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欢迎访问 读到
首页 / 小说书库 / 文选 / 正文
卷第五十四

卷第五十四

论四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五等论一首

【题解】

本文《陆机集》题作《五等诸侯论》。《晋书·陆机传》:“机又以圣王经国,义在封建,因采其远旨,著《五等论》。”李善题解:“五等,公侯伯子男也。言古者圣王立五等以治天下,至汉封树,不依古制,乃作此论。”陆机鉴于秦、魏覆灭的教训,认为应当封建诸侯,以固根基,同时认为封建时也不应“过正”,使诸侯“境土逾溢”,造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封建诸侯的观点,此前曹冏、司马朗等人已曾言及,晋武帝司马炎更将封建变成了现实,在他即位之初,即大封同姓诸侯,仅泰始元年(265)一次就封了二十七王,其中安平王孚的食邑达四万户,此后仍大封不止,成都王颖的食邑高达十万户。因此陆机所言,不过是对现行政策的阿附,并无多少新鲜见解。更重要的是,仅从封建与否的角度看待前朝兴亡的原因,是十分片面和表面的,西晋因八王之乱而亡,陆机本人也在八王之乱中丧生,就在很大程度上说明了这一问题。但反对“过正”的见解,则有针砭当时诸王跋扈的用意,不无现实意义。文章逻辑严密,舒卷自如,与《辩亡论》同为传诵人口之作。张溥评云:“《辩亡》怀宗国之忧,《五等》陈建侯之利,北海以后,一人而已。”(《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


夫体国经野[1],先王所慎,创制垂基[2],思隆后叶[3]。然而经略不同[4],长世异术[5]。五等之制,始于黄、唐,郡县之治,创自秦、汉[6],得失成败,备在《典》《谟》[7],是以其详可得而言。

【注释】

[1]体国经野:《周礼·地官司徒》:“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本谓营建国中的宫城门途,有如身之有四体;管理郊野的丘田沟渠,有如机之有经纬。后泛指治理国家。

[2]创制:创建。谓创建国家。《管子·霸言》:“化人易代,创制天下。”垂基:留传基业。

[3]后叶:后世。

[4]经略:筹划,治理。《春秋左传·昭公七年》:“天子经略,诸侯正封,古之制也。”

[5]长世:延长世代。《春秋左传·僖公十一年》:“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

[6]“五等”几句:班固《汉书·叙传》:“自昔黄唐,经略万国……三代损益,降及秦、汉,革划五等,制立郡县。”黄,黄帝。唐,唐尧。

[7]《典》《谟》:记载典章制度的文献。孔安国《尚书序》:“典、谟、训、诰、誓、命之文凡百篇。”

【译文】

治理国家,这是先王所慎重的,建立政权留传基业,要考虑使后世兴隆。然而治理的手段不同,延长世代的方法有区别。分封五等的制度,开始实行于黄帝、唐尧,建立郡县的制度,创立于秦朝、汉朝,其得失成败,都记载在《典》《谟》当中,因此可以得知它的详情加以评论。


夫先王知帝业至重[1],天下至旷[2]。旷不可以偏制,重不可以独任;任重必于借力,制旷终乎因人[3]。故设官分职[4],所以轻其任也;并建五长[5],所以弘其制也。于是乎立其封疆之典[6],财其亲疏之宜[7],使万国相维[8],以成盘石之固[9];宗庶杂居[10],而定维城之业[11]。又有以见绥世之长御[12],识人情之大方[13],知其为人不如厚己,利物不如图身[14];安上在于悦下[15],为己在乎利人[16]。故《易》曰“说以使民[17],民忘其劳”,孙卿曰“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18]。是以分天下以厚乐,而己得与之同忧;飨天下以丰利,而我得与之共害[19]。利博则恩笃[20],乐远则忧深[21],故诸侯享食土之实[22],万国受世及之祚矣[23]。夫然,则南面之君[24],各务其治,九服之民[25],知有定主,上之子爱[26],于是乎生,下之体信[27],于是乎结,世治足以敦风,道衰足以御暴[28]。故强毅之国不能擅一时之势,雄俊之士无所寄霸王之志[29]。然后国安由万邦之思治,主尊赖群后之图身[30],譬犹众目营方[31],则天网自昶[32];四体辞难[33],而心膂获乂[34]。三代所以直道[35],四王所以垂业也[36]。

【注释】

[1]夫先王知帝业至重:李善注:“孙卿子曰:‘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

[2]旷:远。下文“旷不”“制旷”之“旷”同。

[3]因:依靠。

[4]分职:分掌各自的职务。

[5]五长:即五等。

[6]封疆:疆界。谓划分疆界分封。典:制度。

[7]财:通“裁”,裁制,决定。亲:指同姓。疏:指异姓。宜:事宜。

[8]维:连结。

[9]盘石:即磐石,厚而大的石头。

[10]宗:谓同姓者。庶:谓异姓者。

[11]城:城墙。《诗经·大雅·板》:“怀德维宁,宗子维城。”

[12]绥:安定。御:治理,统治。

[13]大方:李善注:“法也。《吕氏春秋》曰:‘凡耕之大方,力者欲柔。’”

[14]利物不如图身:李善注:“《周易》曰:‘利物足以和义。’《庄子》曰:‘爱人利物之谓仁。’《左氏传》:‘栾武子曰:季孙图其身,不忘其君。’”吕延济注:“是人之情皆欲如此,其为人君即不然也。”

[15]安上:刘良注:“谓安居于人上者,谓君王也。”

[16]为己在乎利人:《春秋左传·文公十三年》:“邾子曰:‘苟利于民,孤之利也。天生民而树之君,以利之也。’”

[17]说:同“悦”。《周易·兑》:“说以先民,民忘其劳。”

[18]“孙卿曰”二句:孙卿,即荀卿、荀子。李善注:“孙卿子曰:‘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不爱而用之,不如爱而后用之之功也。利而后利(按后尚有“之”字),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爱而后用之,不如爱而弗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爱而不用者,取天下者也。利而后利之,爱而后用之者,保社稷者也。不利而利之,不爱而用之者,危国家者也。’”张铣注:“人已失利而后利之,不如在利之时因更利之,则其利广矣,可谓惠而不费也。”

[19]“飨天下”二句:李善注:“孟子谓齐宣王曰:‘乐以天下,忧以天下,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赵歧曰:‘古贤君乐则以己之乐与天下同之,忧则以天下之忧与己共之,如是,未有不王者也。’”吕向注:“厚乐之事、丰利之资与天下共分享,则国之不理与诸侯同忧乃理矣,危害与诸侯共除乃安也。”飨,赏赐。

[20]博:广。笃:厚。李善注:“《吕氏春秋》曰:‘众封建,非以私贤也,所以博利博义也。利博义博则无敌也。’”

[21]忧深:李周翰注:“谓忧天下之深也。”

[22]食土:犹言食邑,谓收封地上的赋税而食。实:财富。

[23]世及:世袭。《礼记·礼运》:“大人世及以为礼。”疏:“世及,诸侯传位自与家也。父子曰世,兄弟曰及。谓父传与子;无子,则兄传与弟也。”祚:福。

[24]南面之君:指诸侯。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天子诸侯见群臣时南面而坐。

[25]九服:相传古代京都以外的地方按远近分成九等,称九服。泛指天下。

[26]子爱:视民如子之爱。李善注引《周书》:“文王曰:‘周视民如子,爱也。’”

[27]体信:亲近,信从。《礼记·礼运》:“先王能修礼以达义,体信以达顺。”

[28]“世治”二句:李周翰注:“立诸侯,若国理则足以共敦风化也,王室衰则足以相援以御强暴也。”敦风,淳厚风教。

[29]“故强”二句:吕向注:“言分理名定,人无争也。”

[30]群后:诸侯。刘良注:“诸侯谨敬以事天子,则图身之本。”

[31]目:网上的孔眼。以喻诸侯。

[32]天网:喻天子。昶(chǎng):通“畅”,开通,开张。《韩非子·外储说右》:“善张网者引其纲,不一一摄万目而后得。”

[33]四体:四肢。也喻诸侯。辞难:李周翰注:“言诸侯能安四方以去其难,而天子之国获安也。”[34]心膂:心和脊骨。也喻天子。《尚书·君牙》:“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乂(yì):安定。

[35]三代:夏、商、周。直道:正直之道。《论语·卫灵公》:“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36]四王:即四代,指虞舜、夏、商、周。《礼记·学记》:“三王四代惟其师。”

【译文】

先王知道帝业的极端重要,天下的极端广大。广大不可以单独治理,重要不可以独自承担责任;责任重大必须借助他人的力量,治理广大的疆土终究要依靠别人。因此设置官位使各掌其职,目的在于减轻他的负担;同时建立五等的分封制度,目的在于扩散其治国的权力。于是乎建立了划分疆界的分封制度,裁定了有关亲疏的事宜,使万国互相连结,以形成磐石般的坚固;同姓诸侯与异姓诸侯杂居,而形成了如城墙般稳固的基业。又有的因看见安定之世的长治之法,了解人之常情所遵循的大法,知道人们往往认为为别人不如厚待自己,加利于物不如为自身打算;因而明白了要安居上位在于使下民高兴,为自己在乎有利于人。所以《周易》说“以悦民之道驱使民众,民众就会忘记他们的劳累”,孙卿说“在人无利的情况下使之得利,不如在人有利的情况下再使之得利为有利”。所以将天下分给诸侯以增加他们的快乐,而自己就可以同他们共同承担忧患;赏赐天下以增加诸侯的利益,而我就可以同他们共同对付祸害。利益广布则恩宠深厚,快乐远播则忧虑深沉,所以诸侯能够享受封土的财富,万国能够享受世袭的福分。这样,南面之君就可以各自管理政务,天下的民众就知道有了固定的君主,君上视民如子之爱于是乎就可以产生,下民的信从就可以同上情连结起来,世道太平足可以淳厚风教,君道衰微足可以共御强暴。所以强大坚毅的诸侯国不能独拥一时之势,雄武特智之士也无从寄托自己的霸王之志。然后由于万国都想太平因而实现了国家的安定,依靠各诸侯对自身长远利益的考虑而实现了天子的尊崇,就像众多的网眼都撑成四方,那么天网就自然地开张了一样;又像四肢排除了外来的险难,而心脏和脊骨就获得了安定一样。这就是三代之所以形成正直之道,四代之所以传下基业的原因。


夫盛衰隆弊[1],理所固有,教之废兴,系乎其人[2],愿法期于必凉,明道有时而[3]。故世及之制,弊于强御[4],厚下之典,漏于末折[5],侵弱之舋,遘自三季[6],陵夷之祸,终于七雄[7]。昔者成汤亲照夏后之鉴[8],公旦目涉商人之戒[9],文质相济[10],损益有物[11]。故五等之礼,不革于时[12],封畛之制[13],有隆焉尔者[14],岂玩二王之祸而经世之筭乎[15]?固知百世非可悬御[16],善制不能无弊,而侵弱之辱,愈于殄祀[17],土崩之困[18],痛于陵夷也[19]。是以经始权其多福[20],虑终取其少祸,非谓侯伯无可乱之符[21],郡县非致治之具也[22]。故国忧赖其释位[23],主弱凭其翼戴[24]。及承微积弊,王室遂卑[25],犹保名位[26],祚垂后嗣[27],皇统幽而不辍[28],神器否而必存者[29],岂非置势使之然与[30]!

【注释】

[1]隆:兴盛。弊:残破。李善注引《汉书》:“韩安国曰:‘夫盛之有衰,犹朝之有暮。’”

[2]系:关系,决定。李善注:“《礼记》哀公问政。子曰:‘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张铣注:“上教宽仁,下人怀惠,其化则兴行;上政急,下人怨,其化则废。故云系于人也。”

[3]“愿法”二句:愿,谨慎。凉,薄,不厚道,不义。《春秋左传·昭公四年》:“君子作法于凉,其敝犹贪,作法于贪,敝将若之何?”李善注:“言法不可常愿,故期在于必薄。道不可常明,故有时而或。以喻盛衰废兴,抑唯常理也。”

[4]强御:强悍,刚暴。《诗经·大雅·丞民》:“不侮鳏寡,不畏强御。”李善注:“言诸侯世及而盛强,其弊在于强御而难制也。”

[5]“厚下”二句:厚下,谓多给诸侯封地。漏,失,毛病。末折,末大而本折。末,指诸侯。本,指天子。《春秋左传·昭公十一年》:“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6]“侵弱”二句:侵弱,王室因弱而被侵害。《汉书·异姓诸侯王表》:“秦既称帝,患周之败,以为起于处士横议,诸侯力争,四夷交侵,以弱见夺。”衅,间隙。遘,构成。三季,《国语·晋语》:“今晋寡德而安俘女,又增其宠,虽当三季之王,不亦可乎?”注:“季,末也。三季王,桀、纣、幽王也。”

[7]“陵夷”二句:陵夷,颓毁,衰微。七雄,指齐、燕、楚、韩、赵、魏、秦七国。李周翰注:“言诸侯之道颓毁,终于此时也。”

[8]成汤:即商汤。夏后:即夏朝。指夏桀为殷所灭。鉴:明镜。李善注:“夏后之鉴,即殷鉴也。《毛诗》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9]公旦:即周公。周公名姬旦。商人之戒:指商纣为周所灭之戒。

[10]文质:文采与质朴。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王者一质一文,据天地之道,天质而地文。”

[11]损益:废除增加。《论语·为政》:“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物:事。吕延济注:“文质损益,各以取其宜也。”

[12]革:改。

[13]封畛(zhěn):封疆。

[14]尔:这。指夏、商。张铣注:“言成汤、周公不改五等之体,而立封疆之制,有盛于殷也。”

[15]玩:好。二王:指夏桀、商纣。经世:治理世事。筭:同“算”,筹划。

[16]悬:远。御:治理。

[17]“而侵弱”二句:愈,不及,差。殄(tiǎn)祀,断绝祭祀。谓灭亡。李周翰注:“三代之末虽有侵弱之辱,犹差于覆宗绝祀也。”

[18]土崩之困:指秦朝。《汉书·徐乐传》:“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

[19]陵夷:指周末之时。

[20]经始:开始规划营造。谓开始实施分封时。《诗经·大雅·灵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权:衡量。李善注引《尸子》:“圣人权福则取重,权祸则取轻。”

[21]符:征兆,可能。

[22]具:器具,工具。《史记·酷吏列传》:“法令者,治之具。”

[23]释位:离开职位。张铣注:“天子有难,则诸侯去位以谋王室,使其安也。”《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诸侯释位,以间王政。”

[24]翼戴:辅佐拥戴。《春秋左传·昭公九年》:“文之伯也,岂能改物,翼戴天子而加之以共。”

[25]卑:衰微。《国语·周语》:“王室其将卑乎?”

