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四

七上

枚叔

枚乘（？—前140），字叔，淮阴（今属江苏）人。西汉辞赋家。先为吴王濞郎中；吴王反，乘谏不从，乃事梁孝武王武。景帝平七国，召拜乘为弘农都尉。后以病去官，复游梁，后归淮阴。武帝即位，以安车蒲轮征乘，卒于道。其时为武帝建元元年（前140）。《汉书》有传。枚乘有集二卷，今仅存辞赋三篇，散文二篇，其中以《七发》及《上书谏吴王》最为著名。《玉台新咏》卷一辑枚乘《杂诗》九首，实乃伪托。枚乘在文学史上以辞赋称名，刘勰《文心雕龙·诠赋》：“汉初词人，顺流而作，陆贾扣其端，贾谊振其绪，枚马同其风，王扬骋其势。”枚乘在汉赋的发展上是起了作用的，但若与司马相如同列并论，则嫌褒誉失准。

七发八首

【题解】

李善曰：“七发者，说七事以启发太子也。”开首一段以吴客探望楚太子疾病的叙述为缘起，以下用赋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的笔法，分写音乐、饮食、车马、游览、田猎、曲江观涛，最后归结到“要言妙道”以启发太子，使之“霍然病已”。嗣后，仿效枚乘《七发》，傅毅作《七激》、崔骃作《七依》、张衡作《七辩》、崔瑗作《七苏》、曹植作《七启》、王粲作《七释》、张协作《七命》、陆机作《七徵》（又作《七微》），遂形成“七”这样一种文体。刘勰《文心雕龙·杂文》论及“七”体的文体风格曰：“观其大抵所归，莫不高谈宫馆，壮语畋猎，穷瑰奇之服馔，极蛊媚之声色；甘意摇骨髓，艳词动魂识，虽始之以淫侈，而终之以居正，然讽一劝百，势不自反。”近之论者认为《七发》首尾两段，对贵族公子骄奢淫逸的生活作了深刻的批判，从而很推崇《七发》。其实，把文学朗诵作为一种娱乐方式，当是汉代贵族生活的一方面。《汉书·王褒传》载：“其后太子体不安，苦忽忽善忘，不乐。诏使褒等皆之太子宫虞侍太子，朝夕诵读奇文及所自造作。疾平复，乃归。”枚乘曾作吴王濞的郎中，《七发》或作于此时，其创作目的，娱悦吴王濞的成分是最主要的。

楚太子有疾[1]，而吴客往问之[2]，曰：“伏闻太子玉体不安[3]，亦少间乎[4]？”太子曰：“惫[5]，谨谢客[6]。”客因称曰[7]：“今时天下安宁，四宇和平；太子方富于年[8]，意者久耽安乐[9]，日夜无极[10]；邪气袭逆，中若结[11]。纷屯澹淡[12]，嘘唏烦酲[13]；惕惕怵怵[14]，卧不得瞑[15]；虚中重听[16]，恶闻人声；精神越渫[17]，百病咸生。聪明眩曜[18]，悦怒不平[19]；久执不废[20]，大命乃倾。太子岂有是乎？”太子曰：“谨谢客。赖君之力，时时有之，然未至于是也[21]。”

【注释】

[1]楚太子：虚拟人物。

[2]吴客：当为枚乘自称。

[3]伏闻：俯伏听说，为下对上之敬语。

[4]少间：疾病稍微好些。

[5]惫：困乏至极。

[6]谨：恭敬。表示楚太子对吴客的礼貌。

[7]因称：乘机进言。

[8]方富于年：意指太子年岁正轻。李善注：“凡人之幼者，将来之岁尚多，故曰富也。”

[9]意者：料想。耽（dān）：迷恋。

[10]无极：没有限度。

[11]中：指胸中。结（sè）：郁结堵塞。，本指车厢间横木交错之处，此处则为“塞”之假借字。

[12]纷屯澹淡：李善注：“愦耄烦闷之貌。”愦耄，犹言昏愦糊涂。

[13]嘘唏：同“歔欷”，叹息声。烦酲（chéng）：内心烦躁，似酒醉未解。酲，饮酒过量而不适。

[14]惕惕怵怵：心神不安貌。

[15]卧不得瞑：犹言惊恐而不能入睡。

[16]虚中：中气虚竭。重听：听觉不灵。

[17]越渫（xiè）：犹言涣散。越，散。渫，除去，疏通。

[18]聪：听觉。明：视觉。眩曜：迷惑昏乱。

[19]悦怒不平：喜怒失常。

[20]久执不废：犹言久病不愈。不废，即不止，于病则为不愈之意。废，止，去。

[21]“赖君”几句：张凤翼《文选纂注》：“言赖我君之力，使我安乐；如客言者，虽时有之，未至此之甚也。”君，指国君。

【译文】

楚太子染病，吴客去问候他，说：“听说太子身体欠安，现在稍微好些了吗？”太子说：“还是困乏至极！很感谢你的关心。”吴客乘机进言说：“现时天下安宁，四海和平；太子年岁正轻，我料想太子恐怕是长期迷恋安乐，日夜没有节制；邪气侵袭掠扰，心中郁结堵塞。昏愦烦闷，如病酒呻吟；心神不得安稳，夜卧不得入睡；中气虚竭、听觉失灵，厌恶人声；精神涣散，好像百病齐生。听觉、视觉昏乱，或喜或怒控制极难；长此久病不愈，只恐性命危在旦夕。太子你是否有这样的病呢？”太子说：“谢谢你的关心。托国君的福，我虽然时有不适，但还没有达到你说的这种程度。”

客曰：“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1]，内有保母[2]，外有傅父[3]，欲交无所[4]。饮食则温淳甘膬[5]，脭肥厚[6]。衣裳则杂遝曼暖[7]，燂烁热暑[8]。虽有金石之坚，犹将销铄而挺解也[9]，况其在筋骨之间乎哉[10]？故曰：纵耳目之欲[11]，恣支体之安者[12]，伤血脉之和。且夫出舆入辇，命曰蹶痿之机[13]；洞房清宫[14]，命曰寒热之媒[15]；皓齿娥眉[16]，命曰伐性之斧[17]；甘脆肥脓[18]，命曰腐肠之药[19]。今太子肤色靡曼0[22]，四支委随[21]，筋骨挺解，血脉淫濯[22]，手足堕窳[23]。越女侍前，齐姬奉后，往来游宴，纵恣于曲房隐间之中[24]。此甘餐毒药[25]，戏猛兽之爪牙也。所从来者至深远[26]，淹滞永久而不废[27]，虽令扁鹊治内[28]，巫咸治外[29]，尚何及哉！今如太子之病者，独宜世之君子，博见强识，承间语事[30]，变度易意[31]，常无离侧，以为羽翼。淹沉之乐，浩唐之心[32]，遁佚之志[33]，其奚由至哉[34]！”太子曰：“诺。病已，请事此言[35]。”

【注释】

[1]宫居而闺处：居于宫室，处于内院。闺，宫中小门。此处泛指深宫内院。

[2]内：指宫内。保母：即保姆。

[3]外：指朝廷之上。傅父：指教育太子的师傅。

[4]欲交无所：想结交朋友，也无办法。

[5]温淳甘膬（cuì）：味浓的饮料与甘香可口的食物。淳，味浓。膬，同“脆”。

[6]脭（chéng）（nóng）肥厚：犹言脭肥厚，意为肥肉烈酒。脭，肥肉。，浓烈的酒。

[7]杂遝（tà）：众多。曼暖：轻柔暖和。

[8]燂烁（xún shuò）：炽热。

[9]销铄：熔化。挺解：分解。

[10]筋骨之间：指人之身体。

[11]纵：放纵。欲：享受。

[12]恣：与“纵”同义，放任。支体：肢体。支，同“肢”。

[13]命曰：名叫。蹶痿（jué wěi）：瘫痪。机：征兆。《吕氏春秋·本生》：“出则以车，入则以辇，务以自佚，命之曰招蹶之机。”

[14]洞房：幽深的房屋。清宫：阴凉的宫殿。

[15]寒热之媒：引发寒热之病。媒，媒介。

[16]皓齿娥眉：美女的代称。

[17]伐性之斧：伤害人的性命的利斧。

[18]甘脆肥脓：指各种美味饮食。

[19]腐肠之药：使肚肠腐烂的毒药。

[20]靡曼：细嫩。

[21]四支：四肢。委（wěi）随：疲弱，不灵活。

[22]淫濯：不通。

[23]堕窳（yǔ）：萎弱无力。

[24]纵恣：放肆。曲房：即上文之洞房。隐间：密室。

[25]甘餐：甘心去吃。

[26]所从来者至深远：身体亏损由来已久。

[27]淹滞：拖延时日。

[28]扁鹊：古代名医。《史记》有传。内：体内之病。

[29]巫咸：传说中古代的神巫。治外：即在体外，以祈神之法来祛病。外，在体外。

[30]承间语事：乘机会贡献意见。

[31]变度易意：改变（太子心中的）念头和意愿。

[32]浩唐：放纵散漫无约束。唐，通“荡”。

[33]遁佚之志：放纵的意志。

[34]其奚由至哉：这些又哪里会发生呢。

[35]请事此言：照你的话行事。

【译文】

吴客说：“现在贵族的子弟，一定居于宫室处于内院，内有照料生活的保姆，外有教习礼仪的师傅，想结交朋友也无门路。饮食是味浓香甜，肉肥酒烈。衣裳是量多轻柔，炽热得像过夏天。虽有金属、石头般的坚硬，也是要熔化而分解的，何况血肉之躯呢？所以说：放纵眼、耳的享受，放任身体的享乐，势必有伤血脉的调和。况且出入都乘车轿，这就叫瘫痪的征兆；起居都在深宫，这就会引发寒热病痛；妖艳的美女，这可说是伤害性命的斧钺；美味的酒肉，这可叫腐烂肚肠的毒药。现今太子的皮肤细嫩，四肢不灵，筋骨松弛，血管堵塞不通，手足萎弱无力。越国的美女服侍在前，齐国的娇娃侍奉在后，往来游乐宴饮，放纵情欲在深宫之中。这有如甘心去吃毒药，戏弄猛兽的爪牙。身体的亏损由来已久，拖延时久而不改过，即使让扁鹊来医治，让巫咸来祈祷，又怎么来得及呢！现在像太子这样的病，大概只有请世上的君子，有广博的见识、极强的记忆，乘机贡献意见，改变你心中的主意，而且要经常在你身旁，成为你的辅佐。这样的话，沉湎享乐，意志涣散，恣意放纵，又怎么会发生呢？”太子说：“好。病愈后就照你的话行事。”

客曰：“今太子之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1]，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2]，不欲闻之乎？”太子曰：“仆愿闻之[3]。”客曰：“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中郁结之轮菌，根扶疏以分离[4]。上有千仞之峰，下临百丈之溪；湍流溯波[5]，又澹淡之[6]。其根半死半生，冬则烈风漂霰飞雪之所激也[7]，夏则雷霆霹雳之所感也，朝则鹂黄鸣焉[8]，暮则羁雌迷鸟宿焉[9]。独鹄晨号乎其上[10]，鹍鸡哀鸣翔乎其下[11]。于是背秋涉冬[12]，使琴挚斫斩以为琴[13]。野茧之丝以为弦[14]，孤子之钩以为隐[15]，九寡之珥以为约[16]。使师堂操《畅》[17]，伯子牙为之歌[18]。歌曰：‘麦秀兮雉朝飞[19]，向虚壑兮背槁槐[20]，依绝区兮临回溪[21]。’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22]；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23]；蚑蝼蚁闻之[24]，拄喙而不能前[25]。此亦天下之至悲也[26]，太子能强起听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注释】

[1]药石：治病的药物。针刺：扎针治疗。灸疗：烧艾治病。

[2]要言妙道：中肯而精妙的道理。说（shuì）：说服。去：除去疾病。

[3]仆：自谦之称。

[4]“龙门之桐”几句：言龙门桐树的高大，是制琴的好材料。龙门之桐，龙门山出产的桐树，其质坚细而轻，宜于制琴。无枝，无分杈。郁结，积聚。轮菌，形容树干上之纹理盘曲。根扶疏以分离，树根在土中向四周伸展而向外扩散。

[5]湍流：急流。溯（sù）波：逆流。

[6]澹淡：冲击摇荡。

[7]漂霰：飘洒的雪珠。漂，同“飘”。

[8]鹂黄：鸟名。即黄鹂。（hàn dàn），鸟名。郭璞《方言》注：“鸟似鸡，五色冬无毛，赤倮，昼夜鸣。”

[9]羁雌：失偶的雌鸟。迷鸟：迷失方向的鸟。

[10]独鹄（hú）：孤独的黄鹄。

[11]鹍鸡：鸟名。像鹤。

[12]背秋涉冬：犹言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

[13]琴挚：人名。以其工于鼓琴，故谓之琴挚。《论语·泰伯》：“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哉！”郑注：“师挚，鲁太师之名……鲁太师挚识《关雎》之声而首理其乱者，有洋洋盈耳，听而美之。”斫斩：指砍伐桐树。

[14]野茧：野蚕之茧。

[15]孤子之钩：孤儿衣带之挂钩。隐：琴上的装饰。

[16]九寡：春秋时国有九个儿子的寡妇。《列女传·鲁之母师》：“鲁之母师者，鲁九子之寡母也。”珥：耳环。约：琴徽，琴上指示音阶的标志。张铣注：“取孤子寡妇之宝而用之，欲其声多悲。”

[17]师堂：古之乐师，一名师襄。据《韩诗外传》载，孔子曾向此人学琴。操：奏。《畅》：相传是帝尧时的一种琴曲。

[18]伯子牙：即伯牙，春秋时以善于鼓琴而著名。

[19]麦秀（jiān）：麦子抽穗时麦芒尖尖的样子。，麦子抽穗或吐絮貌。

[20]向虚壑：（野鸡）飞向空谷。虚壑，空谷。背槁槐：离开枯槁的槐树。

[21]绝区：犹言悬崖。李周翰注：“绝区，谓危绝之地。”回溪：曲折的溪流。

[22]翕翼：合拢翅膀。

[23]垂耳：耷拉耳朵。此为野兽悲戚之状。

[24]蚑（qí jiǎo）：爬虫。蝼蚁：蝼蛄与蚂蚁。

[25]拄喙（huì）：张开嘴巴。

[26]至悲：最感动人的悲伤的音乐。

【译文】

吴客说：“现在太子的病，可不用药物、扎针、烧艾来治疗，而可以用中肯精深的道理除去疾病，您不想听听吗？”太子说：“我愿意听听这些道理。”吴客说：“龙门山上的桐树，高达百尺而不分杈，树干中积聚很多盘曲的纹路，树根在土壤中向四周延伸而扩展。上有千仞的高峰，下临百丈的深涧；湍急的逆流冲击摇荡着它。它的根一半已死一半仍活着，冬天寒风、雪珠、飞雪侵凌它，夏天闪电霹雳触击它，早上则有黄鹂在它上面鸣叫，傍晚则有失偶的雌鸟、迷失方向的鸟雀在它上面栖息。孤独的黄鹄清晨在桐树上啼号，鹍鸡在桐树下翱翔悲鸣。就这样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让琴挚砍伐桐树来制成琴。用野蚕的丝来作琴弦，用孤儿的带钩来作琴的装饰，用养了九个孩子的寡妇的耳环来作琴的琴徽。让师堂弹奏《畅》的琴曲，让伯子牙为他配歌。歌词是：‘当麦子长出麦芒时，野鸡在早晨飞翔；它飞向空谷，离开枯槁的槐树；它依傍在悬崖上，下临曲折的山涧。’飞鸟听到这歌声，合拢翅膀而不能飞离；野兽听到这歌声，耷拉耳朵而不能行走；蚑、蝼蛄、蚂蚁之类的爬虫听到这歌声，张开嘴而不能向前。这是天底下最感人的悲伤音乐，太子能勉强起身来听听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起身来听啊。”

