原是有莘氏陪嫁的奴隶,却辅佐商汤做了阿衡。太公,原是在渭水边上钓鱼的微贱老人,却辅佐周朝做了尚父。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了,到秦国后秦国却成了霸主,不是百里奚在虞国没有才能而到秦国后就有才能了。张良接受黄石公授予的兵书,诵读《三略》书籍,然后用所掌握的学问游说群雄,他说的话,却像用水泼向石头一样,没有一个人接受。等到他碰上汉高祖,他说的话,就像将石头投向水中一样,没有一次受到抗拒。不是张良在劝说陈涉、项梁时就笨口拙舌,而在劝说沛公时就能说会道。那么张良说话的技巧前后是一样的,有人不明白前后结果不同的原因是不明白君臣所以合离的道理,君臣合离的原因,就像神明之道一样。所以前面提到的四位贤人,姓名被史籍记载,事迹应乎天事合于人心,这哪能用贤明愚昧来加以量度呢!孔子说:“圣人清明在身,气度志向如神。君临天下的欲望将要来到的时候,神灵在为之开路的同时必先为之预备好辅佐的贤臣。就像天将降落及时雨时,山川为之出云一样。”《诗经》说:“中岳嵩山降下神灵,生下了吕侯和申伯。就是吕侯和申伯,辅佐周朝成了中坚。”这里说的就都是命运啊。


岂惟兴主[1],乱亡者亦如之焉。幽王之惑褒女也[2],祅始于夏庭[3];曹伯阳之获公孙强也[4],征发于社宫[5];叔孙豹之昵竖牛也[6],祸成于庚宗[7]。吉凶成败,各以数至[8],咸皆不求而自合、不介而自亲矣。昔者圣人受命《河》《洛》[9],曰:以文命者[10],七九而衰[11];以武兴者[12],六八而谋[13]。及成王定鼎于郏鄏[14],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

【注释】

[1]兴主:振兴主人的人。李善注:“《吕氏春秋》曰:世有兴主之士也。”

[2]幽王:指周幽王。宣王之子,前781—前771年在位。宠爱褒姒,生子伯服,废申后及太子宜臼,另立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申后之父申侯怒,联合犬戎攻杀幽王于骊山之下,西周灭亡。

[3]祅(yāo)始于夏庭:《史记·周本纪》载,夏朝末年有两条神龙出现在宫廷,自称是褒的两个先君。夏帝占卜,杀、去、留都不吉利,只有将龙的吐沫藏起来才吉利。夏帝即将龙的吐沫用木匣封存起来,一直传到周代,没有谁敢打开木匣。周厉王时,木匣被打开,吐沫流出,化成黑鳖,使后宫一幼年宫女怀孕。宫女无夫而生一女子,惧而弃之,“弃女子出于褒,是为褒姒”。祅,地面出现的反常怪异现象。

[4]曹伯阳:春秋时曹国国君,鲁定公九年(前501)即位,哀公八年(前487)宋灭曹,被杀。公孙强:曹臣。

[5]征发于社宫:《春秋左传·哀公七年》载,曹国灭亡之前,曾经有人梦见一伙君子站在社宫外商量灭亡曹国。曹叔振铎要求等一下公孙强,大家同意了。天亮后起来寻找,曹国并没有公孙强这个人。做梦的人告诫其子说:“我死后,你听到公孙强执政,一定要离开曹国。”曹伯阳即位后,喜欢打猎射鸟,曹国边境上有一个叫公孙强的人也喜欢射鸟,打了一只白雁献给曹伯阳,并向曹伯阳谈论打猎射鸟的技艺,曹伯阳很喜欢他,让他做了司城,执掌朝政。做梦人的儿子于是离开了曹国,曹国不久被宋国灭掉,曹伯阳和公孙强均被俘杀。征,迹象,预兆。社宫,古代帝王、诸侯祭土地神的地方。

[6]叔孙豹:春秋末鲁臣,又名叔孙穆子。昵:亲近。竖牛:鲁人,叔孙豹近侍,为人阴险狡诈。

[7]祸成于庚宗:据《春秋左传·昭公四年》载,叔孙豹曾私离鲁国逃往齐国,到达庚宗,同一个女人私通。到齐国后,娶妻生下孟丙、仲壬。一次叔孙豹梦见天塌下来压着了自己,要顶不住了,回头看见一个人,肤色黝黑,肩颈部向前弯曲,深眼睛,猪嘴巴,就喊道:“牛!来帮我!”这才把天顶住了。早上醒来查找手下人中没有谁像梦中所见到的那个人。后来叔孙豹被鲁国召回,立为卿,曾在庚宗同他私通的女人来见他。叔孙豹问起儿子的情况,召与相见,就像梦中所见到的那个人,于是也不问他的名字,就喊他“牛”,让他做了小臣(即竖)。竖牛受到宠信,大了以后主持家务。为了搅乱叔孙豹的家室并加以占有,竖牛以两面行间的方式,让叔孙豹杀死了孟丙,赶走了仲壬。后来叔孙豹病危,竖牛不让进食,叔孙豹终于病饿而死。庚宗,鲁国地名。当在今山东泗水县东。

[8]数:命运。李善注:“《春秋考异邮》曰:‘吉凶有效,存亡出象。’”

[9]《河》《洛》:《河图》《洛书》。相传伏羲见龙马负图出河,便根据其文字画八卦,谓之《河图》;夏禹治水,洛水出神龟,背负文,有数至九,禹因以成九畴,谓之《洛书》。汉郑玄认为是帝王圣人受命之瑞。《周易·系辞》:“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10]以文命者:以文德受命者。指周文王。

[11]七九:李善注:“言以文德受命者,或七世九世而渐衰微。”

[12]以武兴者:指周武王。武,武功。

[13]六八:李善注:“言以武功而起者,或六世八世而谋也。”

[14]定鼎:固定九鼎。传说夏禹铸九鼎以象九州,后历商至周,都作为传国重器置于国都,后因称定都或建立王朝为定鼎。郏鄏(jiá rǔ):地名。周都邑名。故址在今河南洛阳。周文王时国都在丰(在今陕西西安鄠邑区),周武王时迁到镐京(在今陕西西安西南)。至成王时,打算居住在洛邑,委派召公加以营建。后平王东迁,自平王以下十二王皆都于此。《春秋左传·宣公三年》:“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

【译文】

岂止是振兴主人的人,导致乱亡的人也是这样。周幽王被褒姒惑乱,其反常怪异开始出现在夏朝宫廷;曹伯阳得到公孙强,迹象最初出现在社宫;叔孙豹宠信竖牛,祸乱在庚宗时就已造成。吉凶成败,各按命运所安排的到来,都是不用寻求而自己就走到了一块、不用媒介而自己就亲密了。以前圣人受命于《河图》《洛书》,说:以文德受命的人,七世九世后就要衰微;以武功兴起的人,六世八世后就要重新谋划振兴之策。到成王将九鼎固定在郏鄏,占卜的结果是传世三十代,享国七百年,这是上天所命令的。


故自幽、厉之间[1],周道大坏[2];二霸之后[3],礼乐陵迟[4];文薄之弊[5],渐于灵、景[6];辩诈之伪[7],成于七国[8];酷烈之极[9],积于亡秦[10];文章之贵,弃于汉祖[11]。虽仲尼至圣[12],颜、冉大贤[13],揖让于规矩之内[14],訚訚于洙、泗之上[15],不能遏其端[16];孟轲、孙卿[17],体二希圣[18],从容正道[19],不能维其末。天下卒至于溺[20],而不可援[21]。

【注释】

[1]幽、厉:周幽王、周厉王。皆西周末年暴君。

[2]周道:周王朝的治国之道。李善注:“言自成王至于厉王,凡有八世,即应七而衰也。”

[3]二霸:指齐桓公和晋文公,二人为春秋时五霸之首。

[4]礼乐:礼和乐,代指教化、文明。陵迟:衰落。《诗经·王风·大车》毛序:“礼义陵迟,男女淫奔。”李善注:“自厉王至于二霸之卒,凡有九世,即应九而衰也。”

[5]文薄:文德浇薄,社会风气浮薄。

[6]灵、景:周灵王、周景王。皆春秋后期国王。李善注:“自二霸之卒,至于景王,凡有六世,即应六而谋也。”

[7]辩诈:刘良注:“谓游说之士也。”伪:欺诈。

[8]七国:指齐、楚、燕、赵、韩、魏、秦七国。李善注:“自景王至于七国,凡有八世,即应八而谋也。”

[9]酷烈:残暴。《荀子·议兵》:“秦人,其使民也酷烈。”扬雄《解嘲》:“甫刑靡敝,秦法酷烈。”

[10]亡秦:指秦朝,因为汉所灭,故称。

[11]汉祖:汉高祖刘邦。《汉书·陆贾传》:“贾时时前说称《诗》《书》。高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仲长统《昌言》:“汉祖轻文学而简礼义。”

[12]仲尼:孔子字仲尼。至圣:道德最高尚的人。《史记·孔子世家赞》:“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于夫子,可谓至圣矣。”

[13]颜:颜回,字子渊,春秋鲁人。孔子最得意的学生,在孔门中以德行著称,后世儒家尊为“复圣”。冉:冉有,也称冉求,字子有,春秋鲁人。孔子学生,以长于政事著名。又擅长理财,孔子曾赞为治赋能手。后为季孙氏家臣,致力田赋改革,又遭孔子反对,斥为聚敛之臣。

[14]揖让:本为宾主相见时的礼仪。此喻施行、推广文德。规矩:礼法。《荀子·乐论》:“故乐者,出所以征诛也,入所以揖让也……入所以揖让,则莫不从服。”

[15]訚訚(yín):和颜悦色而持正不阿的样子。《论语·乡党》:“(孔子)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洙、泗:二水名。流经今山东曲阜北,春秋时为鲁国地,孔子在洙、泗之间教授弟子。《礼记·檀弓》:“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

[16]端:开头。指浇薄之端。桓谭《新论》:“遏绝其端,其命在天。”

[17]孟轲:即孟子,战国邹(今山东邹城)人。继承孔子学说,后被尊为“亚圣”。孙卿:即荀卿、荀子,因避汉宣帝刘询讳,改荀为孙。战国赵人。师承孔子学说,为儒家学派的又一代表人物。

[18]体:体法,效法。二:指颜回、冉有。希:仰慕。圣:指孔子。

[19]从容:安闲貌。

[20]卒:终于。溺:刘良注:“谓大道沉溺也。”

[21]援:救援。《孟子·离娄》:“孟子曰:‘天下溺,援之以道。’”

【译文】

所以在幽王、厉王之间,周王朝的治国之道就大大败坏;齐桓、晋文二霸之后,礼乐就衰落下来;文德浮薄的弊病,渐渐地在灵王、景王时产生;巧辩欺诈的风气,在七国时形成;极端的残暴,累积于终于灭亡的秦朝;看重文章的风尚,在汉高祖刘邦时被抛弃。即使是仲尼这样道德最高尚的人,即使是颜回、冉有这样的大贤,以礼法为准绳大力推行文德,在洙水、泗水之间和颜悦色地教学,也不能阻止浮薄风气的产生;孟轲、孙卿,那样效法颜回、冉有和仰慕至圣孔子,从容奉行正道,也不能在末世发挥应有的维系作用。天下终于发展到大道沉溺的地步,而无法再加以援救。


夫以仲尼之才也,而器不周于鲁、卫[1];以仲尼之辩也,而言不行于定、哀[2];以仲尼之谦也,而见忌于子西[3];以仲尼之仁也,而取仇于桓魋[4];以仲尼之智也,而屈厄于陈、蔡[5];以仲尼之行也,而招毁于叔孙[6]。夫道足以济天下[7],而不得贵于人;言足以经万世[8],而不见信于时;行足以应神明,而不能弥纶于俗[9]。应聘七十国,而不一获其主。驱骤于蛮夏之域[10],屈辱于公卿之门[11],其不遇也如此。及其孙子思[12],希圣备体而未之至[13],封己养高[14],势动人主。其所游历诸侯,莫不结驷而造门[15];虽造门,犹有不得宾者焉。其徒子夏[16],升堂而未入于室者也[17],退老于家,魏文侯师之,西河之人[18],肃然归德[19],比之于夫子[20],而莫敢间其言[21]。故曰:治乱,运也;穷达,命也;贵贱,时也。而后之君子,区区于一主[22],叹息于一朝,屈原以沉湘[23],贾谊以之发愤[24],不亦过乎?