[26]名位:名号地位。

[27]后嗣:后代。

[28]皇统:皇位历代相传的系统。幽:暗弱。辍:停止,中断。

[29]神器:指帝位。否(pǐ):闭塞不通。

[30]置势:谓分封诸侯以形成磐石之势。

【译文】

兴盛衰微隆盛残破,从道理上说本来都是会发生的,教化的废弃兴盛,决定于居上位的人,谨慎的法令最终肯定有不义的时候出现,清明的政治也会有黑暗的时候。所以世袭的制度,其弊病在于强暴的诸侯难于控制;厚遇诸侯的制度,其疏失在于末大而本折;王室因衰弱而被侵害的嫌隙,在夏、商、西周三代末年形成,颓毁的灾祸最终在战国七雄时发生。以前成汤亲自照了夏桀灭亡这面镜子,周公旦亲眼看到了商纣灭亡这一警戒,文采和质朴互相配合,减损与增益均有具体事物。所以公、侯、伯、子、男五等之礼,当时没有加以更改,分封疆土的制度,还有比夏、商更兴盛的地方,这难道是喜欢夏桀、商纣的灾祸而不明于治国之计吗?原来是知道百世之后的事情不可能早早地预为治理,善于治理不可能一点弊病都不出现,而因衰弱被侵害的耻辱,不及宗祀完全断绝厉害,土崩的困危,却比颓毁更令人悲痛。所以分封之初权衡的是如何获得多福,从长远考虑是将来如何少祸,不是说侯伯就没有兴乱的可能,郡县就不是达到太平的工具。所以国家忧患时要靠诸侯去位给予分忧解难,主上衰弱要靠诸侯辅佐拥戴。等到承袭衰微累积弊端,王室于是衰微下来,但还能保住名号地位,福祚还能传给后代,皇位世代相传的系统虽然暗弱但还不至于中断,帝位闭塞不通但肯定还能存在下去,这难道不是形成磐石之势而使之这样的吗?


降及亡秦,弃道任术[1],惩周之失[2],自矜其得[3]。寻斧始于所庇[4],制国昧于弱下[5],国庆独飨其利[6],主忧莫与共害。虽速亡趋乱[7],不必一道[8],颠沛之衅[9],实由孤立[10]。是盖思五等之小怨[11],忘万国之大德,知陵夷之可患,土崩之为痛也。周之不竞[12],有自来矣[13]。国乏令主[14],十有余世。然片言勤王[15],诸侯必应,一朝振矜[16],远国先叛,故强晋收其请隧之图[17],暴楚顿其观鼎之志[18],岂刘、项之能窥关[19],胜、广之敢号泽哉[20]!借使秦人因循周制[21],虽则无道,有与共弊[22],覆灭之祸,岂在曩日[23]!

【注释】

[1]道:指分封诸侯的治国之道。术:方法。指强化中央集权的治国之术。《史记·商君列传》:“吾以强国之术说君,君大说(悦)之耳。”

[2]惩:警戒。

[3]矜:骄傲。李善注:“言惩周以弱见夺,自矜以力灭周也。”

[4]寻:使用。庇:遮蔽。《春秋左传·文公七年》:“公族,公室之枝叶也;若去之,则本根无所庇荫矣。葛藟犹能庇其本根,故君子以为比,况国君乎?此谚所谓‘庇焉而纵寻斧焉’者也。必不可,君其图之。”

[5]昧:暗。李善注:“弱下之术,前王所弃,秦以为是,故谓之昧焉。”

[6]庆:吉庆之事。飨:享。

[7]趋(cù):急速。

[8]一道:一途。吕向注:“不必一道,谓不必由奢侈暴虐,则颠沛之衅,实由不封立所致也。”

[9]颠沛:倾覆。《诗经·大雅·荡》:“颠沛之揭,枝叶未有害,本实先拨。”传:“颠,仆;沛,拨也。”衅:灾祸。

[10]孤立:《汉书·诸侯王表》:“汉兴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惩戒亡秦孤立之败,于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

[11]小怨:小缺点。《诗经·小雅·谷风》:“忘我大德,思我小怨。”

[12]不竞:不强。《春秋左传·宣公元年》:“骤谏而不入,故不竞于楚。”

[13]有自来矣:谓有多年的历史了。《春秋左传·昭公元年》:“叔出季处,有自来矣,吾又谁怨?”

[14]令主:善主。

[15]片言:《论语·颜渊》:“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集解:“片,犹偏也。听讼必须两辞以定是非,偏信一言以折狱者,唯子路可。”这里犹言“一言”。勤王:为天子之事勤劳、效力。《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五年》:“求诸侯,莫如勤王。”

[16]振矜:傲然自大之貌。指诸侯国。《春秋公羊传·僖公九年》:“葵丘之会,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国。震之者何?犹曰振振然。矜之者何?犹曰莫若我也。”

[17]隧(suì):隧道,即地下道,古代天子有隧葬之礼。《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五年》载,晋文公进见周天子,请求死后能用隧道葬自己(也即用天子之礼葬自己),未获允许。

[18]顿:止息。观鼎:《春秋左传·宣公三年》:“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相传夏禹铸九鼎,作为国宝三代相传,楚王问鼎,有逼周天子而取天下之意。

[19]刘:刘邦。项:项羽。《汉书·高帝纪》:“八月,沛公攻武关,入秦。”又:“十二月,项羽果帅诸侯兵欲西入关,关门闭。闻沛公已定关中,羽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遂至戏下。”

[20]胜:陈胜。广:吴广。皆秦末农民起义领袖。号泽:号令于野泽之中。《史记·陈涉世家》:“袒右,称大楚。为坛而盟,祭以尉首。陈胜自立为将军,吴广为都尉。攻大泽乡,收而攻蕲。”

[21]制:指五等分封之制。

[22]共弊:共同对付残破的局面。

[23]曩日:昔日。谓在昔日发生覆灭之祸。

【译文】

到了很快灭亡的秦朝,放弃分封五等的治国之道而任用强国之术,警戒周朝分封的过失,自傲自己得到了天下。使用斧子先从赖以遮蔽的树荫开始,治理国家不明白使下面弱小的害处,国家有吉庆独享其好处,主上有忧患无人与之共除祸害。虽然急速灭亡很快动乱,不一定由一种途径造成,而国家倾覆的灾祸,却实在是由王室孤立造成的。这就是想到了分封五等的小毛病,忘记了万国拱卫的大功德,知道国家颓毁值得忧虑,不明白国家崩溃所造成的痛苦。周朝不强盛,有多年的历史了。国家缺乏好的君主,一共有十多代。然而只要有一句为天子效劳的话,诸侯必定起来响应,一朝有诸侯国傲然自大,远处的诸侯国首先会起来反对他,所以强大的晋国收起了他请求死后用隧道埋葬的意图,横暴的楚国止息了他观鼎的志向,哪里是刘邦、项羽能够窥视关中,陈胜、吴广敢于号令野泽的呢!假使秦人沿袭遵循周朝的制度,虽然那样无道,有诸侯与之共同对付残破局面,国家覆灭的灾祸,哪里会在昔日发生呢!


汉矫秦枉[1],大启侯王[2],境土逾溢[3],不遵旧典,故贾生忧其危[4],朝错痛其乱[5]。是以诸侯阻其国家之富[6],凭其士民之力,势足者反疾[7],土狭者逆迟,六臣犯其弱纲[8],七子衢其漏网[9],皇祖夷于黥徒[10],西京病于东帝[11]。是盖过正之灾[12],而非建侯之累也。然吕氏之难[13],朝士外顾[14];宋昌策汉[15],必称诸侯。逮至中叶[16],忌其失节[17],割削宗子,有名无实[18],天下旷然[19],复袭亡秦之轨矣。是以五侯作威[20],不忌万邦;新都袭汉[21],易于拾遗也[22]。光武中兴[23],纂隆皇统[24],而犹遵覆车之遗辙[25],养丧家之宿疾[26],仅及数世,奸轨充斥[27]。卒有强臣专朝[28],则天下风靡[29],一夫纵衡[30],则城池自夷[31],岂不危哉!

【注释】

[1]矫:纠正。枉:曲,偏差。《汉书·诸侯王表》:“藩国大者夸州兼郡,连城数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师,可谓矫枉过其正矣。”

[2]大启:《诗经·鲁颂·宫》:“大启尔宇,为周室辅。”本指大力开疆拓土。这里即大封之意。《汉书·诸侯王表》:“功臣侯者百有余邑,尊王子弟,大启九国。”

[3]逾溢:过于宽广。

[4]贾生:即贾谊,西汉政论家。被文帝召为博士,迁太中大夫。《汉书·贾谊传》上疏:“夫树国故必相疑之势,下数被其殃,上数爽其忧,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

[5]朝错:即晁错,西汉著名政治家、政论家。文帝时历任门大夫、博士、太子家令,以多谋深得太子(景帝)宠信,称为“智囊”。景帝即位,迁御史大夫,力主改革政治,削夺诸王封地,认为“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汉书·晁错传》)。《汉书·诸侯王表》:“然诸侯原本以大,末流滥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睽孤横逆,以害身丧国。故文帝采贾生之议分齐、赵,景帝用晁错之计削吴、越。”

[6]阻:凭恃,依仗。

[7]疾:速。《汉书·贾谊传》上疏:“臣窃迹前事,大抵强者先反。淮阴王楚最强,则最先反;韩信倚胡,则又反;贯高因赵资,则又反;陈豨兵精,则又反;彭越用梁,则又反;黥布用淮南,则又反;卢绾最弱,最后反。”

[8]六臣:其说不一。李善注:“然(贾)谊言八而(陆)机言六者,贯高非五等,卢绾亡入匈奴,故不数之。”按贾谊疏所言反者仅七人,加上不反的长沙,共八人,如不数贯高、卢绾,反者仅五人,不合“六臣”之数。因此《文选旁证》四十三引姜氏皋语认为只应去掉贯高一人,其余六人,则为“六臣”,又吕向注:“六臣谓燕王臧荼、韩王信、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黥布、燕王卢绾。”

[9]七子:指吴楚七国。景帝前元三年(前154),吴王刘濞联合六国诸侯以诛晁错为借口发动叛乱。《汉书·吴王濞传》:“吴王先起兵,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西、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皆反,发兵西。”漏网:宽疏的法网。

[10]皇祖:指汉高祖刘邦。夷:伤。《春秋左传·成公十六年》:“子反命军吏察夷伤。”黥(qíng)徒:指淮南王黥布之众。高祖十一年(前196),黥布发兵反叛,高祖亲征,被流箭所伤。

[11]西京:指汉景帝,因都长安,故称。病:困。东帝:指吴王刘濞。刘濞反后,景帝以故吴相爰盎为泰常,刘濞弟子德侯为宗正,使至吴劝吴罢兵。《汉书·吴王刘濞传》:“宗正以亲故,先入见,谕吴王拜受诏。吴王闻盎来,亦知其欲说,笑而应曰:‘我已为东帝,尚谁拜?’”