客曰：“牛之腴[1]，菜以笋蒲[2]；肥狗之和[3]，冒以山肤[4]。楚苗之食[5]，安胡之饭[6]，抟之不解[7]，一啜而散[8]。于是使伊尹煎熬[9]，易牙调和[10]，熊蹯之臑[11]，勺药之酱[12]，薄耆之炙[13]，鲜鲤之鲙[14]，秋黄之苏[15]，白露之茹[16]。兰英之酒[17]，酌以涤口[18]；山梁之餐[19]，豢豹之胎[20]；小饭大歠[21]，如汤沃雪[22]。此亦天下之至美也[23]，太子能强起尝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注释】

[1]牛：即小牛。胡绍煐《文选笺证》：“牛之少者谓之，犹鸟之少者谓之雏。”腴：此指小牛腹部的肥肉。《说文解字》：“腹下肥者。”

[2]菜：用菜拌和。蒲：香蒲，嫩叶可食。

[3]和：调制羹汤。

[4]冒：铺上，盖上。山肤：石耳菜。

[5]楚苗之食：李善注：“楚苗山出禾，可以为食。”“食”与下句之“饭”对称同义。

[6]安胡：一名雕胡，即菰米。

[7]抟（tuán）之不解：用手团紧，不会散开。此言饭的黏性重。

[8]一啜（chuò）而散：一吃到口里就化了。此言饭之润滑。

[9]伊尹：商朝宰相，相传善于烹调。煎熬：指烹饪。

[10]易牙：春秋时人，以善辨五味而得宠于齐桓公。调和：调和五味。

[11]熊蹯（fán）：熊掌。臑：通“胹（ér）”，烂熟。

[12]勺药之酱：五味调和的酱。勺药，作调和解。

[13]薄耆：把兽类脊上的瘦肉切成薄片。炙：烧烤。此处作烤肉解。

[14]鲙（kuài）：鱼片。

[15]秋黄之苏：秋天变成黄色的紫苏。苏，草药名。即紫苏，可食。

[16]白露之茹：经过秋露的蔬菜。茹，蔬菜。

[17]兰英之酒：用兰花泡的酒。

[18]酌以涤口：喝一点来漱口。

[19]山梁之餐：犹言野鸡这样鲜美的食物。山梁，《论语·乡党》：“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此时“山梁”即“雌雉”的代称。餐，食物。

[20]豢豹之胎：豢养的豹子肚内的胎仔这样珍贵的食物。

[21]小饭大歠（chuò）：少吃饭，多喝粥。歠，饮，喝。

[22]如汤沃雪：如沸水浇在雪上一样。此言极容易吞咽消化。

[23]至美：最美味的饮食。

【译文】

吴客说：“煮熟小牛腹部的肥肉，用笋子和香蒲来拌和；用肥狗肉熬的汤来调和，再铺上石耳菜。用楚苗山的稻米做饭，或是用菰米做饭，这样的饭黏性极好，团紧就不会分开，但一入口即化。于是让伊尹掌勺烹饪，让易牙调和五味，熊掌煮得烂熟，再拌以五味调和的酱，把兽脊上的肉切成薄片制成烤肉，鲜活的鲤鱼切成鱼片，佐以秋天变黄了的紫苏，经秋露的蔬菜。用兰花泡的酒，喝一口来漱口；然后就吃野鸡这样鲜美的食物，和家养的豹子的胎仔这样的珍馐；少吃些饭多喝些粥，这犹如沸水浇在雪上一样，是极容易消化的。这也是天底下最美味的饮食了，太子能勉强起身来尝尝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啊。”

客曰：“钟岱之牡[1]，齿至之车[2]。前似飞鸟，后类距虚[3]。穱麦服处[4]，躁中烦外[5]。羁坚辔[6]，附易路[7]。于是伯乐相其前后[8]，王良、造父为之御[9]，秦缺、楼季为之右[10]。此两人者，马佚能止之[11]，车覆能起之[12]。于是使射千镒之重[13]，争千里之逐[14]。此亦天下之至骏也[15]，太子能强起乘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注释】

[1]钟岱：春秋时赵国之地，以产马著名。“岱”应作“代”。牡：雄性。此指雄马。

[2]齿至之车：此言用年齿适中的马驾车。齿至，指马之年齿适中。

[3]“前似”二句：此言驾车之马，跑在前头的像飞鸟，跑在后面的像距虚。飞鸟，骏马名。李善注引黄子曰：“骏马有晨风、黄鹄，皆取鸟名马，言走疾若飞也。”距虚，兽名。《急就篇》：“豹狐距虚豺犀兕。”颜师古注：“距虚，即蛩蛩也，似马而有青色。”

[4]穱（zhuō）麦服处：李善注：“以穱麦分剂而食马。”穱麦，早熟的麦子。

[5]躁中烦外：此言马喂肥后，性子急躁，亟欲奔驰。

[6]羁坚辔：套上坚牢的辔头。

[7]附易路：沿着平坦的道路（奔跑）。附，遵循，沿着。易路，平坦之道。

[8]相其前后：观察、评品此马的头、尾部。

[9]王良：春秋时晋国大夫，为赵简子御马，亦称师良。造父：周穆王的御者，首驾八骏载周穆王西游。事见《穆天子传》。

[10]秦缺、楼季：皆为古代勇士。为之右：做车右的侍卫。

[11]马佚能止之：马如惊狂时，能把马止住。佚，同“逸”，马受惊而发狂。

[12]车覆能起之：车翻了，可以把车扶起。

[13]于是使射千镒之事：意谓马行极快，可用此马同别人打赌，虽下千镒的赌注也能获胜。射，打赌。镒，银二十四两为一镒。

[14]争千里之逐：意谓用此马同别人竞赛，虽千里的长途，也能占先。争，竞赛。逐，奔跑。

[15]至骏：最好的骏马。

【译文】

吴客说：“钟代一带出产的雄马，年齿适当时用来驾车。跑在前头的像飞鸟，跑在后面的像距虚。用早熟的麦子按量喂它，使它的性子急躁起来，就急想奔驰。这时给它系上坚牢的辔头，沿着平坦之路奔跑。于是让伯乐前后仔细地观察，让王良、造父来做车夫，让秦缺、楼季这样的勇士作车右的侍卫。秦缺、楼季这两个人，在马受惊而发狂时能把马制服，车翻了能把车扶起。用此马去同别人打赌，虽然下了千镒重的赌注，也能获胜；用此马同别人竞赛，虽然在千里的长途上奔跑，也能占先。这就是天底下最好的骏马了，太子能勉强起身去骑它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啊。”

客曰：“既登景夷之台[1]，南望荆山[2]，北望汝海[3]，左江右湖[4]，其乐无有。于是使博辩之士[5]，原本山川，极命草木[6]，比物属事[7]，离辞连类[8]。浮游览观[9]，乃下置酒于虞怀之宫[10]。连廊四注[11]，台城层构[12]，纷纭玄绿[13]，辇道邪交[14]，黄池纡曲[15]。溷章白鹭[16]，孔鸟鹄[17]，鹓[18]，翠鬣紫缨[19]，螭龙德牧[20]，邕邕群鸣[21]。阳鱼腾跃[22]，奋翼振鳞[23]。漃漻䓓蓼[24]，蔓草芳苓[25]。女桑河柳[26]，素叶紫茎[27]。苗松豫章[28]，条上造天[29]；梧桐并闾[30]，极望成林；众芳芬郁[31]，乱于五风[32]；从容猗靡[33]，消息阳阴[34]。列坐纵酒，荡乐娱心[35]。景春佐酒[36]，杜连理音[37]。滋味杂陈，肴糅错该[38]。练色娱目[39]，流声悦耳[40]。于是乃发《激楚》之结风[41]，扬郑卫之皓乐[42]。使先施、徵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之徒[43]，杂裾垂髾[44]，目窕心与[45]。揄流波，杂杜若[46]，蒙清尘[47]，被兰泽[48]，嬿服而御[49]。此亦天下之靡丽、皓侈广博之乐也[50]。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注释】

[1]景夷之台：即景夷台。近人考得此台在今湖北监利北。

[2]荆山：王文濡《古文辞类纂音注》曰：“疑即猎山，当在湖南华容县境，若荆山，则在湖北漳县西，不得云南望也。”

[3]汝海：即汝水，源出河南汝州，东南流入淮河。李善注：“汝称海，大言之也。”

[4]江：长江。湖：洞庭湖。

[5]博辩之士：博学而善辩之人。

[6]“原本”二句：意谓考订山川的本原和草木的名称。李周翰注：“言使博学辩辞之士，陈说山川之原本，尽名草木之所出。”

[7]比物属事：将事物排列归纳起来。比，排列。属，归纳。

[8]离辞连类：（将排列归纳的事物）编成文辞，按类相连。离，同“丽”，连缀。

[9]浮游览观：往还来回地观赏。浮游，徘徊。

[10]虞怀之宫：宫名。所在未详。

[11]连廊四注：宫殿前的回廊四面相连。注，连，通。

[12]台城：城楼上筑有台称为台城。层构：重叠。

[13]纷纭：多而盛貌。此处作缤纷解。玄绿：深绿，用以形容台城的颜色。

[14]辇道：行驶车辇的大道。邪交：纵横交错。邪，通“斜”。

[15]黄池：即潢池，围绕城墙的积水池，今名护城河。黄即潢的省文。纡曲：曲折。

[16]溷章：溷，通“混”。混章：李善注：“鸟名。未详。”《汉魏六朝赋选》注为“水边的翠鸟”。

[17]孔鸟：孔雀。鹄（kūn hú）：鸟名。一种大的水鸟。

[18]鹓（yuān chú）：一种高冠彩羽的珍禽。䴔（jiāo jīng）：赤头鹭。

[19]翠鬣（liè）紫缨：绿色的头毛，紫色的颈毛。鬣、缨，李善注：“鬣，首毛也。缨，颈毛也。”

[20]螭（chī）龙：螭为雌龙，龙为雄龙。这里借指鸟之雌雄。德：背上的花纹。牧：腹部的花纹。

[21]邕邕：众鸟合鸣之声。

[22]阳鱼：李善注：“曾子曰：‘鸟鱼皆生于阴，而属于阳。’”

[23]奋翼振鳞：此写鱼在水中游走之状。

[24]漃漻（jì liáo）：清净的水。䓓（chóu）：蕏草。蓼（liǎo）：水草。李善注：“言水清净之处生䓓蓼二草也。”

[25]芳苓：莲花。李善注：“苓，古莲字也。”

[26]女桑：柔嫩的小桑树。

[27]素叶：叶色单纯。此指女桑。紫茎：指河柳之茎为紫色。

[28]苗松：苗山之松。豫章：樟树。

[29]条：树枝。造：至，达到。

[30]并闾：亦作“栟榈”，即棕榈树。

[31]众芳：指上述草木之香气。芬郁：浓郁。

[32]五风：有三解：一、李善注：“异色也。”二、张凤翼《文选纂注》：“宫、商、角、徵、羽之风也。”意谓五方之风。三、胡绍煐《文选笺证》用王引之说，以为五风即五音。此句意谓众芳之香气为五风所乱，则不宜颜色、声音解之，故张说为是。

[33]从容：指树木在风中呈现的从容姿态。猗靡：指树木在风中飘摇不定。

[34]消息：消，灭；息，生。消息因而引申为隐现。阳阴：指叶的正反两面。

[35]荡乐：恣意作乐。娱心：使心欢悦。

[36]景春：战国时的纵横家。此言用善于辞令之人来侍宴。

[37]杜连：一名田连，古之善弹琴者。理音：犹言奏乐。

[38]“滋味”二句：犹言各种美味非常齐备地错杂摆列。“杂陈”与“错该”义同。滋味，犹言各种美味。《说文解字》：“滋，益也。”益，犹今之多也。肴糅，各种肉肴。

[39]练色：经过精选的美色。

[40]流声：流利的声音。

[41]《激楚》：歌曲名。结风：迅急之风。这里形容《激楚》的迅急音调。

[42]郑卫：李善注：“许慎曰：‘郑卫，新声之所出国也。’”皓乐：李善注：“善倡也。”倡，同“唱”。善唱即悦耳动听的音乐。

[43]“使先施”句：李善注：“皆美女也。”疑非。张云璈《选学胶言》：“窃谓此七人中，必是杂举男女之美者，以侈陈游宴之乐，淳于髡所云‘男女杂坐’是也。”张说近是。

[44]杂裾：各种色彩的衣裙。垂髾（shāo）：发髻后垂，呈燕尾形。

[45]目窕：用眼色挑逗。心与：以心相许。

[46]“揄流波”二句：有二解。李善注：“言引流波以自洁，杂杜若以为芳。”张铣注：“谓目之光若引水之波；杜若，香草也，其衣之香与此相杂。”李说近是。

[47]蒙清尘：身上如披上一层薄雾。

[48]被兰泽：擦上芳香的兰膏。

[49]嬿服：嬿，同“燕”。燕服则燕居（闲居）之服，犹今言便服。御：侍奉。

[50]皓侈：豪华。广博：盛大。乐：宴乐。

【译文】

吴客说：“登上景夷台，向南远眺荆山，向北远眺宽阔的汝水，左面是长江，右面是洞庭湖，这种登临之乐，真是没有可比的了。于是让博学的辩士，考订山川的本原，尽数草木的名称，并把它们排列归纳，连缀成文，按类相连。往还观赏之后，下台到虞怀宫摆设酒宴。这里，宫殿前的回廊四面相连，台城重叠，色泽深绿，一片缤纷，车道纵横交错，护城河迂回曲折。养的溷章、白鹭、孔雀、鹄、鹓、之类的鸟，或冠毛翠绿、颈毛姹紫，或雌雄并栖、腹背皆有美丽的花纹，众鸟合鸣，发出邕邕之声。鱼儿翻腾跳跃，张开背鳍抖动鳞片。清净的水里，长满蕏草、水蓼、蔓草、莲花。柔嫩的小桑树与河边的小杨柳，或叶色单一，或茎秆赤紫。松树、樟树，枝条高达天际；梧桐、棕榈，远远望去，蔚成森林；草木香气浓郁，被五方之风吹散而飘远；树木在风中或从容或摇曳，树叶正反两面在风中或隐或现。宾客们依次入宴，纵情饮酒，恣意作乐，心情何等欢悦。让景春那样善于辞令之人来劝酒，让杜连那样善于弹琴的人来奏乐。宴席上，各种美味交替陈列，各种肉肴错杂齐全。精选的美色多么悦目，流利的声音多么悦耳。然后引发《激楚》之迅急音调，高唱郑卫一带所作的悦耳动听的乐歌。再让先施、徵舒、阳文、段干、吴娃、闾娵、傅予那样的人，穿着各种色彩的衣裙，梳成燕尾形的发髻，彼此眼神挑逗、以心相许。这些俊男美女引流水洗身，衣内挟着杜若这样的香草，身上如披上一层薄雾，脸上再擦上兰膏，穿着便服来侍奉。这也是天底下最奢侈华丽、最豪华盛大的宴乐了。太子能勉强起来游乐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啊。”