【注释】

[1]“夫以”二句: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五十六岁时,被任命为大司寇,参与国政。不久,季桓子接受齐国送来的女乐,三日不听政,孔子便离鲁去卫。不久,有人在卫灵公面前说孔子的坏话,孔子害怕获罪,又离开了卫国。器,才能,本领。周,合。

[2]“以仲尼之辩”二句:孔子离开鲁国十四年后又回到鲁国,其时鲁哀公当政,曾问政于孔子,“然鲁终不能用孔子,孔子亦不求仕”(《史记·孔子世家》)。定、哀,鲁定公和鲁哀公。

[3]“以仲尼之谦”二句:孔子在楚国时,楚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遭到子西反对,未能实现。子西,楚国令尹。

[4]“以仲尼之仁”二句:孔子在宋国时,与弟子在大树下习礼,桓魋(tuí)欲杀孔子,拔其树。弟子劝孔子赶紧离开,孔子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桓魋,宋国司马。

[5]“以仲尼之智”二句:《孔子家语·在厄》:“楚昭王聘孔子,孔子往拜礼焉。路出于陈、蔡,陈、蔡大夫相与谋曰:‘孔子圣贤,其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病。若用于楚,则陈、蔡危矣。’遂使徒兵距孔子。孔子不得行,绝粮七日,外无所通,藜羹不充,从者皆病。”陆贾《新语》:“夫子陈、蔡之厄,豆饭菜羹不足以接馁……倥偬屈厄,自处甚矣。”屈厄,委屈困厄。

[6]叔孙:指叔孙武叔,鲁国大夫。《论语·子张》:“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7]道:思想,学说。济:救助。《周易·系辞》:“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

[8]经:治理。《列子·仲尼》:“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

[9]弥纶:包罗,推广。《周易·系辞》:“《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

[10]驱骤:急奔。蛮:本指少数民族居住的地区。夏:本指中国。《尚书·武成》:“华夏蛮貊,罔不率俾。”这里泛指孔子所游历的各国。李善注:“蛮,谓蔡、楚也。《毛诗》曰:‘蠢尔蛮荆。’夏,谓宋、卫也。”

[11]屈辱:李周翰注:“屈谓受屈于季氏,辱谓见辱于阳虎,并鲁之公卿也。”

[12]子思:名伋(jí),孔子之孙。曾为鲁缪公师,著有《子思子》二十三篇。

[13]希圣:谓仰慕先圣之道。备体:谓具备了圣人的长处。《孟子·公孙丑》:“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有、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

[14]封己:厚己。《国语·晋语》:“引党以封己,利己而忘君,别也。”注:“封,厚也。”养高:谓养其高名。

[15]结驷:用四马并辔驾一车。造门:登门拜访。

[16]子夏:名卜商,字子夏,春秋卫人。孔子得意门人,以熟悉古代文献见称。

[17]升堂:进入正厅,比喻学问已经达到了不错的水平。未入于室:比喻学问还未达到精深的地步。室,内室。《论语·先进》:“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18]西河:地区名。战国魏地,今陕西东部黄河西岸地区。《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

[19]肃然:恭谨貌。归德:归附其德。

[20]夫子:孔子学生对孔子的尊称。《礼记·檀弓》:“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使西河之民,疑女于夫子。”

[21]莫敢间(jiàn)其言:吕向注:“比道于孔子,而人不敢非其言其道不如孔子,而人乃信之。”间,干犯,非议。

[22]区区:拘束貌。

[23]沉湘:自沉于湘水。湘,湘水,长江支流,在今湖南境内。

[24]贾谊:汉初有名的政论家和辞赋家。在朝中受到排挤,被外调为长沙王太傅。《汉书·贾谊传》:“谊既以谪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屈原,楚贤臣也。被谗放逐,作《离骚赋》,其终篇曰:‘已矣!国亡人,莫我知也。’遂自投江而死。谊追伤之,因以自喻。”

【译文】

像仲尼这样有才能的人,其才能却不合于鲁国、卫国的需要;像仲尼这样有口才的人,其言论主张在鲁定公、鲁哀公那里却得不到施行;像仲尼这样谦逊的人,却被子西所妒忌;像仲尼这样仁爱的人,却同桓魋结下了仇恨;像仲尼这样有智慧的人,却在陈国、蔡国受到了委屈困厄;像仲尼这样有德行的人,却从叔孙武叔那里招来了谗毁。其思想足以救助天下,却不能比别人更尊贵一些;言论主张足以治理万世,却不被当时的国君信用;德行足以应合神明,却不能在世俗间得到推广。先后应聘于七十个国家,却没有碰上一个合适的君主。在各国之间到处奔走,在公卿之门遭受屈辱,仲尼就是这样得不到君主的赏识。到了他的孙子子思,仰慕先圣之道、具备先圣长处但还没有达到完美的地步,却厚遇自己培养高名,其声势倾动了国君。他所游历过的诸侯国,没有哪一个诸侯不驾着四马大车登门拜访;即使是登门拜访的人,也还有不能坐上宾客位置的。仲尼的弟子子夏,是一个学问登上了正厅但还没有进入内室的人,隐退告老在家,魏文侯拜他为师,西河地区的人们,恭恭敬敬地向其德行归附,把他同夫子相提并论,而没有一个人敢对他的言论妄加非议。所以说:治乱,是由命运决定的;穷达,是由天命决定的;贵贱,是由时机决定的。而后来的君子,固守着一个国君,叹息于一个朝廷,屈原因此而自沉湘水,贾谊因此而悲哀发愤,不是太过分了吗?


然则圣人所以为圣者,盖在乎乐天知命矣[1]。故遇之而不怨[2],居之而不疑也[3]。其身可抑,而道不可屈[4];其位可排,而名不可夺[5]。譬如水也,通之斯为川焉[6],塞之斯为渊焉。升之于云则雨施[7],沉之于地则土润。体清以洗物,不乱于浊[8];受浊以济物[9],不伤于清。是以圣人处穷达如一也。

【注释】

[1]乐天知命:安于天命而自得其乐。《周易·系辞》:“乐天知命,故不忧。”

[2]遇:谓遇到穷厄时。

[3]居:谓居高位时。疑:谓疑心不能保住高位。

[4]道:思想,学说。屈:损害。

[5]夺:失。

[6]斯:则,就。川:江河。《管子·度地》:“水之出于地,流于大水及海者,命曰川水。出地而不流者,命曰渊水。”

[7]施:布。《周易·乾》:“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庄子·天道》:“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淮南子·原道训》:“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

[8]“体物”二句:李善注引《晏子春秋》:“景公问晏子曰:‘廉正而长久,其行何也?’晏子对曰:‘其行水也。美哉水乎!清,其浊无不寀涂,其清无不洒除,是以长久也。’”

[9]济物:救助万物。

【译文】

如此说来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就在于他们能够安于天命而自得其乐了。所以他们遇到困厄时并不生怨,居于高位时并不生疑。其身可以受到压抑,而其思想却不能受到损害;其地位可以受到排挤,而其名誉却不能够丢失。就像水,疏通它就成了江河,堵塞它就成了深渊。升到云上去就变成雨落下,沉到地下去就使土壤润泽。本体清纯用之洗涤万物,不会被污浊淆乱;在受到污浊包围的情形下救助万物,其清纯不会受到损伤。所以圣人身处困厄和显达就像没有区别一样。


夫忠直之迕于主[1],独立之负于俗[2],理势然也。故木秀于林[3],风必摧之;堆出于岸[4],流必湍之[5];行高于人,众必非之[6]。前监不远[7],覆车继轨[8]。然而志士仁人,犹蹈之而弗悔[9],操之而弗失,何哉?将以遂志而成名也[10]。求遂其志,而冒风波于险途[11];求成其名,而历谤议于当时[12]。彼所以处之,盖有算矣[13]。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14]。”故道之将行也,命之将贵也,则伊尹、吕尚之兴于商、周,百里、子房之用于秦、汉,不求而自得,不徼而自遇矣[15]。道之将废也,命之将贱也,岂独君子耻之而弗为乎[16]?盖亦知为之而弗得矣。

【注释】

[1]迕(wǔ):违背,触犯。

[2]负:违背,不合。

[3]秀:茂盛,特出。

[4]堆:土堆。

[5]湍(tuān):急冲。王充《论衡·累害》:“风冲之物不得育,水湍之岸不得峭。”

[6]“行高”二句:吕向注:“德行高远,出乎群伦,故众人嫉妒,共为非斥,亦如木秀先折、堆出流冲也。”《史记·商君列传》:“且夫有高人之行者,固见非于世。”非,诽谤。

[7]前监:即前车之鉴。监,同“鉴”,镜子。刘良注:“前鉴谓行高、忠直之心皆见非斥以成罪,累如车之既覆,后来者复继其迹。”《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8]继轨:谓继续翻覆在前车翻覆的路上。《韩诗外传》:“鄙语……或曰:前车覆而后车不诫,是以后车覆也。”

[9]蹈:踩,踏。

[10]遂:成功,实现。

[11]险途:张铣注:“言冲君之威以进忠直,如涉风波之险道,恐坠落而死矣。”

[12]历:遭受。谤议:诽谤非议。司马迁《报任安书》:“且负下未易居,下流多谤议。”

[13]“彼所”二句:李周翰注:“言忠直之人冒险道、历谤议于当时,所以身处危亡之地,盖有善计而进于君矣。”算,考虑。

[14]在天:谓由天意安排。《论语·颜渊》:“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15]徼(yāo):求。

[16]为:指为政,出仕。

【译文】

忠直的言行触犯君主,独立的操守不合世俗,事理之势就是如此。所以树木高出树林,风肯定会把它吹断;土堆突出河岸,急流肯定会把它冲掉;德行高于众人,众人肯定会对他进行诽谤。前车之鉴不远,后来的车也继续翻覆在前车翻覆的路上。然而志士仁人,还要踏着忠直之路行进而不后悔,还要坚持独立的操守而不肯失掉,这是为什么呢?目的是要以此实现自己的志向,成就自己的声名。为求得自己志向的实现,而在险恶的仕途上经受着风波;为求得自己声名的成功,而经受着时人的诽谤议论。他们之所以身处这样的境地,是有着自己的考虑的。子夏说:“死生是由命定的,富贵是由天安排的。”所以思想将要得到推行的时候,生命将要显贵起来的时候,就像伊尹、吕尚在商代、周代兴起,百里奚、张子房在秦国、汉朝被任用,是不用追求而自然就会得到,不用追求而自然就能遇上的。在思想将要废弃不用的时候,生命将要变得微贱的时候,难道只是君子为之感到羞耻而不肯有所作为吗?也是因为他们知道即使干也是不会有什么收获的。


凡希世苟合之士[1],蘧蒢戚施之人[2],俯仰尊贵之颜[3],逶迆势利之间[4]。意无是非,赞之如流;言无可否,应之如响。以窥看为精神[5],以向背为变通[6]。势之所集,从之如归市[7];势之所去,弃之如脱遗[8]。其言曰:“名与身孰亲也[9]?得与失孰贤也[10]?荣与辱孰珍也[11]?”故遂洁其衣服[12],矜其车徒[13],冒其货贿[14],淫其声色[15],脉脉然自以为得矣[16]。盖见龙逢、比干之亡其身[17],而不惟飞廉、恶来之灭其族也[18]。盖知伍子胥之属镂于吴[19],而不戒费无忌之诛夷于楚也[20]。盖讥汲黯之白首于主爵[21],而不惩张汤牛车之祸也[22]。盖笑萧望之跋踬于前[23],而不惧石显之绞缢于后也[24]。故夫达者之算也[25],亦各有尽矣。

【注释】

[1]希世:迎合世俗。《庄子·让王》:“原宪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宪不忍为也。’”苟合:苟且迎合。《周易·序卦》:“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

[2]蘧蒢(qú chú):谄佞的人。也作“籧篨”。戚施:驼背。也指谄谀献媚的人。《诗经·邶风·新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又:“燕婉之求,得此戚施。”《论衡·累害》:“戚施弥妒,蘧蒢多佞。”

[3]俯仰:低头抬头。

[4]逶迆(yǐ):曲折进行貌。

[5]窥看:谓窥看人事的兴衰变化。

[6]向背:谓盛者向而附之,衰者背而去之。

[7]归:趋向。市:市集。《孟子·梁惠王》:“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从之者如归市。”

[8]脱遗:李周翰注:“如人脱屣(鞋)而遗之也。”遗,抛弃。《诗经·小雅·谷风》:“将安将乐,弃予如遗。”

[9]名:指忠直之名。身:生命。吕向注:“名与身孰亲,言身可亲也,忠直之名不可近也。”《老子》四十四章:“名与身孰新?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

[10]得:指得到名利。失:指失去名利。贤:多,胜过。吕向注:“言得者贤也。”

[11]珍:重。吕向注:“言荣者重也。”

[12]洁:刘良注:“谓装饰使其鲜洁。”

[13]矜:夸耀。车徒:车马侍从。

[14]冒:贪求。货贿:《周礼·大宰》:“六曰商贾,阜通货贿。”注:“金玉曰货,布帛曰贿。”

[15]淫:沉溺。声色:音乐美色。

[16]脉脉:李善注:“郭璞曰:‘脉脉,谓相视貌也。’”张铣注:“骄诈貌。”当是一种看看别人以自我炫耀的表情和神气。

[17]龙逢:即关龙逢,夏桀时的贤臣。桀为酒池糟丘,龙逢极谏,被囚禁杀害。比干:商纣王的叔伯父(一说庶兄),官至少师。纣淫虐无度,比干以死力谏,纣将其剖心而死。

[18]惟:思。飞廉:商纣王的谄谀之臣。一作“蜚廉”。周武王灭商,将其赶到海滨处死。恶来:商纣王的谄谀之臣,飞廉之子。周武王灭商,与纣同时被杀。

[19]伍子胥:即伍员,字子胥,春秋末吴国大臣。原为楚人,因其父伍奢、其兄伍尚俱被楚平王杀害,避难奔吴。吴王夫差打败越国,越请和,子胥主张不与越和,夫差不听,后信谗迫令子胥自杀。属镂:剑名。吴王夫差赐子胥属镂令其自刎。