[12]过正:刘良注:“境上广大过于正典。”

[13]吕氏:指汉高祖皇后吕氏兄子吕禄、吕产等。吕禄为上将军,吕产为相国,专兵秉政,横行一时。吕氏死后,诸吕“自知背高皇帝约,恐为大臣诸侯王所诛。因谋作乱”(《汉书·高后纪》)。

[14]外顾:谓废吕氏所立少帝而外迎代王为帝。《汉书·文帝纪》:“十七年秋,高后崩,诸吕谋为乱,欲危刘氏。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共诛之,谋立代王。”

[15]策:谋划,分析。《汉书·文帝纪》:“大臣遂使人迎代王。郎中令张武等议,皆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将,习兵事,多谋诈,其属意非止此也……愿称疾无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强。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

[16]逮:及。中叶:指西汉中期。

[17]节:节制。

[18]有名无实:指汉武帝采纳主父偃建议,颁布推恩令,使诸侯有王侯之名而无国土之实。

[19]旷然:空阔貌。谓没有可拱卫天子的诸侯存在。

[20]五侯:建始元年(前32)二月,汉成帝封舅王崇为安成侯,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为关内侯,五人同日受封,世人谓之五侯。

[21]新都:指王莽。王莽在西汉末受封新都侯,后代汉称帝,改国号为新。

[22]拾遗:捡取遗失的东西。比喻容易。《汉书·梅福传》:“是以举秦如鸿毛,取楚若拾遗,此高祖所以亡(无)敌于天下也。”

[23]中兴:由衰落而重新兴盛。王莽新朝末年,农民大起义爆发,汉宗室刘秀趁机起兵,后力量不断壮大,于建武元年称帝,定都洛阳,建立东汉政权。谥光武。

[24]纂:继承。隆:尊崇。

[25]辙:车印。刘良注:“言光武即位,又不封建子弟,是遵覆车之遗辙也。”

[26]宿疾:旧病。

[27]奸轨:也作“奸宄”,指为非作歹的人。《国语·晋语》:“乱在内为宄,在外为奸……德刑不立,奸宄并至。”

[28]强臣:李善注:“谓梁冀之属也。”

[29]风靡:顺风倾倒。东方朔《七谏·沉江》:“世从俗而变化兮,随风靡而成行。”

[30]一夫:一人。李善注:“谓董卓也。”纵衡:谓恣意横行。

[31]夷:平。

【译文】

汉朝纠正秦朝的偏差,给侯王大封土地,境土过于宽广,不遵旧制,所以贾生担忧这样做的危险,晁错痛恨将会发生的叛乱。因此诸侯依仗其封国的富有,凭恃其士人民众的力量,势力雄厚的反叛得急速,土地狭窄的叛逆得迟缓,六臣冒犯朝廷柔弱的纲纪,七子冲撞宽疏的法网,皇祖被黥布叛军所伤害,西京被“东帝”所困危。这是境土广大超过制度所造成的灾祸,而不是封建诸侯所造成的危难。因此发生吕氏谋叛的灾难时,朝中大臣都注目于分封在外的代王;宋昌分析汉朝的情况时,必定要称道诸侯。等到了中期,因顾忌失去节制,减少皇族子弟的封地,造成了有王侯之名而无封土之实的局面,天下顿时变得一派空旷,又承袭了亡秦的法度。因此五侯滥用权势,不顾忌众多诸侯的态度;新都侯袭夺汉朝,像捡取东西一样容易。光武帝中兴汉朝,承继尊崇皇位世代相传的系统,但还是沿着已翻覆车的辙印行进,蓄养足以造成丧家之祸的旧病,不过传位数世,为非作歹之人就四处充斥。终于出现了强臣专擅朝政,而天下就顺风倾倒,一人恣意横行,而城池就自然夷平的情况,这哪里能不危险呢?


在周之衰,难兴王室,放命者七臣[1],干位者三子[2],嗣王委其九鼎[3],凶族据其天邑[4],钲鼙震于阃宇[5],锋镝流乎绛阙[6],然祸止畿甸[7],害不覃及[8],天下晏然[9],以治待乱。是以宣王兴于共和[10],襄、惠振于晋、郑[11]。岂若二汉阶闼暂扰[12],而四海已沸,孽臣朝入[13],而九服夕乱哉[14]!

【注释】

[1]放命:吕向注:“谓弃叛王命为逆也。”七臣:李善注:“(wěi)国、边伯、詹父、子禽祝跪及颓叔、桃子、宾起也。”七人皆周大夫。《春秋左传·庄公十九年》:“及惠王即位,取国之圃以为囿。边伯之宫近于王宫,王取之。王夺子禽、祝跪与詹父田,而收膳夫之秩。故国、边伯、石速、詹父、子禽、祝跪作乱。因苏氏。”《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秋,颓叔、桃子奉大叔,以狄师伐周,大败周师。”《春秋左传·昭公二十二年》:“王子朝、宾起有宠于景王……丁巳,葬景王。王子朝因旧官百工之丧职秩者,与灵、景之族以作乱。”按杜预注:“石速,士也,不在五大夫之数。”故李善注未将其列入“七臣”之列。

[2]干:触犯。三子:李善注:“子颓、叔带、子朝。”子颓为周庄王之子。《春秋左传·庄公十九年》:“秋,五大夫奉子颓以伐王,不克,出奔温。苏子奉子颓以奔卫。卫师、燕师伐周。冬,立子颓。”叔带为周惠王之子,周襄王弟,一作“王子带”,因封于甘(在今河南洛阳南),谥昭,又称甘昭公。《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初,甘昭公有宠于惠后,惠后将立之,未及而卒。昭公奔齐,王复之。又通于隗氏。王替隗氏,颓叔、桃子曰:‘我实使狄,狄其怨我。’遂奉大叔,以狄师攻王。”子朝即王子朝,周景王的长庶子,又称西王。

[3]嗣王:继位的国王。指周惠王、周襄王。委:弃。九鼎:象征国家政权。《汉书·郊祀志》:“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委九鼎,指惠王、襄王因王子之乱而弃国出奔事。

[4]凶族:指三子。天邑:指京都。《尚书·多士》:“予一人惟听用德,肆予敢求尔于天邑商。”据天邑,谓三子叛逆称王以据京城。

[5]钲(zhēng):军中乐器名。《汉书·平帝纪》:“遣执金吾陈茂假以钲鼓。”注:“应劭曰:将帅乃有钲鼓……钲者,铙也,似铃,柄中上下通。”鼙:战鼓。阃(kǔn)宇:指都城外之地。阃,国门。

[6]锋镝(dí):泛指兵器。锋,兵刃。镝,箭头。绛阙:深红色宫阙,即天子宫阙。

[7]畿甸:京都地区。

[8]覃(tán)及:蔓延。《诗经·大雅·荡》:“内奰于中国,覃及鬼方。”

[9]晏然:安然。

[10]宣王兴于共和:宣王,周厉王子,名静。厉王死后即位,国势一度强盛,旧史称为中兴。《史记·周本纪》:“三年,乃相与畔,袭厉王。厉王出奔于彘……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厉王死于彘。太子静长于召公家,二相乃共立之为王,是为宣王。宣王即位,二相辅之,修政,法文、武、成、康之遗风,诸侯复宗周。”

[11]襄、惠振于晋、郑:振,起。《史记·周本纪》:“惠王即位,夺其大臣园以为囿,故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谋召燕、卫师,伐惠王。惠王奔温,已居郑之栎。立釐王弟颓为王。乐及遍舞,郑、虢君怒。四年,郑与虢君伐杀王颓,复入惠王。”又:“初,惠后欲立王子带,故以党开翟人,翟人遂入周。襄王出奔郑,郑居王于氾。子带立为王,取襄王所绌翟后与居温。十七年,襄王告急于晋,晋文公纳王而诛叔带。”

[12]二汉:指西汉、东汉。阶闼(tà):代指宫内。阶,台阶。闼,宫中小门。

[13]孽(niè)臣:叛臣。指王莽、董卓。

[14]九服夕乱:张铣注:“所以朝入夕乱者,言速也,盖无所援助也。”

【译文】

在西周衰微时,王室难以振兴,背叛王命的有七个臣子,触犯王位的有三个王子,继位的国王丢下了九鼎,凶恶的王子占据了天邑,钲鼓之声在都城之外震响,兵刃箭矢在宫廷之内穿流。然而祸患只限于京都地区,灾害并不四处蔓延,天下安然,以太平对付祸乱。因此宣王能在共和年间中兴,襄王、惠王能在晋、郑的帮助下复位。哪里像两汉那样宫内稍微出现骚扰,而四海就已沸腾起来;乱臣早晨进入宫内,而天下傍晚就乱起来了呢!


远惟王莽篡逆之事[1],近览董卓擅权之际,亿兆悼心[2],愚智同痛。然周以之存,汉以之亡,夫何故哉?岂世乏曩时之臣[3],士无匡合之志欤[4]?盖远绩屈于时异[5],雄心挫于卑势耳[6]。故烈士扼腕[7],终委寇仇之手[8];中人变节[9],以助虐国之桀。虽复时有鸠合同志以谋王室[10],然上非奥主[11],下皆市人[12],师旅无先定之班[13],君臣无相保之志,是以义兵云合,无救劫弑之祸[14],民望未改[15],而已见大汉之灭矣。

【注释】

[1]惟:思。

[2]亿兆:谓天下民众。《礼记·内则》:“降德于众兆民。”疏:“算法,亿之数有大小二法:其小数以十为等,十万为亿,十亿为兆也。其大数以万为等,万至万,是万万为亿。”悼心:伤心。

[3]曩时:昔时。指西周之时。

[4]匡合:吕延济注:“匡,正也。合谓合诸侯之众以正天子之位也。”《论语·宪问》:“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又:“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王褒《圣主得贤臣颂》:“齐桓设庭燎之礼,故有匡合之功。”

[5]远绩:远大的功绩。《春秋左传·昭公元年》:“子盍亦远绩禹功,而大庇民乎?”屈于时异:李周翰注:“谓时无诸侯可以共为援矣。”

[6]雄心:谓匡正王室之心。

[7]烈士:刚强不屈之士。扼腕:手握其腕,为激愤、惋惜之态。

[8]委:弃。谓终死于仇敌之手。

[9]中人:君王左右的权臣。《汉书·宣元六王传》:“公卿变节。”

[10]鸠合:聚合。李善注:“《汉书》曰:‘王莽居摄,翟义心恶之,遂与刘宇、刘璜结谋举义兵。’范晔《后汉书》曰:‘董卓以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馥等到官,各举义兵讨卓。’”

[11]奥主:吕延济注:“奥,深也。言非深沉知人之主也。”李善注:“《汉书》曰:‘翟义立刘信为天子。’”

[12]市人:城市居民。《吕氏春秋·仲秋纪》:“世有言曰:驱市人而战之,可以胜人之厚禄教卒……此不通乎兵者之论。”

[13]师旅无先定之班:李周翰注:“师旅,兵众也;班,次也。言下皆市人,故兵众悉散,则无斗心,何能有先定之次也。先定,谓争勇于战,而先定其乱。”班,位次。引申指状况。

[14]弑:臣杀君称弑。

[15]民望:吕延济注:“谓望汉复安之心。”

【译文】

远思王莽篡逆之事,近观董卓专权之时,亿万民众无不伤心,愚者智者同感悲痛。然而西周却在衰微之中保存了下来,汉朝却在衰微之中灭亡了,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当世缺乏像过去那样的臣子,士人没有匡正天子聚合诸侯的志向吗?这不过是因为远大的功绩被不同于以前的时势所屈,雄心被卑弱的势力所挫罢了。所以刚强不屈之士为之扼腕痛恨,终于丧命于仇敌之手;君王左右的权臣改变了节操,以帮助残害国家的夏桀。虽然有时有人出面聚合志同道合者图谋复兴王室,但在上者不是深沉知人之主,在下的都是一般市民,兵众不能首先安定下来,君臣没有互相保全的志向,因此义兵如云般聚合拢来,却不能救助劫夺杀害君主的灾祸,民之所望尚未改变,却已看见大汉灭亡了。


或以“诸侯世位[1],不必常全,昏主暴君,有时比迹[2],故五等所以多乱。今之牧守[3],皆以官方庸能[4],虽或失之,其得固多,故郡县易以为治”。夫德之休明[5],黜陟日用[6],长率连属[7],咸述其职[8],而淫昏之君无所容过[9],何则其不治哉!故先代有以之兴矣[10]。苟或衰陵[11],百度自悖[12],鬻官之吏以货准才[13],则贪残之萌皆如群后也[14],安在其不乱哉!故后王有以之废矣[15]。且要而言之,五等之君,为己思治[16];郡县之长,为利图物[17]。何以征之[18]?盖企及进取[19],仕子之常志[20];修己安民[21],良士之所希及[22]。夫进取之情锐[23],而安民之誉迟,是故侵百姓以利己者,在位所不惮[24];损实事以养名者[25],官长所夙夜也[26]。君无卒岁之图,臣挟一时之志。五等则不然。知国为己土,众皆我民;民安己受其利,国伤家婴其病[27]。故前人欲以垂后,后嗣思其堂构[28],为上无苟且之心[29],群下知胶固之义[30]。使其并贤居治,则功有厚薄;两愚处乱,则过有深浅[31]。然则八代之制[32],几可以一理贯[33];秦、汉之典,殆可以一言蔽矣[34]。

【注释】

[1]世位:世代相传之位。张铣注:“言其子孙不必常有安全之势也。”

[2]比迹:齐步,一个接着一个。

[3]牧守:州郡长官,州官称牧,郡官称守。

[4]官方:常官,恪守常道之官。《国语·晋语》:“举善援能,官方定物。”注:“方,常也。物,事也。立其常官,以定百事。”庸:且,任用。

[5]休明:美善光明。《春秋左传·宣公三年》:“德之休明,虽小,重也。”

[6]黜陟(zhì):贬退提升。《尚书·舜典》:“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

[7]率:通“帅”。《礼记·王制》:“千里之外设方伯,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

[8]咸述其职:《孟子·梁惠王》:“诸侯朝于天子曰述职。述职者,述所职也。”李周翰注:“言皆奉天子休明之德,皆述其职也。”

[9]淫昏之君无所容过:吕向注:“‘君’谓诸侯,言虽淫昏,递相防制,故无所容过也。”

[10]之:指实行郡县制。

[11]衰陵:衰微陵夷。

[12]百度:百事。悖:乱。《春秋左传·昭公元年》:“兹心不爽,而昏乱百度。”

[13]鬻(yù):卖。货:钱财。吕向注:“货多者则高官,少者下位,故云以货准才。”

[14]萌:萌发,发生。后:君。指诸侯。

[15]之:指实行郡县制。废:谓被废位。

[16]为己:李善注:“民安,己受其利,故曰为己。”

[17]为利:李善注:“物能利己,乃始图之,故云为利。”李周翰注:“谓其知不久居官,故为利而图于百姓之财。”

[18]征:证明。

[19]企及:羡及。李善注:“企及进取,奔竞以招誉。《礼记》曰:‘不至焉者,企而及之。’”吕向注:“企,羡也。言羡及厚禄,进而取之,乃常志也。”

[20]仕子:做官的人。

[21]修己:修养自己。《论语·宪问》:“子曰:‘修己以敬。’”又:“修己以安百姓。”

[22]良士:犹贤士。《尚书·秦誓》:“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希:少。

[23]锐:犹疾,疾速。

[24]惮:惧。吕延济注:“言众皆为之,故不惧也。”

