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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三十九

卷第三十九

上书

李斯

李斯(?—前208),战国末至秦代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年轻时曾为小吏,由于激愤贵贱悬殊,锐意追求功名富贵,曾向荀卿“学帝王之术”,学成西游秦国。因丞相吕不韦的推荐,得到秦始皇的器重,拜为客卿,为秦国的内政外交出谋划策。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被任为丞相,在统一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方面,起了重要的作用。秦始皇死于沙丘时,在赵高的威逼利诱下,李斯篡改了秦始皇的遗嘱,废除长子扶苏,改立次子胡亥为二世皇帝。不久,为赵高所害,被腰斩咸阳,诛灭三族。

上书秦始皇一首

【题解】

本文最早见于《史记·李斯列传》,《文选》题名《上书秦始皇》,后世一般选本均题作《谏逐客书》。秦始皇年轻时锐意治国,重用各国贤才,因此不少非秦国贤士被拜为客卿。由于客卿集团的权势日益扩张,触犯了秦国宗室贵族集团的利益,所以两者之间形成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其时,韩国曾派水利专家郑国为秦国开渠。这条水渠虽对秦国的农业生产有利,但对秦国进军韩国造成不便。秦国宗室贵族集团就利用了这件事,打击客卿集团的势力,强烈要求秦始皇下令驱逐所有的客卿。于是秦始皇就在前237年下了逐客令,李斯当然也在被逐之列。就是在这关键的时刻,李斯写了这篇有名的奏书。由于这篇奏书具有很强的说服力与感染力,终于打动了秦始皇,使他不仅收回成令,而且很快恢复了李斯的官职。刘向《新序》说:“斯在逐中,道上上谏书,达始皇。始皇使人逐至骊邑,得还。”

“书”是我国古代一种常见的实用文体,大约相当于奏、章、表、议。《文心雕龙·书记》:“战国以前,君臣同书。秦汉立仪,始有表、奏。”当时秦国尚未统一天下,故仍称“书”。


臣闻吏议逐客[1],窃以为过矣[2]。

【注释】

[1]吏议逐客:《史记·李斯列传》:“秦宗室大臣皆言秦王曰:‘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

[2]窃:私自,私下。谦辞。

【译文】

臣下听说官吏们建议驱逐客卿,我私下认为这是一种错误的意见。


昔穆公求士[1],西取由余于戎[2],东得百里奚于宛[3],迎蹇叔于宋[4],来邳豹、公孙支于晋[5]。此五子者,不产于秦,穆公用之,并国三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6],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7],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8],举地千里,至今治强[9]。惠王用张仪之计[10],拔三川之地[11],西并巴蜀[12],北收上郡[13],南取汉中[14],包九夷[15],制鄢郢[16],东据成皋之险[17],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18],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19]。昭王得范雎[20],废穰侯,逐华阳[21],强公室,杜私门[22],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弗纳[23],疏士而弗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注释】

[1]穆公:秦穆公(前659—前621在位),为“春秋五霸”之一。

[2]由余:晋人,在西戎任职,曾出使秦国,秦穆公很赏识他的才能,后用离间的计策,迫使他投奔秦国。戎:我国古代对西部少数民族的统称。

[3]百里奚:本是虞国的大夫,有贤才。晋灭虞后,沦为奴仆,途中逃亡,为楚兵所执,秦穆公用五张黑羊皮去赎他,后任用为相。宛:楚地,今河南南阳。

[4]蹇(jiǎn)叔:因百里奚的推荐,秦穆公派人去宋国以厚币迎回蹇叔,任用为上大夫。

[5]邳豹:晋人,因其父邳郑被杀,逃奔秦国,秦穆公任用为将。公孙支:晋人,有远见卓识,秦穆公任为大夫。

[6]孝公:秦孝公(前361—前338在位)。商鞅:姓公孙,名鞅,卫国人。他主张法治,注重农业和军事,为秦孝公所重用,执政十年,秦国因而富强。后因受封于商地,故称商鞅或商君。

[7]乐用:乐于被使用,即乐于效力。

[8]获楚、魏之师:秦孝公二十二年(前340)商鞅大破魏军,俘获魏公子邛,迫使魏惠王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同年又攻打楚国取胜。师,军队。

[9]治:治绩,政绩。

[10]惠王:秦惠王(前337—前311在位),又称惠文王。秦国称王自惠王始。张仪:战国时期最著名的政客、谋士之一,他为秦国筹划了有名的连横策略,为秦国的强大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11]三川之地:指今河南西北地区,因境内有黄河、洛水、伊水三条河流,故称。本属魏地,秦攻取后置三川郡。按,甘茂攻取三川,乃秦武王时事,当时张仪已死。之所以归功于张仪,是因为攻取三川的策略是张仪制订的。

[12]巴蜀:古国名。巴,指今四川东部。蜀,指今四川西部。

[13]上郡:本属魏地,在今陕西榆林地区。

[14]汉中:本属楚地,在今陕西汉中地区。

[15]包:兼并。九夷:即属楚之夷。

[16]鄢(yān)郢(yǐng):楚国先后建都的地方。鄢,在今湖北宜城。郢,在今湖北江陵。

[17]成皋:著名的军事要塞,即今河南荥阳的虎牢。

[18]六国之从:指魏、韩、赵、燕、楚、齐由北到南的合纵抗秦联盟。

[19]施(yì):延续。

[20]昭王:秦昭襄王(前306—前251在位)。范雎:魏人,任秦相,用“远交近攻”的策略为秦国扩大了领土。

[21]“废穰(ráng)侯”二句:穰侯、华阳,都是秦昭王的母舅,专权骄横,不可一世,秦国的政权实际上操纵在他们的手里。由于范雎的建议,秦昭王把他们驱除出境。

[22]杜:杜绝。私门:指行私请托的门路。

[23]向:过去。使:假使。却:拒绝。

【译文】

以前秦穆公征求贤士,他获取了西方戎国的由余,获得了东方宛地的百里奚,迎来了宋国的蹇叔,召来了晋国的邳豹、公孙支。这五位贤士,都不生在秦国,但穆公任用了他们,因而并吞了三十个诸侯国家,终于成为西戎的霸主。秦孝公采用了商鞅变法的主张,移风易俗,百姓因而殷实兴盛,国家因而富裕强大,百姓乐于效力,诸侯亲近诚服,俘获了楚国、魏国的军队,攻占了上千里的地方,直到如今依然政绩显赫、国家强盛。秦惠王采用了张仪连横的策略,攻占了三川一带的地方,西面并吞巴、蜀,北面收取上郡,南面攻克汉中,兼并九夷,控制鄢、郢,东面占据成皋的要塞,割取肥沃的土地,这样就解散了六国的合纵联盟,使六国向西事奉秦国,功绩延续直到今天。秦昭王得到了范雎,废弃穰侯,驱逐华阳君,增强了王室的权力,杜绝了私人请托的门路,用蚕食桑叶的方法逐步攻取了诸侯的领土,使秦国成就了称帝的伟业。这四位君主,都凭借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地方呢?假使以前这四位君主辞退了客卿而不招纳,疏远贤士而不任用,这就会使当今的秦国没有富厚的实利和强盛的名望了。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1],有和、随之宝[2],垂明月之珠[3],服太阿之剑[4],乘纤离之马[5],建翠凤之旗[6],树灵之鼓[7]。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悦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而赵、卫之女,不充后庭;骏良[8],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悦耳目者[9],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10];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11]。夫击瓮叩缶[12],弹筝搏髀[13],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14],韶虞武象者[15],异国之乐也。今弃叩缶击瓮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16]。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民人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注释】

[1]昆山之玉:昆仑山北麓的和阗,以产美玉著称。

[2]和、随之宝:和,指楚国的和氏之璧。随,此指随侯之珠。两者都是著名的国宝。

[3]明月之珠:即夜光珠。

[4]太阿:宝剑名。相传为越国欧冶子和吴国干将所铸造。

[5]纤离:骏马名。

[6]翠凤之旗:以翠羽编为凤形的装饰之旗。

[7](tuó):俗名猪婆龙,今称扬子鳄,其皮所蒙之鼓声音洪亮。

[8](jué tí):良马名。

[9]下陈:即“下墀(chí)”,指宫殿台阶下面歌舞的地方。

[10]宛珠:靠近汉水的宛地,以产珠著称。簪:簪子,古人用来插定发髻或连冠于发的一种长针。傅:附,依附。玑(jī):不圆的珠。珥(ěr):耳饰。阿:东阿,地名。今分属山东茬平、寿张二县,古代以产绢著称。缟(gǎo):白色的绢。

[11]冶:艳丽。窈窕:体态美好。

[12]瓮:瓦罐。缶:瓦器。

[13]筝:乐器名。瑟类。搏:击。髀(bì):大腿。

[14]郑卫:即郑卫之音,指春秋时期流行于郑国、卫国悦耳动听的新乐。桑间:即“桑间濮上”的简称。桑间,卫国地名。在濮水之滨,是卫国青年男女欢会群歌的场所,这里指桑间濮上悦耳动人的音乐。

[15]韶虞:韶,相传是歌颂虞舜的乐舞。武象:象,是周武王时期的乐舞,相传为周公所作。一说,武指《武》乐,象指《象》乐。

[16]观:指观听。古代的乐舞,有乐有舞。舞可观,乐可听。

【译文】

现在陛下得到了昆山的美玉,拥有和、随的宝物,悬挂明月似的珍珠,佩带太阿的名剑,乘纤离骏马,树立翠凤彩旗,架起灵的巨鼓。这几样宝物,没有一件是产于秦国的,但陛下却如此喜爱它们,这是什么原因呢?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然后才可用,那么这些夜里发光的宝玉,就不该用来装饰朝廷;犀角、象牙制成的器具,就不该用来充当玩好;赵、卫两国的美女,就不该充满后宫;一类的骏马,就不该养满马棚;江南的金锡不能用来作器用,西蜀的丹青不能用来作彩色。所以用来装饰后宫、充作姬妾、娱乐心意、快活耳目的,如果一定要秦国出产的然后才可用,那么这些嵌有宛珠的发簪、缀有珠玉的耳环、东阿白绢制成的衣服、锦绣华丽的装饰就不该进呈到面前;而随着流行的式样打扮自己、美好艳丽体态苗条的赵国美女也不该立在君王的旁边了。那敲击陶罐、瓦器,弹奏竹筝,拍击大腿打拍子,而且以呜呜地歌唱为悦耳的,那才是秦国真正的声乐。郑卫、桑间之音,韶虞、武象之乐,是其他国家的音乐。现在废弃敲击陶罐、瓦器而追求郑卫之音,放弃弹奏竹筝而选取虞舜的韶乐,为什么这样做呢?因为眼前面对的乐舞令人快意,适于观赏罢了。现在陛下选用人才却不是这样,不问可否,不论曲直,不是秦国的就除去,是客卿就驱逐。这就表明陛下所看重的是美色、音乐、珍珠、宝玉,所轻视的是平民士人。这不是用来统一天下、控制诸侯的方法。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者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1],却宾客以业诸侯[2],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3]。

【注释】

[1]黔首:秦时对百姓的称呼。黔,黑色。

[2]业:成就事业。

[3]藉:借。兵:武器。赍(jī):给,送。

【译文】

臣下听说地域辽阔的国家粮食就富裕,国家广大的人口就众多,军队强盛的士兵就勇敢。因此,泰山不推辞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黄河、大海不拒绝细小的流水,所以能造就它的渊深;当君王的不推却百姓,所以能昭彰他的德行。因此只要能做到地域不分四方,百姓不分国别,那么一年四季必定充盛美好,鬼神也会降赐洪福,五帝三王之无敌于天下,就是这个道理啊。现在陛下却抛弃百姓去资助敌国,辞退宾客去成就诸侯的功业,使天下的贤士,退缩而不敢向西,裹住脚步不进入秦国。这就是所谓的借兵器给寇贼和送粮食给强盗啊!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

【译文】

不出产在秦国的物品,可宝贵的很多;不生长在秦国的贤士,愿意效忠的很多。现在驱逐客卿去资助敌国,减损百姓去增添敌国的利益,对内使自己陷于虚弱,对外又与诸侯各国结下怨仇,想以此求得秦国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