客曰：“将为太子驯骐骥之马[1]，驾飞之舆[2]，乘牡骏之乘[3]。右夏服之劲箭[4]，左乌号之雕弓[5]。游涉乎云林[6]，周驰乎兰泽[7]，弭节乎江浔[8]，掩青[9]，游清风[10]。陶阳气，荡春心[11]。逐狡兽[12]，集轻禽[13]。于是极犬马之才[14]，困野兽之足[15]，穷相御之智巧[16]。恐虎豹，慑鸷鸟[17]。逐马鸣镳[18]，鱼跨麋角[19]。履游麕兔[20]，蹈践麖鹿[21]。汗流沫坠[22]，冤伏陵窘[23]。无创而死者，固足充后乘矣[24]。此校猎之至壮也[25]。太子能强起游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然阳气见于眉宇之间，侵淫而上，几满大宅[26]。

【注释】

[1]驯：训练。骐骥：骏马。

[2]飞（líng）之舆：轻便的猎车。车上有窗，车前有铃。李善注引郑玄曰：“如今窗车也。”

[3]乘牡骏之乘：据王念孙、胡绍煐考证，“牡”是“壮”字之误。《广雅》：“壮，健也。”即矫健。骏，骏马。此句中前一个“乘”，动词，乘坐。后一个“乘”，名词，车。

[4]夏：夏后氏。服：“箙”之假借字，箭囊。

[5]乌号之雕弓：相传为黄帝使用的良弓。雕弓，弓之两端有彩饰之弓。

[6]游涉：漫步。云林：云梦泽之林中。云梦泽是楚国一块极大的沼泽地带，在今湖北荆州地区。

[7]周：匝，此处作围绕解。兰泽：生有兰草之洼地。

[8]弭（mǐ）节：缓步行走。江浔：江边。

[9]掩：同“奄”，息。青：草名。

[10]游：五臣本作“遡”。上文已有“游涉乎云林”之句，此处不当作“游”，五臣本说是。遡：向，迎着。

[11]“陶阳气”二句：意谓在春日出外射猎，春天的气息使人舒畅，荡涤尽心中的感伤情绪。陶，作“畅”解；荡，作“涤”解，犹言清洗。春心，春日的感伤心情。《楚辞·招魂》：“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12]逐狡兽：追逐狡黠的野兽。

[13]集轻禽：意谓许多支箭都射中了轻捷的飞鸟。李善注：“言射而矢集于轻禽也。”

[14]极犬马之才：让猎犬骏马竭尽追逐奔跑的能力。

[15]困野兽之足：使野兽被追逐得足力困乏。

[16]穷相御之智巧：犹言让向导与车夫都竭尽才智技巧。相，《尔雅·释诂》：“相，道也。”道，同“导”，即射猎时的向导。

[17]慑（shè）：畏惧。鸷鸟：凶悍的鸟。“慑”与上句的“恐”皆用如使动。

[18]逐马：奔驰之马。鸣镳（biāo）：即马衔上所系之铃发出鸣响。镳，马衔。

[19]鱼跨：意谓游鱼受惊吓而潜入水中。李周翰注：“鱼跨谓入于水。”麋角：似言麋鹿受惊吓跳跃而角相碰撞。

[20]履游：犹言脚踩。麕（jūn）：獐子。

[21]蹈践：践踏。麖（jīng）：大鹿。

[22]汗流沫坠：汗流于身而口沫下坠，盖言被逐之野兽奔驰劳苦之状。

[23]冤伏陵窘：禽兽四处躲藏而窘迫已极。

[24]后乘：随从的车辆。

[25]校猎：设栏围猎。校，用木栏遮拦禽兽叫“校”。至壮：最雄伟壮观的景象。

[26]“然阳气”几句：言太子的神色开始变化。阳气，喜色。眉宇，眉额。侵淫，逐渐。大宅，脸部。

【译文】

吴客说：“准备为太子训练骐骥一样的良马，驾上轻便的猎车，你乘坐在矫健的骏马拉的车上。右边带着盛在夏后氏箭囊中的箭，左边带着黄帝使用的乌号良弓。到云梦泽的丛林中漫步，围绕生有兰草的洼地驰骋，到江边然后缓步行进，来到青草地休息，迎面吹来阵阵清风。春天的气息使人陶醉，荡涤尽心中的感伤情绪。然后追逐狡黠的野兽，射中轻捷的飞鸟。让猎犬骏马尽其追逐奔跑的能力，使野兽被追逐得足力困乏，向导与车夫都竭尽其才智技巧。虎豹惶恐，猛禽畏惧。奔驰的骏马，马衔上的铃铛发出阵阵鸣响，惊吓得游鱼潜入水中，惊吓得麋鹿跳跃而角相碰撞。脚踩獐子兔子，践踏大鹿小鹿。这些野兽汗流于身而口沫下坠，四处躲藏而窘迫已极。没有创伤而吓死的，已足够装满随从的车辆了。这就是最雄伟壮观的田猎。太子能勉强起身去田猎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啊。”然而太子的喜色从眉额之间，渐渐溢出，几乎布满整个面部。

客见太子有悦色，遂推而进之曰[1]：“冥火薄天[2]，兵车雷运[3]。旍旗偃蹇[4]，羽毛肃纷[5]。驰骋角逐[6]，慕味争先[7]。徼墨广博[8]，观望之有圻[9]。纯粹全牺[10]，献之公门[11]。”太子曰：“善，愿复闻之。”

【注释】

[1]推而进之：推进一步。

[2]冥火：黑夜里烧的篝火。冥，夜。薄：近。

[3]雷运：像雷声一样滚动。

[4]旍（jīng）旗：即旌旗。偃蹇（yǎn jiǎn）：高耸。

[5]羽毛：指旌旗上装饰的鸟羽及牛尾。肃纷：整齐而花色纷繁。

[6]驰骋角逐：指打猎的人飞奔追逐。

[7]慕味争先：人人贪得美味而奋勇争先。

[8]徼墨广博：意谓拦捕野兽而焚烧的野地很广阔。徼，同“邀”，拦捕。墨，烧田。古人捕捉禽兽，往往纵火除地，叫烧田。

[9]观望之有圻（yín）：意谓虽然野地广阔，而借着火光，可以望到边界。圻，边界。

[10]纯粹全牺：意谓毛色纯粹、肢体完整的猎物。

[11]公门：诸侯之门。

【译文】

吴客见太子面有喜色，就更进一步说：“夜里篝火照天，兵车运行，如雷声滚动。旌旗高举，装饰在旌旗上的鸟羽和牛尾，整齐而色彩纷繁。打猎的人飞奔追逐，个个因贪得美味而奋勇争先。为拦捕野兽而焚烧的野地很广阔，便借着火光可望见广野的边界。打猎归来，将那些毛色纯粹、肢体完整的猎物敬献给侯门。”太子说：“你说得好。我愿意听你再说下去。”

客曰：“未既[1]。于是榛林深泽[2]，烟云暗莫[3]，兕虎并作[4]。毅武孔猛[5]，袒裼身薄[6]。白刃硙硙[7]，矛戟交错[8]。收获掌功[9]，赏赐金帛。掩肆若[10]，为牧人席[11]。旨酒嘉肴，羞炰脍炙[12]，以御宾客[13]。涌触并起[14]，动心惊耳[15]。诚必不悔[16]，决绝以诺[17]。贞信之色[18]，形于金石[19]。高歌陈唱，万岁无[20]。此真太子之所喜也，能强起而游乎？”太子曰：“仆甚愿从，直恐为诸大夫累耳。”然而有起色矣。

【注释】

[1]既：尽，完。

[2]榛（zhēn）林：丛林。

[3]烟云：此指雾气。暗莫：阴暗。

[4]兕（sì）：兽名。或谓独角野牛，或谓雌犀。并作：一起出现。作，起。引申有出现之意。

[5]毅武：刚毅的武士。孔猛：非常勇猛。孔，甚。

[6]袒裼（tǎn xī）：赤身。袒，赤膊。裼，赤裸上身。《孟子·公孙丑》：“袒裼裸裎于我侧。”身薄：空手搏取野兽。薄，同“搏”。

[7]白刃：锋利的刀子。硙硙：刀光闪耀。

[8]矛：有尖刃的长杆兵器。戟：有钩的长杆兵器。

[9]掌功：记录功劳。

[10]掩肆若：意谓在草的草地上铺设席位，并把杜若香草陈设好。掩，覆盖。肆，铺陈。

[11]牧人：官名。《周礼》有牧人之职，专管在四野中放牧牲畜。此处指参加射猎的官吏。

[12]羞：有滋味的食物。炰（fǒu）：烹煮的食物。脍炙：烧烤的肉。

[13]御：款待。

[14]涌触：“触”，五臣本作“觞”。涌觞，把酒斟满杯子。并起：一同起立。

[15]动心惊耳：形容欢呼声之响亮。

[16]诚：忠诚。必：果决，说一不二。

[17]决绝：坚决。以诺：同“已诺”，已经许诺的事。

[18]贞信之色：忠实可靠的表情。

[19]形于金石：像镂刻在金石上一样。

[20]“高歌”二句：意谓左右宾客高歌万岁，久久不厌。陈唱，公开地歌唱出来。无（yì），毫不厌倦。

【译文】

吴客说：“射猎之事还未完呢。此时，莽莽丛林，深深沼泽，雾气笼罩，昏暗如墨，兕虎一齐出没。刚毅的武士甚是勇猛，赤身与猛兽搏斗。锋利的刀子寒光闪烁，长杆的矛戟挥舞交错。获取猎物，按数计功，赏赐金银与绢帛。在地上铺上杜若香草，为庆贺射猎的官吏摆设宴席。美酒佳肴，举凡美味、烹煮、生冷、烘烤的食物应有尽有，这些全用来款待宾客。大家把酒斟满杯，一同起立欢呼，语言入耳动心。一个个忠诚果决，语出不悔。他们对太子忠实可靠的表情，仿佛深深镂刻在金石上。左右宾客高歌万岁，长久不倦。这才是太子真正喜欢的事啊，太子能勉强起身去参加游乐吗？”太子说：“我很愿意跟从大家去，只恐牵累大家罢了。”然而太子的病看起来已有好转。

客曰：“将以八月之望[1]，与诸侯远方交游兄弟[2]，并往观涛乎广陵之曲江[3]。至则未见涛之形也；徒观水力之所到，则恤然足以骇矣[4]。观其所驾轶者[5]，所擢拔者[6]，所扬汩者[7]，所温汾者[8]，所涤汔者[9]，虽有心略辞给，固未能缕形其所由然也[10]。恍兮忽兮[11]，聊兮慄兮[12]，混汩汩兮[13]。忽兮慌兮[14]，俶兮傥兮[15]，浩瀇瀁兮[16]，慌旷旷兮[17]。秉意乎南山[18]，通望乎东海[19]。虹洞兮苍天[20]，极虑乎崖涘[21]。流揽无穷，归神日母[22]。汩乘流而下降兮，或不知其所止。或纷纭其流折兮[23]，忽缪往而不来[24]。临朱汜而远逝兮[25]，中虚烦而益怠。莫离散而发曙兮[26]，内存心而自持[27]。于是澡概胸中[28]，洒练五藏[29]，澹澉手足[30]，颒濯发齿。揄弃恬怠[31]，输写淟浊[32]，分决狐疑[33]，发皇耳目[34]。当是之时，虽有淹病滞疾[35]，犹将伸伛起躄[36]，发瞽披聋而观望之也[37]，况直眇小烦懑、酲病酒之徒哉[38]！故曰：发蒙解惑[39]，不足以言也。”太子曰：“善！然则涛何气哉？”

【注释】

[1]望：阴历每月十五称“望”，十六称“既望”。

[2]交游：朋友。

[3]广陵：李善注：“《汉书》：‘广陵国，属吴也。’”然其地所在未详。清汪中《述学·广陵曲江证》，以广陵为扬州。曲江：长江。

[4]恤（xù）然：惊恐状。

[5]其：此指水力。驾轶（yì）者：后车超越前车，超越。此处犹言所凌驾的。

[6]擢（zhuó）拔者：高耸拔起的。擢，拔起。

[7]扬汩（gǔ）者：激荡的。

[8]温汾者：结聚的。

[9]涤汔（qì）者：冲刷的。

[10]“虽有心略”二句：意谓对于江涛的种种形状，虽然心中有智慧，言辞有辩才，也不能自始至终详尽细腻地形容出来。心略，心智，智慧。辞给，辞辩，言辞有辩才。缕形，详尽细腻地描述。所由然，犹言自始至终。

[11]恍兮忽兮：即恍恍惚惚。此指江涛无际，望不真切。

[12]聊兮慄兮：即聊慄，惊惧状。

[13]混：许多浪头合到一起。汩汩：波浪声。

[14]忽兮慌兮：即惚慌，亦“恍惚”之义。

[15]俶（tì）兮傥（tǎng）兮：即俶傥，与“倜傥”同义。这里作突出解。

[16]浩：大。（wǎng yǎng）：水势巨大。

[17]慌：指江涛汪洋一片。旷旷：空阔无边。

[18]秉意：执意，犹言集中注意力。秉，执。南山：指江涛之发源地。

[19]通望：犹言一直望到。东海：指江涛之所归处。

[20]虹洞兮苍天：此言江涛汹涌，与天相连。虹洞，浑然一片，上下相连之貌。虹，（hòng）”的假借字。

[21]极虑：原指竭尽智虑。此处指观涛者极目远望。崖涘（sì）：边际。

[22]归神：集中注意力。日母：此指东方日出之处。李善注：“《春秋内事》云：‘日者，阳徒之母。’”

[23]或纷纭其流折兮：李善注：“言众浪纷纭，其流曲折。”

[24]忽缪（liǎo）往而不来：意谓潮水忽然纠缠错杂起来，向上逆流而不见其返回。缪，缠结。往，水向上游逆行。来，顺流而下。

[25]朱汜：李善注：“朱汜，盖地名。未详。”刘良注：“朱汜，南方水涯也。”两说皆通。此处依刘说。

[26]莫离散而发曙兮：莫，通“暮”。姚鼐《古文辞类纂》：“‘暮离散’者，晚潮去也；‘发曙’者，早潮来也。”