[25]损实事以养名者:实,李周翰注:“谓政化之美。”李善注:“安民誉迟,不若侵之以利己。进取名速,故损实事以求之。”

[26]夙夜:早晚。

[27]婴:患。

[28]堂构:打基础盖屋。喻祖先的遗业。《尚书·大诰》:“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

[29]苟且:得过且过,马虎敷衍。

[30]胶固:如胶漆之坚固。《庄子·骈拇》:“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也。”

[31]“使其”几句:李善注:“言八代同建五等,而废兴殊迹者,譬并贤居治,而功有优劣也。言秦汉同立郡县,而修短异期者,譬两愚居乱,而过有轻重也。”

[32]八代:李善注:“谓五帝三王也。”《周易·系辞》以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为五帝,《史记·五帝本纪》以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为五帝。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

[33]一理:刘良注:“谓合典则也。”贯:贯穿,统贯。《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

[34]蔽:概括。《论语·为政》:“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译文】

有人认为“诸侯世代相传的职位,不一定能长久保全,昏庸暴虐的君主,有时一个接着一个,这是分封五等之所以多乱的原因。现在的州牧郡守,都是官府任用的有才能的人,虽然有时会有失误,但所得还是居多,所以郡县容易治理”。德行美善光明,经常采用贬退提升的措施,属长连帅,都陈述其职守,因而放荡昏庸的君主无法隐藏其过失,这哪里会治理不好呢!所以先代帝王有的就因实行郡县制而兴盛起来了。如果一旦衰微了,百事自己就混乱起来,出卖官职的官吏以钱财多少作为衡量才能的标准,这样萌生了贪婪残暴之心的民众就都像众多诸侯一般,这哪里会不发生变乱呢!所以后代帝王就有因实行郡县制而废位亡身的。扼要地说来,五等分封的君主,为了自己想把政事处理好;郡县的长官,为了私利而图谋百姓的钱财。用什么证明呢?企羡进取禄位,这是做官的人常有的志向;修养自己安定民众,贤士也很少思虑及此。进取的心情十分迫切,安定民众的名誉来得迟缓,因此侵掠百姓以利己的,身居其位毫不惧怕;损害实事以养其虚名的,身为官长日夜营求。君主没有过完一年的打算,臣属怀抱只干一时的志向。五等分封就不是这样。知道国家是自己的领土,民众都是我的民众;民众安定自己得到好处,国家受伤害家庭也要受到牵累。所以前人想要把家国留传给后人,后人总是想着前人的遗业,居上位的没有得过且过的打算,众臣知道保持胶漆般坚固的道理。就像让贤人们同时居治理之位,其功绩会有厚有薄;两个笨人处在变乱之中,其过失会有深有浅。那么八代推行的五等制,几乎可以用一条理由来加以统贯;秦、汉推行的郡县制,差不多可以用一句话来加以概括了。

刘孝标

见卷第四十三《重答刘秣陵沼书》作者介绍。

辩命论一首 并序

【题解】

《梁书·刘峻传》:“高祖(梁武帝)招文学之士,有高才者,多被引进,擢以不次。峻率性而动,不能随众沉浮,高祖颇嫌之,故不任用。峻乃著《辨命论》以寄其怀。”李善题解:“孝标植根淄右,流寓魏庭,冒履艰危,仅至江左,负材矜地,自谓坐致云霄,岂周逡巡十稔,而荣惭一命,因兹著论,辞多愤激,虽义越典谟,而足杜浮竞也。”又引刘璠《梁典》云:“峻字孝标,《辩命论》盖以自喻云。”文章名为“谨述天旨”,实为借题发挥;表面上说穷通得失“咸得之于自然,不假道于才智”,表示应“明其无可奈何,识其不由智力。逝而不召,来而不距,生而不喜,死而不戚”,实则深寓着对不平现实的不满。反复申论,文采斐然,风骨遒劲,为古今传诵的名篇。《梁书》本传引录作者《自序》,其文有云:“余自比冯敬通,而有同之者三,异之者四。何则?敬通雄才冠世,志刚金石;余虽不及之,而节亮慷慨,此一同也。敬通值中兴明君,而终不试用;余逢命世英主,亦摈斥当年,此二同也……”为直陈感慨之作,可与本文参读。


主上尝与诸名贤言及管辂[1],叹其有奇才而位不达。时有在赤墀之下[2],豫闻斯议[3],归以告余。余谓士之穷通[4],无非命也,故谨述天旨[5],因言其致云[6]。

【注释】

[1]主上:指梁武帝萧衍。管辂(lù):字公明,三国魏人。《三国志·魏书》本传载其“明《周易》,仰观风角占相之道,无不精微”。正元二年(255),为少府丞。次年二月卒,年四十八。

[2]赤墀(chí):宫殿前用朱红涂饰的阶地。《汉书·梅福传》:“故愿壹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涂。”

[3]豫:通“与”,参加。斯:此。

[4]穷通:困厄与显达。

[5]天旨:天意。

[6]致:尽,详。

【译文】

主上曾同诸位名贤谈到管辂,感叹他有奇异之才,而官位不显达。当时有人在赤墀之下,参与听说了这番议论,回来后告诉了我。我认为士人的困厄显达,没有不是由命运决定的,所以谨述天意,借这个机会详谈一下。


臣观管辂天才英伟[1],珪璋特秀[2],实海内之名杰[3],岂日者卜祝之流乎[4]!而官止少府丞[5],年终四十八,天之报施[6],何其寡与?然则高才而无贵仕,饕餮而居大位[7],自古所叹,焉独公明而已哉!故性命之道[8],穷通之数[9],夭阏纷纶[10],莫知其辩[11]。仲任蔽其源[12],子长阐其惑[13]。至于鹖冠瓮牖[14],必以悬天有期[15];鼎贵高门[16],则曰唯人所召[17]。欢咋[18],异端斯起[19]。萧远论其本而不畅其流[20],子玄语其流而未详其本[21]。

【注释】

[1]英伟:英俊奇伟。

[2]珪璋:珪与璋皆为朝会时所执的玉器,以喻美德。《礼记·聘义》:“珪璋特达,德也。”

[3]海内:犹言天下。

[4]日者:以占候卜筮为业的人。卜祝:主管占卜和祭祀的人。司马迁《报任安书》:“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文史星历,近乎卜祝之间。”

[5]少府丞:官名。《后汉书·百官志》:“少府,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中服御诸物,衣服、宝货、珍膳之属。丞一人,比千石。”

[6]报施:酬劳。《史记·伯夷列传》:“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

[7]饕餮(tāo tiè):贪财贪食之人。《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

[8]性命:《周易·乾》:“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疏:“性者天生之质,若刚柔迟速之别;命者人所禀受,若贵贱夭寿之属。”

[9]数:命运。

[10]夭阏(è):阻遏,阻拦。《庄子·逍遥游》:“(大鹏)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纷纶:杂乱貌。《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纷纶葳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

[11]辩:区别。

[12]仲任:东汉王充字仲任,著有《论衡》八十五篇。蔽:塞。源:本。李善注引《论衡》:“凡人有生死寿夭之命,亦有贵贱贫富之命。命当贫贱,虽富贵之,犹涉患祸,失其富贵。命当富贵,虽贫贱之,犹逢福善,离其贫贱。今言随操行而至,此命在末不在本也。”

[13]子长:司马迁字子长。阐:说明。李善注引《史记》:“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而饿死。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蚤夭。盗跖日杀无辜,肝人之肉,竞以寿终。此其大较者也,余甚惑焉。”

[14]鹖(hé)冠:即鹖冠子,春秋时楚人。隐居深山,以鹖羽为冠,故号鹖冠子。瓮牖(yǒu):用破瓮之口做窗户。《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

[15]悬天:谓命悬于天。李善注引《论衡》:“夫命悬于天,吉凶在乎时。”

[16]鼎贵:显贵之家。左思《吴都赋》:“其居则高门鼎贵,魁岸豪杰。”

[17]召:召引。《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祸福无门,唯人所召。”

[18](náo):喧闹争辩之声。欢咋:喧哗咋呼。《三国志·蜀书·孟光传》:“好公羊《春秋》而讥呵左氏,每与来敏争此二义,光常欢咋。”

[19]异端:犹言不正确的议论。《论语·为政》:“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20]萧远:李康,字萧远,三国魏人。李善注:“李萧远作《运命论》,言治乱在天,故曰论其本。”

[21]子玄:郭象,字子玄,西晋人。李善注:“郭子玄作《致命由己论》,言吉凶由己,故曰语其流。”

【译文】

我看管辂天赋之才英拔奇伟,珪璋之质特出优秀,实在是天下的名杰,哪里是日者卜祝一类的人物呢!但他官只做到少府丞,寿命只有四十八岁,老天的酬报,怎么这么少呢?那么高才之人却没有做上高官,贪财贪食之人却身居高位,这是人们自古以来就感叹的,哪里就一个公明而已呢!所以性命的道理,困厄与显达的命运,彼此阻遏杂乱,没有人知道如何加以辨别。仲任对命运本源的认识蔽塞不通,子长阐明了他对天命的迷惑。至于鹖冠子用破瓮做窗户,必定以为命悬于天是有期限的;高门显贵的人家,则认为命运是人们自己召引来的,喧嚷咋呼,不正确的议论因而产生。李萧远论其本但未畅其流,郭子玄叙其流但未详其本。


尝试言之曰[1]:夫通生万物[2],则谓之道;生而无主[3],谓之自然。自然者,物见其然,不知所以然[4];同焉皆得[5],不知所以得。鼓动陶铸而不为功[6],庶类混成而非其力[7]。生之无亭毒之心[8],死之岂虔刘之志[9]。坠之渊泉非其怒[10],升之霄汉非其悦[11]。荡乎大乎[12],万宝以之化[13];确乎纯乎[14],一化而不易[15]。化而不易,则谓之命。命也者,自天之命也[16]。定于冥兆[17],终然不变。鬼神莫能预[18],圣哲不能谋。触山之力无以抗[19],倒日之诚弗能感[20]。短则不可缓之于寸阴[21],长则不可急之于箭漏[22]。至德未能逾[23],上智所不免[24]。是以放勋之世[25],浩浩襄陵[26];天乙之时[27],焦金流石[28]。文公疐其尾[29],宣尼绝其粮[30]。颜回败其丛兰[31],冉耕歌其《芣苢》[32]。夷、叔毙淑媛之言[33],子舆困臧仓之诉[34]。圣贤且犹若此,而况庸庸者乎[35]!至乃伍员浮尸于江流[36];三闾沉骸于湘渚[37];贾大夫沮志于长沙[38];冯都尉皓发于郎署[39];君山鸿渐[40],铩羽仪于高云[41];敬通凤起[42],摧迅翮于风穴[43];此岂才不足而行有遗哉[44]!

【注释】

[1]尝试:试一试。李周翰注:“事在冥昧,理不可定,故云试言之。”《庄子·至乐》:“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

[2]通:畅通。《周易·系辞》:“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老子》三十四章:“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

[3]无主:吕向注:“任其生性,故无主。”

[4]不知所以然:张铣注:“物之生也,任夫自然,但见其形,则不知其何以如此,是由不见所生,不知所至。”《庄子·达生》:“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5]同:同样。吕延济注:“万物所生皆得其所,亦不知何为得所也。”《庄子·骈拇》:“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

[6]鼓动:推动。《周易·系辞》:“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陶铸:陶,用土烧制瓦器;铸,熔炼金属铸造器物。犹言造就。刘良注:“道之无形,则陶铸万物,混而成之,则不求功于万物矣。既不见道形,亦非以道为力矣。”

[7]庶类:众多物类。混成:在混沌的状态中自然形成。班固《典引》:“沉浮交错,庶类混成。”

[8]亭毒:养育。《老子》五十一章:“长之育之,亭之毒之。”

[9]虔刘:杀害。《春秋左传·成公十三年》:“芟荑我农功,虔刘我边陲。”

[10]坠之渊泉:指鱼类。

[11]升之霄汉:指鸟类。李周翰注:“皆亦任自然所为,非道之有怒悦也。”《淮南子·原道训》:“鸟排虚而飞,兽蹠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

[12]荡:广大。《庄子·天地》:“荡荡乎!忽然出,勃然动,而万物从之乎!”又:“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

[13]万宝:万物。《庄子·庚桑楚》:“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张铣注:“言道广大,万物以之化生。”

[14]确:坚固。《庄子·应帝王》:“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纯:纯厚。《庄子·山木》:“纯纯常常,乃比于狂。”

[15]易:改变。

[16]自天之命:来自天神的意旨,也即天命。李善注:“《春秋元命苞》曰:‘命者,天之命也。所受于帝,行正不过,得寿命也。’”

[17]冥:昧。兆:始。刘良注:“言命定之于冥昧之始,不可变易也。”祖台之《论命》:“存亡寿夭,咸定冥初。”

[18]预:干预。贾谊《鸟赋》:“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潘岳《西征赋》:“生有修短之命,位有通塞之遇。鬼神莫之要,圣哲弗能豫。”

[19]触山:《淮南子·原道训》:“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

[20]倒日:拨转太阳。《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

[21]寸阴:极短暂的光阴。《淮南子·原道训》:“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

[22]箭漏:古代计时器分播水壶、受水壶两部分,受水壶中有立箭,箭上画分一百刻,水入受水壶,淹箭以定时刻。

[23]至德:道德最高尚的人。

[24]上智:智力超群的人。李善注引曹丕《典论》:“夫生之必死,贤圣所不能免。”

[25]放勋:尧名。《尚书·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

[26]浩浩:水势远大貌。襄:漫上。《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

[27]天乙:即商汤。《史记·殷本纪》:“主癸卒,子天乙立,是为成汤。”