[20]费无忌:春秋时楚臣,一作“费无极”。奸而善谀。原为令尹子常

近臣,后受平王宠信,谗害太子建,株连其傅伍奢一家。后被子常处死。夷:灭。

[21]汲黯:西汉大臣。初为荥阳令,因耻为令,托病回乡。武帝闻之,召拜为中大夫,迁东海太守,又召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黯“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史记》本传),曾因犯小法被免官。而黯位列九卿时,还是小吏的公孙弘和张汤,不久却位至丞相和御史大夫。黯后为淮阳太守,七年后卒。主爵:指主爵都尉。

[22]惩:警戒。张汤:西汉大臣。武帝时,历任太中大夫、廷尉、御史大夫等职。治狱严峻。后遭朱买臣等诬陷,武帝“果以汤怀诈面欺”,数使人责汤,汤自杀。死后,“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污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史记·酷吏列传》)。

[23]萧望之:西汉大臣。宣帝时累官至御史大夫,又左迁太子太傅。元帝即位,以师傅见重。后遭宦官弘恭、石显等排挤,被迫自杀。跋踬(zhì):刘良注:“谓折挫也。”本为脚踩之意。

[24]石显:西汉宦官。为人外巧慧而内阴险,好施阴谋诡计,元帝时先后谮杀萧望之、京房、贾捐之等。成帝即位,渐失势,又经丞相、御史等揭发旧恶,被免官徙归故郡,途中忧懑不食,病卒。绞缢:上吊。刘良注:“石显病死,而言绞缢者,误也。”

[25]达者:通达知命的人。是对希世苟合之士的讽刺。算:谋虑。

【译文】

凡苟且迎合世俗的人,喜欢谄谀献媚的人,按照贵人的脸色俯仰行事,在势利之间曲折前行。贵人的意见不管对与不对,赞美之声都像水在流淌;贵人的言论不管可行与否,应对之言都如响之应声。以窥看盛衰作为精神,以或向或背算作变通。权势集于某人时,前往追随就像赶集一样踊跃;某人失去权势时,背弃而去就像脱鞋扔掉。他们说过这样的话:“声名和生命哪一个更亲切?获得和丧失哪一个更有利?荣耀和屈辱哪一个更重要?”所以便鲜洁其衣服穿戴,夸耀其车马侍从,贪求其金玉布帛,沉溺其音乐美色,左顾右盼自以为是得到好处了。只看见龙逢、比干失去了生命,而不想想飞廉、恶来也被灭掉了家族。只知道伍子胥在吴国被迫用属镂剑自刎,而不警戒费无忌在楚国也被诛灭。只讥笑汲黯做主爵都尉直到白头,而不警戒张汤后来遇到了以牛车安葬的灾祸。只笑话萧望之被迫自杀受挫于前,而不害怕石显被免官自缢于后。所以这些通达知命者的谋虑,各人都是没有留下余地的。


曰:凡人之所以奔竞于富贵[1],何为者哉?若夫立德必须贵乎[2]?则幽、厉之为天子,不如仲尼之为陪臣也[3]。必须势乎[4]?则王莽、董贤之为三公[5],不如杨雄、仲舒之阒其门也[6]。必须富乎?则齐景之千驷[7],不如颜回、原宪之约其身也[8]。其为实乎[9]?则执勺而饮河者[10],不过满腹,弃室而洒雨者,不过濡身[11],过此以往,弗能受也。其为名乎?则善恶书于史册,毁誉流于千载[12],赏罚悬于天道[13],吉凶灼乎鬼神[14],固可畏也。将以娱耳目乐心意乎?譬命驾而游五都之市[15],则天下之货毕陈矣;褰裳而涉汶阳之丘[16],则天下之稼如云矣;椎而守敖庾、海陵之仓[17],则山坻之积在前矣[18];扱衽而登钟山、蓝田之上[19],则夜光、玙璠之珍可观矣[20]。夫如是也,为物甚众,为己甚寡[21];不爱其身[22],而啬其神[23];风惊尘起,散而不止[24];六疾待其前[25],五刑随其后[26];利害生其左,攻夺出其右;而自以为见身名之亲疏、分荣辱之客主哉[27]!

【注释】

[1]奔竞:奔走竞争。

[2]立德:树立圣人的德行。《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3]“则幽、厉”二句:李周翰注:“言人立身在于有道,不在富贵也。周幽王、厉王之无道,虽为天子,不如仲尼有道而为陪臣也。”陪臣,诸侯之大夫,对天子自称陪臣;大夫之家臣也称陪臣。

[4]势:权势。

[5]王莽:西汉元帝皇后之侄。平帝时拜大司马,总揽朝政。平帝死,立孺子婴为帝,自称摄皇帝。不久称帝,改国号为新。董贤:西汉大臣。哀帝时为黄门郎、驸马都尉侍中。善媚上,倍受宠幸,贵震朝廷。官至大司马卫将军,封高安侯。哀帝卒,被王莽劾,自杀。三公:西汉时以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为三公。

[6]杨雄:即扬雄,西汉著名辞赋家、哲学家。其人“清静无为,少嗜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家素贫,嗜酒,人希至其门”(《汉书》本传)。仲舒:即董仲舒,西汉著名思想家,今文经学大师。“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及去位归居,终不问家产业,以修学著书为事”(《汉书》本传)。阒(qù):寂静。《周易·丰》:“窥其户,阒其无人。”

[7]齐景:即齐景公,春秋时齐国国君。好治宫室,聚狗马,厚赋重刑,奢侈无度。驷:古代一般用四匹马驾一辆车,所以一驷就是四匹马。《论语·季氏》:“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

[8]颜回:孔子弟子。《论语·雍也》:“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原宪:字子思,春秋末宋人,孔子弟子。《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说他“清净守节,贫而乐道”。孔子卒后,退隐于卫。约:约束,检束。《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

[9]实:财物。《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聚敛积实,不知纪极。”

[10]饮河:到河边喝水。《韩诗外传》:“子贡曰:‘若臣之事仲尼,譬犹渴操壶杓,就江海而饮之,腹满而去,又安知江海之深乎?’”

[11]濡:浸湿。

[12]毁誉:诋毁与赞誉。《论语·卫灵公》:“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淮南子·缪称训》:“故三代之善,千岁之积誉也;桀纣之恶,千岁之积毁也。”

[13]天道:指支配人类命运的天神意志。《尚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

[14]灼:明。

[15]命驾:命御者驾车。五都:历代所指不同。汉时以洛阳、邯郸、临淄、宛、成都为五都,三国魏时以长安、谯、许昌、邺、洛阳为五都。

[16]褰(qiān):撩起,提起。《诗经·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汶阳:春秋时鲁地,在汶水(在今山东境内)之北,有大片农田。《春秋左传·僖公元年》载鲁僖公曾以汶阳之田赐季友。

[17]椎:一撮之髻,形状如椎。,同“髻”“结”。椎,也作“魋结”。代指普通士兵。《史记·陆贾列传》:“尉他魋结箕倨见陆生。”服虔曰:“魋音椎。今兵士椎头结。”敖庾:即敖仓,秦代所建仓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北敖山上。《史记·项羽本纪》:“汉军荥阳,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庾,粮囤。海陵:也是仓名。《汉书·枚乘传》:“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

[18]山坻(chí)之积:形容粮食之多。坻,小丘。《诗经·小雅·甫田》:“曾孙之庾,如坻如京。”

[19]扱(chā):插。衽(rèn):衣襟。《礼记·问丧》:“亲始死,鸡斯徒跣,扱上衽。”钟山:昆仑山,传说产美玉。《淮南子·俶真训》:“譬若钟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则至德天地之精也。”蓝田:县名。在今陕西蓝田西。据《周礼》注,玉之美者曰球,次美者曰蓝,以县出美玉故名。

[20]夜光:明珠名。桓谭《新论》:“夜光之珠,潜辉郁浦。”玙璠(yú fán):美玉名。

[21]为己甚寡:谓为己之所得者甚少。寡,少。

[22]身:指自身的品节行为。

[23]啬:爱惜。神:精神。前云“以窥看为精神”,李周翰注:“夫人立身之本在孝与忠,而行其道德,去其邪恶,是爱身也。岂其专务谄邪不义,则是不爱其身而爱其神也。”

[24]“风惊”二句:李善注:“风惊尘起,喻恶积而衅生;尘散而不止,喻衅生而不灭。”

[25]六疾:六种疾病。《春秋左传·昭公六年》:“天有六气……淫生六疾。六气曰阴、阳、风、雨、晦、明也。分为四时,序为五节,过则为灾:阴淫寒疾,阳淫热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晦淫惑疾,明淫心疾。”

[26]五刑:五种轻重不等的刑法。古以墨(在额上刺字并染成黑色)、劓(割鼻)、剕(断足)、宫(阉割生殖器)、大辟(处死)为五刑。

[27]“而自以为”二句:李善注:“言奔竞之伦,祸败若此,而乃尚自以为审见身名亲疏之理,妙分荣辱客主之义哉。言惑之甚也。”客主,谓以荣为主,以辱为客。

【译文】

那么要问:大凡人们之所以奔走竞逐富贵,是为了什么呢?树立圣人之德必须尊贵吗?那么周幽王、周厉王之为天子,不如仲尼之为陪臣。必须有权势吗?那么王莽、董贤之为三公,不如扬雄、董仲舒门庭冷清。必须富有吗?那么齐景公拥有四千匹马,不如颜回、原宪检束其身。是为财物吗?那么拿着勺到河边饮水的人,不过饮个满腹,离开屋子到外面淋雨的人,不过淋湿身子,超过了这个需要的河水、雨水,是无法再接受的。是为名声吗?那么善恶记载在史册上,诋毁赞誉流传千年,赏罚由天神的意志所支配,吉凶对于鬼神最明白,这本来就是可怕的。将要以此来愉悦耳目快乐心意吗?譬如命御者驾车游览五都的人,就可以看到天下的货物全都陈列在那里了;提着衣裳登上汶阳的山丘,就可以看到天下的庄稼像云彩一样多了;挽着椎髻的士兵守卫敖庾、海陵两座粮仓,就可以看到小山一样的粮食堆积在眼前了;插上衣襟登上钟山和蓝田,珍贵的夜光、玙璠就可以看到了。像这样,东西特别的多,而归自己所有的又特别的少;不爱惜自己的品节,却爱惜自己的精神;大风骤起尘埃飞升,尘埃飘散却不停止;六种疾病等在前面,五种刑法跟在后面;利害产生在左面,攻夺出现在右面;却还自以为看清了生命和声名的亲疏、分清了荣耀和屈辱的主客呢!


天地之大德曰生[1],圣人之大宝曰位[2]。何以守位曰仁,何以正人曰义。故古之王者,盖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也;古之仕者,盖以官行其义,不以利冒其官也[3]。古之君子,盖耻得之而弗能治也[4],不耻能治而弗得也。原乎天人之性[5],核乎邪正之分[6],权乎祸福之门[7],终乎荣辱之筭[8],其昭然矣,故君子舍彼取此[9]。若夫出处不违其时[10],默语不失其人。天动星回,而辰极犹居其所[11];玑璇轮转,而衡轴犹执其中[12]。既明且哲[13],以保其身,贻厥孙谋[14],以燕翼子者[15],昔吾先友尝从事于斯矣[16]。

【注释】

[1]生:指生长万物。《周易·系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2]大宝:最宝贵的事物。位:地位。

[3]“古之”几句:李周翰注:“古人所以入仕者,以官为行义之本,不以禄为利而贪其官位也。”冒,贪求。

[4]得:指得到官位。

[5]原:推其根源,探究。

[6]核乎邪正之分:李善注:“《吕氏春秋》曰:‘众正之所积,其福无不及;众邪之所积,其祸无不违。’”核,考查。

[7]权乎祸福之门:李善注:“《尸子》曰:‘圣人权福则取重,权祸则取轻。’《吕氏春秋》曰:‘少多治乱,不可不察,此祸福之门也。’《管子》曰:‘为善者有福,为不善者有祸。’”权,权衡。

[8]终乎荣辱之筭:刘良注:“言自上至此,论而筭之,则天下邪正、祸福、荣辱之事皆昭然明白可以知也。”筭,谋虑。

[9]舍彼取此:李善注:“言舍欲利而取仁义也。”吕延济注:“舍彼邪佞之道,取此忠正之理。”

[10]出处:进退。指做官和隐退。

[11]“天动”二句:李善注:“言君子之性,语默出处,虽从其时,而中心常不改其操,似天动星回,而北辰常居其所而不改也。”辰极,北极星,又称北辰,是出现在天空北部的一颗亮星。由于距天球北极很近,而地球自转轴正对着天球北极,因而从地球看上去,它的位置几乎不变。《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12]“玑、璇”二句:吕向注:“璇玑谓北斗柄也,逐四时以指四方;而衡星在七星之中不迁其处也,有如轴不转而轮动焉,故云执其中也。以喻贤圣之人虽遇时各异,而志节不改。”玑、璇,与下“衡”皆为北斗七星中的星名。《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索隐》:“案:《春秋运斗枢》云:‘斗,第一天枢,第二旋,第三玑,第四权,第五衡,第六开阳,第七摇光。第一至第四为魁,第五至第七为标,合而为斗。’”