[27]内存心而自持：观涛者对江涛的印象极深，念念不忘。

[28]澡概胸中：胸中如像经过浸洗一样。澡，浸洗。概，同“溉”，亦洗涤之意。

[29]洒练五藏：五脏都仿佛经过一番洗汰。洒，古“洗”字。练，汰。藏，同“脏”。

[30]澹澉（hàn）手足：洗涤手足。澹澉与下文之“颒（huì）濯”皆为洗涤之义。

[31]揄：扬弃，驱除。恬怠：犹言懒散。

[32]输写：排除。写，同“泻”。淟（tiǎn）浊：指身体中的污秽之物。

[33]分决狐疑：此指观涛后，对心中所存困惑之事，就能分辨是非而决定取舍了。

[34]发皇耳目：使耳目清新，开朗。发皇，清明。

[35]淹病滞疾：缠绵日久的疾病。

[36]伸伛（yǔ）：将驼背伸直。伛，驼背。起躄（bì）：抬起跛脚。

[37]发瞽（ɡǔ）披聋：张开盲眼，竖起聋耳。发、披皆作“开”解。

[38]直：只，仅仅。眇小：小病。烦懑：烦闷。

[39]发蒙：启发愚蒙。犹言使头脑清醒。

【译文】

吴客说：“将在八月十五，我们与诸侯及远方来的朋友、兄弟，一起到广陵观看长江的浪涛。刚到时还未见江涛的形状，但只见水力所到之处，就足以使人恐惧而吃惊。眼见水力所凌驾的，所拔起的，所激荡的，所结聚的，所冲刷的种种形状，虽然心有智慧，言有辩才，但仍不能自始至终详尽细腻地形容出来。江涛初起时的江面，浩荡无垠，望不真切，但已令人惊悸不已，既而随着汩汩的涛声，许多浪头滚滚而来。正在人们恍恍惚惚之时，忽然巨涛拔起，声势浩大，江涛翻涌，茫茫一片，空阔无边。此时，集中注意力看那江涛起源的南山，再一直望到江涛所归之东海。浩瀚江面，波涛汹涌，与天相连，纵然是极目远望，也难看到它的边际。再回望四周，观赏无穷的江涛之景，最终集中注意力于东方日出之处。江涛迅疾地随着江流直向下游泻去，真不知止于何处。江涛忽而纠缠错杂起来，向上游逆行而不见其返回。江涛向着南岸冲去然后消失，使人心神紧张，并有些倦怠。气势宏大的晚潮刚去，同样气势宏大的早潮又来，让人对江涛的印象极深，念念不忘。这时，人们心中受到荡涤，五脏受到冲洗，再将手足、头发、牙齿清洗。扬弃懒散，排除身上的污秽，心中的困惑已然分明，耳目全然一新。这里纵然是久疾缠身之人，也要伸直驼背，抬起跛脚，张开盲眼，竖起聋耳来观看江涛了，何况是小病、烦闷、沉醉病酒之人呢？所以说，观涛可以使人头脑清醒，解除困惑，这本来就用不着再细说了。”太子说：“你说得很好！但是，江涛是一种什么样的气象呢？”

客曰：“不记也。然闻于师曰，似神而非者三[1]：疾雷闻百里[2]；江水逆流，海水上潮[3]；山出内云[4]，日夜不止。衍溢漂疾[5]，波涌而涛起。其始起也，洪淋淋焉[6]，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7]，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8]。其波涌而云乱[9]，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10]。其旁作而奔起也[11]，飘飘焉如轻车之勒兵[12]。六驾蛟龙[13]，附从太白[14]。纯驰浩蜺，前后骆驿[15]。颙颙卬卬[16]，椐椐强强[17]，莘莘将将[18]。壁垒重坚[19]，沓杂似军行[20]。訇隐匈礚[21]，轧盘涌裔[22]，原不可当。观其两傍，则滂渤怫郁[23]，暗漠感突[24]，上击下律[25]。有似勇壮之卒，突怒而无畏[26]，蹈壁冲津[27]。穷曲随隈[28]，逾岸出追[29]。遇者死，当者坏[30]。初发乎或围之津涯[31]，荄轸谷分[32]。回翔青篾[33]，衔枚檀桓[34]，弭节伍子之山[35]，通厉骨母之场[36]。凌赤岸[37]，篲扶桑[38]。横奔似雷行，诚奋厥武[39]，如振如怒[40]。沌沌浑浑[41]，状如奔马。混混庉庉[42]，声如雷鼓。发怒庢沓[43]，清升逾跇[44]，侯波奋振[45]，合战于藉藉之口[46]。鸟不及飞，鱼不及回，兽不及走。纷纷翼翼[47]，波涌云乱。荡取南山，背击北岸，覆亏丘陵[48]，平夷西畔[49]。险险戏戏[50]，崩坏陂池[51]，决胜乃罢[52]。汩潺湲[53]，披扬流洒[54]，横暴之极。鱼鳖失势，颠倒偃侧[55]，沋沋湲湲[56]，蒲伏连延[57]。神物怪疑[58]，不可胜言，直使人踣焉[59]，洄暗凄怆焉[60]。此天下怪异诡观也[61]，太子能强起观之乎？”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注释】

[1]似神而非者三：江涛看上去似有神助而其实并非神力所致的特点有三个。

[2]疾雷：言涛声如骤然而发之响雷。

[3]上潮：指潮头逆行而上扬。

[4]出内：即出纳，吞吐。内，通“纳”。

[5]衍溢：平满。漂疾：急流状。

[6]洪淋淋焉：指初起的潮水，像山洪淋淋下泻。

[7]浩浩溰溰：浩浩荡荡，白茫茫一片。

[8]帷盖之张：撑开帷帐。

[9]云乱：言波涛翻涌，如云一样纷扰。

[10]腾装：整束装急行。

[11]旁作：潮头从旁掀起。奔起：指潮向上翻滚。

[12]轻车：轻便的战车。勒兵：指挥军队。勒，部署，控制。

[13]六驾蛟龙：六条蛟龙驾的车。

[14]附从：跟随。太白：河神。李善注引许慎曰：“冯迟、太白，河伯也。”

[15]“纯驰”二句：意谓江涛巨大，或屯驻不行，或急驰不止，而又连续不断，或前或后。纯，通“屯”。屯驰，谓或屯或驰，犹下句“前后”之义。浩蜺，高大貌。蜺，高。骆驿，连续不断绝貌。

[16]颙颙（yóng）卬卬（áng）：形容波涛之高。

[17]椐椐强强：形容波涛前后相继。

[18]莘莘将将：形容波涛互相冲击。

[19]重坚：重叠而坚固。

[20]沓杂：众多貌。军行：军队的行列。

[21]訇（hōng）隐匈礚（kē）：波涛轰轰之声。

[22]轧盘涌裔：形容波涛汹涌沸腾而无边无际。

[23]滂渤：指水势受阻而有郁结。怫郁：指人的内心有所郁结。此处连用，似言波涛激怒翻滚。

[24]感突：犹言左冲右突。

[25]上击下律：意指波涛势猛而声音巨大。上击言波涛上升，如被物所击。律，五臣本作“硉”。硉，从高处推石而下。

[26]突怒：奔闯发怒。

[27]蹈壁冲津：冲击营垒抢占渡口。

[28]穷曲随隈（wēi）：遍及江湾曲折之处。隈，山水弯曲处。

[29]逾岸出追：越过江岸，漫过沙堆。追，古“堆”字。

[30]当者坏：言阻挡江涛的都要崩溃。

[31]或围：地名。今无所考。津涯：水边。

[32]荄轸（zhěn）谷分：言江涛遇到山陇或川谷而回转分流。荄，通“陔”，山陇。轸，转动。

[33]回翔：盘旋缓流。青篾：地名。

[34]衔枚：古代行军时，士兵与马口中皆衔一木筷，以免喧哗。此处喻江涛之突然无声。檀桓：地名。

[35]弭节：停车。伍子之山：山名。因纪念伍子胥而得名。

[36]通厉：远行。骨母：即胥母。吴国地名。今属江苏。“骨”为“胥”之误字。

[37]凌：侵逼。赤岸：地名。一说在广陵附近。李善注：“似在远方，非广陵也。”“赤岸”与下文“扶桑”对举，应以李说为是。

[38]篲（huì）：竹扫帚。此处作扫荡解。

[39]奋：奋发。厥：其。武：威武。

[40]振：同“震”，震怒，盛怒。

[41]沌沌浑浑：江涛相逐之貌。

[42]混混庉庉（tún）：形容江涛之声音。

[43]庢沓（zhì tà）：言江涛一遇阻碍，即从旁涌溢而出。庢，“窒”之正写字，阻碍。沓，多，溢。

[44]清升逾跇：清波升起，后浪超过前浪。

[45]侯波：阳侯之波，犹言大波。侯即阳侯，水神名。

[46]藉藉之口：名叫藉藉的口岸。

[47]纷纷翼翼：张铣注：“交错貌。”

[48]覆亏丘陵：言江涛可使丘陵倾覆和亏损。

[49]平夷：扫平。西畔：西边的农田。畔，田界。此指农田。

[50]险险戏戏：倾倒危险之貌。

[51]陂池：蓄水池。此指堤防。

[52]罢：同“疲”。此处作衰歇解。

[53]（zhī）汩（ɡǔ）：江涛相击之貌。潺湲：水流貌。

[54]披扬流洒：水花四溅之状。

[55]颠倒偃侧：形容鱼鳖在水中东倒西歪。

[56]沋沋（yóu）湲湲：李善注：“鱼鳖颠倒之貌。”

[57]蒲伏：即匍匐。原意是伏地不能行走。这里是形容鱼在水中危急狼狈之状。

[58]神物怪疑：水中的神物亦觉怪异。

[59]踣（bó）：吃惊而跌倒。

[60]洄暗：惊骇失智。

[61]诡观：奇怪的景象。

【译文】

吴客说：“那是未见记载的。不过从师傅那里听说，江涛看上去似有神助而其实并非神助的地方有三点：涛声如骤然雷动，响及百里；江水逆流，浪涛也逆行而上扬；山口吞吐云气，日夜不止。起初江水平满而疾流，然后波涛涌起。江涛初起之时，像山洪淋淋下泻，如许多白鹭往下飞翔。再进一步，江涛浩浩荡荡，白茫茫一片，像白车白马撑开白色的帷帐。当江涛翻涌如云样的纷扰，此时就很像三军整装急行。当江涛从两旁掀起而向上翻滚，飘飘荡荡，则像将领乘着轻便的战车指挥军队。又像六条蛟龙驾车，跟随着海神。忽而但见江涛或停驻不行，或急驰不止，变得巨大磅礴，连续不断。或前或后，高大昂扬，纵横四涌，相互撞击。如军营之壁垒，重叠而坚固，纷纷众众，仿佛军队的行列。此时江涛轰鸣，汹涌沸腾，无边无际，势不可当。再看两旁江岸，江涛激怒翻滚，左冲右突，上涌如被物所击，一击而腾空，下降如高处推石，一推而急坠。真似勇壮的士兵，奔闯发怒而无所畏惧，冲击营垒抢占渡口。遍及江湾小港，越过江岸，漫过沙堆。碰到者即死，阻挡者即崩。江涛始发于或围的水边，遇上山陇或川谷而回转分流。在青篾盘旋缓流，到檀桓无声急进，到伍子山仿佛停驻不行，而后又远奔到胥母的战场。侵逼赤岸，扫荡扶桑。横奔如雷滚，确实是奋发威武，如发暴怒。相互追逐，形如奔马。其声混混，犹似雷鼓。一遇阻碍，即从旁涌溢而出，有如发怒，清波升起，一浪涌过一浪，巨浪奋起，会战于藉藉的隘口。这时鸟来不及起飞，鱼来不及转身回游，野兽来不及逃跑。纷乱交错，如波涛翻涌乱云飞渡。此时江涛冲激奔腾，向前冲击南山，再回头冲击北岸，使丘陵冲刷倾覆，又扫平了西岸的农田。此时浪涛高峻，冲毁堤防，获得胜利才渐次衰歇。待稍歇之后，江涛又相击涌起，肆意泛滥，水花四溅，横暴之极。鱼鳖不能自主，东倒西歪，颠颠倒倒，起伏不停，危急狼狈之极。水中的神物亦觉奇怪，这种种景象真难以尽述，直让人吓倒，惊骇失智，心境悲凉。这算得上天底下最奇怪的景象了，太子能勉强起身去看看吗？”太子说：“我有病，不能啊。”

客曰：“将为太子奏方术之士[1]，有资略者[2]，若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伦[3]，使之论天下之释微[4]，理万物之是非[5]。孔老览观[6]，孟子持筹而算之[7]，万不失一。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于是太子据几而起曰[8]：“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涊然汗出[9]，霍然病已[10]。

【注释】

[1]奏：进，犹言推荐。方术：道术。

[2]资略：极富才智。

[3]之伦：之类。庄周及以下五人，皆是春秋战国时之学者。

[4]释微：应作“精微”。精微，指精深微妙的道理。李善注：“《家语》曰：‘卜商好论精微，时人无以尚也。’”

[5]理：此处作明辩解。

[6]孔老览观：意谓让孔子、老子陈其学说，供太子观览。

[7]持筹而算之：犹言筹划一切。六臣本此句为“孟子筹之”，筹划之意更明。

[8]据几而起：用力撑在几上而起身。几，几案。

[9]涊（niǎn）然：汗出透貌。

[10]霍然：忽然。病已：病止，犹言病愈。

【译文】

吴客说：“我要为太子推荐极富才智的道术之士，如像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蜎、詹何之类，让他们论述天下精深微妙的道理，明辨万物的是非。让孔子、老子陈述其学说，以供太子览观，让孟子筹划一切，这就万无一失。这是天底下最中肯而精妙的道理了，太子难道不想听听吗？”此时太子撑着几案起身说：“我现在已恍然醒悟，好像听到了圣人辩士的言论。”这时太子出了一身透汗，忽然之间病就痊愈了。

曹子建

见卷第十九《洛神赋》作者介绍。

七启八首　并序

【题解】

曹植《七启》，仿拟枚乘《七发》，设镜机子以“肴馔”“服饰”“游猎”“宫馆”“声色”“游侠”“圣宰”七事启发岩穴之士玄微子，使之“愿反初服，从子而归”，实则以“七”体写招隐事。其主旨，刘良曰：“启，开也。欲开发天下，令归正道。故托言贤人在山林，待明君而后出，冀明君崇贤也。”如果说《七发》更多显出枚乘作为文学侍臣的能事，那么《七启》则更多反映出曹植的政治思想，将这两篇文章的最后一段相较，这一区别是相当明显的。应当说，曹植《七启》的思想性要强些。至于《七启》铺采摛文、引物连类，亦为至极，然文章气势大不如《七发》，诚如于光华《重订文选集评》引孙月峰评语曰：“非不珠含锦烂，顾其奈笔力弱何。”