[28]流石:把石头熔成液体流动。屈原《招魂》:“十日代出,流金烁石些。”

[29]文公:即周公姬旦。李善注引《傅子》:“周文王子公旦有圣德,谥曰文。”疐(zhì)其尾:谓进退有难。《诗经·豳风·狼跋》:“狼跋其胡,载疐其尾。”疐,踩。毛传:“老狼有胡,进则躐其胡,退则跲其尾。进退有难,然而不失其猛。”旧说是赞美周公的。朱熹《诗集传》:“周公虽遭疑谤,然所以处之不失其常,故诗人美之。”

[30]宣尼:即孔子。汉元始元年(1)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绝其粮:孔子在陈、蔡之间因被围困,断粮七日。

[31]丛兰:丛生的兰花。比喻美德之人。败其丛兰,指颜回早死。李善注:“《家语》曰:‘颜回年二十九而发白,三十二而早死。’《文子》曰:‘日月欲明,浮云盖之;丛兰欲茂,秋风败之。’”

[32]冉耕:孔子弟子。字伯牛。以德行著名。有恶疾。《芣苢(fú yǐ)》:《诗经·周南》篇名。其首章云:“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李善注:“《韩诗》曰:‘采苜,伤夫有恶疾也。’薛君曰:‘芣苢,恶臭之菜,诗人伤其君子有恶疾,人道不通,求已不得,发愤而作。’”

[33]夷、叔:即伯夷、叔齐。淑媛:美女。泛指妇女。李善注引《古史考》:“伯夷、叔齐者,殷之末世孤竹君之二子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野有妇人谓之曰:‘子义不食周粟,此亦周之草木也。’于是饿死。”

[34]子舆困臧仓之诉:子舆,即孟子。臧仓,春秋时鲁平公所宠幸的小臣。诉,谗言。一次,鲁平公准备去拜访孟子,臧仓阻拦说:“这是为什么呢?您不尊重自己的身份,而先去拜访一个普通人。礼义的事情是由贤者做出来的,但孟子对母亲丧事的操办却超过了他以前对父亲丧事的操办。您不必去拜访他了。”鲁平公听信谗言,果然未去拜访孟子。事见《孟子·梁惠王》。

[35]庸庸:平庸的人。

[36]伍员浮尸于江流:伍员,即伍子胥,春秋楚人,吴臣。吴王夫差欲与越和,子胥谏不从。后夫差听信伯嚭谗言,迫令子胥自杀。死后,取子胥尸盛以鸱夷革,浮之江中。

[37]三闾沉骸于湘渚:三闾,即屈原。屈原在楚曾任三闾大夫之职,后自沉于湘江支流汨罗。渚,水中沙洲。

[38]贾大夫沮志于长沙:贾大夫,即贾谊,西汉文帝时曾任太中大夫之职。沮,受挫。长沙,秦置郡名。汉初于其地建长沙国,治临湘(今湖南长沙)。贾谊遭到朝中权贵妒忌,被排挤外调为长沙王太傅,南渡湘水时,作赋以吊屈原。

[39]冯都尉皓发于郎署:冯都尉,即冯唐,西汉文帝时为郎中署长,“帝辇过,问唐曰:‘父老何自为郎,家安在?’”后任为车骑都尉。武帝初,举贤良,时年九十余,不能复为官,乃以其子遂为郎。《文选》卷第二一左太冲《咏史》李善注:“荀悦《汉纪》曰:‘冯唐白首,屈于郎署。’”

[40]君山鸿渐:君山,桓谭字君山,历仕西汉哀帝、平帝二朝,位不过郎。王莽时任掌乐大夫。淮阳王刘玄即位,召拜太中大夫。光武帝时,任议郎给事中。因反对谶纬神学,几乎被杀。贬为六安郡丞,病死道中。鸿渐,谓鸿飞渐进于高位。《周易·渐》:“初六:鸿渐于乾。六二:鸿渐于磐。九三:鸿渐于陆。六四:鸿渐于木。九五:鸿渐于陵。上九:鸿渐于阿,其羽可以用为仪,吉利。”以喻仕进。

[41]铩(shā)羽仪:羽毛摧落。喻贬谪失意。

[42]敬通:冯衍字敬通,东汉人。幼有奇才,二十岁博通群书。王莽时,不肯出仕。更始二年投刘玄,为立汉将军。玄死,降光武帝,帝怨其未及早归降,不予重用。出为曲阳令,有功,遭谗毁,未得封赏。迁司隶从事,因与外戚交往被免官,西归故里,闭门自保。明帝即位,又遭谗毁,终老于家。

[43]摧:折。迅翮:疾飞之翅翮,鸟羽中的硬管。风穴:来风的孔穴。《淮南子·览冥训》:“凤皇之翔至德也……羽翼弱水,暮宿风穴。”

[44]行有遗:有可遗弃的行为。指不好的行为。宋玉《对楚王问》:“先生其有遗行与?何士民众庶不誉之甚也?”

【译文】

让我试着说说这个问题:畅通无阻地生长万物,这就叫做道;任其生长而无所主宰,这就叫做自然。所谓自然,就是看见万物长成了这个样子,但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同样都不知不觉地有所得,却不知它们为什么会有所得。推动造就了万物却没有下功夫,使众多的物类混然生成却没有花力气。使万物生长并没有养育之心,使万物死亡哪又有伤害之意。使之坠入深渊不是因为生气,使之升上高空不是因为高兴。浩渺啊广大啊,万物因此而化生;坚固啊纯厚啊,一经化生就不再变易。化生而不变易,这就叫做命。所谓命,就是来自天神的意旨。定于冥昧开始之时,最终也不会发生变化。鬼神不能加以干预,圣哲不能有所营求。碰山的力量不能与之对抗,倒拨太阳的诚意不能有所感化。命短不能延长短暂的光阴,命长不能着急箭漏太慢。道德高尚的人不能超越,智力超群的人无法幸免。因此放勋之时,浩浩荡荡的洪水漫上了丘陵;天乙之时,金属被晒焦石头熔成了流动的液体。文公进退发生了困难,宣尼途中断绝了食粮。颜回像丛生的兰花早谢,冉耕忧恨恶疾而唱起了《芣苢》。伯夷、叔齐因妇人之言而死亡,子舆因臧仓的谗毁而受困。圣贤尚且像这样,何况平庸的人们呢!至于伍员浮尸于江流;三闾大夫自沉于湘水;贾大夫志屈于长沙;冯都尉发白于郎署;君山如大雁飞升,羽毛在云空被摧落;敬通如凤凰飞起,疾飞之翅在风穴被折断,这哪里是因为才能不够和行为有所不足呢!


近世有沛国刘[1]弟琎[2],并一时之秀士也[3]。则关西孔子[4],通涉六经[5],循循善诱[6],服膺儒行[7]。琎则志烈秋霜[8],心贞昆玉[9],亭亭高竦[10],不杂风尘[11]。皆毓德于衡门[12],并驰声于天地。而官有微于侍郎[13],位不登于执戟[14],相次殂落[15],宗祀无飨[16]。因斯两贤[17],以言古则:昔之玉质金相[18],英髦秀达[19],皆摈斥于当年[20],韫奇才而莫用[21],徼草木以共凋[22],与麋鹿而同死[23],膏涂平原[24],骨填川谷,堙灭而无闻者[25],岂可胜道哉[26]!此则宰衡之与皂隶[27],容、彭之与殇子[28],猗顿之与黔娄[29],阳文之与敦洽[30],咸得之于自然,不假道于才智[31]。

【注释】

[1]近世:指齐朝。沛国:王国名。治相县(今安徽宿州西北)。刘(huán):字子珪,沛国相人。宋大明四年(460)举秀才。少勤于学,博通“五经”。为邵陵王郡主簿,安陆王国常侍,安成王抚军行参军,免,自此不复仕。萧道成称帝,召问治世之策,以为政宽厚相对,颇得道成敬重。都下名士贵人萧子良、刘绘、范缜等皆从受业。武帝时病卒,时年五十六岁。

[2]琎(jīn):刘琎字子璥,端方正直,行不苟且。举秀才,历任宋建平王景素征北主簿、豫章王太尉板行佐、射声校尉等职,卒于官。

[3]一时:一世。秀士:德才优异之士。

[4]关西孔子:东汉时弘农华阴人杨震通晓诸经,时人称为“关西孔子”。

[5]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

[6]循循:有次序的样子。诱:劝导。《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7]服膺:衷心信服。《礼记·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儒行:儒者之行。《礼记》有《儒行》篇。

[8]烈:刚烈,刚正。《后汉书·孔融传》:“懔懔焉,皓皓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

[9]昆玉:昆仑山产的美玉。

[10]亭亭:高貌。

[11]风尘:喻市井凡俗之气。郭璞《游仙诗》其一:“高蹈风尘外,长揖谢夷齐。”

[12]毓德:美德。衡门:横木为门,为贫贱者所居。《南齐书·刘传》:“往在檀桥,瓦屋数间,上皆穿漏。”

[13]侍郎:官名。秦汉时为郎中令的属官,东汉后为尚书的属官。唐以后,职位渐高。

[14]执戟:秦汉时的宫廷侍卫官,因值勤时手执戟而得名。东方朔《答客难》:“旷日持久,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

[15]殂(cú)落:死亡。

[16]宗祀:祭祀祖宗。无飨:谓其无后。飨,供奉。《南齐书·刘传》:“年四十余,未有婚对。建元中,太祖与司徒褚渊为娶王氏女……孔氏(刘之母)不悦,即出其妻。”

[17]斯:此。两贤:指刘、刘琎。

[18]相:本质。《诗经·大雅·棫朴》:“追琢其章,金玉其相。”张铣注:“玉、金所以比美君子质相。”

[19]英髦:才智杰出之士。秀达:优秀贤达。

[20]摈斥:弃绝。

[21]韫(yùn):藏。

[22]徼:《文选旁证》四十三:“尤本‘候’作‘徼’,恐误。”

[23]麋鹿:兽名。鹿属。同死:宋玉《九辩》:“愿徼幸而有待兮,泊莽莽与野草同死。”

[24]膏:油脂。

[25]堙灭:埋没。李善注引《封禅书》:“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

[26]胜(shēng):尽。

[27]宰衡:指伊尹。因辅佐商汤伐夏桀,被尊为阿衡(宰相)。《诗经·商颂·长发》:“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皂隶:奴隶。

[28]容:指容成公,传为黄帝臣,寿长。《列仙传》:“容成公者自称黄帝师,见于周穆王,善补导之事。”彭:指彭祖。《列仙传》:“彭祖者,殷大夫也,姓篯名铿,帝颛顼之孙,陆终氏之中子。历夏至殷末,八百余岁,常食桂芝,善导引行气。”殇子:未成年而死者。

[29]猗(yī)顿:春秋鲁人,因经营畜牧及盐业,十年之间,成为巨富。黔娄:战国时齐国隐士,家贫,平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死后以布被覆尸,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

[30]阳文:美女名。《淮南子·修务训》:“不待脂粉芳泽而性可悦者,西施、阳文也。”敦洽:即敦洽仇糜,古代貌丑者。《吕氏春秋·遇合》:“陈有恶人焉,曰敦洽仇麋,椎颡广颜,色如漆赭,垂眼临鼻,长肘而盭。”

[31]假道:借路,借助。《庄子·天运》:“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

【译文】

近代有沛国人刘,刘的弟弟刘琎,都是当世德才优异之士。刘犹如关西孔子,通晓六经,善于有步骤地诱导人,衷心信服儒者之行。刘琎的志行则像秋霜一样刚正,胸怀像昆山之玉一样坚贞,高高地耸立,不杂世俗之气。他们都在横木之门内涵养道德,名声远播于天地之间。而官职比侍郎低微,还登不上执戟的职位,相继死去,宗祀无人。根据这两位贤人的情况,可以说说古代的法则:以前质如金玉之人,杰出优秀之士都在当年被弃绝,身怀奇才而不被重用,等着同草木一起凋残,与麋鹿一同死亡,油脂涂在平原之上,尸骨填在川谷之中,被埋没而默默无闻的,哪里能够说得完呢!这就是宰衡之与奴隶,容成公、彭祖之与短命的人,猗顿之与黔娄,阳文之与敦洽,都是得之于自然,不借助于才智。


故曰“死生有命[1],富贵在天”,其斯之谓矣。然命体周流[2],变化非一,或先号后笑[3],或始吉终凶,或不召自来,或因人以济[4]。交错纠纷[5],回还倚伏[6],非可以一理征[7],非可以一途验,而其道密微[8],寂寥忽慌[9],无形可以见,无声可以闻。必御物以效灵[10],亦凭人而成象[11],譬天王之冕旒[12],任百官以司职。而或者睹汤、武之龙跃[13],谓龛乱在神功[14];闻孔、墨之挺生[15],谓英睿擅奇响[16];视彭、韩之豹变[17],谓鸷猛致人爵[18];见张、桓之朱绂[19],谓明经拾青紫[20]。岂知有力者运之而趋乎[21]!故言而非命,有六蔽焉尔[22]。请陈其梗概。

【注释】

[1]有命:谓由命中注定。《论语·颜渊》:“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2]命体:命运之体,即命运。周流:周遍流转。《周易·系辞》:“变动不居,周流六虚。”

[3]号(háo):放声哭。《周易·同人》:“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

[4]济:成。刘良注:“言人之运命亦有因人成者也。”

[5]纠纷:交结缠绕。司马相如《子虚赋》:“交错纠纷,上干青云。”

[6]回还:往复回旋。倚伏:彼此依傍藏伏。《老子》五十八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7]征:证明。

[8]密微:隐秘细微。《鬼谷子》:“即欲闻之贵密,密之贵微。”