邹阳

邹阳(前206—前129),齐(今山东东部)人。西汉前期文学家。为人正直,有智谋,以文章、辩才著称。起初,他投靠吴王濞,因发现吴王有反叛朝廷之意,上书劝阻,吴王不听,又投奔梁孝王。当时汉景帝有立梁孝王为嗣之意,但大臣爰盎等极力反对,梁孝王与羊胜、公孙诡等谋议派人刺杀爰盎,邹阳极力劝阻。公孙诡乘机毁谤邹阳,因而被梁孝王囚入狱中。后邹阳上书自辩,孝王感悟,他才得以解脱。其传世名篇,颇有战国纵横家善辩之风格。

上书吴王一首

【题解】

吴王濞为汉高帝兄刘仲之子,因有军功,高帝封为吴王。汉文帝时,吴王濞之子吴太子入朝,与皇太子饮博,因吴太子骄横无礼,被皇太子所杀。吴王濞因而怨愤,称病不朝,后朝廷察知吴王濞无病,对吴国的使者重加系禁责治,吴王濞因而恐惧,有谋反之意。所以《汉书·邹阳传》说:“吴王以太子事怨望,称疾不朝,阴有邪谋,阳奏书谏,为其事尚隐,恶指斥言,故先引秦为谕,因道胡、越、齐、赵、淮南之难,然后乃致其意。”


臣闻秦倚曲台之宫[1],悬衡天下[2],画地而人不犯[3],兵加胡、越[4];至其晚节末路[5],张耳、陈胜连从兵之据[6],以叩函谷[7],咸阳遂危[8]。何则?列郡不相亲,万室不相救也。今胡数涉北河之外[9],上覆飞鸟,下不见伏兔[10],斗城不休,救兵不至,死者相随,辇车相属[11],转粟流输[12],千里不绝。何则?强赵责于河间[13],六齐望于惠、后[14],城阳顾于卢博[15],三淮南之心思坟墓[16]。大王不忧,臣恐救兵之不专[17]。胡马遂进窥于邯郸[18],越水长沙[19],还舟青阳[20]。虽使梁并淮阳之兵[21],下淮东、越广陵以遏越人之粮;汉亦折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大国[22]。胡亦益进,越亦益深。此臣之所为大王患也。

【注释】

[1]倚:恃。曲台之宫:宫殿名。

[2]悬衡:谓轻重相等,势均力敌。

[3]画地而人不犯:此指法制之行。

[4]胡、越:分别指北方与南方的少数民族。

[5]晚节:这里指末世。

[6]张耳:大梁人。陈胜起蕲,以张耳为校尉。陈胜:字涉,阳城人。胜为王,号为张楚,西击秦。从兵:指秦国崤山以东诸侯合纵抗秦的残余兵力。据:引。

[7]函谷:即秦国的函谷关。

[8]咸阳:秦国的京都。

[9]涉:徒步渡水。这里指超越。北河:戍地之河上。

[10]“上覆”二句:以飞鸟、伏兔之尽,衬托出胡兵所到之处,人烟荒绝的情景。

[11]辇(niǎn)车:用人力推拉的车。属:连。

[12]流输:川流不息地运输。

[13]强赵责于河间:应劭曰:“赵幽王为吕后所幽(禁闭)死。文帝立其长子遂为赵王,取赵之河间,立遂弟辟彊为河间王,至子哀王无嗣,国除,遂欲复还得河间。”

[14]六齐望于惠、后:《汉书》注引孟康曰:“高后(吕后)割齐济南郡为吕王(台)奉邑,又割琅邪郡封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文帝乃立悼惠王六子为王。言六齐不保今日之恩,而追怨惠帝与吕后也。”六齐,汉高祖刘邦封其子刘肥为齐王,至惠帝时,分齐为六,分封肥的六子:将闾为齐王,惠为济北王,贤为淄川王,雄渠为胶东王,邛为胶西王,辟光为济南王。

[15]城阳顾于卢博:李善注引孟康曰:“城阳王喜也。喜父章与弟兴居讨诸吕有功,本当尽以赵地王章,梁地王兴居。文帝闻其欲立齐王,更以二郡王之。章失职,岁余薨。兴居诛死。卢博、济北王治处,喜顾念而恨也。”李善注:“二郡,谓城阳章所封,济北兴居所封。兴居诛死,故喜顾念而恨也。”

[16]三淮南之心思坟墓:《汉书》注引张晏曰:“淮南厉王三子为三王,念其父见迁杀,思墓,欲报怨也。”李善注引《汉书》曰:“上怜淮南王不轨,上乃立厉王三子,安为淮南王,敖为衡山王,赐为庐江王。”

[17]不专:不专心。李善注引孟康曰:“不专救汉也。”又引如淳曰:“皆自私怨宿愤,不能为吴也。若吴举兵反,天子来讨,谓四国但有意,不敢相救也。”李善注:“以孟康解其文,故言不专救汉;如淳解其意,故云不能为吴。二说相成,义乃可明。”《汉书》颜师古曰:“二说(指孟康、如淳之说)皆非也。言诸国各有私怨,欲申其志,不肯专为吴,非不敢相救也。”按,李善、颜师古之说均有见解,可参照加以理解。

[18]窥:窥视,企图。邯郸:本是战国时期赵国的首都。这里指西汉前期的赵王遂的赵国。

[19]越水长沙:指越人从水路攻伐长沙。

[20]还舟青阳:还舟,聚舟。青阳,水名。李善注引《史记·秦始皇本纪》曰:“荆王献青阳之田,已而背约,要击我南郡。”

[21]梁:指梁孝王的梁国。

[22]大国:此指赵国。

【译文】

臣下听说秦朝倚仗曲台的宫殿,高悬法度统治天下,划定地域而人们不敢侵犯,兵力施及北胡、南越;到秦朝穷世末路时,张耳、陈胜联合东方合纵抗秦的兵力互相引援,来攻打函谷关,咸阳就岌岌可危了。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各郡不互相亲近,数以万计的家族集团不互相救援。现在胡兵多次越过北河之外,上绝高飞之鸟,下尽低伏之兔,攻城的战斗连续不断,救兵不至,战死的人接连相随,人力推拉的车子先后相连,粮食的转运川流不息,绵延千里不相断绝。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强大的赵国责求朝廷归还河间之地,齐国的六位君王追怨惠王与吕后,城阳王顾念其弟被杀而不满朝廷,淮南王的三子想到杭州墓中被迁杀的父王而欲报仇。对此,大王不感到忧虑,臣下却担心各路救兵没有专心救援的诚意。胡人的骑兵乘机进一步窥视攻取邯郸,越人从水路进逼长沙,聚集战船在青阳一带。虽然朝廷派遣梁孝王集中淮阳的兵力,下淮东,越广陵,来阻遏越人的粮道;汉军也拦截西河而下,北守漳水,以辅助赵国抗击胡骑。但胡兵更加进逼,越军也更加深入。这就是臣下所以为大王感到忧患的原因。


臣闻蛟龙骧首奋翼[1],则浮云出流,雾雨咸集[2];圣王厎节修德[3],则游谈之士归义思名[4]。今臣尽知毕议,易精极虑[5],则无国而不可奸[6];饰固陋之心,则何王之门不可曳长裾乎[7]?然臣所以历数王之朝,背淮千里而自致者,非恶臣国而乐吴民[8],窃高下风之行[9],尤悦大王之义。故愿大王无忽,察听其至。

【注释】

[1]骧(xiāng):本指马首上举,后引申为上举。

[2]“则浮云”二句:古人认为龙有兴云作雨的神奇功能。

[3]厎(dǐ):磨砺。

[4]游谈:游说。

[5]易:通“埸”,指边界。这里指穷、极。

[6]奸:干,求取。

[7]长裾:长长的衣袖。这里借指取得君王的宠爱。

[8]吴民:这里实指吴国。

[9]高下风之行:李善注引《新序》公孙龙谓平原君曰:“臣居鲁,则闻下风,高先生之知,悦先生之行。”《汉书》颜师古注:“言在下风侧听,高尚美悦大王之行义也。”

【译文】

臣下听说蛟龙昂首振翅,就会浮云流动,雾雨会集;圣王磨砺节操修养品德,游说之士就归从德义、思慕美名。而今臣下诚能竭尽才智毕呈谏议,耗尽精思尽献谋虑,那么没有哪一个国家不能求取高位;如能掩饰固塞鄙陋的心意,以迎合曲从去讨好的话,那么有什么君王的大门之前不能牵引长长的衣袖以博得宠爱呢?然而臣下经历过很多君王的朝廷,离开淮地不远千里找上门来,不是厌恶臣下所居之国而喜爱吴国的百姓,只是由于暗自在下风侧听,推崇大王的德行,尤其悦服大王的高义。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能审察听取我的赤诚之言。


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1]。夫全赵之时[2],武力鼎士袨服丛台之下者一旦成市[3],不能止幽王之湛患[4]。淮南连山东之侠,死士盈朝,不能还厉王之西也[5]。然则计议不得,虽诸、贲不能安其位[6],亦明矣。故愿大王审画而已[7]。

【注释】

[1]“臣闻”二句:鸷(zhì)鸟,凶猛的鸟。鹗(è),又称鱼鹰,常活动于江河海滨,以食鱼为主。此处鸷鸟比诸侯,鹗比天子。

[2]全赵:赵未分之时。

[3]袨(xuàn)服:盛服。鼎士:举鼎之士。丛台:赵王之台,在邯郸。

[4]幽王:谓赵幽王。

[5]厉王之西:淮南厉王长谋反,西迁蜀。《汉书》颜师古注:“西谓废迁严道而死于雍也。”

[6]诸:专诸。贲:孟贲。二人皆为古勇士。

[7]画:指计划。

【译文】

臣下听说成百只凶猛的鸟比不上一只鱼鹰。那赵国保持完整的时候,丛台之下身被盛服,力举重鼎的武士,其人数之多可谓一朝成市,但并不能阻止赵幽王被吕后禁闭而死的祸患。淮南王联合崤山以东地区的豪侠,敢死之士挤满朝廷,但并不能挽回厉王西迁被杀的命运。由此可知,要是计谋不当,即使有专诸、孟贲一样的勇士,也不能确保君王地位的安全,这是很明白的道理啊。希望大王能审慎谋划。


始孝文皇帝据关入立,寒心销志,不明求衣[1]。自立天子之后,使东牟、朱虚东褒仪父之后[2],深割婴儿王之壤[3]。子王梁、代,益以淮阳[4]。卒仆济北,囚弟于雍者,岂非象新垣等哉[5]?今天子新据先帝之遗业[6],左规山东[7],右制关中[8],变权易势,大臣难知。大王弗察,臣恐周鼎复起于汉[9],新垣过计于朝[10],则我吴遗嗣,不可期于世矣[11]。高皇帝烧栈道、灌章邯[12],兵不留行[13],收弊人之倦[14],东驰函谷,西楚大破[15]。水攻则章邯以亡其城,陆击则荆王以失其地[16],此皆国家之不几者也[17]。愿大王熟察之。

【注释】

[1]“始孝文”几句:《汉书》注引臣瓒曰:“文帝入关而立,以天下多难,故乃寒心战栗,未明而起。”又引张晏曰:“求衣,夜索衣着,不及待明,意不安也。”

[2]“自立”几句:李善注引应劭曰:“天下已定,文帝遣朱虚侯章东喻齐王,嘉其首举兵欲诛诸吕,犹《春秋》褒邾仪父者也。”东牟,指东牟侯兴居,为朱虚侯刘章之弟。

[3]深割婴儿王之壤:《汉书·高五王传》:“文帝元年,尽以高后时所割齐之城阳、琅邪、济南郡复予齐,而徙琅邪王王燕。”当指此事。

[4]“子王”二句:此言文帝之时,梁王揖、代王参、淮阳王武,后梁王揖早薨,徙武为梁王。

[5]“卒仆”几句:《汉书》注引应劭曰:“仆,僵仆也。济北王兴居反,见诛。囚弟于雍者,淮南王长有罪、见徙,死于雍。所以然者,坐二国有奸臣如新垣平等,劝王共反。”