昔枚乘作《七发》，傅毅作《七激》，张衡作《七辩》，崔骃作《七依》，辞各美丽[1]。余有慕之焉[2]，遂作《七启》[3]，并命王粲作焉。

【注释】

[1]美丽：指文辞华美艳丽。

[2]慕：慕效，即羡慕仿效。

[3]《七启》：以七件事来开启。王粲之作为《七释》。

【译文】

过去枚乘写了《七发》，傅毅写了《七激》，张衡写了《七辩》，崔骃写了《七依》，各自的文辞都华美艳丽。我有慕效之心，于是就写了《七启》，并且让王粲也写一篇。

玄微子隐居大荒之庭[1]，飞遁离俗[2]，澄神定灵[3]；轻禄慠贵[4]，与物无营[5]；耽虚好静[6]，羡此永生[7]；独驰思于天云之际[8]，无物象而能倾[9]。于是镜机子闻而将往说焉[10]。驾超野之驷[11]，乘追风之舆[12]，经迥漠[13]，出幽墟，入乎泱漭之野[14]，遂届玄微子之所居。其居也，左激水，右高岑[15]，背洞溪[16]，对芳林[17]。冠皮弁[18]，被文裘[19]，出山岫之潜穴[20]，倚峻崖而嬉游。志飘飖焉，峣峣焉[21]，似若狭六合而隘九州[22]，若将飞而未逝[23]，若举翼而中留[24]。于是镜机子攀葛藟而登[25]，距岩而立，顺风而称曰[26]：“予闻君子不遁俗而遗名[27]，智士不背世而灭勋[28]。今吾子弃道艺之华[29]，遗仁义之英；耗精神乎虚廓[30]，废人事之纪经[31]。譬若画形于无象，造响于无声[32]。未之思乎？何所规之不通也[33]！”玄微子俯而应之曰[34]：“嘻！有是言乎？夫太极之初，浑沌未分[35]，万物纷错[36]，与道俱隆[37]。盖有形必朽，有迹必穷[38]；芒芒元气，谁知其终[39]；名秽我身[40]，位累我躬[41]。窃慕古人之所志[42]，仰老庄之遗风[43]；假灵龟以托喻，宁掉尾于涂中[44]。”

【注释】

[1]玄微子：虚拟人物。玄微，幽玄精微。以“玄微”比喻此人明了幽玄精微之理。大荒，此指极边远之地。《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大荒之山，日月所入。”庭，厅堂。此指居所。

[2]飞遁：离世隐退。离俗：超离尘俗。

[3]澄神定灵：使心神安静。澄，安定。灵，心。

[4]轻禄慠贵：轻视爵禄，傲视权贵。

[5]与物无营：与物无争。营，经营，谋划。此处作争斗解。

[6]耽虚好静：特别爱好虚无、清静之道。耽，耽好，即特别爱好之意，与“好”义同。

[7]羡此永生：思慕长生。

[8]驰思：放纵情思。

[9]无物象而能倾：李周翰注：“万物之象不可倾动于心，言执情定矣。”

[10]镜机子：虚拟人物。李善注：“镜机，镜照机微也。”言此人辨理之明，如镜照细微。说：游说。

[11]超野：马跑得飞快。李善注：“超野、追风，言疾也。”驷：古代一车套四马，因以称车之四马。

[12]舆：车。此指前文四马所拉之车。

[13]迥漠：张铣注：“迥漠、幽墟，皆远方之地。”

[14]泱（yǎng）漭之野：辽阔广远的荒野。

[15]高岑：此指高山。岑，原为小而高之山。

[16]背：背依。洞溪：明澈之溪水。洞，明澈。

[17]芳林：春意盎然之树林。

[18]皮弁（biàn）：《仪礼·士冠礼》：“皮弁者，以白鹿皮为冠。象上古也。”弁，帽子。

[19]文裘：文狐之裘。文狐，身有花纹之狐。

[20]山岫：山谷。潜穴：深穴。

[21]“志飘飖焉”二句：飘飖焉，指远。峣峣焉，指高。

[22]六合：谓天地四方之总称。“狭”“隘”皆为狭窄之义。

[23]未逝：犹言未飞。逝，流去，过去。此处作飞解。

[24]举翼：犹言展翼而飞。中留：犹言停滞于半空。中，半。《春秋·庄公七年》：“夜中，星陨如雨。”

[25]葛：蔓草。藟（lěi）：藤。

[26]顺风：顺着风向。称：声言，说。《史记·淮阴侯列传》：“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

[27]遁俗：即遁世。意为避世，隐居。遗名：忘却名利。

[28]背世：违反世俗。灭勋：消除功业之念。

[29]道艺：学问与技能。《周礼·宫正》：“会其什伍而教之道艺。”郑玄注引郑众：“道谓先王所以教道民者，艺谓礼乐射御书数。”“华”与下句“英”皆谓精粹。

[30]虚廓：空虚无为。廓，空。

[31]纪经：指常理。

[32]“譬若”二句：意谓在没有人、物的形状下画像，在没有声音的情况下制造音响，这是办不到的。李善注：“言像因形生，响随声发，今欲无声而造响，图像而无形，岂有得哉！”

[33]规：通“窥”，犹言窥测事理。不通：见闻学识浅陋。

[34]俯：低头作礼。应：回答。

[35]“夫太极”二句：犹言天地未分之时，只是一片元气笼罩。李周翰注：“太极，天地之前也。浑沌，为一气也。”

[36]纷错：指相并而生。

[37]隆：成长。《汉书·王莽传》：“臣莽夙夜养育隆就孺子。”颜师古注：“隆，长也。成就之使其长大也。”

[38]迹：业绩，事迹。

[39]“芒芒”二句：吕延济注：“芒芒，广大貌。元气，则一气也。言若以一气独运，周而复始，谁知其终乎？”

[40]名：指名利。秽：污浊。此处用如动词。身：此指自身之品节。

[41]位：此指位秩，即官位俸禄。躬：即身。

[42]所志：所追求的志向。

[43]遗风：遗留下来的风尚。

[44]“假灵龟”二句：意谓借灵龟之事来托喻，宁愿如灵龟般于泥涂中自由生活，不愿居庙堂华屋而形同身死。《庄子·秋水》记载楚王使二大夫往聘庄子，庄子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掉尾，摇尾。

【译文】

玄微子隐居在大荒的居所里，离世隐退，超脱尘俗，心神安静；轻视爵禄，傲视权贵，与物无争；喜好虚无清静之道，思慕长生；放纵情思于云天之际，万物之象都不可倾动心思。镜机子听说玄微子的这种情况，就去游说他。镜机子套上四匹骏马，乘坐追风之车，经过极遥远的迥漠，驶出极遥远的幽墟，进入辽阔广远的荒野，于是就到了玄微子的居所。玄微子的居所，左边是湍急的流水，右边是高高的山峰，背靠明澈的溪流，面对春意盎然的树林。玄微子头戴白鹿皮的帽子，身穿花狐皮的皮衣，出入于山谷的深洞中，游玩于峻崖边。他志向高远，仿佛觉得天地四方、神州赤县都很狭窄，又像是鹏鸟将飞而未飞，展翅飞翔而又留于半空。镜机子攀缘草藤而登越，到了悬崖上而站立，顺着风向说：“我听说君子不避世不忘却功名，聪明人不违反世俗，不摒弃功业之念。现在您却放弃学问技能，丢掉仁义精华；在空虚无为中耗费精神，废弃人事的常理。这就好比在没有人、物形状的情况下画像，在没有声音的情况下制造音响。您没有考虑过这是办不到的事吗？您窥探事理真是见识浅陋啊！”玄微子低头作礼而回答说：“嘻！有这种说法吗？天地未分之时，只是一片元气笼罩，万物相并而生，与道一同成长。大凡有形态的一定会朽烂，有业绩的一定有终绝；广大无边的元气独自运行，周而复始，谁又知道它的终极呢？名利、禄位只会玷污、连累我。我心里很倾慕古人所追求的志向，很敬羡老子、庄子遗留下来的风尚；且借神龟之事来寄托心志，我宁愿如神龟那样在泥泞中自由生活，也不愿居庙堂华屋而形同身死。”

镜机子曰：“夫辩言之艳[1]，能使穷泽生流[2]，枯木发荣[3]，庶感灵而激神[4]，况近在乎人情[5]？仆将为吾子说游观之至娱[6]，演声色之妖靡[7]，论变化之至妙[8]，敷道德之弘丽[9]，愿闻之乎？”玄微子曰：“吾子整身倦世[10]，探隐拯沉[11]，不远遐路[12]，幸见光临，将敬涤耳[13]，以听玉音[14]。”

【注释】

[1]辩言之艳：华美的辩词。

[2]穷泽：枯竭的沼泽。

[3]发荣：开花。荣，花。

[4]庶感灵而激神：意谓大概是“穷泽”“枯木”为华丽的辩词所感动而激发的缘故。庶，推测之语。大概、差不多。感灵而激神，感动而激发。

[5]人情：人之感情。此指有感情之人。《礼记·礼运》：“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6]说：解说。游观：游览观赏。至娱：极大的欢乐。

[7]演：讲说。声色：音乐女色。妖靡：艳丽轻柔。

[8]论：论说。变化之至妙：事物变化的神妙。

[9]敷：铺陈。弘丽：博大美妙。

[10]吾子整身倦世：意谓对于厌倦世间尘务之人，使之整饬而振作。倦世，李善注：“倦于人间之世也。”

[11]探隐：寻访隐居之士。拯沉：拯救不改积习、溺于所好之人，亦指隐士。

[12]不远遐路：不以遥遥之途为远，即不远万里之意。

[13]涤耳：即洗耳，表示尊敬。

[14]玉音：对别人言辞的敬称，谓其贵重。

【译文】

镜机子说：“华丽的辩词，能使干涸的沼泽再涌出流水，枯朽的树木再度开花，这大概是‘穷泽’和‘枯木’都为华丽的辩词所感动而激发的缘故吧，又何况是近在眼前有感情的人呢？我将为您解说游览观赏的极大欢乐，讲说音乐女色的艳丽轻柔，论说事物变化的神妙，铺陈道德的博大美妙，您愿意听听吗？”玄微子说：“先生您对于厌倦世间尘务之人，使之整饬而振作，寻访隐士，拯救不改积习、溺于所好之人，不远万里，蒙幸光临，我将洗耳恭听您的高论。”

镜机子曰：“芳菰精粺[1]，霜蓄露葵[2]，玄熊素肤[3]，肥豢脓肌[4]，蝉翼之割[5]，剖纤析微[6]，累如叠縠[7]，离若散雪[8]，轻随风飞，刃不转切[9]。山斥[10]，珠翠之珍[11]，寒芳苓之巢龟[12]，脍西海之飞鳞[13]，臛江东之潜鼍[14]，臇汉南之鸣鹑[15]。糅以芳酸[16]，甘和既醇[17]；玄冥适咸，蓐收调辛[18]；紫兰丹椒[19]，施和必节[20]；滋味既殊，遗芳射越[21]。乃有春清缥酒[22]，康狄所营[23]，应化则变，感气而成[24]；弹徵则苦发，叩宫则甘生[25]。于是盛以翠樽，酌以雕觞[26]，浮蚁鼎沸[27]，酷烈馨香[28]，可以和神[29]，可以娱肠[30]。此肴馔之妙也[31]，子能从我而食之乎？”玄微子曰：“予甘藜藿[32]，未暇此食也。”

【注释】

[1]菰：俗称茭白，其实如米，又称雕胡米、菰米，可食用，为六谷之一。粺：精米。

[2]霜蓄露葵：张铣注：“蓄，菜名。此物与葵宜于霜露之时。”

[3]玄熊素肤：黑熊刮毛后呈现的洁白皮肤。

[4]肥豢脓肌：饲养的牲畜肥美的肌肉。豢，饲养的牲畜。脓，肥。

[5]蝉翼之割：此言将黑熊之皮、肥畜之肉割得如蝉翼般轻薄。似指切片。

[6]剖纤析微：切割得如细纹丝帛一样细薄。似指切条。纤，细纹丝帛。

[7]累如叠縠（hú）：堆积如绉纱。縠，有皱纹的细纱。

[8]离若散雪：分散如同飘散的白雪。

[9]刃不转切：刀用不着转动切割。刃，刀。

[10]山（duò）斥：山即鸠，又名沙鸡。《尔雅·释鸟》：鸠，寇雉。”郭璞注：大如鸽，似雌雉，鼠脚，无后指，岐尾。为鸟憨急，群飞，出北方沙漠地。”斥，即鹌鹑。

[11]珠翠之珍：张铣注：“谓蚌肉及翠鸟肉以为珍好也。珠生于蚌。”

[12]寒：五臣本作“搴”。吕向注：“搴，取也。”李善注：“寒，今肉也。”（zhēng）：煮鱼煎肉。此处之“寒”与下文之“脍”“臛”“臇”对举，有煮、煎之意，李善说近似。芳苓之巢龟：《史记·龟策列传》：“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常巢于芳莲之上。”苓与莲同。

[13]脍：细切为脍。飞鳞：即文鳐，一种海鱼。《山海经·西山经》：“泰器之山，濩水出焉，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鱼，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苍文而白首、赤喙，常行西海，游于东海，以夜飞。”

[14]臛（huò）：原意为肉羹。此处指做成肉羹。鼍（tuó）：一名鼍龙，或称扬子鳄，体长六尺至丈余，四足，背尾鳞甲。

[15]臇（juǎn）：少汁的肉羹。这里作动词，烹煮肉羹。鹑：鹌鹑。

[16]糅：杂。芳酸：香料与酸醋。

[17]甘和：味美适度。醇：通“纯”，指美味纯正。

[18]“玄冥”二句：刘良注：“孟冬之月，其神玄冥，其味咸。孟秋之月，其神蓐收，其味辛。故使调适其味也。”“适”与“调”皆为调味之意。辛，辣味。

[19]紫兰：香草名。即木兰。丹椒：花椒。“兰”与“椒”皆为香料。

[20]施和必节：张铣注：“施张调和，必使有节。”

[21]遗芳：飘香。射越：远散。张铣注：“射越，言及远也。”

[22]春清：指春日之清酒，即春天酿造的清洁陈酒。《周礼·酒正》：“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郑注：“清酒，今中山冬酿，接夏而成。”后以清酒指清醇之酒。缥酒：谓酒色绿而微白也。李善注：“缥，绿色而微白也。”

[23]康狄：杜康与仪狄，皆传说古代之酿酒名手。《博物志》：“杜康作酒。”《战国策·魏策》：“梁王……请鲁君举觞。鲁君曰：‘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

[24]“应化则变”二句：意谓麦黍作粬，感受气节而变化成酒。《淮南子·览冥训》：“物类之相应，玄妙深微，知不能论，辩不能解。故东风至而酒湛溢。”高诱注：“东风，木风也……木味酸，酸风入酒，故酒酢而湛者沸溢，物类相感也。”

[25]“弹徵则苦发”二句：意似谓弹奏徵与宫音，酒遂生出苦与甜之味来。李善注：“《月令》云：‘季夏之月，其音徵，其味苦。中央土，其音宫，其味甘。’”李周翰注：“弹此二音，而其味随之而生矣。”“徵”与“宫”皆为五音之一。

[26]“于是”二句：写盛酒器的精美。“樽”与“觞”皆为盛酒器，“觞”之容量比“樽”大。翠樽，以翠玉装饰之酒杯。雕觞，有雕饰之酒器。

[27]浮蚁鼎沸：意谓酒杯里浮于表面的泡沫如鼎里之水沸腾。吕延济注：“开其浮蚁，如鼎之沸也。”浮蚁，浮于酒面上的泡沫。

[28]酷烈：形容香气盛。

[29]和神：似谓使人之精神得以调和而清爽。李善注：“神，人之精爽也。”