[9]忽慌:张铣注:“不明貌。”李善注:“《西征赋》曰:‘寥廓忽恍。’《文子》曰:‘道以无有为体,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谓之幽冥。’《吕氏春秋》曰:‘道也者,视之弗见,听之弗闻,不可为壮。’《管子》曰:‘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而序其成,谓之道。’”

[10]御:利用,凭借。效灵:显示灵验。

[11]凭:依靠。

[12]冕旒(liú):天子之冠,冠顶有版,称为延,延前悬垂有玉串,称为旒。《礼记·礼器》:“天子之冕,朱绿藻,十有二旒。”李善注:“言性命之道,虽系于天,然其来也,必凭人而御物,譬如天王冕旒而执契,必因百官司职以立政。”

[13]龙跃:张铣注:“谓欲升天子位也。”

[14]龛:通“戡”,平定。李善注引《墨子》:“夏桀时,天乃命汤于镳宫,有神来告曰:‘夏德大乱,往攻之,予必使汝大戡之。’又商王纣时,周武王见三神曰:‘予既沉渍殷纣于酒德,往攻之,予必使汝大戡之。’”

[15]挺生:挺拔而生,犹言杰出。李善注引蔡邕《陈太丘碑文》:“元方季方,皆命世挺生,膺期特授。”

[16]英睿:英智,才智。

[17]彭:彭越。楚汉战争时,率三万余兵归刘邦,击项羽,汉朝建立后,封梁王。韩:韩信。秦末农民战争中,初随项羽,继属刘邦,屡立战功。刘邦先封他为齐王,汉朝建立后,改封楚王。豹变:豹文变美,喻地位由贫贱变显贵。《周易·革》:“君子豹变,其文蔚也。”

[18]鸷(zhì)猛:勇猛。鸷,猛禽。人爵:爵位。指封王。《孟子·告子》:“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

[19]张:张禹,西汉大臣。初游学长安,受《易》《论语》,举为郡文学。宣帝时,因善对《易》及《论语》,试为博士。元帝时,受诏授太子《论语》,迁光禄大夫。成帝即位,拜诸吏光禄大夫,给事中,领尚书事。河平四年(前25),代王商为丞相,封安昌侯。桓:桓荣,东汉名儒。少时学于长安,习《欧阳尚书》。建武十九年,年已六十余,始辟大司徒府,后拜议郎。授太子《尚书》,迁任博士、太常。明帝即位,待以师礼,赐爵关内侯。朱绂(fú):系官印的红色丝带。曹植《求自试表》:“是以上惭玄冕,俯愧朱绂。”

[20]明经:通晓儒家经典。青紫:古代用不同颜色的丝带系印,以标志官吏的身份和等级。汉制,丞相、太尉金印紫绶,御史大夫银印青绶。代指高官。

[21]有力者:指命运。趋:奔向。吕延济注:“言皆是所禀受天道运转,非必己能所至。言汤、武、孔、墨、彭、韩、张、桓皆天命运转所为,不必由己也。”《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22]蔽:蒙蔽,不明白。《论语·阳货》:“子曰:‘由也!女闻六言六蔽矣乎?’”

【译文】

所以说:“死生是命定的,富贵由天安排”,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然而命运周遍流转,变化不一,有的先哭后笑,有的始吉终凶,有的不经召引而自动到来,有的依赖于人以成其事。交错纠结,回旋倚伏,不能用一种道理去加以证明,不能从一条途径去加以验证,而其道隐秘细微,静寂不明,没有形状可以看见,没有声音可以听到。必定要凭借外物以显示灵验,还须依赖人而成其物象,就像天子头戴冕旒执政,必须任用百官以各司其职一样。而有的人看见商汤、周武如龙腾跃,就说他们平定祸乱在于有神武之功;听说孔子、墨子挺拔而生,就说他们是凭借才智而独擅奇响;看见彭越、韩信地位显贵,就说他们是因勇猛而得到了爵位;看见张禹、桓荣的朱红丝带,就说他们是因通晓儒经而得到了高官。哪里知道是命运这个有力者在运动他们而使他们奔向目标的呢!所以人的困厄显达不是决定于命运的说法,有六个不明白。请让我来陈述一下大概。


夫靡颜腻理[1],哆螓㓢[2],形之异也。朝秀晨终[3],龟鹄千岁[4],年之殊也。闻言如响[5],智昏菽麦[6],神之辨也[7]。同知三者[8],定乎造化[9],荣辱之境[10],独曰由人,是知二五而未识于十[11],其蔽一也。龙犀日角[12],帝王之表;河目龟文[13],公侯之相。抚镜知其将刑[14],压纽显其膺录[15]。星虹枢电[16],昭圣德之符[17];夜哭聚云[18],郁兴王之瑞[19]。皆兆发于前期,涣汗于后叶[20]。若谓驱貔虎[21],奋尺剑[22],入紫微[23],升帝道[24],则未达窅冥之情[25],未测神明之数[26],其蔽二也。空桑之里[27],变成洪川;历阳之都[28],化为鱼鳖[29]。楚师屠汉卒[30],睢河鲠其流[31];秦人坑赵士[32],沸声若雷震[33]。火炎昆岳[34],砾石与琬琰俱焚[35];严霜夜零,萧艾与芝兰共尽[36]。虽游、夏之英才[37],伊、颜之殆庶[38],焉能抗之哉?其蔽三也。

【注释】

[1]靡:细致。腻:光滑。理:皮肤的纹理。屈原《招魂》:“靡颜腻理,遗视些。”

[2]哆(chǐ huī):张口不正。(cù è):鼻高貌。皆丑貌。《孟子·梁惠王》:“(百姓)举疾首蹙而相告。”

[3]朝秀:虫名。《太平御览》卷九四引《淮南子》:“朝秀不知晦朔。”许慎注:“朝生暮死虫也。生水上,似蚕娥。一曰兹母。”今本《淮南子·道应训》作“朝菌”。晨:指日出后。

[4]龟鹄:李善注引《养生要》:“龟鹄寿千百之数,性寿之物也。”鹄,天鹅。

[5]响:回声。李善注引《史记》:“淳于髡说邹忌毕,趋出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

[6]昏:谓分不清。菽:豆类。《春秋左传·成公十八年》:“周子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故不可立。”

[7]辨:区别。

[8]三者:张铣注:“谓形异、年殊、神辨也。”

[9]造化:自然的创造化育。

[10]境:界限。《庄子·逍遥游》:“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

[11]是知二五而未识于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晋楚不斗,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

[12]龙犀:相术家谓囟门(在头顶前方正中)之下骨头隐起,下连鼻梁不断为龙犀,以为贵人之相。李善注引朱建平《相书》:“额有龙犀入发,左角日,右角月,王天下也。”

[13]河目:上下眶平正而长的眼睛。《孔丛子》:“夫子适周,见苌弘,言终退,苌弘语刘文公曰:‘吾观孔仲尼有圣人之表,河目而隆颡,黄帝之形貌也。’”龟文:谓足掌有龟背的文理。《后汉书·李固传》:“固貌状有奇表,鼎角匿犀,足履龟文。”

[14]抚镜:持镜而照。《三国志·蜀书·周群传》:“(张裕)又晓相术,每举镜视面,自知刑死,未尝不扑之于地也。”

[15]压纽:压在璧纽上。春秋时,楚共王有五个儿子,但没有嫡长子,不知立谁合适。于是在大室庭前秘密埋下一块玉璧,命五子按长幼次序进去下拜,正对着玉璧下拜的立为王。平王年幼,由别人抱着进来,两次下拜都压在璧纽上。事见《春秋左传·昭公十三年》。膺录:即膺箓,谓帝王接受符命。张衡《东京赋》:“高祖膺箓受图,顺天行诛。”

[16]星虹:李善注:“《春秋元命苞》曰:‘大星如虹,下流华渚,女节梦接意感,生白帝朱宣。’宋均曰:‘华渚,渚名也。朱宣,少昊氏。’”枢电:绕枢之电。枢,北斗七星的第一星。李善注引《诗含神雾》:“大电绕枢,照郊野,感符宝,生黄帝。”

[17]昭:显示。圣德:圣人之德。符:符命,古代谓帝王受命时天赐的祥瑞。

[18]夜哭:吕向注:“汉高祖时,送徒郦山,斩大泽之蛇,有老妪夜哭,曰:‘吾子白帝子为赤帝子所杀。’白帝子,秦也;赤帝子,汉也。”聚云:吕向注:“汉高祖隐于芒砀山,尝有聚云气如盖也。”

[19]郁:盛貌。

[20]涣汗:《周易·涣》:“九五:涣汗其大号。”疏:“九五处尊履正,在号令之中,能行号令以散险厄者也。”谓登上帝位发布号令。后叶:后世,后期。

[21]貔(pí)虎:皆猛兽名。以喻勇士。

[22]尺剑:短剑。《史记·高祖本纪》:“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

[23]紫微:帝宫。

[24]帝道:帝位。

[25]窅(yǎo)冥:深远幽微貌。

[26]数:命运。李周翰注:“言自古帝王所兴,皆应天命符瑞,若谓威猛之道可以取之,乃入紫微,升帝道,是则未达窅冥神明之数矣。”

[27]空桑:地名。传说殷相伊尹生于空桑。里:古代一种居民组织,以二十五家为一里。《吕氏春秋·本味览》:“有侁氏女子采桑,得婴儿于空桑之中,献之其君。其君令烰人养之。察其所以然,曰:‘其母居伊水之上,孕,梦有神告之曰:“臼出水而东走,毋顾。”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东走十里,而顾,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故命之曰伊尹。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

[28]历阳:秦置县名。在今安徽和县境内。都:城邑。《淮南子·俶真训》:“夫历阳之都,一夕反而为湖。”李善注引《淮南子》(按所引为高诱注,与今本注略有不同):“历阳,淮南之县名。今属九江郡。历阳中有老妪,常行仁义,有两诸生告过之,谓曰:‘此国当没为湖,妪视东城门阃有血,便走上山,勿反顾也。’自此,妪数往视门,门吏问之,妪对如其言。东门吏杀鸡,以血涂门。明日,妪早往视门,有血,便走上山,国没为湖。”

[29]鳖:甲鱼。

[30]楚师:指项羽军。秦亡后,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汉卒:指刘邦军。项羽入关破秦后,自据关中,封刘邦为汉王。

[31]睢河:古水名。旧自今河南杞县流经睢县北,东向至江苏宿迁南入泗水。今上流仅陈留、睢县间有一支入惠济河,余俱湮。下流亦多淤断。鲠:阻塞。《史记·项羽本纪》:“项王乃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谷、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

[32]坑:活埋。战国时,秦将白起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败以赵括(名将马服君赵奢之子)为统帅的赵军,坑杀降卒四十万。

[33]沸声:喧腾之声。《战国策·秦策》:“白起率数万之师……越韩、魏攻强赵,北坑马服,诛屠四十余万之众,流血成川,沸声若雷,使秦业帝。”《论衡·命义》:“言有命者曰:‘夫天下之大,人民之众,一历阳之都,一长平之坑,同命俱死,未可怪也。命当溺死,故相聚于历阳;命当压死,故相积于长平。’”

[34]昆岳:昆仑山,古代著名的产玉之地。《尚书·胤征》:“火炎昆冈,玉石俱焚。”

[35]砾(lì):小石。琬(wǎn)琰(yǎn):皆圭名。《尚书·顾命》:“越玉五重,陈宝、赤刀、大训、弘璧、琬琰,在西序。”

[36]萧艾:野蒿,臭草名。芝兰:香草名。屈原《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傅玄《鹰兔赋》:“秋霜一下,兰艾俱落。”

[37]游、夏:子游、子夏,皆孔子弟子,以文章博学著称。《论语·先进》:“文学子游、子夏。”

[38]伊:伊尹,殷相,辅佐商汤灭掉夏桀。颜:颜回,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称。殆:大概。庶:庶几,差不多。《周易·系辞》:“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

【译文】

容颜如玉肌理细腻,张口不正鼻梁高耸,这是形貌的不同。朝秀太阳一出就死亡,乌龟天鹅活到一千岁,这是寿命的不同。听人说话反应像回声一样快,智力不济分不清大豆小麦,这是精神的不同。人们都知道这三方面的不同,是决定于大自然的创造化育,而荣誉和耻辱的界限,偏偏说是由人来决定的,这是知道两个五而不认识十,这是第一个不明白。额头有龙犀,额角有太阳,这是帝王的外表;眼眶平正而长,足掌有龟背的文理,这是公侯的貌相。举镜照面知道自己将受刑而死,压住璧纽表明接受了帝王符命。大星如虹闪电绕枢,这是显示圣人德行的符命;老妇夜哭云气聚集,这是帝王将兴的祥瑞。都是在前期出现征兆,在后来登上了帝位。如果认为驱使勇士,挥舞短剑,就可以进入紫微,登上帝位,这是没有通达深远幽微之情,没有观测到神明所决定的命运,这是第二个不明白。空桑里邑,变成了大河;历阳城邑,化成了鱼鳖。楚军屠杀汉兵,睢河被堵塞了流水;秦人坑杀赵士,喧腾声如同雷震。大火燃烧昆仑,石头和琬圭琰圭同被焚烧;严霜夜里降落,野蒿与芝兰同归于尽。即使是子游、子夏这样优秀的人才,伊尹、颜回这样差不多可以成为圣人的人,又怎能与之抗衡呢?这是第三个不明白。


或曰:明月之珠[1],不能无颣[2];夏后之璜[3],不能无考[4]。故亭伯死于县长[5],相如卒于园令[6]。才非不杰也,主非不明也,而碎结绿之鸿辉[7],残悬黎之夜色,抑尺之量有短哉[8]?若然者,主父偃、公孙弘对策不升第[9],历说而不入[10],牧豕淄原[11],见弃州部[12],设令忽如过隙[13],溘死霜露[14],其为诟耻[15],岂崔、马之流乎[16]?及至开东[17],列五鼎[18],电照风行[19],声驰海外,宁前愚而后智,先非而终是?将荣悴有定数[20],天命有至极[21]?而谬生妍蚩[22],其蔽四也。