[6]今天子:指汉景帝,为汉文帝之子。遗业:指遗留的基业。

[7]规:规范。山东:指崤山以东的地区。

[8]关中:指函谷关以西,战国时期秦国所占有的地区。

[9]周鼎:相传周朝有九鼎,“问鼎”指谋取政权。此言不仅周鼎终不可得,且有诛灭之祸。

[10]过:误。

[11]“则我”二句:言吴当绝灭无遗嗣。

[12]高皇帝烧栈道、灌章邯:章邯为雍王,高祖(刘邦)以水灌其城,破之。烧栈道,言高祖所烧之栈道。

[13]兵不留行:言攻之易,故不稽留。

[14]弊人:疲困的人民。倦:疲劳,劳累。

[15]西楚:项羽自号西楚霸王。

[16]荆:荆亦楚,谓项王败走。

[17]不几:庶几,也许可以,表示希望。

【译文】

当初孝文皇帝据关进入皇宫即位的时候,心惊胆寒、意志消沉,天不亮就索衣起身。自即位天子之后,派遣东牟侯、朱虚侯东至齐国褒奖齐王,就像春秋时期褒奖仪父一般,深深割切年幼王侯的土壤,归还齐王的本土。分封自己的儿子为梁王、代王,并增封淮阳之地。但最终因济北王谋反身死,胞弟淮南王因不轨而在雍地被囚禁,之所以如此,难道不是两国有像新垣平一类的奸臣吗?当今天子新近继承先帝遗留的基业,左边使崤山以东的地区加以规范,右边控制关中地区,朝廷权势的改动变化,大臣难以知晓。大王对此不加审察,臣下恐怕诈言寻求周鼎的风波再一次在汉朝兴起,新垣平在朝廷因计谋有失而三族被诛的事件再一次发生,那么我吴国将灭绝,遗留的子孙不可能有希望在当世存在。高祖皇帝刘邦当年火烧栈道,水灌章邯,进军神速,毫不稽留,收留困疲劳累的百姓,向东奔驰攻打函谷关,大破西楚霸王项羽。用水灌攻,雍王章邯就丢失了他的城池,陆地攻击,楚王项羽就丧失了他的地盘,这些都说明国家的政权是不能靠侥幸得到的。敬望大王能仔细考察这些情况。

狱中上书自明一首

【题解】

邹阳因吴王不听劝阻,又投靠梁孝王。梁孝王是汉文帝之子,又与汉景帝同母,深得其母窦太后的欢心。因此当景帝废除栗太子时,窦太后想要景帝立孝王为嗣,但因大臣袁盎(一作“爰盎”)等极力反对,景帝改立胶东王为太子。梁孝王由此怨恨袁盎及议臣,乃与羊胜、公孙诡等谋议派人刺杀袁盎及其他议臣十余人。邹阳得知后极力加以劝阻,公孙诡等本已忌恨邹阳,乘机毁谤邹阳,因此被孝王囚禁狱中,并准备将其处死。他在狱中上书自明,论辩有力,情辞恳切,孝王读后醒悟,不仅立即将之释放,而且待为上客。此文是邹阳的代表作,在西汉前期就名传遐迩,司马迁在《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中评价说:“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


臣闻“忠无不报,信不见疑”,臣常以为然,徒虚语耳。昔者荆轲慕燕丹之义[1],白虹贯日,太子畏之[2];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3],太白食昴[4],昭王疑之。夫精诚变天地[5],而信不谕两主,岂不哀哉!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6],左右不明[7],卒从吏讯[8],为世所疑。是使荆轲、卫先生复起,而燕秦不寤也[9],愿大王熟察之[10]。昔玉人献宝,楚王诛之[11];李斯竭忠[12],胡亥极刑[13]。是以箕子阳狂[14],接舆避世[15],恐遭此患。愿大王察玉人、李斯之意,而后楚王、胡亥之听[16],毋使臣为箕子、接舆所笑。臣闻比干剖心[17],子胥鸱夷[18],臣始不信,乃今知之。愿大王熟察,少加怜焉。

【注释】

[1]荆轲:战国末期卫国人,为行刺秦始皇的著名勇士。燕丹:燕国太子丹。他曾在秦国为人质,秦王很不尊重他,他逃回燕国后,厚养荆轲等勇士,意欲刺杀秦王报仇雪耻。

[2]“白虹”二句:相传由于荆轲的精诚感动了上天,因而出现了“白虹贯日”的天象。贯,贯穿。

[3]卫先生:秦国人。画:谋划。长平之事:秦国名将白起伐赵,在长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大败赵军,打算乘胜灭赵,派遣卫先生劝说秦昭王增兵输粮,但因范雎反对此举,因而“昭王疑之”。

[4]太白食昴(mǎo):《史记集解》引苏林曰:“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蚀昴。昴,赵地分野。将有兵,故太白食昴。”太白,即太白金星。按古代五行说,西方为金,故太白为主西方之星。昴,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古人认为昴星为赵国的分野,故可指代赵国。

[5]夫精诚变天地:古人认为天与人可以互相感应。

[6]“今臣”二句:尽其计议,愿王知之。竭、毕,均“尽”义。

[7]左右不明:言左右不明者,不欲斥王。

[8]讯:鞫问。

[9]寤:醒悟,觉醒。

[10]熟:仔细。

[11]“昔玉人”二句:指卞和献宝,楚王刖之。

[12]李斯:战国末至秦代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

[13]胡亥极刑:指秦二世胡亥因听信赵高的谗言,斩杀宰相李斯。

[14]箕子:殷纣王的叔父,因纣王昏庸暴虐,箕子装疯避祸。阳:假装。

[15]接舆:楚贤人,佯狂避世。

[16]后:指后退、退却。引申为放弃、捐弃。

[17]比干:殷纣王的叔父。

[18]子胥:姓伍,名员,春秋时楚人。因其父兄被楚平王杀害,逃至吴国,尽心辅佐吴王阖闾得王位。后因夫差听信谗言,子胥被害。鸱(chī)夷:李善注引《史记》曰:“子胥自刭,王乃以子胥尸,盛以鸱夷之革,浮之江中。”鸱,猫头鹰。

【译文】

臣下听说“忠诚的人无不得到报答,守信的人不会被人猜疑”,过去臣下常认为这话是对的,现在看来,这只是一句空话罢了。过去荆轲仰慕燕太子丹大义凛然的正气,他刺杀秦王的决心竟演化为白虹穿过太阳的天象,但太子丹还担心他不去行刺秦王;卫先生为秦国谋划长平的战事,他的忠心谋划已演化为太白金星侵蚀昴宿的天象,但秦昭王还对他疑心重重。荆轲、卫先生的精诚已感应天地,但却不能取信于两位君主,这怎能不使人痛心疾首!现在臣下竭尽忠诚,知无不言,希望大王知道事情的可否,但由于大王左右的侍从不明事理,最终把我置于听从狱吏审讯的困境,使我受到世人的怀疑。这样,即使荆轲、卫先生能复生,但燕太子、秦昭王也不会省悟了,希望大王能仔细地审察这些情况。从前卞和献宝,楚王却砍了他的脚;李斯竭尽忠心,胡亥却以极刑处之。因此,箕子假装疯狂,接舆躲避乱世,就是害怕遭受这种祸患。希望大王审察卞和、李斯的心意,而捐弃楚王、胡亥的谗言,不要使臣下被箕子、接舆所讥笑。我听说比干被挖了心,伍子胥被装进猫头鹰式的皮口袋里,臣下起初不相信,至今才明白是实有其事。希望大王仔细审察,对臣下稍加怜悯。


语曰:“白头如新[1],倾盖如故[2]。”何则?知与不知也。故樊於期逃秦之燕[3],藉荆轲首以奉丹事[4];王奢去齐之魏,临城自刭,以却齐而存魏[5]。夫王奢、樊於期非新于齐、秦,而故于燕、魏也;所以去二国死两君者,行合于志,而慕义无穷也。是以苏秦不信于天下[6],为燕尾生[7];白圭战亡六城[8],为魏取中山。何则?诚有以相知也。苏秦相燕,人恶之于燕王,燕王按剑而怒,食以[9];白圭显于中山,人恶之于魏文侯,文侯投以夜光之璧。何则?两主二臣剖心析肝相信,岂移于浮辞哉[10]!

【注释】

[1]白头如新:人不相知,自初交至白头,犹如新也。

[2]倾盖如故:李善注引《孔子家语》曰:“孔子之郯,遭程子于涂,倾盖而语终日,甚相悦。”盖,指车盖。

[3]樊於期:原为秦将,因被谗逃至燕国,投靠太子丹,秦始皇以重金购买他的头。

[4]藉荆轲首以奉丹事:李善注引《史记》曰:“轲曰:‘愿得将军首以献秦王,秦王必喜见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胸。’於期遂自刭。”

[5]“王奢”几句:李善注引《汉书音义》曰:“王奢,齐臣也。自齐亡之魏。齐伐魏,奢登城谓齐将曰:‘今君之来,不过以奢故也;义不苟生,以为魏累。’遂自刭。”

[6]苏秦:战国时期著名的谋臣,曾联合山东列国共同对抗秦国,后来由于秦国的破坏,“合纵”策略失败,因而不再为天下诸侯所信任。

[7]为燕尾生:苏秦失败后,只有燕昭王仍始终信任他。苏秦入齐从事反间活动,忠心为燕效劳。尾生:《庄子·盗跖》:“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8]白圭:本是中山国的将军,在战争中丢掉六城,将要被杀,逃至魏国,受到魏文侯的厚遇,为魏国占据了中山。

[9](jué tí):良马。

[10]浮辞:飘浮之辞,即流言蜚语。

【译文】

俗话说:“有些人相处到老,仍然一如新交;有些人乘车路上相遇,交情犹如老友。”这是什么原因呢?就是相知与不相知的缘故。所以樊於期逃离秦国到燕国,把头颅借给荆轲,以便完成太子丹刺杀秦王的重任;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在城上面对讨伐的齐军自刎,以此退却齐军而保存魏国。王奢、樊於期对齐、秦的君主来说并非新交,而对燕、魏的君主也并非旧交;他们之所以离开齐、秦二国而为燕、魏两君效死,是因为燕、魏两君的行为符合他们的志向,是因为他们无限仰慕燕、魏两君的德义。所以苏秦虽然不被天下的诸侯所信任,却成为燕昭王忠信之臣;白圭在战争中丢失了六座城池,却因魏文侯厚遇攻取了中山。这是什么原因呢?诚然是由于彼此相知的缘故。苏秦辅佐燕君的时候,有人向燕君进谗说苏秦的坏话,燕君按剑怒视进谗者,并且宰杀骏马宴请苏秦;白圭因攻取中山而地位显赫之时,有人向魏文侯进谗说白圭的坏话,魏文侯却赐给白圭夜光宝璧。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由于两位君主与两位臣子能推心置腹互相信赖,怎能为流言蜚语所动摇!


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昔者司马喜膑脚于宋[1],卒相中山;范雎摺胁折齿于魏[2],卒为应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画,捐朋党之私,挟孤独之交[3],故不能自免于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4],徐衍负石入海[5]。不容身于世,义不苟取,比周于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于路[6],穆公委之以政;甯戚饭牛车下,而桓公任之以国[7]。此二人,岂素官于朝,借誉于左右,然后二主用之哉?感于心,合于意,坚如胶漆,昆弟不能离,岂惑于众口哉?故偏听生奸,独任成乱。昔鲁听季孙之说而逐孔子[8],宋信子冉之计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而二国以危。何则?众口铄金[9],积毁销骨[10]。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国[11],齐用越人子臧而强威、宣[12]。此二国岂拘于俗,牵于世,系奇偏之辞哉[13]!公听并观,垂明当世。故意合则胡、越为昆弟[14],由余、子臧是矣;不合则骨肉为仇敌,朱、象、管、蔡是矣[15]。今人主诚能用齐、秦之明,后宋、鲁之听,则五霸不足侔[16],三王易为比也[17]。

【注释】

[1]司马喜:战国时人,曾三相中山。膑:古刑法,指砍掉膝盖骨。

[2]范雎(jū):战国时魏人。因宰相魏齐怀疑他把魏国的机密泄露给齐国,用毒刑拷打,以至肋断齿脱,几乎死去。后范雎逃到秦国为相,封为应侯。

[3]“皆信”几句:《汉书》本传颜师古注:“言直道而行,不求朋党之助,谓忠信必可恃也。画,计也。”朋党,指结党营私。

[4]申徒狄:战国时人。或云殷末时人。

[5]徐衍:周末时人。

[6]百里奚:虞人,听闻秦穆公贤德,欲往干之,乏资,乞食以自致。

[7]“甯戚”二句:甯戚,春秋时卫人。齐桓公在夜里听到甯戚敲着牛角唱歌,召他谈话,知道他是贤者,就任用为大夫。

[8]季孙:春秋末年鲁国的上卿,因他与孔子政见不一,导致孔子被逐。

[9]众口铄金:《汉书》颜师古注:“美金见毁,众共疑之,数被烧炼,以至销铄。”当以颜师古说为是。

[10]积毁销骨:毁之言,骨肉之亲,为之消灭。

[11]由余:春秋时晋人,在戎国任职,很有才能。穆公任用他后方称霸西戎。霸中国:是夸张之辞。

[12]子臧:言齐任子臧,故威、宣二王所以强盛。

[13]奇:也作“阿”,指曲从、迎合。

[14]胡:指地处西北的西戎。这里指由余。越:指地处东南的越国。这里指子臧。

[15]朱:丹朱,帝尧之子,以顽凶著称。象:舜同父异母之弟,象多次谋害舜并欲争夺舜妻。管、蔡:即管叔、蔡叔。他们与周公都是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武王死后,周公摄政,管、蔡却伙同殷人武庚一起发动叛乱。