[13]哲:明智,通达事理。《诗经·大雅·烝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

[14]贻:留下。厥:其。孙:音义同“洵”。《诗经·邶风·击鼓》:“于嗟洵兮。”毛传:“洵,远也。”张铣注:“言明智安身,遗其远谋,以安敬其子孙。”

[15]燕:安定。翼:覆盖,庇护。

[16]先友:祖先的朋友。指孔子。张铣注:“康之先也,与孔子同志为友,故云吾先友也。”孔子与老子同时而稍晚,曾跟老子学习过,老子名聃,一说姓李名耳,李康或以老子为祖先。《论语·泰伯》:“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译文】

天地的大德叫生长万物,圣人的大宝叫地位。用来守住地位的叫做仁,用来端正人心的叫做义。所以古代做王的人,只用他一个人来治理天下,不是用天下来奉养他一个人;古代做官的人,是利用官位施行他的义,不是因为利禄贪求他的官位。古代的君子,为得到了官位却不能进行治理而羞愧,不为能够进行治理却没有得到官位而羞愧。探究天和人的本性,考查邪和正的分别,权衡祸与福的门径,最终得出关于荣与辱的谋虑,其区别十分显然,所以君子要舍彼而取此。至于出来做官和在家隐处要不违其时,静默和说话要不失其人。天体转动众星运转,而北极星仍停留在老地方;璇玑像车轮一样不停转动,而衡星像车轴一样仍居中执掌。既明白事理又知识渊博,以保全自己的节操,将这长远的谋虑流传下去,以安定保护好子孙,以前我祖先的朋友便曾这样做了。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辩亡论上下二首
辩亡论上

【题解】

本文论述三国吴孙权之所以兴,孙皓之所以亡。《晋书·陆机传》:“年二十而吴灭,退居旧里,闭门勤学,积有十年。以孙氏在吴,而祖父世为将相,有大勋于江表,深慨孙皓举而弃之,乃论权所以得,皓所以亡,又欲述其祖父功业,遂作《辩亡论》二篇。”文章在写法上摹仿贾谊《过秦论》,如上篇写吴武烈皇帝(孙坚)慷慨下国一段,仿《过秦论》秦孝公席卷天下一段;列叙吴国人物一段,仿《过秦论》列叙六国人物一段等。但作意各自不同:贾谊意在总结秦朝覆灭的教训,为当朝皇帝提供历史的借鉴,陆机作为孙吴遗臣,则更多是为了寄托故国之思。笔势不如《过秦论》锋利流畅,但说理透辟,抒慨深沉,文辞壮丽,滔滔汩汩,仍不愧为晋代论文中之“最为博大者”(刘师培《中国中古文学史》)。《文心雕龙·论说》评云:“陆机《辨(辩)亡》,效《过秦》而不及,然亦其美矣。”


昔汉氏失御[1],奸臣窃命[2]。祸基京畿[3],毒遍宇内[4]。皇纲弛紊[5],王室遂卑[6]。于是群雄蜂骇[7],义兵四合[8]。吴武烈皇帝慷慨下国[9],电发荆南[10]。权略纷纭[11],忠勇伯世[12]。威棱则夷羿震荡[13],兵交则丑虏授馘[14]。遂扫清宗祊[15],蒸禋皇祖[16]。于时云兴之将带州[17],飙起之师跨邑[18]。哮之群风驱[19],熊罴之众雾集[20]。虽兵以义合,同盟戮力[21],然皆苞藏祸心[22],阻兵怙乱[23]。或师无谋律[24],丧威稔寇[25]。忠规武节[26],未有如此其著者也[27]。

【注释】

[1]失御:失去驾御。

[2]奸臣:指董卓。灵帝时任并州牧,昭宁元年(189)利用外戚宦官火并的机会,率兵入洛阳,废少帝,立献帝,自任相国,专断朝政。窃命:谓盗用国家的权柄。扬雄《法言·渊骞》:“上失其政,奸臣窃国命。”

[3]基:始。

[4]毒:祸患。宇内:天下。

[5]皇纲:朝廷的纲纪法度。驰紊:驰废紊乱。扬雄《剧秦美新》:“帝典阙而不补,王纲驰而未张。”

[6]卑:衰微。

[7]蜂骇:蜂起。比喻众多。

[8]义兵:李善注:“魏相曰:‘救乱诛暴,谓之义兵。’”

[9]武烈皇帝:指孙坚。东汉末江东豪强,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吴主孙权之父。东汉灵帝中平元年(184)从朱儁镇压黄巾军,授别部司、议郎,继任长沙太守。后与袁术攻董卓。献帝初平三年(192)受术命征荆州刘表,被表将黄祖部下射死。孙权称帝后,追谥为武烈皇帝。慷慨:意气激昂貌。下国:诸侯国,指长沙郡。长沙郡在西汉时为长沙国。

[10]电发:喻起兵迅疾。荆南:荆州。也指长沙郡。

[11]权略:权变的谋略。纷纭:多貌。

[12]伯世:特出当世。

[13]威棱:声威。《汉书·李广传》武帝报书:“名声暴于夷貉,威棱憺乎邻国。”夷羿(yì):传说中夏代有穷国的君主,因有穷国属东夷族,故称夷羿。善射。《山海经·海内经》:“帝俊赐羿彤弓素矰(zēng),以扶下国。”

[14]丑虏:对敌人的蔑称。馘(guó):战争中割取敌人的左耳以计数报功,称馘。

[15]宗祊(bēng):宗庙。

[16]蒸禋(yīn):祭祀。皇祖:指西汉开国皇帝刘邦。《三国志·吴书·孙破虏讨逆传》注引《吴书》:“坚入洛,扫除汉宗庙,祠以太牢。”

[17]云兴:如云之兴起。喻多。带:布满。

[18]飙起:如暴风之起。喻兵多而勇。跨:据有。

[19]哮(xiāo hǎn):指虎豹。哮,虎叫。,虎怒。

[20]熊罴(pí):两种猛兽,比喻勇士。

[21]戮(lù)力:并力,合力。戮,通“勠”。

[22]苞藏祸心:谓欲行篡逆之事。苞,通“包”。《春秋左传·昭公元年》:“将恃大国之安靖已,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

[23]阻:仗恃。怙(hù)乱:谓乘乱取利。怙,倚仗。

[24]谋律:谋策之法。李善注:“言出师之法,必以律齐之。今则不然,各恃兵怙乱,而出师无律也。”《周易·师》:“师出以律,否臧凶。”

[25]稔(rěn)寇:指时机成熟可一举击溃之敌。稔,庄稼成熟曰稔。引申指事物酝酿成熟。

[26]忠规:谓在忠诚方面所树立的典范。武节:犹武德。

[27]著:卓著。张铣注:“言群雄忠规武节,未有如孙坚之盛也。”

【译文】

以前汉朝失去驾驭,奸臣窃取了国家权柄。祸乱开始在京畿产生,很快遍及整个中国。朝廷法度驰废紊乱,王室从此陷入衰微。于是群雄蜂起,义兵从四方会合拢来。吴武烈皇帝在下国意气激昂,闪电般起兵于荆南。权变的谋略纷纷出台,忠诚勇敢特出当世。声威使夷羿震动惊惧,交兵使乱寇献上首级。于是扫清宗庙,祭祀汉祖。当时多如云涌的将领布满州郡,如暴风卷起的军队占据城邑。虎豹之群如风驱驰,熊罴之众如雾聚积。虽然兵马因举义而会合在一起,结成同盟并力杀敌,却都包藏祸心,企图仗恃兵力乘乱取利。有的军队无谋策之法,丧失军威于条件成熟可以击败之敌。忠诚武德,没有谁像武烈皇帝这样表现卓著的。


武烈既没[1],长沙桓王逸才命世[2],弱冠秀发[3],招揽遗老[4],与之述业[5]。神兵东驱[6],奋寡犯众,攻无坚城之将,战无交锋之虏[7]。诛叛柔服[8],而江外厎定[9];饰法修师[10],则威德翕赫[11]。宾礼名贤[12],而张昭为之雄[13];交御豪俊[14],而周瑜为之杰[15]。彼二君子,皆弘敏而多奇[16],雅达而聪哲[17],故同方者以类附[18],等契者以气集[19],而江东盖多士矣。将北伐诸华[20],诛锄干纪[21],旋皇舆于夷庚[22],反帝座乎紫闼[23],挟天子以令诸侯[24],清天步而归旧物[25]。戎车既次[26],群凶侧目[27],大业未就,中世而殒[28]。

【注释】

[1]没:通“殁”,死亡。

[2]长沙桓王:指孙策。孙坚之子,孙权之兄。孙坚死后,依附袁术,袁术以孙坚旧部归其率领。兴平二年(195),率军渡江,削平江东割据势力,建立政权。建安五年(200),曹操与袁绍相拒于官渡,谋乘机袭许都,迎献帝。未发,为故吴郡太守许贡门人刺伤而死。孙权称帝后,追谥为长沙桓王。逸才:才智出众。命世:著名于当世。

[3]弱寇: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弱冠即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秀发:本谓谷物生长茂盛,以喻才气横溢,具有丰采。

[4]遗老:本指前朝或已故皇帝之臣。这里指孙坚留下的旧部。

[5]述业:谓承断孙坚未竟之业。述,传承。

[6]东驱:谓渡江东征。

[7]“攻无”二句:吕延济注:“言前敌虽有守坚城之将,亦攻而破之;前敌不敢交锋刃而与斗战也。”

[8]柔:安抚。《春秋左传·文公七年》:“叛而不讨,何以示威?服而不柔,何以示怀?”

[9]江外:指长江以南地区。从中原看,地在长江之外。厎(zhǐ):致。

[10]饰:通“饬”,整治,整顿。修师:刘良注:“谓理兵也。”

[11]威德:声威与德行。翕赫:盛貌。

[12]宾礼:待以宾客之礼。《汉书·晁错传》:“宾礼长老,爱恤少孤。”

[13]张昭:字子布,彭城(今江苏徐州)人。东汉末渡江南下。“孙策创业,命昭为长史、抚军中郎将,升常拜母,如比肩之旧,文武之事,一以委昭”(《三国志·吴书》本传)。孙策死,辅立孙权,官至辅吴将军,封娄侯。

[14]御:任用。

[15]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今安徽庐江东南)人。与孙策同岁,相友善。策东渡,瑜率兵迎之,为建威中郎将。策死,与张昭同辅孙权,为前部大都督。建安十三年(208),与刘备联军大破曹操于赤壁,不久病卒。

[16]弘敏:大度机敏。

[17]雅达:风雅通达。哲:智。

[18]同方:同类。《周易·系辞》:“方以类聚,物以群分。”

[19]等契:同辈。契,投合。气:意趣。《周易·乾》:“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20]诸华:中原诸国。这里指以曹操为首的中原群雄。《春秋左传·昭公三十年》:“吴,周之胄裔也,而弃在海滨,不与姬通,今而始大,比于诸华。”

[21]诛锄:清除。屈原《卜居》:“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干纪:违犯法纪。《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毋或如臧孙纥干国之纪,犯门斩关!”