[30]娱肠：使肠胃舒适。

[31]肴馔（zhuàn）之妙：最美的佳肴。馔，食物。

[32]甘藜藿：犹言以粗茶淡饭为甘美。刘良注：“甘，美也。藜藿，贱菜，布衣之所食。”

【译文】

镜机子说：“用菰米与精米做成香喷喷的饭，用霜露时节的蓄菜与葵叶做菜，黑熊刮毛后的洁白皮肤，饲养的牲畜的肥美肌肉，该切片的切得如蝉翼般轻薄，该切丝的切得如丝帛般的细薄，堆放起来一叠如纱，分散开来犹如飘雪，细薄得如能随风飞转，再不用动刀割切。沙鸡鹌鹑，蚌肉与翠鸟肉做的珍馐，将栖宿在莲花上的乌龟煮煎好，将西海的文鳐鱼细细切好，将常潜于水中的扬子鳄熬成汤羹，将汉南的鹌鹑煨焖好。然后拌上香料与酸醋，味美适度而纯正；再让玄冥来调咸味，让蓐收来调辣味；添放木兰与花椒，一定适度而有节制；这样各种菜肴就具有了各不相同的美味，其香气飘溢远散。这时再呈上春天酿造的绿而泛白的清醇之酒，这是杜康与仪狄酿制的，用麦黍作粬，感受气节变化而成；弹徵则酒味苦，奏宫则酒味甜。于是用翠玉的酒盅盛酒，用有雕饰的酒杯斟满，杯里的酒泛起一层泡沫，仿佛开水沸腾，散发出浓烈的馨香，饮这种酒可以使精神调和，肠胃舒适。这就是最好的美味佳肴了，您能跟我一起吃喝吗？”玄微子说：“我以为粗茶淡饭就很好了，没有空闲去吃喝这样的佳肴。”

镜机子曰：“步光之剑[1]，华藻繁缛[2]，饰以文犀[3]，雕以翠绿[4]，缀以骊龙之珠[5]，错以荆山之玉[6]。陆断犀象[7]，未足称隽[8]；随波截鸿[9]，水不渐刃[10]。九旒之冕[11]，散耀垂文[12]，华组之缨[13]，从风纷纭[14]；佩则结绿悬黎[15]，宝之妙微[16]，符采照烂[17]，流景扬辉[18]。黼黻之服[19]，纱縠之裳[20]，金华之舄[21]，动趾遗光[22]，繁饰参差[23]，微鲜若霜[24]。绲佩绸缪[25]，或雕或错[26]。薰以幽若[27]，流芳肆布[28]，雍容闲步[29]，周旋驰耀[30]，南威为之解颜[31]，西施为之巧笑[32]，此容饰之妙也[33]，子能从我而服之乎[34]？”玄微子曰：“予好毛褐[35]，未暇此服也。”

【注释】

[1]步光之剑：叫“步光”的剑。张铣注：“步光，越王之剑也，其光可照数步。”

[2]华藻繁缛：此谓剑上之文采繁密而华茂。张铣注：“华藻，剑上文也。繁缛，彩色也。”

[3]文犀：有纹理的犀角。

[4]雕以翠绿：吕向注：“又雕饰翠绿二色于上。”翠，青绿色。

[5]缀：点缀，装饰。骊龙之珠：宝珠。传说出自骊龙颔下，故名。《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6]错：雕饰、镶嵌。荆山之玉：即和氏璞玉。《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楚人卞和得美玉璞于荆山之下，以献武王。”楚，荆。《国语·晋语》：“鄢之役，晋伐郑，荆救之。”徐元诰注：“荆，楚也。”楚原建国于荆山一带，故名。

[7]陆断犀象：能劈断陆地上的犀牛与大象。《淮南子·修务训》：“及加之砥砺，摩其锋锷，则水断龙舟，陆剸犀甲。”李周翰注：“言剑之利也；犀象之兽，其皮坚。”

[8]隽：通“俊”，美，好。

[9]随波截鸿：随着波浪能截断洪水。鸿，通“洪”，洪水。《荀子·成相》：“禹有功，抑下鸿。”《楚辞·天问》：“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

[10]渐：湿。

[11]九旒（liú）之冕：诸侯王公最尊贵的一种礼帽。帽面为黑色，里为朱红色，帽顶有延。延的前端垂有玉串，叫旒。天子之冠十二旒，诸侯九旒。《礼记·礼器》：“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周礼·弁师》：“诸侯之缫斿九就。”旒，同“斿”，古代天子、诸侯及大夫礼帽延之前端所垂的玉串。

[12]散耀垂文：散发光彩。

[13]华组之缨：华丽的系帽的带子。组，华丽。《荀子·乐论》：“乱世之徵：其服组，其容妇，其俗淫。”

[14]纷纭：犹言错杂飘飞。

[15]结绿悬黎：两种美玉之名。《战国策·秦策》载范雎献书：“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

[16]宝之妙微：犹言结绿、悬黎二玉为精美之宝器。

[17]符采：亦作“符彩”。玉的纹理光彩。照烂：光辉灿烂。

[18]流景扬辉：光彩闪动。辉，光辉，光彩。

[19]黼黻（fǔ fú）之服：古代诸侯所穿绣有花纹的礼服。

[20]纱縠之裳：犹言礼服外再套上绉纱的单衣。

[21]金华之舄：犹言用金作花的绣鞋。张铣注：“舄，履也。以金为华而饰之。”华，通“花”。舄（xì），鞋。

[22]动趾遗光：举足则光彩照人。

[23]繁饰：众多的彩饰。参差：相错杂。

[24]微鲜若霜：张铣注：“微，妙；鲜，明。如霜之洁白也。”

[25]绲（gǔn）佩：饰有珠玉的织带。绲，织带。佩，古代结于衣带上的饰物，如珠玉等。绸缪：紧密缠绕。

[26]雕：修饰。此疑指“金华之舄”而言。错：吕向注：“雕错谓为文章。”犹言服饰之色彩与花纹错杂。此疑指“黼黻之服而言”。

[27]幽若：香草名。即杜若，味辛香。

[28]流芳肆布：香气扩展散布。

[29]雍容：容仪温文。

[30]周旋驰耀：犹言往返而行光彩生辉。周旋，即周行，原作绕行解。此处作往返而行解。驰耀，生光。

[31]南威：古美女名。或作南之威。解颜：开颜而笑。

[32]巧笑：极美的笑貌。

[33]容饰：即服饰，指衣服及装饰。犹言穿着打扮。

[34]服之：穿戴这些华丽的衣饰。

[35]毛褐：布衣。

【译文】

镜机子说：“佩上名叫‘步光’的宝剑，剑上的文采繁密华茂，用有纹理的犀角来装饰，雕有翠绿两色，还有宝珠点缀，镶嵌和氏璞玉。此剑之锋利，劈断陆地上的犀牛与大象，未足以说好；随波能截断洪水，而水不湿剑。再戴上王侯所戴的最尊贵的礼帽，散发光彩，华丽的帽带，随风错杂飘飞；佩戴上‘结绿’‘悬黎’这样的美玉，真可算是精美的宝器了，美玉的纹理灿烂，光彩闪动。身着诸侯们所穿的绣有花纹的礼服，外面再套上绉纱的单衣，脚穿金花作饰的绣鞋，举足移步光彩照人，这众多的彩饰相互错杂，鲜美如霜之洁白。腰间饰有珠玉的织带紧密缠绕，既修饰极美，色彩花纹又错杂鲜艳。装扮好之后，再用杜若来熏，让香气扩展散布，然后容仪温文地散步，往返慢行而一路生辉，美女南威为此开颜而笑，美女西施为此而笑容妩媚，这就是最美的衣服与装饰了，您能跟我去穿戴这些华丽的衣饰吗？”玄微子说：“我喜好粗布衣裳，没有闲空去穿戴这些华丽的衣饰。”

镜机子曰：“驰骋足用荡思[1]，游猎可以娱情[2]。仆将为吾子驾云龙之飞驷[3]，饰玉路之繁缨[4]，垂宛虹之长[5]，抗招摇之华旌[6]，捷忘归之矢[7]，秉繁弱之弓[8]，忽蹑景而轻骛[9]，逸奔骥而超遗风[10]。于是磎填谷塞[11]，榛薮平夷[12]，缘山置罝，弥野张罘[13]；下无满迹[14]，上无逸飞[15]，鸟集兽屯[16]，然后会围。獠徒云布，武骑雾散[17]，丹旗耀野，戈殳晧旰[18]；曳文狐[19]，揜狡兔[20]，捎鹔[21]，拂振鹭[22]，当轨见藉[23]，值足遇践。飞轩电逝，兽随轮转[24]。翼不暇张，足不及腾，动触飞锋[25]，举挂轻罾[26]，搜林索险，探薄穷阻[27]，腾山赴壑[28]，风厉焱举[29]，机不虚发[30]，中必饮羽[31]。于是人稠网密，地逼势胁[32]，哮阚之兽[33]，张牙奋鬣[34]，志在触突[35]，猛气不慑[36]。乃使北宫东郭之畴[37]，生抽豹尾，分裂肩[38]，形不抗手[39]，骨不隐拳[40]，批熊碎掌[41]，拉虎摧斑[42]；野无毛类[43]，林无羽群[44]，积兽如陵，飞翮成云[45]。于是钟鸣鼓[46]，收旌弛旆[47]，顿纲纵网[48]，罴獠回迈[49]，骏齐骧[50]，扬銮飞沫[51]，俯倚金较[52]，仰抚翠盖[53]，雍容暇豫[54]，娱志方外[55]。此羽猎之妙也[56]，子能从我而观之乎？”玄微子曰：“予乐恬静，未暇此观也[57]。”

【注释】

[1]荡思：荡涤忧思。

[2]娱情：使心情欢乐。

[3]云龙：此谓骏马。李善注：“马有龙称，而云从龙，故曰云龙也。《周礼·夏官》曰：‘马八尺以上为龙。’”飞驷：四马所驾飞驰之车。

[4]玉路：玉饰的皇帝专用车。此谓四马所驾之车。《周礼·巾车》：“王之五路，一曰玉路。”郑注：“王在焉曰路。玉路，以玉饰诸末。”繁（pán）：通“鞶”，马腹带。缨：套驾车之马的皮带。

[5]宛虹：弧形的彩虹。（ruí）：古旌旗的一种。《礼记·王制》：“天子杀，则下大绥；诸侯杀，则下小绥。”郑注：“绥当为。，有虞氏之旌旗也。”

[6]抗：举。招摇：星名。《礼记·曲礼》：“招摇在上，急缮其怒。”郑注：“招摇，北斗第七星。”华旌：有文采之旗。旌，旗之总称。

[7]捷：《重订文选集评》：“捷当作‘搢’。”搢，插。忘归：箭名。

[8]繁弱：古代的良弓名。也作良弓的通称。《公孙龙子·迹府》：“龙闻楚王张繁弱之弓，载忘归之矢，以射蛟兕于云梦之圃，而丧其弓。”

[9]蹑景：追赶日影。景，同“影”。轻骛：李周翰注：“轻，疾。骛，驰。”

[10]逸奔骥而超遗风：李周翰注：“逸、奔，皆过也。骥与遗风，皆良马名。”

[11]磎：同“溪”，山谷。

[12]榛薮平夷：吕延济注：“大丛曰榛；泽无水曰薮；夷，亦平也。”

[13]“缘山”二句：意谓围绕丛山四面八方布下罗网。缘山，围绕丛山。罝（jū）、罘（fú），皆为捕兽之网。弥，遍。

[14]满迹：满，五臣本作“漏”。漏迹指兽而言。

[15]逸：遗。遗飞指鸟而言。

[16]屯：聚集。

[17]“獠（liáo）徒”二句：獠徒，猎手。獠，夜猎。武骑，此指参加打猎的骑手。武，勇猛。“云布”“雾散”：刘良注：“言多也。”

[18]殳（shū）：古兵器名。《诗经·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毛传：“殳长丈二而无刃。”略同后代的槊。晧旰（hàn）：白色。

[19]曳（yè）：拖。文狐：身有花纹之狐。

[20]揜（yǎn）：捕取。

[21]捎：芟、杀。鹔（sù shuāng）：水鸟，雁的一种。

[22]拂：击斫。振鹭：原指群飞的白鹭。此指白鹭一类的水鸟。

[23]轨：车辙。见藉：被辗。吕向注：“藉，辗也。”

[24]“飞轩”二句：李周翰注，“飞轩，轻车。电逝，言疾也。随轮，言驱迫之甚。”

[25]飞锋：飞疾之箭。

[26]罾（zēng）：网。

[27]薄：草木丛生处。阻：险要之地。

[28]腾山：奔往山峦。赴壑：趋往山谷。

[29]风厉焱举：言如风火之速。风厉，风之猛烈。焱，火花。此处作火解。

[30]机：弩机，即弓上发箭的装置。此处指弓。

[31]饮羽：箭中的，箭深入而尾部羽毛隐没不见。

[32]地逼势胁：犹言野兽受地形及打猎队伍的气势逼迫。

[33]哮阚之兽：发怒的猛兽。阚（hǎn），虎怒貌。

[34]奋鬣：竖起颈领之毛。鬣（liè），兽类颈领之毛。

[35]触突：冲闯。

[36]慑（shè）：恐惧。

[37]北宫东郭之畴：李周翰注：“北宫东郭，皆勇者。”李善以北宫为北宫黝。《孟子·公孙丑》：“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东郭，《吕氏春秋·仲冬纪》：“齐之好勇者，其一人居东郭，其一人居西郭，卒然相遇于涂曰：‘姑相饮乎？’觞数行，曰：‘姑求肉乎？’一人曰：‘子，肉也；我，肉也……’因抽刀而相啖，至死而止。”畴，类。

[38]（chū）：兽名。六臣本作“䝙”。《尔雅·释兽》：“䝙似狸。”郭璞注：“今䝙虎也，大如狗，文如狸。”

[39]形：指兽之身躯。抗：抵御。

[40]隐：筑，击。《汉书》服虔注：“隐，筑也。”

[41]批：手击。碎掌：此言剁下熊掌。

[42]拉：摧折。摧斑：此言剥下有斑纹的虎皮。

[43]毛类：指兽类。

[44]羽群：指鸟类。

[45]“积兽”二句：李周翰注：“兽叠如陵，翮落如云，言多也。”飞翮，指飞鸟之羽毛。翮（hé），羽茎。

[46]（hài）：擂，击。

[47]弛：解。旆（pèi）：旗帜的通称。

[48]顿纲纵网：吕延济注：“顿、纵，徹去也。纲，亦网也。”