[16]五霸:一说指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也有说指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侔:等同。

[17]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或周武王。

【译文】

所以女子不分美丑,进入后宫就会被妒忌;士人不分优劣,进入朝廷就会被妒忌。从前,司马喜在宋国受刑被去掉了膝盖骨,但最终还是做了中山国的宰相;范雎在魏国被打得断肋脱齿,但最终还是做了秦国的应侯。这两个人,都深信自己的计划一定能实现,捐弃结党营私的行为,只保持少数知己的交往,故而不能免受别人的嫉妒了。因此,申徒狄抱瓮自沉于河,徐衍背石自沉于海。他们在当世不能容身,坚持正义不苟且贪取私利,也不在朝廷上拉关系结私党,去转移主上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在路上讨饭,秦穆公委任他担当政事;甯戚在车下喂牛,而齐桓公委任他承担国事。这两个人,难道是一向在朝里当官,依靠君主左右的侍从替他传布声誉,然后两国的君主才任用的吗?这是因为彼此心意相通,志向相合,君臣之间的关系亲密无间如胶似漆,像兄弟一样不能离间,难道能被众人的浮言所迷惑?所以偏听必生奸邪,独信必成祸乱。从前,鲁君偏听季孙之说而驱逐了孔子,宋君独信子冉之谋而囚禁墨子。以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使自己避免谗言的诬陷,而鲁、宋两国也因此受到了危害。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众人的谗言可以销熔金子,多次的诽谤可以消灭骨肉之亲。因此秦君任用西戎的由余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国的子臧而使威王、宣王的国势强盛。这两位国家的君主,难道是被世俗之见所牵制,被迎合或片面之词所制约的吗?他们广泛地听取意见,观察各个方面的情况,因而能在当世传扬美名。所以意相合,那么就是胡、越之人也可以成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意不合,那么就是骨肉之亲也可以成为仇敌,丹朱、象、管叔与蔡叔就是这样。当今的人主真能采取齐、秦两君的明智的做法,捐弃宋、鲁两君的偏听偏信,那么,五霸的功业不足以相比,三王的美政也是容易做到并可与之媲美的。


是以圣王觉悟,捐子之之心[1],而不悦田常之贤[2];封比干之后,修孕妇之墓[3],故功业覆于天下。何则?欲善无厌也。夫晋文公亲其仇[4],而强霸诸侯;齐桓公用其仇[5],而一匡天下。何则?慈仁殷勤,诚嘉于心,此不可以虚辞借也。至夫秦用商鞅之法[6],东弱韩、魏,立强天下,而卒车裂之[7];越用大夫种之谋[8],禽劲吴而霸中国,遂诛其身。是以孙叔敖三去相而不悔[9],於陵子仲辞三公为人灌园[10]。今人主诚能去骄傲之心,怀可报之意,披心腹,见情素[11],隳肝胆[12],施德厚,终与之穷达[13],无爱于士[14],则桀之狗可使吠尧[15],而跖之客可使刺由[16]。何况因万乘之权[17],假圣王之资乎?然则荆轲湛七族[18],要离燔妻子9[11],岂足为大王道哉?

【注释】

[1]子之:战国时燕王哙的宰相,他因骗得燕王的信任,燕王把王位让给了他,结果导致燕国大乱。

[2]田常:即陈恒。春秋时期齐简公的臣子,有才能,常施惠于民,声誉很高,但最后杀了简公,篡夺了齐国的政权。

[3]修孕妇之墓:殷纣王曾剖孕妇之腹以观胎儿,周武王灭殷后,为被害孕妇修墓。

[4]亲其仇:指寺人勃鞮,晋献公时他曾奉命追逐文公,并斩断了文公的衣袖。晋文公在外十九年后,回国即位,勃鞮求见,文公不记昔日之仇接见了他。由于勃鞮告密,文公免除了一次被暗杀的阴谋。

[5]用其仇:指重用管仲。齐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位时,管仲曾事奉公子纠,并在交战中射中小白的带钩。后来小白即位,是为齐桓公。桓公不记往日之仇,用管仲为相,成为五霸之首。

[6]商鞅:战国时著名法家人物,曾辅佐秦孝公改革,成绩卓著。

[7]车裂:古酷刑,即五马分尸。

[8]种:文种。春秋时期越王勾践的重要谋臣,越国灭吴称霸,他有特殊的功绩,但功成之后,他却被勾践诛杀。

[9]孙叔敖:《史记·循吏列传》曰:“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于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侮,知非己之罪也。”

[10]於陵子仲:李善注引《列女传》曰:“於陵子终贤,楚王欲以为相,使使者往聘迎之。子终出使者,与其妻逃,乃为人灌园。”三公:周代指司马、司徒、司空。这里指宰相的高位。

[11]见:显现。素:通“愫”,诚意,真情。

[12]隳(huī):毁坏。这里作披露解。

[13]穷达:指穷困与显达。

[14]无爱于士:李善注:“于士所求,无所爱惜也。”

[15]桀:指暴君夏桀。尧:唐尧,五帝之一,有圣君之称。

[16]跖(zhí):盗跖,古代横行中原的盗匪之首。由:指许由,尧时著名的隐士。

[17]万乘:本指万辆战车,后泛指帝王。

[18]湛七族:荆轲不成而死,其七族坐之。湛,没。七族,上至高祖,下至曾孙。

[19]要离燔妻子:李善注引《吕氏春秋》曰:“吴王阖闾欲杀王子庆忌,要离曰:‘王诚助臣,请必能。’吴王曰:‘诺。’明旦加罪焉,执其妻子,燔而扬其灰。”燔,烧。

【译文】

因此,圣明的君主警觉明悟,捐弃子之的邪心,也不欣赏田常的贤能;封赏比干的后嗣,修建孕妇的坟墓,所以他们功业覆盖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求善之心永远不会感到满足。晋文公亲近他的仇人勃鞮,因而能在诸侯中称强称霸;齐桓公任用他的仇人管仲,因而能匡正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他们仁慈殷勤,心意真诚美善,这样的美誉不是可以凭借空话而得到的。至于秦王采用商鞅的新法,向东削弱了韩国与魏国,以武力称强天下,但最终却把商鞅车裂了;越王勾践采用了大夫种的谋略,制服了强大的吴国而称霸中国,然后却杀害了文种。因此,孙叔敖三次被免去相位而不悔恨,於陵子仲推辞三公的高位去给人家浇灌园圃。当今的人主真能去掉骄傲的心意,怀有忠贞必报的诚意,推心置腹,显扬诚意,披露肝胆,施加厚恩,自始至终与士人同患难共富贵,对士人的需求尽量满足无所吝惜,那么夏桀的狗就会对唐尧吼叫,盗跖的门客就会刺杀高士许由。更何况能依靠君主的权势,凭借圣王的声望呢?既然如此,那么荆轲甘冒诛灭七族的风险,要离甘愿付出烧死妻子的代价,难道还有必要给大王讲述吗?


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暗投人于道[1],众莫不按剑相眄者[2]。何则?无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3],轮囷离奇[4],而为万乘器者[5]。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6]。故无因而至前,虽出随侯之珠[7],夜光之璧,只足结怨而不见德。故有人先谈[8],则枯木朽株树功而不忘。今天下布衣穷居之士[9],身在贫贱,虽蒙尧、舜之术,挟伊、管之辩[10],怀龙逢、比干之意,欲尽忠当世之君,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信,辅人主之治,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11]。是使布衣之士,不得为枯木朽株之资也。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独化于陶钧之上[12],而不牵乎卑辞之语,不夺乎众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荆轲之说[13],而匕首窃发[14];周文猎泾、渭[15],载吕尚而归[16],以王天下。秦信左右而亡,周用乌集而王[17]。何则?以其能越拘挛之语[18],驰域外之义,独观于昭旷之道也。今人主沉谄谀之辞,牵于帷墙之制[19],使不羁之士,与牛骥同皂[20],此鲍焦所以忿于世[21],而不留富贵之乐也。

【注释】

[1]暗:忽然。

[2]眄(miǎn):斜视。

[3]蟠(pán):曲。柢(dǐ):下李。

[4]轮囷(qūn)离奇:盘绕屈曲的样子。

[5]器:服玩。

[6]容:雕饰。

[7]随侯之珠:相传随侯救活了一条受伤的蛇,蛇含来一颗罕见的明珠报答他。随,春秋时国名。

[8]谈:游说。

[9]布衣:指没有做官的读书人。

[10]挟:夹持。伊:指伊尹,辅佐商汤的功臣。辩:治理。

[11]“欲尽忠”几句:《汉书》本传作“而素无根柢之容,虽竭精神,欲开忠于当世之君,则人主必袭按剑相眄之迹矣”。意较简明。开,陈述。袭,重。

[12]陶钧:陶工使用的转轮。《汉书》颜师古注:“言圣王制驭天下,亦犹陶人转钧。”

[13]中庶子:太子的属官。蒙嘉:人名。荆轲因贿赂蒙嘉,由他引进得见秦王。

[14]匕首窃发:荆轲见秦王,献上樊於期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在展开地图之时,拿起暗藏在地图中的匕首行刺秦王。

[15]泾、渭:水名。在今陕西。

[16]吕尚:即姜太公,因祖先封于吕,所以称吕尚。

[17]乌集:指偶然相遇的人。这里指吕尚。

[18]拘挛(luán):拳曲。这里有固执偏颇的意思。

[19]帷墙:李善注引《汉书音义》曰:“言为左右便辟侍帷墙臣妾所见牵制。”墙,《史记》作“裳”。

[20]皂:养马器。此指喂牛马之槽。

[21]鲍焦:春秋时人,因怨恨当世无人任用自己,在路上采菜。被孔子的学生子贡嘲笑后,丢掉蔬菜,抱树而死。

【译文】

臣下听说,拿着明月之珠、夜光之璧,突然向路人投去,人们没有不握剑怒目斜视的。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由于宝物无缘无故地落到面前。弯木曲根,盘绕屈折,却成为君王赏玩的器具。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君王左右的人已事先对它雕饰加工。所以无缘无故落到面前的,虽然投出的是随侯之珠、夜光之璧,只是导致结怨而不见感恩。所以有人先去游说宣扬,那么即使是枯木朽株,也可树立功业而不为人们所遗忘。而今天下没有功名处于困境的士人,生活贫困,地位低贱,虽然蒙被尧、舜之道,持有伊尹、管仲的治理能力,怀有龙逢、比干的忠心,虽有向当世之君尽忠的心意,但他们素来没有像树根那样经过雕饰加工,这样即使费尽精神,想要表达赤诚忠心,辅佐人主治理国家,但人主也必然要依照握剑怒目斜视的方式来对待的。这就使没有功名的士人,连枯木朽株的资历地位都得不到了。因此,圣明的君主驾驭统治天下,就像陶工使用转轮一样,要独自融会了,而不被卑下混乱的言论所牵制,不为纷纭众说改变主意。所以,秦始皇由于听信了中庶子蒙嘉的推荐,相信了荆轲的说辞,而导致了匕首暗杀的事件;周文王在泾、渭流域打猎,车载吕尚而归,因而称王天下。秦始皇因信任左右的亲信而亡国,周君因任用偶然相遇的人而称王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周文王能超越固执偏颇议论的包围,奔驰外出听取朝廷以外的高论,独自看到了光明宽广的治国大道。当今的人主,沉溺于阿谀奉承的赞扬声中,被爱妾宠臣所左右,使不受世俗拘束的有识之士,过着与牛马同槽般的生活,这就是使鲍焦所以愤世嫉俗,不留恋富贵之乐的原因。


臣闻盛饰入朝者,不以私污义;砥厉名号者[1],不以利伤行。故里名“胜母”,曾子不入[2];邑号“朝歌”,墨子回车[3]。今欲使天下恢廓之士[4],诱于威重之权,胁于位势之贵,回面污行[5],以事谄谀之人,而求亲近于左右[6],则士有伏死堀穴岩薮之中耳[7],安有尽忠信而趋阙下者哉[8]!