[22]皇舆:国君所乘的高大车辆。皇,大。代指献帝。夷庚:车马往来的平道。代指孙策所在的江东。李善注引繁钦《辨惑》:“吴人者,以船楫为舆马,以巨海为夷庚。”(全文今佚)《三国志·吴书·孙破虏讨逆传》:“建安五年,曹公与袁绍相拒于官渡,策阴欲袭许,迎汉帝。”

[23]紫闼(tà):帝宫。

[24]挟:挟制。《战国策·秦策》:“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天下莫敢不听。”《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而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25]天步:国运。旧物:指前代的典章制度。

[26]戎车:战车。次:按顺序排列。

[27]侧目:不敢正视,为恐惧貌。

[28]中世:中途。

【译文】

武烈皇帝死后,长沙桓王英才盖世,二十岁左右就才华横溢,招揽武烈皇帝的旧部,与他们传承武烈皇帝未竟的大业。率领神勇之兵往江东开进,奋力以少数兵力进击众多之敌,进攻则敌人没有能够守住坚城的将领,交战则敌人没有敢与之交锋的士兵。讨伐叛乱者安抚顺服者,江东终于得以平定;整顿法纪治理军队,声威德行更加显著。对有名望的贤士待以宾客之礼,而张昭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交接任用豪俊之士,而周瑜是这些人中的特出者。这两位君子都大度机敏而多奇才,风雅通达而聪慧多智,所以同类的人们都因志向相同前来归附,能够投契的人们都因意趣一样前来汇聚,而江东这里就人才众多了。将要北伐中原群雄,清除违犯法纪的人们,转回帝车使之重返平道,返回帝座使之重置皇宫,挟持天子以号令诸侯,振兴国运使之恢复旧有典制。战车已经依次排列,群凶为之侧目震惧,大业尚未成功,却中途丧失了生命。


用集我大皇帝[1],以奇踪袭于逸轨[2],睿心因于令图[3]。从政咨于故实[4],播宪稽乎遗风[5];而加之以笃固[6],申之以节俭[7]。畴咨俊茂[8],好谋善断。束帛旅于丘园[9],旌命交于途巷[10]。故豪彦寻声而响臻[11],志士希光而景骛[12],异人辐凑[13],猛士如林。于是张昭为师傅[14],周瑜、陆公、鲁肃、吕蒙之俦[15],入为腹心,出作股肱[16];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之徒奋其威[17],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之属宣其力[18]。风雅则诸葛瑾、张承、步骘[19],以名声光国;政事则顾雍、潘濬、吕范、吕岱[20],以器任干职[21];奇伟则虞翻、陆绩、张温、张惇[22],以讽议举正[23];奉使则赵咨、沈珩[24],以敏达延誉;术数则吴范、赵达[25],以祥协德[26];董袭、陈武杀身以卫主[27],骆统、刘基强谏以补过[28]。谋无遗谞[29],举不失策[30]。故遂割据山川,跨制荆、吴[31],而与天下争衡矣[32]。

【注释】

[1]集:成就,成全。刘良注:“言天用集会其命于我大皇帝也。”大皇帝:指孙权。孙权字仲谋,继其兄孙策据有江东六郡。建安十三年(208)联合刘备大败曹操于赤壁,继又联曹反蜀夺取荆州,后又在彝陵之战中大败刘备。黄龙元年(229)称帝,建都建业,国号吴。死后谥大皇帝。

[2]奇踪:非凡的作为。袭:继承。逸轨:超凡的作为。轨,踪迹。谓孙权继承了父兄非凡的才干和事业。

[3]睿心:圣明之心。睿,通达,明智。因:因袭。令图:良谋。

[4]咨:征求,仿效。故实:值得效法的旧事。《国语·周语》:“赋事行刑,必问于遗训,而咨于故实。”

[5]播宪:传布法令。稽:考查,参考。遗风:遗留下来的风尚、原则。《史记·周本纪》:“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

[6]笃固:张铣注:“言其志敦厚而坚固也。”

[7]申:重,再加上。《春秋左传·成公十三年》:“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

[8]畴咨:《尚书·尧典》:“帝曰:‘畴咨共时登庸。’”孔传:“畴,谁;庸,用也。谁能咸熙庶绩,顺是事者,将登用之。”这里是访问、访求之意。俊茂:才智出众的人。

[9]束帛:帛五匹为束,用作聘问的礼物。丘园:丘墟园圃,为隐者所居之地。《周易·贲》:“贲于丘园,束帛戋戋。”

[10]旌命:表扬征召。途巷:道路闾巷。

[11]豪彦:豪放杰出之士。响:回声。《周易·系辞》:“其受命也如响。”臻:至。

[12]希光:企仰光辉。景:亮光,日光。骛:驰。

[13]辐凑:辐是车轮中连接轴心和轮圈的直木条,车辐集中于轴心称辐凑。喻人物聚集一处。《淮南子·主术训》:“夫人主之听治也,清明而不暗,虚心而弱志,是故群臣辐凑并进,无愚智贤不肖,莫不尽其能。”

[14]师傅:老师。《三国志·吴书·吴主传》:“待张昭以师傅之礼,而周瑜、程普、吕范等为将军。招延俊秀,聘求名士,鲁肃、诸葛瑾等始为宾客。”

[15]陆公:指陆逊。字伯言,孙策婿,陆机祖父。鲁肃:字子敬,临淮东城(今安徽定远东南)人。周瑜荐之于孙权,甚受敬重。吕蒙:字子明,汝南富陂(今安徽阜阳)人。俦:同类,同辈。

[16]股肱(gōng):大腿与胳膊。喻辅佐大臣。

[17]甘宁:字兴霸,巴郡临江(今重庆忠县)人。凌统:字公绩,吴郡余杭(今浙江余杭)人。程普:字德谋,右北平土垠人(今河北唐山丰润区)人。贺齐:字公苗,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朱桓:字休穆,吴郡(今江苏苏州)人。朱然:字义封,丹杨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人。徒:同类,辈。奋:奋发,振起。

[18]韩当:字义公,辽西令支(今河北迁安西)人。潘璋:字文珪,东郡东干(今山东冠县东)人。黄盖:字公覆,零陵泉陵(今湖南零陵)人。蒋钦:字公奕,九江寿春(今安徽寿县)人。周泰:字幼平,九江下蔡(今安徽凤台)人。属:类,辈。宣其力:用其力。

[19]风雅:风流儒雅。诸葛瑾:字子瑜,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南)人。诸葛亮之兄。张承:字仲嗣,张昭子。步骘(zhì):字子山,淮阴(今江苏淮阴西南)人。

[20]政事:施政办事。顾雍:字元叹,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潘濬:字承明,武陵汉寿(今湖南常德东北)人。吕范:字子衡,汝南细阳(今安徽阜阳北)人。吕岱:字定公,广陵海陵(今江苏泰州)人。

[21]器任:胜任的才能。干:办理,担任。

[22]奇伟:奇特雄伟。虞翻:字仲翔,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西北)人。陆绩:字公纪,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张温:字惠恕,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张惇:字叔方,吴郡(今江苏苏州)人。

[23]讽议:以婉言议论。讽,通“风”。《诗经·小雅·北山》:“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

[24]赵咨:字德度,南阳(今河南南阳)人。沈珩:字仲山,吴郡(今江苏苏州)人。

[25]术数:用阴阳五行来推断人事吉凶的数理。吴范:字文则,会稽上虞(今浙江上虞西)人。赵达:河南(今河南洛阳)人。

[26](jī)祥:祈求鬼神以致福去灾。

[27]董袭:字元代,会稽余姚(今浙江余姚西北)人。陈武:字子烈,庐江松滋(今安徽潜山市西南)人。

[28]骆统:字公绪,会稽乌伤(今浙江义乌)人。刘基:宇敬舆,东莱牟(今山东蓬莱东南)人。强(qiǎng)谏:竭力谏诤。

[29]谞(xǔ):才智。

[30]举:提出建议。失策:失算。李善注引《东观汉记》:“鲁恭上疏曰:‘举无遗策,动不失其中。’”

[31]跨制:据有,控制。荆:指今湖北、湖南一带。这一带春秋时为楚国所辖。

[32]争衡:在角逐中较量胜负。《三国志·吴书·孙破虏讨逆传》:“(孙策)呼权佩以印绶:谓曰:‘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

【译文】

上天成就了我们大皇帝,以非凡的作为继承了超凡的事业,以圣明之心继承了美好的谋虑。处理政务仿效父兄的旧制,传布法令参考遗留下来的原则;又加上敦厚坚固的志向,再加上节俭的品德。访求才智出众的人才,勤于思考,善于做出判断。带着束帛的使者在丘墟园圃穿行,表扬征召的文书在道路里巷交错。所以豪杰寻求音声如同回声赶到,志士企仰光辉如同亮光奔来,奇异的人才聚集一处,勇猛的将士多如林木。于是张昭做师傅,周瑜、陆公、鲁肃、吕蒙之辈,在朝为腹心之臣,出朝作股肱之臣;甘宁、凌统、程普、贺齐、朱桓、朱然之辈激扬其威风,韩当、潘璋、黄盖、蒋钦、周泰之辈贡献其勇力。风流儒雅则有诸葛瑾、张承、步骘,用他们的名声为国增光;施政办事则有顾雍、潘濬、吕范、吕岱,用他们足可胜任的才能担任公职;奇特雄伟则有虞翻、陆绩、张温、张惇,以婉言议论提出正确的意见;奉使出行则有赵咨、沈珩,用他们的机敏通达为国家播扬名誉;术数占卜则有吴范、赵达,用祈求鬼神以致福去灾的办法协和道德;董袭、陈武舍弃生命以保卫君主,骆统、刘基竭力谏诤以弥补过失。贡献计谋没有遗漏的才智,提出建议没有失算的时候。所以便能割据山川,控制荆、吴,而与天下较量胜负了。


魏氏尝藉战胜之威[1],率百万之师[2],浮邓塞之舟[3],下汉阴之众[4],羽楫万计[5],龙跃顺流,锐骑千旅[6],虎步原隰[7],谟臣盈室[8],武将连衡[9],喟然有吞江浒之志[10],一宇宙之气[11]。而周瑜驱我偏师[12],黜之赤壁[13],丧旗乱辙[14],仅而获免,收迹远遁[15]。汉王亦凭帝王之号[16],帅巴汉之民[17],乘危骋变[18],结垒千里,志报关羽之败,图收湘西之地。而陆公亦挫之西陵[19],覆师败绩[20],困而后济[21],绝命永安[22]。续以濡须之寇[23],临川摧锐[24];蓬笼之战[25],孑轮不反[26]。

【注释】

[1]战胜之威:建安十三年(208)冬,赤壁之战前,曹操连续取得了消灭袁氏、平定乌桓、不战而降荆州、大败刘备于当阳长坂等一连串胜利,故云。

[2]百万之师:曹操《与孙权书》:“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但据周瑜估计,曹操在赤壁之战中的实际兵力不过二十三万左右。

[3]浮:李善注:“孔安国《尚书传》曰:‘顺流曰浮。’”邓塞:山名。《水经注·淯水》:“浊水又东迳邓塞北,即邓城东南小山也,方俗名之为邓塞。”故址在今河南邓州东南。

[4]汉阴之众:指荆州的降兵,善水战,其数约七八万人。汉阴,汉水之南。

[5]羽楫:言船行迅疾如飞。楫,船桨。此处代指船。

[6]旅:军队编制单位,一旅五百人。

[7]虎步:威武之貌。原隰(xí):原野。隰,低湿之地。

[8]谟臣:谋臣。

[9]衡:车辕前端的横木。李善注:“包咸《论语》注曰:‘衡,轭也。’戎车,武将所驾,故以连衡喻多也。”

[10]喟:叹声。江浒(hǔ):江边。代指江东。

[11]一宇宙:统一天下。

[12]偏师:一部分军队。

[13]黜:击退。赤壁:地名。在今湖北嘉鱼境内,长江南岸。

[14]辙:车轮辗出的痕迹。《春秋左传·庄公十年》:“吾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

[15]收迹:吕向注:“谓收其败余之兵。”遁:逃。

[16]汉王:指刘备。刘备于建安二十四年(219)秋称汉中王,章武元年(221)称帝。

[17]巴汉:即蜀汉。刘备称帝于蜀,国号汉,表示继承汉朝正统。巴,巴郡,辖有今四川东部地。

[18]乘危:踏入危险之地。骋变:驰入变幻莫测之地。

[19]西陵:《三国志·吴书·陆逊传》:“(刘)备从巫峡、建平连围至夷陵界,立数十屯。”夷陵正当长江三峡最东边的西陵峡(西起今湖北秭归的香溪口,东到宜昌的南津关)东口。

[20]覆:倾覆败亡。败绩:溃败。

[21]济:成功。谓突围成功。《三国志·吴书·陆逊传》:“(逊)破其四十余营。备将杜路、刘宁等穷逼请降。备升马鞍山,陈兵自绕。逊督促诸军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万数。备因夜遁,驿人自担,烧铙铠断后,仅得入白帝城。”

[22]绝命永安:刘备逃回鱼复县(巴东郡治所,在今四川奉节东)后,将鱼复改名永安。次年卒于永安宫。

[23]濡须:水名。源出今安徽巢湖,东南流入长江。孙权夹濡须水立坞以拒曹军,谓之濡须坞(故址在今安徽无为东北)。建安十八年(213)后,曹魏多次发兵攻击濡须,攻守双方互有胜负。

[24]摧:挫败。《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注引《吴历》:“(建安十八年)曹公出濡须,作油船,夜渡洲上。权以水军围取,得三千余人,其没溺者亦数千人。”

[25]蓬笼:地名。即逢龙,在今安徽境内。《三国志·魏书·臧霸传》:“张辽之讨陈兰,霸别遣至皖,讨吴将韩当,使权不得救兰。当遣兵逆霸,霸与战于逢龙,当复遣兵邀霸于夹石,与战破之。”

[26]孑轮不反:李善注:“《公羊传》曰:‘晋败秦于殽,匹马只轮无反者。’”孑,只,一只。

【译文】

魏氏曾凭借战胜强敌的威风,率领百万之众的军队,漂浮邓塞的战船,东下汉南地区的兵众,疾行的战船数以万计,如龙腾跃顺流而下,精锐的铁骑千旅,从岸上原野威猛开进,谋臣满屋,武将如车前相连的横木一样多,喟然有鲸吞江岸的志向,一统天下的气概。而周瑜率领我方部分军队,在赤壁将其挫败,使之丢掉旌旗车迹杂乱,曹操只保住了性命,收罗残兵败将远远逃去。汉王也曾凭借帝王称号,率领巴汉地区的兵众,进入危险莫测之地,构筑长达千里的营垒,志在为关羽的败亡复仇,图谋收回湘水以西的失地。而陆公也在西陵将其挫败,蜀军倾覆溃退,刘备被围困后得以逃脱,不久丧命永安。接着又有濡须之敌,在江边将其精锐摧毁;还有蓬笼之战,敌军不剩一只车轮返回。