[49]罴獠：喻勇猛多力之猎手。回迈：迂回而行。

[50]（lù）：即骥，良马名。骧（xiāng）：奔驰。

[51]銮：吕延济注：“銮，车上铃也。”飞沫：此言马疾驰而口吐飞沫。

[52]较（jué）：车厢两旁横木。

[53]翠盖：以翠羽装饰的车盖。

[54]暇豫：悠闲逸乐。

[55]娱志：娱乐的志向。方外：世俗之外。

[56]羽猎：帝王狩猎，士卒携羽箭随从，因名羽猎。此指游猎。

[57]此观：指观赏如此场面的游猎活动。

【译文】

镜机子说：“策马驰骋足以荡涤忧思，出游打猎可使心情欢畅。我将为您驾上四匹骏马拉的飞驰之车，并将骏马的腹带装饰好，车上悬挂画有彩虹的旌旗，再举起画有北斗星的彩旗，插上楚王用过的忘归之箭，拿着名叫繁弱的良弓，迅速地去追赶日影而疾驰，超过良骥、越过遗风这样的良马。此时打猎的兵卒填满山谷，踏平丛林、涸泽，围绕丛山，四面八方布下猎网；地上没有野兽插足之处，天上没有飞鸟掠空之迹，鸟兽因此只得聚集起来，然后就开始合围。猎手多如云布，骑手多如雾散，红旗映照郊野，戈槊闪耀白光；捉花狐，捕野兔，追杀鹔，击斫白鹭，被围的猎物碰上车辙就被辗死，遇上猎手的足就被践踏。轻车如电逝一般，野兽被追赶得随着车轮飞转。飞禽来不及张开羽翼，走兽来不及拔足逃遁，一动就碰上飞箭，一飞就挂上猎网，搜索丛林险隐之处，寻遍草丛险要之地，猎手们奔往山冈，趋往山谷，如风火般迅速，野物触机而擒，被射中者一定饮羽而亡。此时人多网密，野兽被地形及打猎队伍的气势威逼，使得发怒的猛兽张牙舞爪，竖起鬣鬃，冲闯撕斗，气势威猛而无所畏惧。于是北宫、东郭等勇士，将豹子的尾巴活生生地拉出来，将䝙虎的双肩活生生地撕开，野兽的身躯抵御不了勇士的双手，野兽的骨头经不起勇士的拳击，再剁下熊掌，剥下虎皮；旷野之中没有了走兽，丛林之中没有了飞禽，猎得的野兽堆积如小山丘，满天鸟羽飘散像云片。于是敲钟鸣鼓，收起旌旗，撤去猎网，勇猛的猎手迂回而行，骏马齐奔车铃鸣响，骏马疾驰而口吐飞沫，低头则偎依在金饰的车子横木上，仰头则抚摸翠羽装饰的车盖，仪容平和悠闲逸乐，欢娱的心志似乎在世俗之外。这就是最美妙的游猎活动了，您能跟我去观赏吗？”玄微子说：“我以恬静为最大的快乐，没有闲空去观赏啊！”

镜机子曰：“闲宫显敞[1]，云屋晧旰[2]，崇景山之高基[3]，迎清风而立观。彤轩紫柱[4]，文榱华梁[5]，绮井含葩[6]，金墀玉箱[7]。温房则冬服纮[8]，清室则中夏含霜[9]。华阁缘云[10]，飞陛陵虚[11]，俯眺流星[12]，仰观八隅[13]。升龙攀而不逮，眇天际而高居[14]，繁巧神怪[15]，变名异形[16]，班输无所措其斧斤，离娄为之失睛[17]。丽草交植[18]，殊品诡类[19]，绿叶朱荣[20]，熙天曜日[21]；素水盈沼[22]，丛木成林，飞翮凌高[23]，鳞甲隐深[24]。于是逍遥暇豫[25]，忽若忘归，乃使任子垂钓[26]，魏氏发机[27]，芳饵沉水，轻缴弋飞[28]，落翳云之翔鸟[29]，援九渊之灵龟[30]。然后采菱华，擢水，弄珠蜯，戏鲛人[31]；讽《汉广》之所咏[32]，觌游女于水滨[33]。耀神景于中沚[34]，被轻縠之纤罗[35]，遗芳烈而靖步[36]，抗皓手而清歌[37]。歌曰：‘望云际兮有好仇[38]，天路长兮往无由[39]；佩兰蕙兮为谁修，宴婉绝兮我心愁[40]。’此宫馆之妙也，子能从我而居之乎？”玄微子曰：“予耽岩穴[41]，未暇此居也。”

【注释】

[1]闲宫：高大的宫殿。闲，大。《诗经·商颂·殷武》：“松桷有梴，旋楹有闲。”孔疏：“闲为楹之大貌。”显敞：显赫宽敞。

[2]云屋：李善注：“言高若云也。”晧旰：明亮貌。

[3]崇：立。景山：大山。基：宫殿之屋基。李善注：“基若景山，言极高也。”

[4]彤轩紫柱：红色的栏杆，紫色的屋柱。

[5]榱：屋之椽子。“文”“华”，谓花纹。

[6]绮井：屋之天花板装饰成凸出的井形。沈括《梦溪笔谈》：“屋上覆橑，古人谓之‘绮井’，亦曰‘藻井’，又谓之‘覆海’。今令文中谓之‘斗八’。吴人谓之‘罳顶’，唯宫室、祠观为之。”

[7]金墀：以金涂饰的地面。墀，经过涂饰之地。《汉书·梅福传》：“故愿壹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涂。”应劭注：“以丹淹泥涂殿上也。”后泛称地为墀。玉箱：用玉装饰的厢房。箱，通“厢”。

[8]（chī）：细葛布。纮：五臣本作“绤”。绤（xì），粗葛布。《诗经·周南·葛覃》：“为为绤，服之无。”毛传：“精为，粗为绤。”

[9]中夏：仲夏。含霜：是说室内很凉。

[10]缘云：攀缘至云。

[11]飞陛：高峻的台阶。陵虚：即凌空。

[12]俯眺：低头远眺。

[13]八隅：八方。

[14]眇：高远。高居：居于高空。

[15]繁巧：意谓殿阁构建装饰之繁杂巧妙。

[16]变名异形：意谓殿阁构建装饰改变成奇特的形状。变名，五臣本作“变容”。

[17]“班输”二句：似谓殿阁构建装饰之奇异，非常式所规范，故公输班也无从下手，离娄的眼力也看不透。班输，指鲁国公输班，是一位能工巧匠。无所措其斧斤，没有办法用他的斧子。离娄，相传为黄帝时人，目力极强，能于百步之外望见秋毫之末。失睛，失去目力。《孟子·离娄》：“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18]丽草：指芳草。交植：交错栽种。

[19]殊品诡类：意谓芳草的品种奇特怪异。

[20]绿叶朱荣：指树。荣，花。

[21]熙：照。照天曜日，言树之光明。

[22]素水：洁净之水。

[23]飞翮：飞鸟。凌高：凌空。

[24]鳞甲：即鳞介，泛指有鳞和介甲的水生动物。隐深：潜隐于深水之中。

[25]逍遥：安闲自得的样子。

[26]任子：任公子，即任父。古代传说中善钓之人。《庄子·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没而下，惊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

[27]魏氏：古之善射者。据《吴越春秋·勾践阴谋外传》，越王欲伐吴，范蠡进善射者陈音。越王问其射所起焉，音曰：“黄帝作弓以备四方，后有楚弧父以其道传羿，羿传逄蒙，逄蒙传楚琴氏，琴氏传大魏，大魏传楚三侯：麋侯、翼侯、魏侯也。”

[28]缴（zhuó）：射鸟用的系在箭上的生丝绳。此处指箭。弋（yì）：以绳系箭而射。此处作射解。

[29]翳云：遮蔽天云。

[30]援：拉。此处犹言钓起。九渊：水之最深处。

[31]“然后”几句：菱华，菱角之花。擢（zhuó），抽，拔。水，水草。珠蜯（bàng），蚌壳里的珍珠。蜯，同“蚌”。鲛人，神话传说中居于海底的怪人。张华《博物志》：“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32]讽：朗诵。汉广：《诗经·周南》篇名。所咏：此指《汉广》诗所咏之事。《诗经·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33]觌：相见。游女：游春之美女。

[34]耀神景：犹言游女光彩照人。神景，游女的光彩。沚：水中小沙洲。

[35]轻縠之纤罗：用又轻又薄的绸子所织的衣服。

[36]遗芳烈：散发浓烈的香气。靖步：细步，小步而行。靖，细小的样子。

[37]皓手：谓手之洁白。清歌：不用乐器伴奏的歌唱。

[38]仇：伴侣。

[39]无由：犹言无从起步。

[40]宴婉：即嬿婉，安顺的样子。引申为美好。《后汉书·文苑列传》：“设长夜之欢饮兮，展中情之嬿婉。”此即指前之“好仇”。

[41]耽岩穴：偏好隐居山洞。岩穴，山洞。

【译文】

镜机子说：“高大的宫殿显豁宽敞，高入云霄的屋子多么明亮，在像大山矗立般高高的屋基上，迎着清风修建楼阁。红栏紫柱，画栋雕梁，天花板上装饰成凸出的彩色井形，内中绘制花朵，以金涂饰地面，用玉装饰厢房。一些屋子很温暖，入则需穿上细葛布的衣裳；一些屋子很清凉，虽是仲夏入内犹觉寒意袭人。华丽的楼阁攀缘至云，高峻的台阶凌空腾飞，可低头远眺流星，可仰头观看八方。飞龙想攀附而够不着，宫殿高入天际而盘踞于云端，构建装饰得繁杂巧妙，奇形怪状，即使巧匠如公输班也无法修建，明眼若离娄也不可捉摸。芳草错杂栽种，品种奇特怪异，绿叶红花的树木，照耀天日；清水漫出水池，树木蔚然成林，飞鸟凌空，鱼龟潜隐于深水。此时心旷神怡，乐而忘归，于是让任父垂钓，魏氏发箭，芳香的食饵沉入水中，轻疾的箭缴射向飞鸟，高空的飞鸟被射落下来，深水的神龟竟衔钩而出。然后采摘菱花，拔起水草，把玩蚌壳里的珍珠，与鲛人嬉戏；高吟《汉广》诗所写的字句，在水滨与游女相会。那小沙洲上的游女光彩照人，穿着轻薄有皱纹的罗衫，散发浓烈的香气，细步而行，抬起白嫩的手而歌唱。歌词说：‘仰望云端有好侣伴，天长路远无从往还；佩饰兰蕙为谁打扮，侣伴隔绝我心愁烦。’这就是宫殿阁馆之妙啊，您能跟我去居住吗？”玄微子说：“我喜爱隐居于山间，没有闲空去居住啊。”

镜机子曰：“既游观中原[1]，逍遥闲宫，情放志荡[2]，淫乐未终[3]。亦将有才人妙妓[4]，遗世越俗，扬《北里》之流声[5]，绍《阳阿》之妙曲。尔乃御文轩[6]，临洞庭[7]，琴瑟交挥[8]，左右笙[9]，钟鼓俱振[10]，箫管齐鸣。然后姣人乃被文縠之华袿[11]，振轻绮之飘飖[12]，戴金摇之熠耀[13]，扬翠羽之双翘[14]。挥流芳[15]，耀飞文[16]，历盘鼓，焕缤纷[17]，长裾随风[18]，悲歌入云[19]，捷若飞[20]，蹈虚远蹠[21]，凌跃超骧[22]，蜿蝉挥霍[23]，翔尔鸿翥[24]，濈然凫没[25]，纵轻体以迅赴，景追形而不逮[26]。飞声激尘[27]，依违厉响[28]，才捷若神[29]，形难为象[30]。于是为欢未渫[31]，白日西颓，散乐变饰，微步中闺[32]，玄眉兮铅华落，收乱发兮拂兰泽，形媠服兮扬幽若[33]；红颜宜笑[34]，睇眄流光[35]。时与吾子携手同行，践飞除[36]，即闲房[37]；华烛烂[38]，幄幙张[39]，动朱唇，发清商[40]，扬罗袂[41]，振华裳[42]，九秋之夕[43]，为欢未央[44]。此声色之妙也，子能从我而游之乎？”玄微子曰：“予愿清虚[45]，未暇此游也。”

【注释】

[1]中原：内地，别于边境地区而言。

[2]情放志荡：即放荡情志，意谓恣意放任感情志趣。

[3]淫乐：极度的娱乐。淫，过度。《尚书·大禹谟》：“罔游于逸，罔淫于乐。”

[4]才人：擅长歌舞之人。妙妓：艺高貌美的歌舞女艺人。妓，通“伎”。

[5]扬：指声音升高。此处作高唱解。《礼记·曲礼》：“将上堂，声必扬。”《北里》：古舞曲名。《史记·殷本纪》：“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流声：放荡的声乐。《礼记·乐记》：“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乐而不流。”下句之《阳阿》也是乐曲名。《淮南子·说山训》：“欲美和者，必先始于《阳阿》《采菱》。”

[6]御：凭依。文轩：用彩画雕饰栏杆门窗的走廊，即画廊。

[7]洞庭：广庭。

[8]交挥：五臣本作“交弹”，即交错弹奏。

[9]（chí）：古管乐器。《尔雅·释乐》：“大谓之沂。”郭璞注：“，以竹为之，长尺四寸，围三寸。一孔上出一寸三分，名翘，横吹之。小者尺二寸。”

[10]俱振：一同奏响。

[11]姣人：美人。文縠：有花纹的绉纱。袿（guī）：妇女上衣。

[12]轻绮：轻柔的素色丝罗。

[13]金摇：即金步摇，钗的一种。以金制成，饰于头，每行步则摇动，故名。李善注引宋玉《讽赋》：“主人之女，垂珠步摇，来排臣户。”熠（yì）耀：光彩鲜明。

[14]翠羽：翠色的鸟羽。翘：举。

[15]挥流芳：散布出香气。

[16]飞文：张铣注：“谓光相照也。”

[17]“历盘鼓”二句：意谓踏着盘鼓分明的节拍，众多的舞女舞步分明不乱。历，分明。此指盘鼓之节拍分明。盘鼓，一种调节舞曲的鼓。焕，即焕别，清楚分明。缤纷，多貌。此指舞女众多。

[18]裾：衣袖。

[19]入云：张铣注：“言清彻也。”

[20]捷：身手轻灵敏捷。

[21]蹈虚远蹠（zhí）：足顿地而远跳。蹈，顿足。虚，《周易》认为“坤为虚”。坤也是八卦之一，代表地。蹠，跳。

[22]凌跃超骧：腾跃高举。

[23]蜿蝉：盘曲而行。挥霍：轻捷迅速貌。

[24]翔尔：行走时两臂张开。《礼记·曲礼》：“室中不翔。”郑注：“行而张拱曰翔。”鸿翥：如大雁飞舞。

[25]濈（jí）然：迅速貌。凫没：如野鸭沉入水中。

[26]“纵轻体”二句：意谓转圈舞步之迅速。迅赴，急趋。景追形，身影追赶身体。

[27]飞声：高声。激尘：使梁尘飘起。刘良注：“激，飘也。言善歌飞声飘起梁尘。”

[28]依违：形容声音的忽离忽合。厉响：形容声音的高昂。

[29]才：通“材”，资质。

[30]形难为象：身形、舞姿难以比况。象，比。

[31]渫（xiè）：止歇。

[32]微步：缓步。中闺：中庭。

[33]“玄眉兮”几句：吕向注：“言美人歌既毕，粉黛微落，乃复整理鬓发，拂涂兰膏，衣以好服，扬其芳香。”，废。此言所画之黑眉已坏。铅华，搽脸之脂粉。兰泽，兰草所做的香膏。媠（tuǒ），华美的衣服。