【注释】

[1]砥厉:即砥砺,为磨刀石。这里作动词用,指修养的培养。

[2]“故里”二句:曾子以孝顺父母著称,“胜母”之里名不合孝道,所以曾子不进去。

[3]“邑号”二句:朝歌是殷代所建别都的名称,在今河南淇县。因“朝歌”之称有朝朝歌唱之嫌,墨子主张“非乐”,所以听到朝歌的地名,就回车不入。

[4]恢廓:远大之度。

[5]回:转变,改变。

[6]亲近于左右:左右,本指君主的亲近侍从。这里借指君主。作者以此表示对梁孝王的高度敬意。

[7]伏死:同“伏尸”,指横尸。堀:通“窟”,穴。薮(sǒu):泽无水曰薮。

[8]阙:宫阙。引申为宫廷、朝廷。

【译文】

臣下听说穿戴整齐注重威仪的入朝者,不会因私情玷污道义;加强道德修养而注重名声的人,不会因私利伤害德行。所以遇到“胜母”的里巷,鲁子拒不进入;遇到叫“朝歌”的城邑,墨子掉转车子。现在如果想要使天下志向高远的士人,用威重的权势引诱他们,用尊位权势胁迫他们,故而改头换面,玷污品行,去事奉那些阿谀奉承的人,而以此求取亲近君王,那么,士人只有横尸在山洞与沼泽之间罢了,怎么还能有竭尽忠信奔赴朝廷的人呢!

司马长卿

见卷第七《子虚赋》作者介绍。

上书谏猎一首

【题解】

《汉书·司马相如传》说:“(相如)尝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豕,驰逐野兽,相如因上疏谏。”可知《上书谏猎》是司马相如规劝汉武帝不要亲自打猎的一篇奏章。由于作者说理充分,表述精当,言辞委婉,陈情恳切,因而成为“尤著公卿”(《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司马迁语)的名篇之一,并得到汉武帝本人赞赏。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1],捷言庆忌[2],勇期贲、育[3]。臣之愚暗,窃以为人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凌岨险、射猛兽[4],卒然遇轶才之兽[5],骇不存之地[6],犯属车之清尘[7],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功,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8],枯木朽株尽为难矣。是胡、越起于毂下[9],而羌、夷接轸也[10],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所宜近也。

【注释】

[1]乌获:秦武王的大力士,相传能力举千钧之鼎。

[2]庆忌:春秋时吴王僚的儿子,相传他敏捷出众,跑起来连马也追不上。

[3]贲、育:孟贲,古之勇士。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豺狼,发怒吐气,响声动天。夏育,亦猛士。

[4]凌:指逾越。岨(zǔ)险:阻险。

[5]卒:突然。轶才:即指“殊能”。这里指凶猛异常的野兽。

[6]不存:不可得安存。

[7]属车:言相连续。清尘:车尘言清,尊之意。

[8]“虽有”二句:力,因乌获以有力著称。伎,指逢蒙射箭精妙而言。逢蒙是神箭手后羿的学生,以善射著名。

[9]毂(gǔ):指皇帝的车驾之下。

[10]羌、夷:指西方、东方少数民族。轸(zhěn):车厢的底框。这里指车厢。

【译文】

臣下听说万物中有同属一类但才能却很不相同的情况,所以论力气要数乌获,论敏捷要算庆忌,论勇敢必称孟贲与夏育。以臣下的愚昧之见,私下认为人类诚然有这种情况,野兽也应该是这样。现在陛下爱乘飞快的马车逾越险要的地方,追射猛兽,要是突然碰上凶猛异常的野兽,在不能安存的地方受惊,猛兽闯入陛下随从车队所扬起的飞尘之中,车辆来不及调转车辕,武士们来不及施展武功,这时即使有乌获的力气、逢蒙的善射也用不上,连枯木朽株都成为危害之物了。这就像北胡、南越的蛮军突起于车驾之下,又像西羌、东夷的骁骑逼近车厢一样,难道不危险吗?即使万分安全没有祸患,但这样的事本来就不是天子所宜接近的。


且夫清道而后行[1],中路而驰[2],犹时有衔橛之变[3];而况乎涉丰草,骋丘墟,前有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害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万有一危之途以为娱[4],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注释】

[1]清道:指清除道路,驱逐行人,以确保安全。

[2]中路:指大道的中间。

[3]衔橛之变:《汉书》颜师古注:“衔橛之变,言马衔或断,钩心或出,则致倾败以伤人也。”衔,铁制马具,放在马口内,用以勒马。橛,车钩心,固定车厢底部和车轴之间的木橛。

[4]万有一危:有万分之一的危险。

【译文】

再说,在清除道路之后出行,车驾到大路中间之后才奔驰疾行,还时常发生脱衔断橛的突变事故;更何况越过茂密的草地,驰骋在起伏不平的丘陵之上,眼前有猎取野兽的乐趣,而心里却没有防止突变事故的准备,那就容易发生灾害了!忽视天子的尊贵地位,不考虑自身的安全,而爱好在有万分之一危险的道路上奔驰并以此为乐,臣下私自认为陛下不宜这样做。

盖闻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留意幸察。

【译文】

听说明智的人在事故尚未萌芽之前就能有所预见,聪明的人在危害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就避开它,祸患本来多半藏匿在隐微的状况之中,而发生在人们疏忽大意的时候。所以俗话说:“家积千金财,不坐屋檐下。”这话虽然讲的是小事,却可以说明大道理。臣希望陛下留意敬察。

枚叔

见卷第三十四《七发》作者介绍。

上书谏吴王一首

【题解】

枚乘字叔,当时投靠吴王濞,任郎中之职。由于吴王濞的太子被皇太子所杀(详情参见邹阳《上书吴王》“题解”),吴王因而有谋反之意。枚乘知情上书,规劝吴王不要“背义弃理,不知其恶”,否则将导致自取灭亡。该文善以比喻说理,联想丰富,辞意畅达,颇有战国时期纵横家的风格,是西汉前期的散文名篇之一。


臣闻得全者昌,失全者亡[1]。舜无立锥之地[2],以有天下;禹无十户之聚[3],以王诸侯;汤、武之土不过百里[4],上不绝三光之明[5],下不伤百姓之心者,有王术也。故父子之道,天性也[6];忠臣不避重诛以直谏,则事无遗策,功流万世。臣乘愿披腹心而效愚忠,惟大王少加意,念恻怛之心于臣乘言[7]。

【注释】

[1]“臣闻”二句:李善注引《史记》淳于髡说邹忌:“子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汉书》本传引作“得全者全昌,失全者全亡”。全,本义指纯玉。引申为纯道、纯德。

[2]舜:古代圣君,五帝之一。立锥之地:指地之微。锥,钻孔的工具。

[3]禹:夏代开国的明君。

[4]汤、武:商、周的开国明君。

[5]三光:日、月、星。

[6]“故父子”二句:言父子、君臣,其义一也。

[7]恻怛(dá):同情,哀怜。

【译文】

臣下听说得道的人昌盛,失道的人消亡。舜最初没有立锥之地,最终却拥有天下;禹最初没有十户人家的村落,最终却称王诸侯;商汤、周武的土地没有超过方圆百里,上感天象使日、月、星辰光明不绝,下怀百姓不损伤他们的心意,这是因为汤、武据有王道。所以君臣之道一如父子之道,都出自天然的本性;忠臣如能不躲避重刑诛杀的危险而直率谏议的话,那么凡事就不会有失策,君王的功绩便可流传万世。臣下枚乘甘愿剖开腹心以死效忠,只是希望大王能对臣下的谏言稍微加以体谅与同情。


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无极之高,下垂之不测之渊,虽甚愚之人,犹知哀其将绝也[1]。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又重镇之。系绝于天不可复结,坠入深渊难以复出[2]。其出不出,间不容发[3]。能听忠臣之言,百举必脱。必若所欲为,危于累卵[4],难于上天。变所欲为,易于反掌[5],安于泰山。今欲极天命之上寿[6],弊无穷之极乐,究万乘之势[7],不出反掌之易,居泰山之安,而欲乘累卵之危,走上天之难,此愚臣之所大惑也。

【注释】

[1]“夫以”几句:李善注引《孔丛子》曰:“齐东郭亥欲攻田氏,子贡曰:‘今子,士也,位卑图大,殆非子之任也。夫以一缕之任系千钧之重,上悬之于无极之高,下垂于不测之深;傍人皆畏其绝,而造之者不知,其子之谓乎!’”缕,线。任,承担。钧,三十斤。

[2]“马方骇”几句:李善注引《孔丛子》曰:“马方骇,鼓而惊之;系方绝,重镇之。马奔车覆,六辔不禁;系绝其高,坠入于深,其危必矣。”镇,重。

[3]间不容发:指成败得失,其间不容一根头发的差错。比喻情势危急到极点。

[4]累卵:指重叠起来的蛋很容易倒下打碎,比喻处境十分危险。

[5]反掌:把手掌反过来。

[6]上寿:高寿,长寿。

[7]究:竟,终。万乘:指君王。

【译文】

一根绳索的承受力,系上三万斤的重物,其顶端悬挂在没有终极的高空,其尾端下垂至不可探测的深渊,即使是很愚笨的人,也知道为绳索的即将断绝而哀叹。马刚刚受惊,又击鼓而使马受惊,一定会使马奔车覆;与之同理,所系之绳快要断,又增加绳索承受的重量,一定会立即断绝。所系之绳在高空断绝不能再次联结,所系重物坠入深渊也难以再出。其避祸取福之计出与不出,必须当机立断,其间不容一根头发的差错。如能听取忠臣的谏言,举办百事必能尽免灾祸。如果一定要按自己的意愿去做,那就比把蛋重叠起来的情势更危险,比登上青天还困难。反之,改变原本想做的事,比反转手掌还容易,而且地位如泰山般安定。现在大王想断绝上天赐予的高寿,弃绝无穷的极乐,终结君王的权势,不采取容易的方法,不居泰山之安,而想登上危如累卵的险峰,走难如上天的道路,这就是愚臣为大王感到困惑的原因。


人性有畏其影而恶其迹,却背而走,迹逾多,影逾疾,不如就阴而止,影灭迹绝[1]。欲人勿闻,莫若勿言;欲人勿知,莫若勿为。欲汤之沧[2],一人炊之,百人扬之,无益也,不如绝薪止火而已。不绝之于彼,而救之于此,譬由抱薪而救火也。养由基,楚之善射者也,去杨叶百步,百发百中。杨叶之大,加百中焉,可谓善射矣。然其所止,百步之内耳,比于臣乘,未知操弓持矢也[3]。

【注释】

[1]“人性”几句:《庄子·渔父》:“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举足愈数而迹愈多,走愈疾而影不离身,自以为尚迟,疾走不休,绝力而死。不知处阴以休影,静处以息迹,愚亦甚矣。”却,退却。背,离开,逃离。阴,通“荫”。

[2]沧:作“冷”解。

[3]“比于”二句:《汉书》颜师古注:“乘自言所知者远,非止见百步之中,故谓由基为不晓射也。”

【译文】

有人天生害怕自己的影子并厌恶自己的足迹,为此退却逃离,这样留下的足迹愈多,影子跟随的速度也愈快,不如在树荫下休息,影子消失踪迹灭绝。要想使人听不到,不如不讲话;要想使人不知道,不如不去做。想要热汤冷却,一人用火为汤加温,百人扬汤止沸,无益于事,不如断绝木柴使火熄灭。不断绝那一方,而想营救这一方,就像抱着木柴去救火一样。养由基,是楚国的神箭手,距离柳叶百步,百发百中。以柳叶的大小,加上百次射中柳叶,可以称得上神箭手了。但他的范围,只是限于百步之内,比之于臣下枚乘的远见卓识,养由基还只是一个不懂拿弓持箭的新手。


福生有基,祸生有胎[1];纳其基[2],绝其胎,祸何自来?太山之溜穿石[3],殚极之断干[4]。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也[5]。夫铢铢而称之[6],至石必差[7];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8]。夫十围之木[9],始生而蘖[10],足可搔而绝[11],手可擢而抓[12],据其未生,先其未形。磨砥砺[13],不见其损,有时而尽;种树畜养,不见其益,有时而大;积德累行,不知其善,有时而用;弃义背理,不知其恶,有时而亡。臣愿大王熟计而身行之,此百世不易之道也!