由是二邦之将,丧气挫锋,势衄财匮[1],而吴莞然坐乘其弊[2]。故魏人请好[3],汉氏乞盟[4],遂跻天号[5],鼎峙而立[6]。西屠庸、益之郊[7],北烈淮、汉之涘[8],东包百越之地[9],南括群蛮之表[10]。于是讲八代之礼[11],蒐三王之乐[12],告类上帝[13],拱揖群后[14]。虎臣毅卒[15],循江而守;长棘劲铩[16],望飚而奋[17]。庶尹尽规于上[18],四民展业于下[19]。化协殊裔[20],风衍遐圻[21]。乃俾一介行人[22],抚巡外域,巨象逸骏[23],扰于外闲[24],明珠玮宝[25],耀于内府[26],珍瑰重迹而至[27],奇玩应响而赴[28];轩骋于南荒[29],冲息于朔野[30];齐民免干戈之患[31],戎马无晨服之虞[32],而帝业固矣。

【注释】

[1]衄(nǜ):缩。匮:乏。

[2]莞(wǎn)然:微笑貌。《论语·阳货》:“夫子莞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乘:利用。弊:困乏。

[3]请好:请和。

[4]汉氏:蜀汉。乞盟:吕向注:“谓乞为誓言信不相伐也。”

[5]跻(jī):登上。天号:张铣注:“孙权遂从天命升为尊。”

[6]鼎峙:谓形势如鼎足三方峙立。《三国志·吴书·吴主传》:“故能自擅江表,成鼎峙之业。”

[7]屠:裂,划分。庸、益:指蜀汉。庸,庸部,西汉末王莽曾改益州为庸部。益,益州,辖有今四川大部及陕、甘、鄂、黔、滇的部分地区,治成都(今四川成都)。

[8]涘(sì):水边。张铣注:“言吴北以淮、汉二水为界。”

[9]百越:散居在今浙江、福建、广东、广西等地的越族,因其种类繁多,故称百越。贾谊《过秦论》:“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

[10]括:包容。群蛮:古代对南方各少数民族的贬称。表:外。

[11]讲:讲习,训练。八代:指三皇五帝时代。

[12]蒐(sōu):通“搜”,寻找。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张铣注:“宇内既平,讲说礼乐以见成功也。”

[13]告类:祭名。祭天。类,通“”,以事类祭天。这里指向天帝报告天下太平之事。

[14]后:古代列国诸侯称后。吕向注:“谓拱手以揖诸侯示无事也。”

[15]虎臣:英勇的将帅。《诗经·鲁颂·泮水》:“矫矫虎臣,在泮献馘。”

[16]棘:通“戟”,古兵器名。铩(shā):古兵器名。即长矛。

[17]奋:振动。

[18]庶尹:百官。庶,众。尹,正,官长。尽规:尽情规谏。

[19]四民:士、农、工、商。

[20]化:教化。协:协和,和睦。殊裔:犹言异域。殊,不同,指风俗不同。裔,边远之地。

[21]风:风教,教化。衍:行。遐圻(qí):远域。圻,都城周围千里之地。《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且昔天子之地一圻。”

[22]俾:使。一介:一人。行人:古代官名。《周礼·秋官》有大行人、小行人,小行人掌出使四方。这里指小行人。吕向注:“言宇内清平,不用戎马,独使而抚巡于方也。”

[23]逸骏:快马,骏马。

[24]扰:驯服。闲:马厩。《周礼·校人》:“天子十有二闲,马六种。”注:“每厩为一闲。”

[25]玮(wěi)宝:珍宝。

[26]内府:藏放财宝之处。

[27]重迹:吕延济注:“谓远方贡献多,而车马之迹重叠也。”

[28]应响:吕延济注:“言归君命速也。”

[29](yóu)轩:轻车,为使者所乘。骋:纵马奔驰。荒:边远之国。

[30]冲(péng):兵车。班固《汉书·叙传》:“戎车七征,冲闲闲。”朔:北方。李周翰注:“息于北野,谓不用兵戈也。”

[31]齐民:百姓。

[32]晨服:吕向注:“谓晨朝装整戎服以备不虞,今则无之,此乃帝业之坚固也。”虞:忧虑。

【译文】

于是魏、蜀两国的将领,气概丧失锋芒摧折,势力退缩财力匮乏,而吴国微笑安坐对其疲困加以利用。所以魏人请求和好,汉氏乞求盟誓,于是接受天命登上尊贵的地位,形成鼎足而立之势。西面在庸部、益州的郊野划分边界,北面在淮河、汉水的水边划分边界,东面包罗百越居住的地方,南面包罗群蛮所居以外的地方。于是讲习八代的礼仪,寻求三王时期的乐曲,祭祀上天,拱手以揖各路诸侯。猛将勇卒,沿着江边布防;长戟劲铩,迎着疾风振动。百官尽情规谏于上,士农工商发展百业于下。教化协和异俗的远方,风教行于遥远的异域。于是派一名使者,安抚巡视境外,大象骏马,驯养于宫外马厩;明珠珍宝,闪耀于宫内府库;珍奇瑰宝重叠着行迹送达,奇异的玩物如响应声而至;轻车疾驶在南方边远之国,兵车停息在北边的郊野;百姓免除了干戈的祸害,戎马没有了清早整装出征的忧虑,而王朝的事业却稳固了。


大皇既殁,幼主莅朝[1],奸回肆虐[2]。景皇聿兴[3],虔修遗宪[4],政无大阙,守文之良主也[5]。降及归命之初[6],典刑未灭[7],故老犹存[8]。大司马陆公以文武熙朝[9],左丞相陆凯以謇谔尽规[10],而施绩、范慎以威重显[11],丁奉、离斐以武毅称[12],孟宗、丁固之徒为公卿[13],楼玄、贺劭之属掌机事[14],元首虽病[15],股肱犹存。爰及末叶[16],群公既丧,然后黔首有瓦解之志[17],皇家有土崩之衅[18],历命应化而微[19],王师蹑运而发[20],卒散于阵,民奔于邑,城池无藩篱之固[21],山川无沟阜之势[22],非有工输云梯之械[23],智伯灌激之害[24],楚子筑室之围[25],燕人济西之队[26],军未浃辰而社稷夷矣[27]。虽忠臣孤愤[28],烈士死节[29],将爰救哉!

【注释】

[1]幼主:指孙亮。字子明,孙权少子。孙权原以孙和为太子,后废而立亮。莅(lì):临。太元二年(252),孙权去世,孙亮即位。

[2]奸回:邪恶。肆:纵。

[3]景皇:即景帝孙休。字子烈,孙权第六子。太元二年(252)封琅邪王,孙亮即位,徙至丹杨郡,又徙会稽。太平三年(258),孙亮与太常全尚、将军刘丞谋诛大将军孙,事泄,被废为会稽王,孙休即被迎立为帝。在位期间,重视儒教,轻徭薄赋,重视农业,社会相对安定。死后谥景皇帝。聿(yù):语助词。

[4]虔:恭敬。修:遵循。遗宪:先王留下的法度。

[5]守文:遵守成法。文,法度。《春秋公羊传·文公九年》:“继文王之体,守文王之法度。”

[6]归命之初:谓孙皓即位之初。孙皓字元宗,孙权之孙,孙和之子。一名彭祖,字皓宗。孙休立,被封为乌程侯。继孙休为吴主,在位期间,专横暴虐,奢侈荒淫,大失民心。天纪四年(280),晋伐吴,归降称臣,被封归命侯。

[7]典刑:旧法。《诗经·大雅·荡》:“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

[8]故老:旧臣。

[9]大司马:官名。西汉时与丞相、御史大夫并为三公,掌军事。东汉改名太尉。魏以后多为加官。陆公:指陆抗。字幼节,陆逊之子,陆机之父。熙:兴盛。

[10]陆凯:字敬风,吴郡吴(今江苏苏州)人。陆逊族子。謇谔(jiǎn è):正直。《三国志·吴书·陆凯传》:“(凯)表疏皆指事不饰,忠恳内发。”

[11]施绩:字公绪,孙皓时任上大将军、左大司马之职。范慎:字孝敬,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孙皓时从武昌督升任太尉。

[12]丁奉:字承渊,庐江安丰(今安徽霍邱)人。少以骁勇为小将,屡建战功。孙皓时迁右大司马左军师。离斐:即黎斐,太平二年(257)曾奉命与丁奉一起解寿春之围,力战有功。

[13]孟宗:字恭武,江夏(在今湖北武汉)人。后避孙皓字,改名仁。孙皓时从右御史大夫擢任司空。丁固:历任尚书、左御大夫等职,宝鼎三年(268)擢任司徒。徒:辈。

[14]楼玄:字承先,沛郡蕲(今安徽宿州)人。贺劭:即贺邵,字兴伯,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孙皓时任中书令,领太子太傅。机事:机密要事。

[15]元首:指孙皓。病:谓其暴虐无道。

[16]末叶:指孙皓统治末期。

[17]黔首:百姓。黔,黑色。

[18]衅:灾祸。

[19]历命:历数天命。

[20]王师:指晋朝军队。蹑:踩。李善注引干宝《晋纪》:“咸宁五年十一月,命安东将军王浑向扬州,龙骧将军王浚帅巴蜀之卒,浮江而下。”

[21]藩篱:用竹木编成的篱笆。

[22]沟:沟渠。阜:小山。势:指险要之势。张铣注:“吴有坚地高山大川之固,而为晋所破,若无蕃篱沟阜之势,言易取也。”

[23]工输:古代著名工匠,又称公输班、公输盘、鲁班。云梯:一种攻城器械。《墨子·公输》:“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

[24]智伯:即知伯,名知瑶,又称智襄子、荀瑶。春秋末晋四卿之一。专断朝政,骄势逼人。向赵襄子索地,遭拒绝,怒而胁迫韩、魏共围晋阳(今山西太原西南),引汾水灌其城,城中悬釜而炊,易子而食。后韩、魏反戈,战败被杀,地为赵、韩、魏三家瓜分。

[25]楚子:即楚庄王,鲁文公十四年(前613)继位,在位二十三年。曾大败晋军,迫使郑、宋等国归附,成为代晋而起的霸主。筑室:造起房子。《春秋左传·宣公十五年》:“夏五月,楚师将去宋……申叔时仆,曰:‘筑室,反耕者,宋必听命。’从之。宋人俱,使华元夜入楚师。”造起房子,让种田的人回来,是要对宋国长期围困,故“宋人惧”。

[26]济西:济水之西。济水源出今河南济源,其故道东流至山东,与黄河并行入海。战国时燕昭王任乐毅为将,联合秦、韩、赵、魏、燕五国合纵伐齐,大破齐兵于济西。队:军队。

[27]浃辰:十二日。《春秋左传·成公九年》:“莒恃其陋,而不修城郭,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疏:“浃为周匝也。从甲至癸为十日,从子至亥为十二辰。”社稷:土神和谷神。天子诸侯所祭,代称国家。夷:灭。

[28]孤愤:谓独自为亡国而愤恨。

[29]烈士:坚贞不屈之士。李善注引《襄阳记》:“张悌,字臣先,襄阳人。晋伐吴,悌逆之。吴军大败,诸葛靓退走,使过迎悌,悌不肯去。靓自牵之,悌垂泣曰:‘今日是我死日也。’靓遂放之,为晋军所杀。”

【译文】

大皇帝死后,幼主临朝,邪恶之人恣意行虐。景帝即位,恭敬地遵循先王法度,政事没有大的过失,是一位遵守成法的良主。往下到归命侯即位初期,旧法未灭,旧臣还在。大司马陆公以文德武功兴盛朝廷,左丞相陆凯以正直的品格尽情规谏,而施绩、范慎以威严出名,丁奉、离斐以勇武刚毅著称,孟宗、丁固之辈做公卿,楼玄、贺邵之辈掌管机密要事,国家元首虽有毛病,股肱之臣还在。到了末期,群公已死,然后百姓有了土崩瓦解的趋向,皇家有了分崩离析的灾祸,历数天命顺应这种变化而王朝衰微,王师乘着这种命运而出发征讨,士兵在阵前溃散,百姓在城邑奔走,城池没有栅栏篱笆那么坚固,山川没有沟渠小山那么险要,王师并没有工输云梯那样的攻城器械,没有智伯灌水冲激那样的祸害,没有楚庄王造起房子形成的包围,没有燕人取得济西大捷那样的队伍,但军队没守上十二天国家就灭亡了。虽然忠臣独自激愤不已,坚贞不屈之士守节而死,又哪有办法拯救呢!