【注释】

[1]明月:宝珠名。相传出自西域大秦国。

[2]颣(lèi):缺点,毛病。

[3]夏后:夏后氏,夏代。璜(huáng):美玉。

[4]考:玉上的斑点、裂纹。《淮南子·氾论训》:“夫夏后氏之璜,不能无考;明月之珠,不能无颣。”

[5]亭伯:崔骃字亭伯,东汉文学家。年十三,通《诗》《易》《春秋》,博学多才,尽通古今训诂百家之言,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窦太后临朝,为车骑将军窦宪府掾,改任主簿。宪擅权骄恣,屡加谏阻,宪不能容,出为长岑县长。归家不仕,卒于家。

[6]相如: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家。因出使西南夷有功,被任为孝文园令,病免,家居茂陵而死。

[7]结绿:与下句“悬黎”皆美玉名。《战国策·秦策》:“臣闻周有砥厄,宋有结绿,梁有悬黎,楚有和璞。此四宝者,工之所失也,而为天下名器。”鸿辉:灿烂的光辉。

[8]抑尺之量有短哉:《楚辞·卜居》:“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9]主父偃:西汉大臣,临淄(今山东淄博东)人。《汉书》本传载其“学长短从横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齐诸子间,诸儒生相与排傧,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客甚困”。后得武帝赏识,任为郎中,一年中连升四级。后为齐相,以胁齐王自杀被族诛。公孙弘:西汉大臣,菑川(今山东寿兴南)人。少时为狱吏,因罪免。家贫,以牧猪为生。年四十乃学《春秋》杂说。武帝即位,以贤良征为博士,时年已六十。出使匈奴,还报不合意,帝怒,以为不能,于是上书言病,免归。元光五年(前130),复征贤良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弘,对策毕,太常奏弘第居下,而武帝擢弘对为第一,任为博士,数年后迁御史大夫。元朔中,代薛泽为丞相,封平津侯。对策:汉代取士的考试制度之一,回答写在简策上的关于政事、经义方面的问题。升第:录用。

[10]历:逐个,一一地。

[11]豕:猪。淄原:淄川原野。

[12]州部:地方政府,地方官吏。《韩非子·显学》:“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于州部。”

[13]过隙:掠过空隙,言其快。《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忽然而已。”

[14]溘(kè):忽然。屈原《离骚》:“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15]诟耻:耻辱。

[16]崔:崔骃。马:司马相如。

[17]东(gé):《汉书·公孙弘传》:“数年至宰相封侯,于是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师古注:者,小门也,东向开之,避当庭门而引宾客,以别于掾史官属也。”

[18]五鼎:用五鼎盛放动物类食品。形容生活的奢侈。《汉书·主父偃传》:“偃曰:‘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则五鼎亨耳!’”张晏注:“五鼎食,牛、羊、豕、鱼、麋也。诸侯五,卿大夫三。”

[19]电照:照耀似电。形容声名显赫。《后汉书·臧宫传》:“(吴汉)谓宫曰:‘将军向者经虏城下,震扬威灵,风行电照。’”

[20]将:抑或,还是。荣悴(cuì):兴盛衰败。定数:一定的气数、命运。应璩《与侍郎曹长思书》:“春生者繁华,秋荣者零悴,自然之数,岂有恨哉!”

[21]至极:到极点。谓其有至高无上的主宰一切的威力。

[22]妍蚩:美丑。

【译文】

有人说:明月之珠,不可能没有毛病;夏后之璜,不可能没有斑点。所以崔亭伯死在县长的职位上,司马相如死在园令的职位上。才能不是不杰出,主上不是不英明,但却像结绿破灭了灿烂的光辉,像悬黎消逝了美妙的夜光,这难道是用尺来衡量也有所短吗?如果是这样,主父偃、公孙弘对策以后不被录用,逐个游说而不能踏入仕途,在淄原牧猪,被州郡抛弃,假使他们的寿命像白驹过隙一样迅疾,像霜露瞬间消逝那样突然死去,这对他们造成的耻辱,难道不是同崔亭伯、司马相如之类的人物一样吗?等到他们打开东阁门接待贤人,排列五鼎进食,照耀似电疾行如风,名声远播海外,难道是他们开始愚笨而后来聪明,开始不对而后来正确了不成?还是兴盛衰败有一定命运,天神意旨是至高无上的呢?而却错误地搬弄美丑,这是第四个不明白。


夫虎啸风驰,龙兴云属[1],故重华立而元、凯升[2],辛受生而飞廉进[3]。然则天下善人少,恶人多;主众[4],明君寡。而薰莸不同器[5],枭鸾不接翼[6]。是使浑敦、梼杌[7],踵武于云台之上[8];仲容、庭坚[9],耕耘于岩石之下。横谓废兴在我,无系于天,其蔽五也。彼戎狄者[10],人面兽心,宴安鸩毒[11],以诛杀为道德,以蒸报为仁义[12]。虽大风立于青丘[13],凿齿奋于华野[14],比于狼戾[15],曾何足喻。自金行不竞[16],天地板荡[17],左带沸唇[18],乘间电发[19]。遂覆瀍、洛[20],倾五都[21]。居先王之桑梓[22],窃名号于中县[23]。与三皇竞其萌黎[24],五帝角其区宇[25]。种落繁炽[26],充仞神州[27]。呜呼!福善祸淫[28],徒虚言耳。岂非否泰相倾[29],盈缩递运[30],而汩之以人[31]?其蔽六也。

【注释】

[1]属:跟随。《周易·乾》:“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淮南子·天文训》:“虎啸而谷风至,龙举而景云属。”

[2]重华:虞舜名。元、凯:指八元、八凯,传说中的才子。《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狸,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舜臣尧,举八恺,使主后土,以揆百事,莫不时序,地平天成;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

[3]辛受:商纣名。《史记·殷本纪》:“帝乙崩,子辛立,是为帝辛,天下谓之纣。”飞廉:《孟子·滕文公》:“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驱飞廉于海隅而戮之。”注:“飞廉,纣谀臣。”

[4]:昏愦。《庄子·胠箧》:“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扬雄《法言》:“圣君少而庸君多。”

[5]薰:香草名。一名蕙草。莸(yóu):水草名。其味恶臭。《春秋左传·僖公四年》:“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孔子家语·致思》:“薰莸不同器而藏,尧桀不共国而治,以其类异也。”

[6]枭(xiāo):即猫头鹰。旧传枭食母,故以为恶鸟。鸾:凤凰一类的神鸟。李善注引孙盛《晋阳秋》:“王夷甫论曰:夫芝兰之不与茨棘俱植,鸾凤之不与枭鸮同栖。”

[7]浑敦:不开通之貌。《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昔帝鸿氏有不才子,掩义隐贼,好行凶德,丑类恶物,顽嚣不友,是与比周,天下之民谓之‘浑敦’。”杜预注指四凶(共工、兜、三苗、鲧)中的兜。梼杌(táowù):凶顽而无伴侣之貌。《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颛顼氏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话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嚚,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杜预注指四凶中的鲧。

[8]踵武:跟着足迹,相继。云台:汉宫中高台名。《后汉书·阴兴传》:“后以兴领侍中,受顾命于云台广室。”

[9]仲容、庭坚:八恺之二,见前注。

[10]戎狄:古代对西部、北部少数民族的泛称。李善注:“谓魏也。”魏,指北魏,为鲜卑族拓跋氏所建。

[11]宴安:安逸。鸩(zhèn)毒:毒药。鸩,通“酖”。《春秋左传·闵公元年》:“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酖毒,不可怀也。”

[12]蒸报:谓与母辈或晚辈亲属淫乱。李善注:“《汉书》曰:‘匈奴,其俗宽则随畜田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人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小雅》曰:‘上淫曰烝,下淫曰报。’”

[13]大风:神话中鸷鸟名。或谓即大鹏,飞翔时有大风伴随。青丘:东方泽名。

[14]凿齿:一种齿如凿的怪兽。华野:畴华之野。畴华,南方水泽名。《淮南子·本经训》:“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

[15]狼戾:狼之贪暴凶残。《战国策·燕策》:“夫赵王之狼戾无亲,大王之所明见知也。”

[16]金行:李善注:“谓晋也。”指西晋。古代以“五德终始”说明朝代更替,认为朝代更替是按着五德(即水、火、木、金、土五行)相克或相生的次序进行的。按此说法,晋以金德王。不竞:犹微弱。《春秋左传·襄公十八年》:“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

[17]板荡:《诗经·大雅》有《板》《荡》二篇,讽刺周厉王无道,败坏国家。后以指政局动荡。

[18]左带:即左衽。古代少数民族的服装,前襟向左,与中原一带人民前襟向右不同。代指少数民族,即上文的“戎狄”。沸唇:李善注:“王元长《劝给虏书启》曰:‘息沸唇于桑墟。’然则齐梁之间通以虏为沸唇也。”

[19]乘间(jiàn)电发:张铣注:“言戎狄自晋微弱,天地有乱,乃乘此间隙如电之疾以为叛逆也。谓刘聪之徒也。”间,空子。

[20]瀍(chán)、洛:皆水名。在今河南境内,代指以洛阳为中心的中原地区。张衡《东京赋》:“溯洛背河,左伊右瀍。”

[21]倾:覆灭。五都:历代所指不同,三国魏时以长安、谯、许昌、邺、洛阳为五都。李善注引干宝《晋纪》:“愍帝诏曰:‘群邪作逆,倾荡五都。’”

[22]桑梓:故乡,故土。吕延济注:“先王桑梓谓夏、殷、周之所居也。”

[23]名号:指帝号。中县:指中国。

[24]竞:争夺。萌黎:民众,百姓。

[25]区宇:疆土。

[26]种落繁炽:李善注引范晔《后汉书》:“梁商上表曰:‘匈奴种类繁炽,不可殚尽。’”种落,部族。繁炽,繁衍炽盛。

[27]充仞:充满。

[28]福善祸淫:《尚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以彰厥罪。”福善,使行善者得福。祸淫,使作恶者受祸。淫,邪恶。

[29]否(pǐ)泰:本为《周易》两卦名。否指恶运,泰指好运。相倾:谓互相对立,你来我往。《老子》二章:“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30]盈缩:有余与不足。引申指进退、长短、寿夭等。递运:交替运行。

[31]汩(gǔ):《尚书·洪范》:“我闻在昔,鲧陻洪水,汩陈其五行。”传:“汩,乱也。”

【译文】

老虎咆哮大风奔驰,蛟龙飞升云彩跟随。所以重华登基而八元、八凯地位上升,辛受即位而飞廉得到进用,那么天下善人少,恶人多;昏聩的君主多,英明的君主少。而薰莸不放在一起,枭鸾翅膀不相接。这使浑敦、梼杌,相继登到云台之上;仲容、庭坚,在山野岩石之下耕耘。硬说废弃兴盛决定于我,同天没有关系,这是第五个不明白。那些戎狄,人的面孔兽的心肠,安逸等于毒药,以杀人为道德,以与母辈晚辈亲属淫乱为仁义。即使是大风立在青丘之上,凿齿肆虐于畴华之野,比起戎狄豺狼般的贪暴凶残来,又哪里值得用来比喻。自从晋朝衰微以后,天地动荡不安,衣襟向左边开的戎狄,乘机闪电般地发兵。于是颠覆了瀍水、洛水流域,覆灭了五大都市。居住在先王所在的故土上,在中国窃取了帝号。与三皇争夺民众,同五帝角逐疆土。部族繁衍滋盛,充满神州大地。唉唉!行善得福作恶受祸,只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难道不是恶运好运互相对立,有余不足交替运行,却人为地把它们搅乱了?这是第六个不明白。


然所谓命者,死生焉,贵贱焉,贫富焉,治乱焉,祸福焉,此十者天之所赋也[1]。愚智善恶,此四者,人之所行也。夫神非舜、禹,心异朱、均[2],才中庸[3],在于所习[4]。是以素丝无恒[5],玄黄代起[6];鲍鱼芳兰[7],入而自变。故季路学于仲尼[8],厉风霜之节[9];楚穆谋于潘崇,成杀逆之祸[10]。而商臣之恶,盛业光于后嗣[11];仲由之善,不能息其结缨[12]。斯则邪正由于人,吉凶在乎命。或以鬼神害盈[13],皇天辅德[14]。故宋公一言[15],法星三徙[16];殷帝自翦[17],千里来云。若使善恶无征[18],未洽斯义[19]。且于公高门以待封[20],严母扫墓以望丧[21]。此君子所以自强不息也[22]。如使仁而无报,奚为修善立名乎?斯径廷之辞也[23]。

【注释】

[1]“然所谓”几句:李善注:“《论衡》曰:‘凡人有死生夭寿之命,亦有贵贱贫富之命。’《墨子》曰:‘贫富治乱,固有天命,不可损益。’《吕氏春秋》曰:‘祸福之所自来,众人以为命,焉和其所由之也。’”赋,给予。

[2]朱:丹朱,尧之子,因其不肖,尧禅位于舜。均:商均,舜之子,因其不肖,舜使伯禹继位。《孟子·万章》:“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

[3](guà):阻碍。中庸:中等之才。贾谊《过秦论》:“(陈涉)材能不及中庸。”

[4]习:学习。李善注:“《淮南子》曰:‘性命可说,不待学问而合于道者,尧、舜、文王也。不可教以道,不可喻以德者,丹朱、商均也。夫上不及尧、舜,下不若商均,此教训之所喻也。’《论衡》曰:‘中人之性,在所习,习善为善,习恶为恶。’”