【注释】

[1]“福生”二句:基、胎,始。

[2]纳:采纳,接受。

[3]太山:即泰山。溜:滴下的水。

[4]殚:竭尽。(gěng):井上汲水的绳索。干:晋灼曰:“井上四交之干,言为汲索所契伤也。”

[5]靡:散。这里引申为损耗。

[6]铢:《汉书·律历志》:“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

[7]石:《汉书·律历志》:“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即一百二十斤为一石。

[8]“寸寸”几句:李善注引《文子》曰:“寸而度之,至丈必差;铢而称之,至石必过。石称丈量,径而寡失。”径,直截了当。

[9]围:计量圆周的约略单位。或指两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拢起来的长度,或指两臂合抱的长度。

[10]蘖(niè):树木的嫩芽。

[11]搔:骚扰。这里指侵扰。

[12]擢(zhuó):抽引,提升。抓:当作“拔”。

[13]:磨。砥砺:磨刀石。

【译文】

福生有其根基,祸生有其始因;接受福生的根基,断绝祸生的始因,祸患从什么地方来临?泰山的滴水穿透顽石,败坏而又不断更新的井绳磨断了井上的横木。滴水不是石头的钻具,绳索不是木头的锯子,是逐渐的损耗使木、石形成这样的结果。一铢一铢地过秤,积累到一石必有差错;一寸一寸地计量,积累到一丈必有误差。以石过秤,以丈计量,直截了当而且很少失误。十围的树木,开始生长之时只如嫩芽一般,可以用脚侵扰使之断绝,也可以用手抽引连根拔起,这就是在其未生、未成形之时抢先占取。刀刃在磨石上磨动,不见刀刃的损耗,但到一定的时候就会消尽;种植培养树木,不见树木增长,但到一定的时候就会长大;积累德行,不知道积累德行是善事,但到一定的时候就会有用;背弃义理,不知道背弃义理是恶事,但到一定的时候就会灭亡。臣下希望大王仔细思考之后再亲自去做,这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道理啊!

上书重谏吴王一首

【题解】

《汉书·枚乘传》:“景帝即位,御史大夫晁错为汉定制度,损削诸侯,吴王遂与六国谋反,举兵西乡,以诛错为名。汉闻之,斩错以谢诸侯。枚乘复说吴王。”“吴王不用乘策,卒见禽灭。”

枚乘深知汉景帝斩杀晁错只是汉王朝安抚诸侯的权宜之计,而事实上经历了“六国谋反”事件之后,景帝对以吴王为首的谋反势力更为警惕与关注。因而枚乘在上书中着重强调三点:其一,以秦灭六国为喻,说明汉王朝实力强大,无法抗拒,一旦抗拒,适为“吴祸”;其二,以诛晁错为转机,安于诸侯之位,安享富甲天子之福,实为上策;其三,如坚持谋反抗拒之策,必遭覆灭之祸。说理清晰,剖析深刻,情意恳切,是一篇颇有代表性的谏文。


昔秦西举胡戎之难[1],北备榆中之关[2],南距羌莋之塞[3],东当六国之从[4]。六国乘信陵之藉[5],明苏秦之约[6],厉荆轲之威[7],并力一心以备秦。然秦卒禽六国,灭其社稷[8],而并天下,是何也?则地利不同[9],而民轻重不等也[10]。今汉据全秦之地,兼六国之众,修戎狄之义[11],而南朝羌莋[12]。此其与秦,地相什而民相百[13],大王之所明知也。今夫谗谀之臣为大王计者[14],不论骨肉之义,民之轻重,国之大小,以为吴祸[15],此臣所以为大王患也。

【注释】

[1]胡:我国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各族的泛称。戎:国名。位于秦国之西。难:发难。

[2]榆中:金城郡有榆中县。

[3]羌莋(zuó):西羌的一个分支。散居在今四川汉源地区。披发左衽,从事农牧业,曾一度强盛。

[4]从:南北谓纵。这里指赵、韩、魏、燕、齐、楚六国由南到北联成一体共同对抗秦国的军事联盟,当时称之谓“合纵”。

[5]乘:趁,因。信陵:魏公子无忌,号信陵君,战国时著名的四公子之一。藉:凭借,依靠。

[6]苏秦:六国合纵计策的创始人。

[7]厉:疾飞。这里引申为奋发、振荡。荆轲:行刺秦始皇的著名勇士。

[8]社稷:本指祭祀的土神与谷神,后泛指朝廷、国家。

[9]地利:指战略上有利的地势。秦国地势险要,居高临下,攻守两利。

[10]民轻重不等:指民众素质的不等同。轻指轻率、轻佻。重指厚重。轻率、轻佻者,难以持久,与素质厚重的士兵相遇,在艰苦的战斗中容易失败。

[11]修戎狄之义:修恩义以抚戎狄。

[12]南朝羌莋:使南方的羌莋朝贡。

[13]“此其”二句:此言地多秦十倍,民多百倍。什,指十倍。

[14]谗谀:谗言奉承。

[15]吴祸:《汉书·枚乘传》颜师古注:“言劝王之反,则于吴为祸也。”

【译文】

从前秦国向西举兵阻止了胡戎的发难,向北设防榆中的关口,向南抗拒羌莋的要塞,向东抵挡六国的合纵联盟。六国因有信陵君的依靠,彰明苏秦合纵的盟约,振扬荆轲的神威,同心合力地来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获六国,消灭它们的国家,从而并吞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由于战略上有利的地势不同,民众轻重素质的不等。现在汉王占据了全部的秦地,兼有六国的民众,修义施恩以安抚戎狄,因而使南面的羌莋朝拜汉朝。这样汉朝与秦国相比,土地增加了十倍,民众增加了百倍,这是大王明白知道的事实。如今进谗奉承的臣子替大王谋划的计策,不考虑骨肉兄弟的情义,不考虑民众素质的不同,不考虑国家大小的不等,因而造成了吴国的灾祸,这就是臣下为大王担忧的原因。


夫举吴兵以訾于汉[1],譬犹蝇蚋之附群牛[2],腐肉之齿利剑,锋接必无事矣[3]。天下闻吴率失职诸侯[4],愿责先帝之遗约[5],今汉亲诛其三公[6],以谢前过。是大王威加于天下,而功越于汤、武也[7]。夫吴有诸侯之位,而富实于天子;有隐匿之名[8],而居过于中国[9]。夫汉并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输错出,军行数千里,不绝于郊,其珍怪不如山东之府[10];转粟西乡,陆行不绝,水行满河,不如海陵之仓[11];修治上林[12],杂以离宫,积聚玩好,圈守禽兽,不如长洲之苑[13];游曲台[14],临上路,不如朝夕之池;深壁高垒,副以关城[15],不如江、淮之险[16]。此臣之所为大王乐也。

【注释】

[1]訾(zī):计量。

[2]蚋(ruì):昆虫名。体形如蝇,稍小,褐色或黑色,雌虫刺吸牛、羊等牲畜血液。

[3]无事:即无补于事,对事情无所补益。

[4]失职:《汉书》颜师古注:“谓被削黜,失其常分。”

[5]责:负责。

[6]诛其三公:此指诛晁错。晁错为御史大夫,故曰三公。

[7]汤、武:殷汤王、周武王。

[8]隐匿:指偏僻。

[9]居:积蓄。

[10]“夫汉并”几句:《汉书》颜师古注:“言汉此时有二十四郡,十七诸侯,方轨而输,杂出贡赋,入于天子,犹不如吴之富也。”

[11]“转粟”几句:乡,方向。海陵,县名。有吴大仓。

[12]上林:即上林苑。

[13]长洲之苑:《汉书》注:“服虔曰:‘吴苑。’孟康曰:‘以江水洲为苑也。’韦昭曰:‘长洲在吴东。’”

[14]曲台:长安台,临道上。

[15]副:辅助。

[16]江、淮:长江、淮河。

【译文】

试举兵力而言,吴国与汉朝相比较,就好比是蝇蚋依附在群牛身上,又好比是用腐肉来阻挡利剑,腐肉与剑锋一旦接触,就必然无成于事。天下听说吴国率领被削弱的诸侯起事,并愿意为维护先帝的遗约而提出责问,如今汉王亲自诛杀三公晁错,借以对前段削弱诸侯的过失表示歉意。这是大王的威望施及天下,而且功劳超越了商汤王、周武王。吴国虽居诸侯之位,但富厚殷实超过天子;吴国虽有偏僻之名,但积蓄储备超过中原。汉王朝共有二十四郡,十七个诸侯之国,四方运输,交错贡奉,运行数千里,车队在大道上络绎不绝,但汉王的珍宝异物比不上中国的府库山东;汉王朝由崤山以东辗转运粮调向西方,陆地粮车络绎不绝,水路粮船布满河道,但粮食之多比不上吴国海陵的粮仓;汉王整修上林苑,临时居住的行宫错杂其间,积聚玩好之物,圈围猎取禽兽,但比不上吴国的长洲之苑;汉王游览曲台,临驾上路,但比不上吴国以海水朝夕为池;汉王深壁垒,辅以雄关坚城,但比不上吴国长江、淮河的天险。这就是臣下为大王高兴的原因。


今大王还兵疾归,尚得十半[1]。不然,汉知吴有吞天下之心[2],赫然加怒[3],遣羽林黄头循江而下[4],袭大王之都;鲁东海绝吴之饷道[5];梁王饰车骑[6],习战射,积粟固守,以逼荥阳[7],待吴之饥。大王虽欲反都,亦不得已。夫三淮南之计,不负其约[8],齐王杀身以灭其迹[9],四国不得出兵其郡[10],赵囚邯郸[11],此不可掩[12],亦已明矣。今大王已去千里之国,而制于十里之内矣[13]。张、韩将北地[14],弓高宿左右[15],兵不得下壁[16],军不得太息[17]。臣窃哀之,愿大王熟察焉[18]。

【注释】

[1]十半:《汉书》颜师古注:“十分之中可冀五分无患,故云尚得十半。”

[2]吞天下之心:并吞天下的野心。

[3]赫然加怒:勃然加怒。

[4]羽林黄头:指习水战者。

[5]鲁东海绝吴之饷道:李善注:“吴饷军自海入河,故命鲁国入东海郡,以绝其道也。”

[6]饰:整治。

[7]荥阳:地名。在今荥阳东北部。

[8]“夫三淮南”二句:吴楚反,皆守约不从。

[9]齐王杀身以灭其迹:《汉书》注引晋灼曰:“齐孝王将闾也。吴、楚反,坚守距三国。后栾布闻齐初与三国有谋,欲伐之,王惧自杀。”颜师古曰:“《齐王传》云吴、楚已平,齐王乃自杀,今此枚乘谏书即已称之。二传不同,当有误者。”

[10]四国:《汉书》注引晋灼曰:“胶东、胶西、济南、淄川王也。发兵应吴、楚,皆见诛。”

[11]赵囚邯郸:《汉书》注引应劭曰:“汉将郦寄围赵王于邯郸,与囚无异。”

[12]掩:匿。

[13]“今大王”二句:李善注引张晏曰:“吴地方千里,梁下屯兵方十里,言王必见制于此地。”

[14]张、韩:《汉书·韩安国传》:“韩安国……事梁孝王,为中大夫。吴、楚反时,孝王使安国及张羽为将……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将北地:言将兵在吴军之北地。

[15]弓高宿左右:言弓高所将之兵屯止于吴军左右。

[16]壁:营垒。

[17]太息:大声叹息。

[18]熟:精审。

【译文】

而今大王如能还兵速归,十分之中尚可希望得五分的安全。不然的话,汉王知道吴国有并吞天下的野心,勃然加怒,派遣熟悉水战的羽林黄头郎沿长江而下,袭击大王的国都;又派遣鲁王的军队进入东海郡截断吴国的粮道;梁王整治车骑,熟悉车战远射,积粟坚守,以此逼迫荥阳,等待吴军的断粮挨饥。到时候大王即使想返回国都,也不可行了。淮南王三子的援吴之计因不敢违背汉约而废弃,齐王自杀以消除叛汉的踪迹,四国不得从其郡出兵,赵王被囚禁在邯郸,这些事实不可掩匿,也业已彰著天下了。大王已经失去了千里的诸侯之国,而将被控制在十里的范围之内。张羽、韩安国一定会率兵控制吴军北面的地盘,弓高一定会屯兵在吴军的左右,以致吴军不能走下营垒,不敢大声叹息。臣下暗自为这样的结局而哀伤,希望大王能精审地明察这些情况。