夫曹、刘之将,非一世所选[1];向时之师[2],无曩日之众[3];战守之道[4],抑有前符[5];险阻之利,俄然未改[6]。而成败贸理[7],古今诡趣[8],何哉?彼此之化殊,授任之才异也[9]。

【注释】

[1]“夫曹、刘”二句:刘良注:“曹、刘谓曹操、刘备也,言其将皆有雄略,固非晋一世所能选及也。言晋不如曹、刘也。”选,选拔。

[2]向时:李善注:“谓太康之役也。”晋武帝于太康元年(280年,即天纪四年)三月灭吴。

[3]曩(nǎng)日:谓过去曹、刘之时。曩,以往,过去。

[4]道:方法。

[5]符:李善注:“犹法也。”

[6]俄然:短暂貌。

[7]成败:谓孙权战胜曹、刘而成帝业,孙皓败于晋师而亡国。贸:变易,不同。

[8]诡:变化。趣:趋势,形势。

[9]“彼此”二句:吕向注:“彼此政化有殊,而授任群臣有疑心故也。彼谓孙权时,此谓孙皓时,言孙权任人不疑,皓用人有贰也。”化,教化。

【译文】

曹操、刘备的将领,不是晋朝一代所能选拔到的;以往晋朝的军队,也没有从前曹操、刘备的军队善战;战守的方法,有前代的法则可以遵循;山川险阻的好处,短时间内也并没有改变。而成败之理发生了变化,古今形势出现了不同,这是为什么呢?是由于彼此的教化不同,用人的才能有异。

辩亡论下

昔三方之王也,魏人据中夏[1],汉氏有岷、益[2],吴制荆、杨而奄交、广[3]。曹氏虽功济诸华[4],虐亦深矣[5],其民怨矣。刘公因险以饰智[6],功已薄矣,其俗陋矣[7]。夫吴,桓王基之以武,太祖成之以德[8],聪明睿达[9],懿度弘远矣[10]。其求贤如不及[11],恤民如稚子[12],接士尽盛德之容[13],亲仁罄丹府之爱[14]。拔吕蒙于戎行[15],识潘濬于系虏[16]。推诚信士,不恤人之我欺;量能授器[17],不患权之我逼。执鞭鞠躬[18],以重陆公之威;悉委武卫[19],以济周瑜之师[20]。卑宫菲食[21],以丰功臣之赏;披怀虚己[22],以纳谟士之筭[23]。故鲁肃一面而自托[24],士燮蒙险而致命[25]。高张公之德,而省游田之娱[26];贤诸葛之言[27],而割情欲之欢;感陆公之规,而除刑法之烦[28];奇刘基之议,而作三爵之誓[29];屏气跼蹐,以伺子明之疾[30];分滋损甘,以育凌统之孤[31];登坛慷慨,归鲁子之功[32];削投恶言,信子瑜之节[33]。

【注释】

[1]中夏:中原地区。

[2]岷、益:指益州。岷,江名。在今四川中部。

[3]荆、杨:荆州和扬州。孙吴时荆州治南郡(今湖北江陵),扬州治建业(今江苏南京)。奄:覆盖。交、广:交州和广州。孙吴时交州治番禺(今广东广州),后又徙治龙编(今越南河内东北)。广州为吴永安七年(264)分交州而置,治番禺。

[4]济:救助,有益。诸华:指中原地区。

[5]虐:残暴。刘良注:“曹操好杀戮,故云虐深民怨。”

[6]刘公:刘备。饰智:吕延济注:“言因其险阻得增饰其智也,可谓功少而风俗敝陋也。”《淮南子·本经训》:“及伪之生也,饰智以惊遇,设诈以巧上。”

[7]陋:鄙野。

[8]太祖:指孙权。

[9]睿达:明智通达。《周易·系辞》:“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

[10]懿:张铣注:“厚也,言权有厚度量也。”

[11]不及:赶不上。《论语·季氏》:“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12]恤:忧念。稚子:小儿。李善注引谢承《后汉书》:“延笃迁京兆尹,恤民如子。”

[13]尽盛德之容:谓礼节周到。

[14]罄:尽。丹府:赤心。

[15]拔吕蒙于戎行:吕蒙初随军,因年幼不被看重,而孙策“召见奇之,引置左右”(《三国志·吴书》本传)。后又经张昭推荐,拜别部司马。戎行,行伍。

[16]识潘濬于系虏:《三国志·吴书·潘濬传》注引《江表传》:“(孙)权克荆州,将吏悉皆归附,而濬独称疾不见。权遣人以床就家舆致之,濬伏面著床席不起,涕泣交横,哀咽不能自胜。权慰劳与语,呼其字曰:‘承明,昔观丁父,鄀俘也,武王以为军师;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为令尹。此二人,卿荆国之先贤也,初虽见囚,后皆擢用,为楚名臣,卿独不然,未肯降意,将以孤异古人之量邪?’使亲近以手巾拭其面,濬起下地拜谢。即以为治中,荆州诸军事一以咨之。”系虏:俘虏。

[17]器:职任。

[18]鞠躬:弯腰以示恭敬。陆机《吴丞相陆逊铭》:“魏大司马曹休侵我北鄙,乃假公黄钺,统御六师及中军禁卫而摄行王事,主人执鞭,百司屈膝。”

[19]委:放弃。

[20]济:助。刘良注:“时曹公入荆州,权尽娄武卫之兵以济益周瑜之军也。”

[21]卑宫:宫室低矮。谓不修宫室。菲:微薄。《论语·泰伯》:“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22]披怀:敞开胸怀。阮瑀《为曹公作书与刘备》:“披怀解带,投分托意。”虚己:犹言虚心。《汉书·五行志》:“周既克殷,以箕子归,武王亲虚己而问焉。”

[23]谟士:谋士。筭:计谋。

[24]鲁肃一面而自托:李周翰注:“周瑜荐鲁肃才宜佐时,权与语甚悦之,众宾罢退,独与肃对饮,故云一面自托也。”

[25]士燮:字威彦,苍梧广信(今广西梧州)人。东汉末为绥南中郎将,领交阯太守。孙权遣步骘为交州刺史,燮率兄弟奉承节度,权加燮为左将军,燮遣子入质。致命:谓舍命报效。

[26]“高张公”二句:《三国志·吴书·张昭传》:“权每田猎,常乘马射虎,虎常突前攀持马鞍。昭变色而前曰:‘将军何有当尔……’权谢昭曰:‘年少虑事不远,以此惭君。’”游田,游猎。

[27]“贤诸葛”二句:李善注:“诸葛瑾事不详。”贤,尊重。诸葛,诸葛瑾。

[28]“感陆公”二句:李周翰注:“陆逊谏权缓刑,而权从其言,即除刑法之烦者。”规,规谏。

[29]“奇刘基”二句:《三国志·吴书·虞翻传》:“(孙)权既为吴王,欢宴之末,自起行酒,翻伏地阳醉,不持。权去,翻起坐。权于是大怒,手剑欲击之,侍坐者莫不惶遽,惟大司农刘基起抱权谏曰:‘大王以三爵之后杀善士,虽翻有罪,天下孰知之……’翻由是得免。权因敕左右,自今酒后言杀,皆不得杀。”爵,酒器。

[30]“屏(bǐng)气”二句:《三国志·吴书·吕蒙传》:“会蒙疾发,(孙)权时在公安,迎置内殿,所以治护者万方……欲数见其颜色,又恐劳动,常穿壁瞻之,见小能下食则喜,顾左右言笑,不然则咄唶,夜不能寐。”屏气,压抑呼吸使不出声。跼(jú),弯曲。指弯着腰。蹐(jí),小步走,轻轻地走。伺,窥看,探视。

[31]“分滋”二句:《三国志·吴书·凌统传》:“会病卒,时年四十九。(孙)权闻之,拊床起坐,哀不能自止,数日减膳,言及流涕,使张承为作铭诔。二子烈、封,年各数岁,权内养于宫,爱待与诸子同。”滋,滋味。指美味的食物。

[32]“登坛”二句:《三国志·吴书·鲁肃传》:“(孙)权称尊号,临坛,顾谓公卿曰:‘昔鲁子敬尝道此,可谓明于事势矣。’”慷慨,情绪激昂貌。

[33]“削投”二句:《三国志·吴书·诸葛瑾传》:“时或言瑾别遣亲人与(刘)备相闻,(孙)权曰:‘孤与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削投,抛弃。

【译文】

过去三方称王,魏人占据了中原地区,汉氏据有岷、益地区,吴国控制了荆、扬二州并包罗了交州、广州地区。曹氏的功业虽给中原地区带来了好处,但其暴虐也很厉害,老百姓很怨恨。刘公凭借险要地形为自己增饰了几分智慧,其功劳是微薄的,其风俗是鄙野的。而吴国,桓王以武功为其奠定基础,太祖以德行使之形成国家,聪明智慧通达,度量深厚远大。其访求贤士好像赶不上似的,忧念百姓就像关心小儿一般,接待士人满脸仁厚的表情,亲近仁人尽其赤心之爱。从行伍中提拔了吕蒙,从俘虏中结识了潘濬。以诚相待信用士人,不担心别人欺骗自己;根据才能授予职权,不忧虑别人的权力对自己造成威逼。手执马鞭弯曲身躯,以加重陆公的威望;尽数放弃身边的警卫,去为周瑜的军队增添兵力。宫室低矮饮食菲薄,以丰厚功臣的赏赐;敞开胸怀虚心待人,以接受谋士的计谋。所以鲁肃见过一面即以己身托付,士燮冒着危险舍命报效。崇仰张公的德行,而省掉了游猎的欢娱;尊重诸葛瑾的进言,而割舍了情欲的欢乐;感激陆公的规谏,而废除了苛烦的刑法;惊怪刘基的建议,而发出了三爵之后不得言杀的誓言;憋住气弯腰轻轻行走,以探视子明的疾病;分出美味减损饮食,以养育凌统的遗孤;登坛称帝言辞慷慨,把功绩归于鲁肃;抛弃恶毒的谗言,坚信子瑜的节操。


是以忠臣竞尽其谟[1],志士咸得肆力[2],洪规远略[3],固不厌夫区区者也[4]。故百官苟合[5],庶务未遑[6]。初都建业,群臣请备礼秩[7],天子辞而不许,曰:“天下其谓朕何[8]?”宫室舆服,盖慊如也[9]。爰及中叶[10],天人之分既定[11],百度之缺粗修[12],虽化懿纲[13],未齿乎上代[14],抑其体国经邦之具[15],亦足以为政矣。地方几万里[16],带甲将百万[17],其野沃,其兵练[18],其器利[19],其财丰;东负沧海[20],西阻险塞,长江制其区宇[21],峻山带其封域[22],国家之利未巨有弘于兹者矣。借使中才守之道[23],善人御之有术[24],敦率遗典[25],勤民谨政,循定策,守常险,则可以长世永年,未有危亡之患也。

【注释】

[1]谟(mó):计谋。

[2]肆力:尽力。

[3]洪规:远大的规划。

[4]厌(yān):安定。区区:小貌。指吴国。李善注:“言其规略宏远,不安兹小国也。”谓能统一天下。《春秋左传·昭公十三年》:“初,灵王卜曰:‘余尚得天下!’不吉。投龟,诟天而呼曰:‘是区区者而不余畀,余必自取之。’”

[5]苟合:苟且聚合。《论语·子路》:“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6]庶务:各种政务。未遑:没有空闲,来不及。

[7]备礼秩:谓即天子之位。礼秩,礼仪位次。

[8]谓朕何:张铣注:“谓我何者,言天下以我无心存汉矣。”《三国志·吴书·吴主传》:“(黄武二年)夏四月,权群臣劝即尊号,权不许。”注引《江表传》:“权辞让曰:‘汉家堙替,不能存救,亦何心而竞乎?’”

[9]慊(qiàn)如:不足貌。

[10]中叶:中期。指孙权当政中朝。

[11]天人之分既定:吕延济注:“天道人事既定,谓三国各据一方也。”

[12]百度:百法。修:增备。

[13](nóng)化:隆盛的教化。,味厚之酒。懿纲:美好的纲纪。

[14]齿:列,并列。

[15]体国经邦:谓治理国家。具:才具,才能。

[16]几(jī):将近。

[17]带甲:披甲的将士。指军队。

[18]练:熟练,习战事。

[19]器:指兵器。

[20]负:背靠。

[21]区宇:境域。

[22]带:环绕。封域:疆界。

[23]道:指仁义。《周易·说卦》:“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24]善人:有道德的人。御:治理。术:方法。

[25]敦:勉力。率:遵循。遗典:遗法。指孙权的遗法。

【译文】

因此忠臣争相贡献出全部计谋,志士仁人得到了尽力的机会,宏大的计划深远的谋略,本来就不只是安定一个区区小国的。所以百官苟且聚合拢来,各种政务还未来得及处理。刚刚建都建业的时候,群臣请求完备礼仪位次,天子推辞而不答应,说:“这样做天下将会怎样议论我呢?”宫室车马服饰,都显得不足。等到了中期,天道、人事的区别已定,百法的缺乏大体已经增备,虽然教化的隆盛、纲纪的美好,还不能同前代并列,但其治理国家的才能,也足可以治国理政了。地方将近万里,披甲的将士将近百万,原野肥沃,兵众习战,武器锋利,财谷丰盈;东面背靠大海,西面有险塞阻隔,长江控制其境域,峻山环绕其疆界,国家的有利条件没见有超过这个时候的。假使中等才能的人以道守之,有道德的人治理得法,勉力遵循遗法,勤于民事慎于政务,遵循既定的策略,坚守恒久不变的险阻,就可长世永年,不会有危亡的祸患发生了。


或曰:“吴、蜀唇齿之国[1],蜀灭则吴亡,理则然矣。”夫蜀,盖藩援之与国[2],而非吴人之存亡也。何则?其郊境之接,重山积险,陆无长毂之径[3];川厄流迅[4],水有惊波之艰。虽有锐师百万,启行不过千夫[5];舳舻千里[6],前驱不过百舰。故刘氏之伐,陆公喻之长蛇[7],其势然也。昔蜀之初亡,朝臣异谋,或欲积石以险其流[8],或欲机械以御其变[9]。天子总群议而咨之大司马陆公[10],公以四渎天地之所以节宣其气[11],固无可遏之理,而机械则彼我之所共。彼若弃长技以就所屈[12],即荆、杨而争舟楫之用,是天赞我也[13],将谨守峡口以待禽耳[14]。逮步阐之乱[15],凭宝城以延强寇[16],重资币以诱群蛮[17]。于时大邦之众[18],云翔电发,悬旌江介[19],筑垒遵渚[20],襟带要害[21],以止吴人之西,而巴、汉舟师,沿江东下。陆公以偏师三万,北据东坑[22],深沟高垒,按甲养威[23]。反虏踠迹待戮[24],而不敢北窥生路,强寇败绩宵遁[25],丧师太半[26];分命锐师五千,西御水军,东西同捷,献俘万计。信哉[27],贤人之谋[28],岂欺我哉!自是烽燧罕警[29],封域寡虞[30]。陆公殁而潜谋兆[31],吴衅深而六师骇[32]。夫太康之役,众未盛乎曩日之师[33],广州之乱[34],祸有愈乎向时之难,而邦家颠覆,宗宙为墟[35]。呜呼!“人之云亡,邦国殄瘁”[36],不其然与!