[5]素丝:未经染色的丝。恒:常。

[6]玄:黑色。代:交替,轮流。《淮南子·说林训》:“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

[7]鲍鱼:盐渍鱼,其气味腥臭。《孔子家语·六本》:“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即与之化矣。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

[8]季路:即仲由,字子路,一字季路,孔子弟子。李善注引《尸子》:“子路,东鄙之野人,孔子教之为贤士。”

[9]厉:磨砺,磨炼。风霜:喻高洁的节操。

[10]“楚穆”二句:楚穆,即楚穆王商臣。春秋时,楚成王先立商臣为太子,不久又打算别立王子职为太子而废黜商臣。商臣得知消息,就同他的老师潘崇商量。潘崇问他:“能干大事吗?”商臣回答说:“能。”于是用太子宫的卫士包围了成王,迫使成王自杀,自己做了楚王。事见《春秋左传·文公元年》。

[11]“而商臣”二句:李善注:“楚之后业,皆商臣之子孙。”盛业,大业。

[12]“仲由”二句:春秋末年,卫国发生内乱,子路前往干涉,帽带被击断。子路说:“君子死,帽子也不能除掉。”于是结好帽带而死。事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张铣注:“言恶者乃盛,善者乃死也。”缨,帽带。

[13]害盈:侵害盈满的。《周易·谦》:“鬼神害盈而福谦。”即《周易·坤》所说的“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之意。

[14]辅德:辅佑有德行的人。《尚书·蔡仲之命》:“皇天无亲,惟德是辅。”

[15]宋公:即宋景公,春秋时宋国国君,前516—前469年在位。

[16]法星三徙:法星,执法之星,即火星,又称荧惑(因其隐现不定,令人迷惑,故名)、罚星。《广雅·释天》:“营(荧)惑谓之罚星,或谓之执法。”三徙,谓移动三舍(二十八宿中三座星宿的位置)。《吕氏春秋·制乐》:“宋景公之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而问焉,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者,天罚也;心者,宋之分野也;祸当于君。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所与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将谁为君乎?宁独死。’子韦曰:‘可移于岁。’公曰:‘岁害则民饥,民饥必死。为人君而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乎?是寡人之命固尽已,子无复言矣。’子韦还走,北面载拜曰:‘臣敢贺君。天之处高而听卑。君有至德之言三,天必三赏君。今夕荧惑其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岁。’……是夕荧惑果徙三舍。”

[17]殷帝自翦:殷帝,指商汤。翦,剪掉头发。《吕氏春秋·顺民》:“昔者汤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汤乃以身祷于桑林,曰:‘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神伤民之命。’于是剪其发,磨其手,以身为牺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甚说(悦),雨乃大至。则汤达乎鬼神之化,人事之传也。”《淮南子·主术训》:“汤之时,七年旱,以身祷于桑林之际,而四海之云凑,千里之雨至。”

[18]征:证验。

[19]洽:合于。吕向注:“谓宋公、殷帝若为善无征,则未合此义。此义谓星退、雨至也。”

[20]于公高门以待封:于公,西汉大臣于定国之父。为县狱吏、郡决曹,断案平允,为人所称。《汉书·于定国传》:“始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至定国为丞相,永为御史大夫,封侯传世云。”

[21]严母扫墓以望丧:严母,西汉酷吏严延年之母。《汉书·严延年传》:“初,延年母从东海来,欲从延年腊,到雒阳,适见报囚。母大惊,便止都亭,不肯入府……谓延年:‘天道神明,人不可独杀。我不意当老见壮子被刑戮也!行矣!去女东归,扫除墓地耳。’遂去。归郡,见昆弟宗人,复为言之。后岁余,果败。”

[22]自强不息:谓不懈努力。《周易·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23]斯:此。径廷:一作“径庭”。《庄子·逍遥游》:“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释文》引李颐:“径庭,谓激过也。”即偏激之意。一说径指门外路,庭指堂外地,喻指差异很大。李善注:“若必为仁而无报,何故修善而立名乎?是不由命明矣。或为兹说者,斯乃径廷之言耳。”

【译文】

然而所谓命运,说的是死生、贵贱、贫富、治乱、祸福,这十样东西是老天所给予的。愚、智、善、恶,这四样东西,是人自己所实行的。精神跟虞舜、夏禹不同,心与丹朱、商均有异,才能被局限在中等水平,情性皆在于所习而成。因此素丝无常,黑色黄色交替出现;鲍鱼和芳香的兰草,一走到它们旁边就自然跟着发生变化。所以季路跟仲尼学习,磨炼出了风霜般高洁的节操;楚穆王向潘崇请教,酿成了杀父的逆伦之祸。而商臣罪恶,大业却光耀于后代子孙;仲由美善,不能避免结好帽带而死的惨祸。这就说明邪正决定于人,吉凶决定于命。有人认为鬼神侵害盈满的,皇天辅佑有德行的。所以宋公一句话,法星移动了三舍;殷帝剪掉自己的头发求雨,千里之外飘来云团。假使善恶没有证验,是不符合这一旨义的。而且于公修高闾门以等待封侯,严母祭扫坟墓以望着儿子身死。这就是君子之所以要自强不息的原因。假使实行仁义而没有回报,那还修善行树美名干什么呢?这是一种差得很远的言论。


夫圣人之言,显而晦[1],微而婉[2],幽远而难闻,河汉而不测[3]。或立教以进庸怠[4],或言命以穷性灵[5]。积善余庆[6],立教也,凤鸟不至[7],言命也。今以其片言[8],辩其要趣[9],何异乎夕死之类而论春秋之变哉[10]?且荆昭德音[11],丹云不卷[12];周宣祈雨[13],珪璧斯罄[14]。于叟种德[15],不逮勋、华之高[16];延年残犷[17],未甚东陵之酷[18]。为善一,为恶均,而祸福异其流,废兴殊其迹。荡荡上帝[19],岂如是乎?《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20]。”故善人为善,焉有息哉?

【注释】

[1]晦:幽深。

[2]微:言辞不多。婉:婉转屈曲。《春秋左传·成公十四年》:“《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

[3]河汉:银河。测:《梁书》五十作“极”。《庄子·逍遥游》:“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

[4]立教:给人制定规范以施行教育。谓以《诗》《书》《礼》《乐》等儒家经典教育人。《尚书序》:“举其宏纲,撮其机要,足以垂世立教。”

[5]性灵:性情。李善注:“此释不同之所由也。”

[6]余庆:不尽的福泽。《周易·坤》:“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7]凤鸟:即凤凰。传说为神鸟,象征祥瑞,出现时表示天下太平。《论语·子罕》:“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8]片言:一方面的言辞。《论语·颜渊》:“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

[9]要趣:犹要旨,指其主要的意义。

[10]夕死:指朝生而夕死之虫,如蜉蝣之类。《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毛传:“蜉蝣,渠略也,朝生夕死。”吕向注:“理之冥昧,其或难知。是非反复,纷纶莫定。今若以片言辨之,亦如朝生夕死之虫,而论春秋寒暑之变,其可及乎?”

[11]荆昭:即楚昭王,春秋时楚国国君,死于鲁哀公六年(前489)。

[12]丹云:红云。《春秋左传·哀公六年》:“是岁也,有云如众赤鸟,夹日以飞三日。楚子(楚昭王)使问诸周大史。周大史曰:‘其当王身乎!若禜(yǒng)之,可移于令尹、司马。’王曰:‘除腹心之疾,而置诸股肱,何益?不谷不有大过,天其夭诸?有罪受罚,又焉移之?’遂弗禜。”吕延济注:“夫景公荧惑之灾则退三舍,此则莫应,何事同而福异也。”

[13]周宣:即周宣王,周厉王之子,名静。据说他继位于王室衰微之时,努力修明内政,抵御外侮,曾一度使周室中兴。《诗经·大雅·云汉》咏其求神祈雨之事。

[14]珪、璧:皆玉器名。周人用来祭神。罄:尽。《诗经·大雅·云汉》:“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受斯牲。圭璧既卒,宁莫我听!”刘良注:“周宣王大旱祈雨,罄尽珪璧于神明而雨不至,岂不精诚。汤则有千里之云雨。周为明君,事则有异。”

[15]于叟:即于公。种:犹立。

[16]逮:及。勋:放勋,尧名。华:重华,舜名。李周翰注:“言于公立德不及尧、舜,而有后嗣定国贤而为丞相。而尧则有愚子丹朱,舜则有不肖子商均也。”

[17]延年:严延年。犷(guǎng):凶猛,蛮横。

[18]东陵:指泰山,为盗跖所居,因代指盗跖。吕向注:“延年残恶亦未甚盗跖之酷暴,而延年速先败也,而盗跖寿终。”

[19]荡荡:广大貌。《诗经·大雅·荡》:“荡荡上帝,下民之辟。”

[20]“风雨”二句:这两句诗出自《诗经·郑风·风雨》。李善注:“此释君子所以自强也。”李周翰注:“鸡鸣,不失其时也,虽风雨晦暝亦鸣不改,喻君子虽居暗乱之世,其善不改也。”晦,昏暗。

【译文】

圣人的话,语意显豁又幽深,言辞不多而婉转屈曲,幽远而难以听到,就像河汉一样不可测量。或制定规范施行教育以使平庸懒惰的人奋进,或讲说命运以穷尽人的性灵。积善必有不尽的福泽,这就是立教;凤凰没有飞来,这就是言命。现在以一方面的言辞,谈论命运的主要意义,何异于朝生夕死之虫却来谈论春秋的变化呢?而且楚昭王说了有德的话,红云并不飞卷而去;周宣王求雨,珪、璧用尽了雨却不来。于公建树的道德,不及放勋、重华的崇高;严延年残暴凶横,没有超过盗跖的残酷。为善是一样的,作恶是等同的,而灾祸福分的流布却不一样,废弃兴盛的表现却不相同。宽广无边的上帝,难道会是这样的吗?《诗经》上说:“风雨交加天地昏暗,雄鸡啼鸣仍不停息。”所以善人为善,哪有停息的时候呢?


夫食稻粱[1],进刍豢[2],衣狐貉[3],袭冰纨[4],观窈眇之奇儛[5],听云和之琴瑟[6],此生人之所急[7],非有求而为也。修道德,习仁义,敦孝悌[8],立忠贞,渐礼乐之腴润[9],蹈先王之盛则[10],此君子之所急,非有求而为也。然则君子居正体道[11],乐天知命[12]。明其无可奈何[13],识其不由智力[14]。逝而不召,来而不距[15],生而不喜,死而不戚。瑶台夏屋[16],不能悦其神;土室编蓬[17],未足忧其虑。不充诎于富贵[18],不遑遑于所欲[19]。岂有史公、董相《不遇》之文乎[20]?

【注释】

[1]粱:谷子。

[2]刍:草食动物,如牛羊。豢:谷食动物,如犬豕。指牛羊猪狗之肉。《孟子·告子》:“故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

[3]狐貉(hé):狐貉皮衣。貉,似狐而较胖,尾较短,皮毛为珍贵裘料。

[4]袭:穿。冰纨:细洁雪白的丝织品。《汉书·地理志》:“其俗弥侈,织作冰纨绮绣纯丽之物。”

[5]窈眇:美好。儛(wǔ):同“舞”。

[6]云和:山名。以产琴瑟著称。《周礼·大司乐》:“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

[7]生人:生民,民众。张铣注:“非求其荣利而后为之,皆人情所必须也。”

[8]敦:厚,注重。孝悌(tì):孝顺父母,敬爱兄长。

[9]渐:浸染。腴润:丰美的流泽。

[10]蹈:踩,遵循。

[11]居正:遵循正道。《春秋公羊传·隐公三年》:“故君子大居正。”体道:体悟大道。《庄子·知北游》:“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

[12]乐天知命:安于天命而泰然自乐。《周易·系辞》:“乐天知命,故不忧。”

[13]明其无可奈何:《庄子·德充符》:“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14]智力:智谋,能力。李周翰注:“识穷达之理,不由智力所致,乃在于命也。”

[15]距:通“拒”。

[16]瑶台:美玉砌成之台。极言其华美。夏屋:大屋。楚辞《大招》:“夏屋广大,沙堂秀只。”

[17]编蓬:谓编织蓬草以为门户。东方朔《非有先生论》:“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

[18]充诎(qū):满盈而失去节制。《礼记·儒行》:“不充诎于富贵。”

[19]遑遑:匆忙貌。李善注引皇甫谧《高士传》:“先生不戚戚于贫贱,不遑遑于富贵。”

[20]史公:太史公,指司马迁。司马迁作有《悲士不遇赋》。董相:指董仲舒。董仲舒在西汉武帝时以贤良对策,向武帝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对策毕,出任江都王相、胶西王相。作有《士不遇赋》。

【译文】

吃稻粱之食,进牛羊猪狗之肉,穿狐貉皮衣,着细洁雪白的丝绸衣服,看美妙神奇的舞蹈,听云和的琴瑟弹奏,这是民众本性所急于得到的,不是因为有人要求而去这样做的。修养道德,学习仁义,注重孝悌,建树忠贞,浸染礼乐丰美的流泽,遵循先王盛大的法则,这是君子本性所急于得到的,不是因为有人要求而去这样做的。那么君子要遵循正道体悟大道,安于天命泰然自乐。明白困厄显达对于人来说是无可奈何的,知道它们来去与否不是由人的智谋才能所决定的。离去了而不加以召引,来了而不加以抗拒,活着而不欢喜,死了而不悲戚。住在瑶台大屋之中,不能使其神情欢悦;住在土屋蓬门之内,不足使其产生忧虑。不因富贵而自足满盈失去节制,不匆匆忙忙地去追求所想得到的东西。哪里会有太史公、董国相《不遇》那样的文章出现呢?

目录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夜间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