江文通

见卷第十六《恨赋》作者介绍。

诣建平王上书一首

【题解】

《梁书·江淹传》:“宋建平王景素好士,淹随景素在南兖州。广陵令郭彦文得罪,辞连淹,系州狱。淹狱中上书……景素览书,即日出之。”以上记载,说明了本文写作的起因与本文所起的作用,江淹因而得以解脱。

本文的部分内容与构思,颇受邹阳《狱中上书自明》一文影响。大体而言,在引证前人备受冤屈的史实与传闻方面,在叙述自己入狱后沉痛抑郁的心情方面,思路较为相似,有沿袭的痕迹。不同之处,邹阳以“抗直”取胜,而江淹则以柔顺见长。江淹上书的另一个重点,是对建平王歌功颂德,深表感恩图报,借以博取建平王的欢心与怜悯。由于作者才华出众,文笔秀美,善于倾诉自己的冤屈之情,善于表述感恩戴德迎合之辞,因而能如愿以偿。


昔者贱臣叩心[1],飞霜击于燕地[2];庶女告天,振风袭于齐台[3]。下官每读其书[4],未尝不废卷流涕[5]。何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6]。信而见疑,贞而为戮[7],是以壮夫义士,伏死而不顾者此也[8]。下官闻仁不可恃,善不可依,谓徒虚语,乃今知之。伏愿大王暂停左右[9],少加怜察。

【注释】

[1]贱臣:指邹衍。叩心:叩击胸心。

[2]飞霜击于燕地:《淮南子·淮南子逸文》曰:“邹衍尽忠于燕惠王,惠王信谮而系之。邹子仰天而哭,正夏而天为之降霜。”

[3]“庶女”二句:《淮南子·览冥训》曰:“庶女告天,雷电下击,景公台陨,支体伤折,海水大出。”李善注引许慎曰:“庶女,齐之少寡,无子,养姑。姑无男有女,女利母财而杀母,以诬告寡妇。妇不能自解,故冤告天。”庶,民。振,通“震”,指震雷。

[4]下官:官吏自称的谦辞。

[5]废卷流涕:李善注引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读乐毅《报燕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废,弃置,搁置。卷,书卷。

[6]“士有”二句:一定,固定。论,通“伦”,指伦理道德。易,改变。行,品行。

[7]戮:羞辱。

[8]伏死:指伏剑而死。

[9]伏愿:敬辞。伏,犹言在下。暂停左右:指暂时停止左右之人不明之见的干扰。左右,指侍奉身侧的亲信。

【译文】

从前贱臣蒙冤叩击胸心,六月降霜飞击燕地;民女含冤呼告上天,震雷狂风猛击齐台。下官每次阅读那一类的书卷,没有不搁置而涕泪俱下的。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是因为男士有确定的伦理准则,女子有专一不变的品行。心怀诚信而被怀疑,行为忠贞而被羞辱,因此壮夫义士,宁可为了保全名誉伏剑自杀而不顾其他。下官听说仁义不可凭借,善良不可依靠,以前认为只是虚妄之言,如今才知道是经验之谈。只是希望大王能暂时制止左右亲信的流言,对我少加怜悯审察。


下官本蓬户桑枢之人[1],布衣韦带之士[2],退不饰诗书以惊愚,进不买名声于天下[3]。日者谬得升降承明之阙[4],出入金华之殿[5],何常不局影凝严[6],侧身扃禁者乎[7]?窃慕大王之义,复为门下之宾,备鸣盗浅术之余[8],豫三五贱伎之末[9]。大王惠以恩光[10],顾以颜色[11],实佩荆卿黄金之赐[12],窃感豫让国士之分矣[13]。常欲结缨伏剑[14],少谢万一[15]。剖心摩踵[16],以报所天[17]。不图小人固陋,坐贻谤缺[18],迹坠昭宪[19],身恨幽圄[20],履影吊心[21],酸鼻痛骨[22]。下官闻亏名为辱[23],亏形次之[24],是以每一念来,忽若有遗[25]。加以涉旬月[26],迫季秋[27],天光沉阴[28],左右无色[29],身非木石,与狱吏为伍[30],此少卿所以仰天槌心[31],泣尽而继之以血也。

【注释】

[1]蓬:草名。蓬草。户:门户。枢:门户的转轴。

[2]布衣韦带:古时指未仕或隐居在野者的粗陋之服。韦,熟牛皮。

[3]“退不饰”二句:《淮南子·本经训》曰:“饰智以惊愚,设诈以巧上。”“缘饰诗、书,以买名誉于天下。”饰,巧饰。诗书,《诗经》《尚书》。

[4]谬:错误。升降:即登降,亦指出入。承明之阙:即承明阙。宫阙之名。阙,古代宫殿、祠庙或陵墓前高耸的建筑物。

[5]金华之殿:即金华殿。宫殿之名。

[6]常:通“尝”,曾经。局影:俯屈自己的身影。局,弯曲。引申为俯屈。凝严:这里指严格地约束自己。凝,凝滞。这里指拘束、约束。

[7]侧身:倾侧身体,指忧恐不安的样子。扃(jiōng)禁:宫禁。

[8]鸣盗:据《史记·孟尝君列传》载,孟尝君的门客有能为鸡鸣、狗盗之徒。孟尝君入秦,曾被秦昭王囚禁,并将处死,靠门下客盗得白狐之裘,贿赂昭王宠爱之姬得脱。逃至关口,关法鸡鸣出客,有门下客能做鸡鸣之声,因得开关而出。

[9]豫:与上文之“备”义同。三五:李善注引《抱朴子·军术》曰:“五为死,三为生。能知三五,横行天下。”

[10]恩光:犹恩荣。

[11]顾以颜色:赐以面子,赐予光彩的意思。

[12]佩:感佩。荆卿:即荆轲,以行刺秦始皇而名传天下。卿,这里指君对臣的爱称。黄金之赐:据《燕丹子》载,燕太子丹为了讨取荆轲对自己的好感与信任,曾以黄金供荆轲作为投掷青蛙之用。

[13]豫让:战国时期著名的刺客,为其主智伯之死而行刺赵襄子。国士:一国杰出的人物。分:名分。

[14]结缨伏剑:孔子的弟子子路在战斗中“结缨而死”,见《春秋左传·哀公十五年》。晋国大夫里克“伏剑而死”,见《春秋左传·僖公十年》。作者借用这两个典故,是表明以死相报的至诚之心。缨,系在额下的冠带。

[15]万一:万分之一。指以死相报,也只是表达万分之一的谢意。

[16]剖心:形容掬诚相示。摩踵:指从头顶到脚跟都摩伤了。形容不畏劳苦,不顾身体。

[17]天:此指君主。

[18]坐:因。贻:致送。这里指导致。谤缺:诽谤毁损。

[19]迹:踪迹。这里拟指寻踪问迹。昭宪:明法。宪,法令。

[20]圄(yǔ):囹(líng)圄,即牢狱。

[21]履影:指步行时唯有孤影伴随。吊:悲伤。

[22]酸鼻:悲痛之时常有鼻酸之感,因而借以形容悲痛。痛骨:痛入骨髓。

[23]亏名为辱:以名义的亏损为羞辱。

[24]形:指形体。

[25]遗:指遗生,即轻生之念。

[26]涉:经。旬:十天为旬。

[27]季秋:指晚秋。古以季秋为用刑之期,故获罪之人以季秋为忧。

[28]天光沉阴:天色阴沉。

[29]左右:这里泛指周围。

[30]狱吏:法官。为伍:打交道。

[31]少卿:李陵,字少卿。槌心:击心。

【译文】

下官本是以蓬草编门、桑条为户枢的穷人,是身穿粗布衣以熟牛皮为衣带的寒士,退居在野不巧饰精通《诗经》《尚书》以惊吓愚民,进仕当官不向天下万众收买名声。近来承蒙错爱而得以出入承明阙、金华殿,但何尝不是俯屈身影严格约束自己,在宫禁之中小心翼翼呢?只是由于暗自钦慕大王的德义,再一次成为您门下的宾客,充当鸡鸣狗盗技术浅薄处于末尾的备用人员,充当推知三五技术低下处于末等的预备人员。大王惠赐以恩荣,顾赐以光彩,使我深受感动,一如荆轲因黄金之赐而感激燕丹,又如豫让因得到国士的名分而感激智伯。我常想为大王结缨而死伏剑而亡,以略微表示我答谢大王万分之一的心意。我甘愿剖胸取心,摩伤头顶直到脚跟,以此报答大王。但没有想到由于自己的固塞鄙陋,因而导致对我的诽谤毁损,由于寻踪问迹落入昭明的法网,幽禁监狱遗恨己身,行步唯对孤影伴随令人悲痛伤心,以致鼻酸落泪痛入骨髓。下官听说名誉的亏损是最大的耻辱,形体的亏损则为其次,因此每每想到名誉亏损的时候,就忽然之间好像丧失了生命的价值。随着一旬一月的匆匆过去,时间已迫近用刑的晚秋,天色阴沉,周围黯淡无色,人不像木石那样能无动于衷,整天与狱吏打交道,这就是少卿仰天浩叹、叩击胸心、泪尽而继之以血的原因啊!


下官虽乏乡曲之誉[1],然尝闻君子之行矣。其上则隐于帘肆之间[2],卧于岩石之下[3]。次则结绶金马之庭[4],高议云台之上[5];退则虏南越之君[6],系单于之颈[7]。俱启丹册[8],并图青史[9]。宁当争分寸之末[10],竞锥刀之利哉[11]?下官闻积毁销金,积谗磨骨。远则直生取疑于盗金[12],近则伯鱼被名于不义[13]。彼之二子,犹或如是,况在下官,焉能自免?昔上将之耻,绛侯幽狱[14];名臣之羞,史迁下室[15]。至如下官,当何言哉!夫鲁连之智,辞禄而不返[16];接舆之贤,行歌而忘归。子陵闭关于东越[17],仲尉杜门于西秦[18],亦良可知也。若使下官事非其虚,罪得其实,亦当钳口吞舌[19],伏匕首以殒身[20]。何以见齐、鲁奇节之人[21],燕、赵悲歌之士乎[22]!

【注释】

[1]乡曲:乡里。

[2]帘肆:竹帘店铺。

[3]岩石之下:李善注引《论衡》曰:“谷口郑子真,耕于岩石之下,名震京师。”

[4]结绶:腰间结着绶带。指朝廷显要的官员。金马:庭名。

[5]云台:台名。

[6]虏南越之君:《汉书·终军传》曰:“南越与汉和亲,乃遣军使南越……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

[7]单于:北方匈奴最高首领的称号。

[8]丹册:皇帝的诏书,用朱笔所写。

[9]青史:古代在竹简上记事,因称史书为青史。

[10]分寸之末:一分一寸的微利。

[11]锥刀之利:比喻微小的利益。锥,钻孔的工具,其锋端尖细。

[12]远则直生取疑于盗金:《汉书·直不疑传》曰:“直不疑……其同舍有告归,误持其同舍郎金去。已而同舍郎觉,亡意不疑。不疑谢有之,买金偿。后告归者至而归金,亡金郎大惭。”

[13]近则伯鱼被名于不义:《后汉书·第五伦传》曰:“帝戏谓伦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过从兄饭,宁有之邪?’伦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帝大笑。”

[14]绛侯幽狱:周勃封绛侯,任太尉、丞相之职,诛灭诸吕,安定刘氏有大功。后因被疑谋反,被狱吏审讯。

[15]史迁下室: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仆又佴之蚕室。”

[16]“夫鲁连”二句:李善注引《史记》曰:“秦使白起围赵,闻鲁仲连责新垣衍,秦军遂引去。平原君欲封仲连,连谢,终不肯受。”

[17]子陵闭关于东越:范晔《后汉书·逸民列传》曰:“严光,字子陵……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按,严子陵隐于今浙江富春江,故称“闭关于东越”。

[18]仲尉杜门于西秦:赵岐《三辅决录》注曰:“张仲蔚,平陵人也。与同郡魏景卿隐身不仕,所居蓬蒿没人。”

[19]钳口吞舌:闭口缩舌。钳,夹持。

[20]伏匕首:以匕首自刎。

[21]奇节:节操奇特。

[22]燕、赵悲歌之士:李善注引《史记》曰:“荆轲之燕,高渐离悲歌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又曰:“赵大夫悲歌慷慨者也。”

【译文】

下官虽然缺乏乡里的称誉,但也曾听说过君子德行的准则。君子的上等,则应隐居在放下竹帘关闭的店铺之内,或安卧于岩石之下。君子的次等,则应在金马之庭腰结显赫的绶带,在云台之上高谈阔论;离开朝廷则应俘虏南越的君王,拴缚单于的人头。功名都记载在丹册之内,并绘制在青史之上。难道该争夺一分一寸粉末般的细利,竞争锥尖之细、刀锋之薄的微利吗?下官听说积累的毁谤可以销熔金子,积累的谗言可以磨灭骨肉之亲。远则直生被怀疑偷盗金子,近则伯鱼被加以不义之名。那样的两位先生,尚且如此,更何况下官,怎能自免毁谗?往昔上将的耻辱,绛侯周勃被幽禁监狱;名臣的羞辱,太史公司马迁被下至蚕室。至于下官,又该说什么呢?以鲁仲连的智能,推辞爵禄而不返;以接舆的贤明,边行边歌而不归。严子陵在东越闭关自守,张仲尉在西秦闭门不出,由上数例也确实可以推知他们不愿出仕的原因了。假使下官之事所传不虚,罪名得到证实,也就应当闭口缩舌,以匕首自刎而死。否则将有什么脸面去见齐、鲁节操奇特的贤人与燕、赵悲歌慷慨的壮士呢?