【注释】

[1]唇齿之国:谓彼此依靠,关系密切。《三国志·蜀书·邓芝传》:“蜀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会此二长,其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

[2]藩援:像藩篱那样可引为援助。与国:友好国家。《战国策·齐策》:“韩、齐为与国。”注:“相与为党与也,有患难相救助也。”

[3]长毂(gǔ):兵车。《春秋左传·昭公五年》:“因其十家九县,长毂九百。”

[4]川厄:河道狭窄。

[5]启行:开进。千夫:千人。

[6]舳舻(zhú lú):《汉书·武帝纪》:“自寻阳浮江……舳舻千里。”注:“舳,船后持柁处也;舻,船前头刺櫂处也。言其船多,前后相衔,千里不绝也。”

[7]陆公:指陆逊。刘良注:“《孙子兵法》曰:‘善用兵者,如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至。’言刘氏伐吴之时,陆逊比蜀兵为长蛇者,言其地狭,首尾不得相救,其势合然。”

[8]积石:在长江中堆积石块。李周翰注:“谓吴朝臣见蜀亡,恐祸将及吴,或谋欲积石以遏江水,令流迅以为险阻。”

[9]机械:李周翰注:“兵器之总名也。”

[10]咨:征询。陆公:指陆抗。

[11]四渎:古以长江、黄河、淮水、济水为四渎。节宣:调节疏通。《国语·周语》:“夫山,土之聚也;薮,物之归也;川,气之导也;泽,水之钟也。夫天地成而聚于高,归物于下。疏为川谷,以导其气。”

[12]长技:所擅长的技艺。谓晋军擅长陆战。屈:短。谓短于水战。《汉书·晁错传》:“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

[13]赞:帮助。

[14]禽:通“擒”。

[15]逮:及。步阐:人名。《三国志·吴书·三嗣主传》:“凤皇元年秋八月,征西陵督步阐。阐不应,据城降晋。”

[16]宝城:指西陵城。强寇:指晋军。

[17]资币:财物钱币。诱群蛮:谓招诱南方各少数民族一起叛吴。

[18]大邦:指晋朝。步阐据西陵反吴后,吴派陆抗前往镇压,攻之甚急。晋派车骑将军羊祜前往迎阐。“祜率兵五万出江陵,遣荆州刺史杨肇攻抗,不克,阐竟为抗所擒”(《晋书·羊祜传》)。

[19]悬旌:喻进军。江介:江岸。

[20]遵:沿着。渚:水中沙洲。

[21]襟带:扼守。吕向注:“言晋兵守吴要害,如襟带束于身也。”

[22]东坑:李善注:“东坑在西陵步阐城东北,长十余里,陆抗所筑之城,在东坑上,而当阐城之北,其迹并存。”

[23]按甲:按兵,屯兵。

[24]踠(wǎn)迹:犹敛迹,谓藏身不出。踠,屈曲。

[25]败绩:溃败。宵:夜。遁:逃。

[26]太半:大半。

[27]信:实在,正确。

[28]贤人:此指陆抗。

[29]烽燧:即烽火。古代边防报警,白天放烟叫“烽”,夜晚举火叫“燧”。

[30]封域:疆界。虞:忧患。

[31]潜谋:谓晋暗中策划伐吴。兆:始。

[32]吴衅深:谓孙皓无道而危机日重。衅,灾祸。六师:即六军,周制天子有六军。泛指军队。骇:惊。

[33]曩日:李善注:“曩日、向时,皆谓曹、刘之世。”

[34]广州之乱:天纪三年(279)夏,郭马联合何典、殷兴等反于广州,攻杀广州督虞授,郭马自号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安南将军,殷兴自号广州刺史。孙皓派追兵镇压,尚无结果,而晋军已大举南进。

[35]宗庙:帝王祭祀祖先的场所。代指国家。

[36]“人之”二句:出自《诗经·大雅·瞻卬》。人,指贤人。这里指陆抗。云,助词。亡,死亡。殄(tiǎn)瘁,病困。张铣注:“盖以陆公亡而邦国之人尽病矣。”

【译文】

有人说:“吴、蜀是唇齿相依的国家,蜀国灭亡吴国跟着灭亡,从道理上说这是必然的。”蜀,这是像藩篱一样可引为援助的友好国家,但不是能够决定吴国存亡的国家。为什么这么说呢?两国边境交界的地方,重山叠岭险阻重重,陆地上没有能够通过战车的道路;江岸陡狭水流疾速,水上有惊涛骇浪之险。虽有百万精兵,能够开进的不过千人;战船连绵千里,前面驶入的不过百舰。所以刘备伐吴时,陆公将其军队比作长蛇,受地形限制只能是这样的。以前蜀国刚被晋朝灭亡时,朝臣在讨论如何加强国防时出现了不同意见,有的打算在长江中堆积石块以使流水变得险急,有的打算凭恃兵器以预防变故。天子汇总了大家的建议然后征询大司马陆公的意见,陆公认为四渎是天地用来调节疏通气脉的,本来就没有可以阻遏的道理,而兵器则是敌我双方所共有的。敌人如果放弃他们擅长的技艺而用其所短,到荆州、扬州来同我们争用舟船,这是老天帮我们的大忙,我们将谨守峡口等着擒获敌人。等到步阐叛乱,占据宝城以招引强敌,多给钱物以引诱群蛮。当时大国的军队,如云飞翔如电击发,进军江边,沿着沙洲构筑壁垒,扼守要害之地,以阻止吴军西进,而巴、汉的水军,则沿江顺流东下。陆公率领偏师三万,占领了西陵北面的东坑,深挖壕沟高筑壁垒,按兵不动以蓄养军威。反叛之敌龟缩西陵等着被杀,而不敢往北窥伺逃生之路,北面来的强敌溃败连夜逃跑,兵力损失大半;陆公又命分出精兵五千,往西抵御巴、汉水军,东面西面同时取胜,俘虏敌人数以万计。正确啊,贤人的谋划,哪里是骗我们的呢!从此以后烽火很少点燃报警,边境一带很少发生忧患。陆公死后晋朝暗中开始谋划伐吴,吴国灾祸日益深重而吴军时时处在惊扰的状态。晋朝灭吴的太康之役,军队不比过去魏、蜀的军队强盛,广州发生的叛乱,灾祸超过了过去魏、蜀进攻所造成的灾难,而国家倾覆败亡,宗庙变成丘墟。唉唉!“贤人死去,国家困危”,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1]”,《玄》曰“乱不极则治不形[2]”,言帝王之因天时也[3]。古人有言曰“天时不如地利[4]”,《易》曰“王侯设险,以守其国[5]”,言为国之恃险也。又曰“地利不如人和[6]”,“在德不在险[7]”,言守险之由人也。吴之兴也,参而由焉[8],孙卿所谓合其参者也[9]。及其亡也,恃险而已,又孙卿所谓舍其参者也[10]。夫四州之萌[11],非无众也;大江之南,非乏俊也[12];山川之险,易守也;劲利之器,易用也;先政之策[13],易循也。功不兴而祸遘者[14],何哉?所以用之者失也。是故先王达经国之长规[15],审存亡之至数[16],谦己以安百姓,敦惠以至人和[17],宽冲以诱俊乂之谋[18],慈和以结士民之爱[19]。是以其安也,则黎元与之同庆[20];及其危也,则兆庶与之共患[21]。安与众同庆,则其危不可得也;危与下共患,则其难不足恤也[22]。夫然,故能保其社稷[23],而固其土宇[24],《麦秀》无悲殷之思[25],《黍离》无愍周之感矣[26]。

【注释】

[1]“汤武”二句:商汤用武力推翻夏桀,周武王用武力推翻商纣王,建立起了新政权,故云。《周易·革》:“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2]乱不要则治不形:扬雄《太玄经》:“阴不极则阳不生,乱不极则德不形。”形,显露,表现。

[3]因:依靠。天时:指天命。

[4]天时不如地利:《孟子·公孙丑》:“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天时,指有利于攻战的自然气候条件。地利,指地理上的有利形势,如山高险阻、城高池深等。

[5]“王侯”二句:《周易·坎》:“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设险,设置险要处,如筑城郭、挖壕沟等。

[6]人和:谓人心所向,内部团结。

[7]在德不在险:《史记·孙子吴起列传》:“魏文侯既卒,起事其子武侯。武侯浮西河而下。中流,顾而谓起曰:‘美哉乎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起对曰:‘在德不在险。’”

[8]“吴之兴”二句:李周翰注:“言吴之兴也,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并用。参,三也;由,用也。”参(sān),通“三”。

[9]孙卿:即荀卿、荀子。名况,战国赵人。汉时避宣帝之名(询),改称孙卿。合其参:李周翰注:“谓道合于天、地、人。”《荀子·天论》:“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

[10]舍其参:刘良注:“舍其天、地、人三者之理也。”

[11]四州:指吴国所辖的荆、扬、交、广四州。萌:通“氓”,民众。

[12]俊:才智特出之士。

[13]先政:指孙权时期的政化。

[14]遘(gòu):通“构”,构成。

[15]先王:张铣注:“谓古先帝王。”经国:治国。

[16]审:明白。至数:犹言至理,谓最根本的道理。

[17]敦惠:诚朴贤惠。

[18]宽冲:宽厚谦和。诱:引导。俊乂(yì):才智出众。《尚书·皋陶谟》:“俊乂在官。”孔疏:“才德过千人为俊,百人为乂。”

[19]士民:士子和庶民。

[20]黎元:即黎民,百姓。

[21]兆庶:即兆民,万民。

[22]恤:忧虑。

[23]社稷:国家。

[24]土宇:领土。

[25]《麦秀》:诗篇名。传为商纣王叔父箕子所作。思:悲感。《史记·宋微子世家》:“其后箕子朝周,过故殷虚,感宫室毁坏,生禾黍,箕子伤之,欲哭则不可,欲泣为其近妇人,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其诗曰:‘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僮兮,不与我好兮。’所谓狡僮者,纣也。殷民闻之,皆为流涕。”

[26]《黍离》:《诗经·王风》篇名。毛序认为是周大夫慨叹西周沦亡之作。愍(mǐn):怜悯,哀怜。

【译文】

《周易》说“商汤、周武王革命,顺乎天命”,《太玄经》说“动荡不达到极点太平就不能够显现”,说的是帝王依靠天命。古人有“天时不及地利”的说法,《周易》说“王侯设置险要,以守卫他的国家”,说的是治理国家依靠险阻。又说“地利不及人和”,“在德行不在险阻”,说的是守卫险阻也要靠人。吴国兴起时,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并用,这就是孙卿所说的将天、地、人三者合用。等到灭亡时,只是依靠险阻而已,这又是孙卿所说的抛弃了天、地、人三者。拥有四个州的百姓,不是没有民众;大江之南,不是缺乏才智出众的人才;山川之险,是容易守卫的;刚劲锋利的兵器,是容易使用的;先时的政化策略,是容易遵循的。功业不建却反而造成了祸患,这是为什么呢?是由于用人有失误。所以先王通达治理国家的长远法则,明白造成存亡的最根本的道理,谦逊抑己以安定百姓,诚朴贤惠以达到人民和合,宽厚谦和以诱导才智之士的计谋,慈祥和蔼以获得士人庶民的爱戴。所以当国家安定时,百姓就与之一同喜庆;等到国家倾危时,万民就与之共患难。安定同民众一同喜庆,那么倾危就不可能到来;倾危时同下民共患难,那么患难就不值得忧虑。这样,所以能够保住他的国家,巩固他的疆土,《麦秀》就不会有悲伤殷朝灭亡的哀思,《黍离》就不会有哀怜西周灭亡的悲痛了。

目录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夜间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