[34]宜笑：笑容恰到好处。

[35]睇眄（dì miǎn）：流转目光观看。犹流盼。

[36]飞除：高高的台阶。

[37]闲房：宽大的屋子。

[38]华烛：彩烛。

[39]幄幙：帐幕。幙，同“幕”。

[40]发清商：吕延济注：“歌秋声也。”清商，指秋风。

[41]罗袂（mèi）：绫罗质地的衣袂。

[42]华裳：有文采的衣裳。

[43]九秋：秋季九十天，即秋天。

[44]未央：未尽。

[45]清虚：清净虚无。

【译文】

镜机子说：“业已游览了中原内地，在高大的宫殿中自在逍遥，恣意放纵情志，极度的娱乐犹未终了。此时将有擅长歌舞的美貌艺人，仪态超脱世俗，先是高唱《北里》这样放荡的声乐，继而又演唱《阳阿》这样美妙的乐曲。于是凭依画廊，面对庭院，琴瑟交错弹奏，左篪右笙，演奏伴唱，钟鼓齐鸣，箫管齐响。然后美女们穿上华丽绸衣，抖动轻柔的素罗而飘扬，头上戴的金步摇光泽鲜明，头饰翠羽高翘婉欲飞起。香气袭人，光彩相照，踏着盘鼓分明的节拍，人数虽然众多但舞步不乱，长袖随风飘荡，悲壮的歌声清澈高亢，身手轻灵而敏捷，脚顿地而远跳，腾跃高举，盘曲而行，迅捷如野鸭沉水，舒展轻盈的身体而急趋，形影相追而总是不及。高扬的歌声使梁尘飘起，歌声忽离忽合而高昂，这些舞女资质如神，舞姿真难比况。于是欢乐未尽，白日西沉，美女们改换服饰，缓步中庭，画眉凌乱，脂粉已脱，于是重整散发，涂上兰草香膏，穿上华美衣服，再飘溢出杜若的芳香；艳丽的容貌加之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流转生辉。此时和您携手同行，步上高高的台阶，走到宽敞的屋里；彩烛灿烂，帷帐徐张，歌女朱唇再启，将秋声咏唱，挥舞绫罗的衣袖，抖动华美的衣裳，秋夜里，无穷无尽地寻乐欢畅。这就是最美的音乐女色了，您能跟我一起去游玩吗？”玄微子说：“我愿守清净虚无之道，没有闲空去游玩啊。”

镜机子曰：“予闻君子乐奋节以显义[1]，烈士甘危躯以成仁[2]。是以雄俊之徒[3]，交党结伦[4]，重气轻命[5]，感分遗身[6]。故田光伏剑于北燕[7]，公叔毕命于西秦[8]。果毅轻断[9]，虎步谷风[10]；威慑万乘[11]，华夏称雄[12]。”辞未及终，而玄微子曰：“善！”

【注释】

[1]奋节：奋发气节。显义：表明忠义。

[2]烈士：刚烈之士。危躯：身处险境。成仁：成就仁德。

[3]雄俊之徒：英雄豪杰。

[4]交党结伦：结交志同道合之人。党，同伙。伦，同类。

[5]重气轻命：以气节为重，以性命为轻。

[6]感分遗身：为情谊所触动而忘身。分（fèn），情谊。遗，忘。

[7]田光：《史记·刺客列传》记载，燕太子丹对田光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田光俯而笑曰：“诺。”后来，田光见到荆轲曰：“吾闻之，长者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疑光也，夫为行而使人疑之，非节侠也。”“欲自杀以激荆卿，曰：‘愿足下急过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伏剑：以剑自杀。

[8]公叔：未详。刘良注：“公叔，书传所不载。或云荆轲字公叔，刺秦王不中而死，故云‘毕命’。”存一说。毕命：了结性命，即“死”之意。

[9]果毅：果断而坚忍。轻断：决断无疑。

[10]虎步谷风：形容举止威武，如虎行而山谷风起。

[11]威慑万乘：威猛使天子畏惧。

[12]华夏：中国，或曰整个国家。《尚书·武成》：“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孔疏：“夏，大也。故大国曰夏。华夏谓中国也。”

【译文】

镜机子说：“我听说君子乐于奋发气节以表明忠义，刚烈之士甘愿身处险境而成就仁德。因而英雄豪杰结交志同道合之人，看重节气而轻视性命，能为情谊触动而献身。所以田光在北方的燕国伏剑身亡，公叔在西面的秦国壮烈牺牲。这类人果敢而坚忍，决断而不疑，举止威武，如虎行而山谷生风，威猛可使天子畏惧，能在天下称雄。”镜机子的话还没有说完，而玄微子就说：“妙啊！”

镜机子曰：“此乃游侠之徒耳[1]，未足称妙也。若夫田文无忌之俦[2]，乃上古之俊公子也[3]。皆飞仁扬义[4]，腾跃道艺[5]，游心无方[6]，抗志云际[7]，凌轹诸侯[8]，驱驰当世[9]，挥袂则九野生风[10]，慷慨则气成虹蜺[11]。吾子若当此之时，能从我而友之乎[12]？”玄微子曰：“予亮愿焉[13]，然方于大道[14]，有累如何[15]？”

【注释】

[1]游侠：古代指好交游、勇于急人之难的人。

[2]田文：战国时齐公子孟尝君。无忌：战国时魏公子信陵君。俦：同辈，等类。

[3]俊公子：才智出众而贤明的贵公子。

[4]飞仁扬义：宣扬仁义。

[5]腾跃道艺：传播学问技艺。

[6]游心无方：似谓思想无一定的常式。游心，注意，留心。《庄子·骈拇》：“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无方，没有固定的法度。《庄子·人间世》：“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

[7]抗志：坚持平素的志向。云际：言志向之高远。

[8]凌轹（lì）：欺压，干犯。《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凌轹宗室，侵犯骨肉。”轹，车轮辗过。引申为干犯。

[9]当世：当代。此指田文、无忌所处之世。

[10]九野：九州。《淮南子·原道训》：“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

[11]虹蜺（ní）：指虹。颜色鲜艳的叫虹。蜺，亦作“霓”，颜色较淡的叫霓。

[12]友之：以之为友。犹言和他们交朋友。

[13]亮：信，确实，的确。

[14]方：违背。大道：常理正道。《史记·滑稽列传》：“（优旃）善为笑言，然合于大道。”

[15]有累：有所妨碍，有所顾虑。

【译文】

镜机子说：“这些还只是游侠之类的人而已，还不能够算最好的。如像田文、无忌之辈，真算得上古代才智出众而贤明的公子。他们都宣扬仁义，传播学问与技艺，寄情四方，壮志凌云，干犯诸侯，驱驰纵横，挥袖则九州生风，激昂则气化为虹。您如处于这个时候，能够随我与他们交朋友吗？”玄微子说：“我确实愿意与他们交朋友，然而又怕与常理正道相违背，我有所顾虑啊，怎么办呢？”

镜机子曰：“世有圣宰[1]，翼帝霸世[2]，同量乾坤[3]，等曜日月[4]，玄化参神[5]，与灵合契[6]。惠泽播于黎苗[7]，威灵震乎无外[8]，超隆平于殷周[9]，踵羲皇而齐泰[10]。显朝惟清[11]，王道遐均[12]，民望如草，我泽如春[13]，河滨无洗耳之士[14]，乔岳无巢居之民[15]。是以俊乂来仕[16]，观国之光[17]，举不遗才，进各异方[18]；赞典礼于辟雍[19]，讲文德于明堂[20]，正流俗之华说[21]，综孔氏之旧章[22]，散乐移风[23]，国富民康[24]，神应休臻[25]，屡获嘉祥[26]。故甘露纷而晨降[27]，景星宵而舒光[28]，观游龙于神渊[29]，聆鸣凤于高冈。此霸道之至隆[30]，而雍熙之盛际[31]。然主上犹以沉恩之未广[32]，惧声教之未厉[33]，采英奇于仄陋[34]，宣皇明于岩穴[35]。此甯子商歌之秋[36]，而吕望所以投纶而逝也[37]，吾子为太和之民，不欲仕陶唐之世乎[38]？”于是玄微子攘袂而兴曰[39]：哉言乎[40]！近者吾子所述华淫[41]，欲以厉我，衹搅予心[42]。至闻天下穆清[43]，明君莅国[44]，览盈虚之正义[45]，知顽素之迷惑[46]，今予廓尔[47]，身轻若飞，愿反初服[48]，从子而归。”

【注释】

[1]圣宰：刘良注：“植谓其父魏太祖者也，为汉丞相，故云圣宰。”宰，宰相。

[2]翼：辅佐，辅助。霸世：称雄于世。

[3]同量乾坤：与天地同等分量。

[4]等曜（yào）日月：与日月一样明亮。

[5]玄化：至德的教化。参神：与神灵相并为一。

[6]灵：神灵。合契：彼此相合。

[7]惠泽：恩泽。黎：九黎，古代南方部落名。《国语·楚语》：“及少皞之衰也，九黎乱德……其后三苗复九黎之德。”韦昭注：“九黎，黎氏九人。”苗：三苗，古代部落名。《史记·五帝本纪》：“三苗在江淮、荆州。”《国语·楚语》韦昭注：“三苗，九黎之后也。”

[8]威灵：声威。

[9]隆平：盛平，升平。殷周：商汤、周武之朝。

[10]羲皇：伏羲氏。齐泰：统一安宁。泰，《周易·泰·象》：“天地交，泰。”又《周易·泰·彖》：“‘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引申为通畅，安宁。

[11]显朝：显赫的朝廷、国家。清：政治清明。

[12]王道：三王之道。遐：远方。均：均一，均平如一。

[13]“民望”二句：李周翰注：“下之望上如草之仰雨，上之惠下如春之降泽，言和之至也。”

[14]洗耳之士：许由以为尧要把天子之位禅让给他，觉得这种说法玷污了他的耳朵，所以临河洗耳。洗耳，指许由。

[15]乔岳：高山。巢居之民：李善注：“巢居：巢父也。皇甫谧《逸士传》曰：‘巢父者，尧时隐人。常山居，以树为巢，而寝其上，时人号曰巢父也。’”吕延济注：“此等之士，皆我君化尽已入仕矣，故河畔、高山皆无也。”

[16]俊乂（yì）：贤德之人。

[17]观国之光：观周王国的光辉。此处犹言观察上国之光辉。李善注引《周易》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18]进：引荐。异方：言非一方。犹言各地。

[19]赞：赞美，颂扬。典礼：典法礼仪。辟雍：原为周王朝为贵族子弟所设之太学。此处似指太学而言。

[20]文德：礼乐教化。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21]流俗：流行的坏的习俗。华说：虚假不实之词。

[22]综：整理。孔氏之旧章：李周翰注：“孔子删定诗书礼乐，故云旧章。”

[23]散乐移风：传播礼乐而移风易俗。《礼记·乐记》：“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

[24]康：安。

[25]神应：天神感应。休臻：即休征，犹谓吉祥的征兆。

[26]嘉祥：祥瑞。

[27]甘露：甘美的雨露。此指祥瑞之应。纷：盛貌。

[28]景星：星名。亦称瑞星、德星。《史记·天官书》：“天精而见景星。景星者，德星也。其状无常，常出于有道之国。”舒光：发光。

[29]神渊：深渊。因龙为神，故其所居之渊亦以神称之。

[30]霸道：本与王道相对。王道以文德治国，霸道以武力、刑惩治国。此处似指国家的治理。

[31]雍熙：和乐貌。

[32]沉恩：深恩。

[33]声教：声威与教化。厉：威严猛烈。

[34]英奇：此处指贤才。仄陋：同“侧陋”，出身卑微。《晏子春秋·外篇重而异者》：“晏子曰：‘如婴者，仄陋之人也。’”

[35]皇明：刘良注：“皇明，天子之诏也。”岩穴：岩穴之士，即隐士。

[36]甯子：甯戚，春秋齐桓公时人。曾击牛角而歌。遇桓公，举为大田之官。商歌：悲壮低音之歌。《淮南子·氾论训》：“夫百里奚之饭牛，伊尹之负鼎，太公之鼓刀，甯戚之商歌，其美有存焉者矣。”后以“商歌”喻自荐求官。

[37]吕望：周初人。姜姓，吕氏，名尚。相传钓于渭滨，周文王出猎相遇，与语大悦，同载而归，说：“吾太公望子久矣！”因号为太公望。投纶而逝：意谓扔掉钓丝，不再隐居，随文王而去。

[38]陶唐：帝尧。尧初居于陶，后封于唐，为唐侯，故称陶唐。《史记·五帝本纪》：“帝尧为陶唐，帝舜为有虞。”

[39]攘（rǎng）袂：挽袖挥臂，奋起之状。兴：起身。

[40]（wěi）：犹“炜”，光明貌。引申为清楚明白。

[41]华淫：华美而过甚。

[42]衹（zhǐ）：只。

[43]穆清：和睦安宁。穆，通“睦”。清，清谧，安宁。

[44]莅国：临国，犹言主政。

[45]盈虚：指事物满与空，损与益。正义：正确的含义。

[46]顽素：愚昧纯钝。

[47]廓尔：廓清事理而开悟。尔，助词。

[48]初服：张铣注：“未隐居时服。”

【译文】

镜机子说：“今世有德智、才能出众的宰相，辅佐君主称雄于世，功德与天地齐等，与日月同光，至德的教化与神灵仿佛相并而彼此一致。恩泽撒播到九黎、三苗，声威隆盛而遍及天下，这真比商汤、周武王时还要盛平，而直接继承了伏羲时的统一安宁。国家声势显赫，政治清明，行三王仁义之道，连远方都均平如一，百姓景仰君主如小草仰慕雨水，君主施恩于百姓如春天普降雨露，河畔既没有了许由这样的隐士，高山也没有了巢父这样的逸人。所以贤德之士都出来做官，观察上国的光辉，选拔人才而没有遗漏，引荐人才而遍及四方；在太学里赞颂典法礼仪，在明堂讲述礼乐教化，校正流行习俗的各种虚词华说，整理孔子删定的《诗》《书》《礼》《乐》等经书，传播礼乐而移风易俗，国家富强而百姓安宁，天神感应而显示吉祥的征兆，于是屡获祥瑞之物。因此甘美的雨露在清晨纷纷而降，显现祥瑞的星辰在夜里闪闪发光，观赏在深渊的神龙游水，聆听在山巅的凤凰鸣叫。这真是国家治理最兴隆之日，也是君臣、百姓最和乐之时。然而君主还以为深恩不够广远，唯恐声威与教化还不够威严猛烈，于是在出身卑微的人中收录贤才，向隐居之人宣谕君主之诏。这就是甯戚以悲壮低声之歌而自荐求官之时，太公望抛弃钓丝而跟随周文王的原因，您身为太平盛世的臣民，不想在这如唐尧盛世的时代出来做官吗？”于是玄微子挽袖挥臂，显出振奋的样子，起身说：“您说的话真明晰！稍前您所叙述的话华美而过甚，虽想以此来激励我，但只是搅乱了我的心思。而当我听到了当今天下和睦安宁，贤明的君主主管朝政之时，您让我鉴别了事物损益的正确含义，并了解了我这愚顽本性的迷惑，现在我终于廓清事理而开悟，抛弃顾虑而身轻若飞，我愿重穿未隐时的衣服，跟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