方今圣历钦明[1],天下乐业,青云浮洛,荣光塞河[2]。西洎临洮、狄道,北距飞狐、阳原[3],莫不浸仁沐义[4],照景饮醴而已[5]。而下官抱痛圆门[6],含愤狱户,一物之微[7],有足悲者。仰惟大王少垂明白,则梧丘之魂不愧于沉首[8];鹄亭之鬼,无恨于灰骨[9]。不任肝胆之切[10],敬因执事以闻[11]。

【注释】

[1]历:历练。本指办事老成富有经验。这里指治理有方,或美称为“德治”。

[2]“青云”二句:李善注引《尚书中候》曰:“成王观于洛河,沉璧礼毕,王退俟。至于日昧,荣光并出……青云浮洛。”洛,指洛水。河,指黄河。

[3]“西洎(jì)”二句:李善注引《淮南子》曰:“秦之时,丁壮丈夫,西至临洮、狄道……北至飞狐、阳原。”高诱曰:“临洮,陇西之县,洮水出此。狄道,汉阳之临洮也。飞狐,盖在代郡飞狐山。阳原,盖在太原。”洎,及,到。距,到。

[4]浸仁沐义:指沐浴在仁义之中。

[5]照景:实指为圣上之明德所普照。饮醴:这里喻指圣德普照的醇美境界。醴,甜酒。

[6]圆门:指狱城。

[7]一物之微:指微小的差错。

[8]梧丘之魂不愧于沉首:李善注引《晏子春秋》曰:“景公田于梧丘,夜坐睡,梦见五丈夫,倚徙称无罪。公问晏子,曰:‘昔先公灵公出畋,有五大夫来,惊兽,悉断其头而葬之,命曰丈夫丘。’命人掘之,五头同穴。公令厚葬之,乃恩及白骨。”

[9]“鹄亭”二句:李善注引《后汉书》曰:“苍梧广信女子苏娥,行宿高安鹊巢亭,为亭长龚寿所杀。及婢致富,取其财物,埋致楼下。交阯刺史周敞,行部宿亭,觉寿奸罪,奏之,杀寿。”《列异传》曰:“鹄奔亭。”

[10]不任:不胜。指不堪承受、禁受不住。肝胆之切:指发自内心真诚的迫切心情。

[11]执事:古时指侍从左右供使令的人。

【译文】

当今圣上德治敬钦昭明,吉祥的青云浮动在洛水之上,祥和的荣光充满黄河。西至临洮、狄道,北到飞狐、阳原,没有谁不被仁义所沐浴,在德星的普照之下进入如饮甜酒的醇美境界。而唯独下官在监狱伤痛,在牢房悲愤,一物之微的差错,会酝酿成终生的悲剧。仰首敬望大王稍加明察,那么梧丘丈夫的冤魂,便不再有埋首地下的愧恨;鹄亭孤女的冤鬼,也不再有枯骨成灰的怨恨。不堪承受至诚急切的心情,恭敬地通过您的侍从传书得以闻知。

启

任彦昇

见卷第二十三《出郡传舍哭范仆射》作者介绍。

奉答敕示七夕诗启一首

【题解】

启,是古代常用的一种文体。《文心雕龙·奏启》:“启者,开也。高宗云:‘启乃心,沃朕心。’取其义也。孝景讳启,故两汉无称。至魏国笺记,始云启闻。奏事之末,或云谨启。自晋来盛启,用兼表、奏。陈政言事,既奏之异条;让爵谢恩,亦表之别干。必敛饬入规,促其音节,辨要轻清,文而不侈,亦启之大略也。”

李善注引《任昉集》:“诏曰:聊为《七夕》诗五韵,殊未近咏歌。卿虽讷于言,辩于才,可即制付使者。”诏书是皇帝的命令。这里是指梁武帝曾下诏书给任昉,并赐示《七夕》五韵一首,希望任昉读后立即撰诗作答,交付使者带回。任昉奉命作答,交付以短启回呈禀报,故题称《奉答敕示七夕诗启》。本文首先对梁武帝的诗歌做了高度的评价,其次对梁武帝的恩遇表示感激之情,最后以自谦作结。文辞典雅,表述得体,言简意明,自是佳作。当然溢美之词,也在所难免。


臣昉启:奉敕并赐示《七夕》五韵[1]。窃惟帝迹多绪,俯同不一[2];托情风什[3],希世罕工。虽汉在四世,魏称三祖,宁足以继想《南风》、克谐《调露》[4]。

【注释】

[1]敕:自上命下之词,特指皇帝的诏书。《七夕》:七夕,节日名。指阴历七月初七的晚上,相传这天为牛郎织女在天河一年一度相会的日子。歌咏这一类题材的诗作,称《七夕》。五韵:当时作诗两句押韵,故五韵为十句。

[2]“窃惟”二句:李善注引《春秋合诚图》曰:“黄帝布迹,必稽功务法。”又引宋均曰:“迹,行迹,谓功绩也。”李周翰注:“绪,事也。俯,下也。不一,言多也。”按,俯,指俯就。同,会合。这里指惠顾。

[3]风什:这里指诗篇。

[4]“虽汉”几句:意谓汉武帝与魏之三祖,虽擅长诗赋但不足以继想《南风》之诗,也不能与《调露》之诗和谐相称,唯梁武帝之诗赋能与之媲美。汉在四世,汉武帝善作诗赋,为汉代第四代君王,故云。魏称三祖,魏代三位君王善于作诗,即魏武帝曹操、文帝曹丕、明帝曹叡,并称“三祖”。

【译文】

臣下昉启:敬奉诏书,并惠赐恩示《七夕》五韵。暗自思念圣上功绩、事业隆盛,却多次俯就惠顾;圣上寄情于诗,诗之佳美为世所少见。虽然汉代的武帝,魏代的武帝、文帝、明帝,也以写诗著称,但既不足以继想《南风》之诗,也不能与《调露》之乐相和协。


性与天道,事绝称言[1],岂其多幸,亲逢旦暮[2]。臣早奉龙潜[3],与贾、马而入室[4];晚属天飞[5],比严、徐而待诏[6]。惟君知臣,见于讷言之旨[7];取求不疵[8],表于辩才之戏[9]。

【注释】

[1]“性与”二句:作者之意当指,人性与天道之事,虽因孔圣人不言己不可得而闻知,但天道、天命是存在的,下文之“多幸”,即是明证。

[2]旦暮:这里指早期与晚期。

[3]龙潜:指梁武帝在齐朝未称帝之时。

[4]与贾、马而入室:这里作者自谓在齐朝时,自己的文才已像贾谊、司马相如一样,有升堂入室的名声。

[5]天飞:谓帝建梁而登极。

[6]比严、徐而待诏:李善注引《汉书》曰:“严安、徐乐上疏言世务,上召见,乃拜乐、安偕为郎中。”诏,皇帝的命令。

[7]“惟君”二句:李善注引《左传》:“古人有言曰:‘知臣莫若君。’”又引《论语》:“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讷,出言迟钝。

[8]疵:本指美玉中斑点。此喻指毛病。

[9]戏:戏谑。

【译文】

关于人性与天道之事,虽因圣人不言己不可得而闻知,但难道不是天命多幸,得以早晚亲遇陛下!当圣上尚未称帝之时,臣下在早年就曾有幸事奉陛下,那时的臣下就像贾谊、司马相如一样,在文学方面已登堂入室;当圣上已称帝登极之时,臣下在晚年有幸归属陛下,这时的臣下就同严安、徐乐一样,正待诏入朝。只有圣上深知臣下,赐旨明言臣下有语言迟钝之失;求取拙诗不以为病,特意戏谑臣有辩才之美。


谨辄牵率庸陋[1],式酬天奖[2]。拙速虽效[3],蚩鄙已彰[4]。临启惭恧[5],罔识所寘[6]。谨启。

【注释】

[1]辄:犹即。牵率庸陋:指写出牵强草率平庸浅陋的答诗,均为谦辞。

[2]式:用。酬:酬答。天:君。这里指梁武王。奖:奖励。此指恩宠。

[3]拙:笨拙,谦辞。速:快速。效:征验,实现。此指“成”。

[4]蚩(chī):通“媸”,丑陋。鄙:鄙陋。彰:显著,显明。

[5]惭恧(nǜ):惭愧。

[6]罔识:不知。寘:通“置”,置辞,措辞。

【译文】

谨即牵强、草率、平庸、浅陋地写出,用来酬答圣上的恩奖。拙作虽已匆匆写成,但丑陋之貌毕露无遗。写启之时深感惭愧,不知还要说些什么。谨启。

为卞彬谢修卞忠贞墓启一首

【题解】

卞彬,字士蔚,任职齐、梁,官至绥建太守。卞彬的高祖卞壸是晋朝著名的忠臣,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晋军大败,卞壸却乘马披甲奔赴敌阵,其二子罻也随父俱往,均被强贼所害。其后追赐侍中开府,谥忠贞公。梁帝为表彰卞壸的功绩,并弘扬教义,特下诏书修整卞忠贞的旧墓。当时任昉(字彦昇)替卞彬撰写此文,以答谢梁武帝修墓的洪恩。全文由三部分组成。第一部分简叙下诏修墓之事。第二部分对亡祖的不幸遭遇与坟墓的年久失修表示感慨。此部分写的感情深沉,但这一部分是为突出答谢的宗旨服务的,因为唯有发自内心的感慨才能映衬出皇恩的浩荡。第三部分为答谢之辞。答谢之辞写得简明而得体,是本文的重点。本文的结构布局,颇有独到之处。


臣彬启:伏见诏书[1],并郑义泰宣敕,当赐修理臣亡高祖晋故骠骑大将军建兴忠贞公壸坟茔[2]。

【注释】

[1]伏:俯伏。诏书:帝王布告臣民之书。

[2]茔(yíng):墓地。

【译文】

臣下卞彬启禀:俯伏拜接诏书,并由郑义泰宣读诏书,当面恩赐修理臣下已故高祖晋故骠骑大将军建兴忠贞公壸的坟墓。


臣门绪不昌[1],天道所昧[2],忠遘身危[3],孝积家祸[4],名教同悲[5],隐沦惆怅[6]。而年世贸迁[7],孤裔沦塞[8],遂使碑表芜灭[9],丘树荒毁,狐兔成穴,童牧哀歌[10]。感慨自哀,日月缠迫[11]。

【注释】

[1]门绪:家业。绪,业。

[2]昧:昏暗不明。

[3]忠遘(gòu)身危:指卞壸因忠贞而造成身危。遘,通“构”,构成。此处意为造成。

[4]孝积家祸:指卞壸二子因孝行而积累成家庭的灾祸。

[5]名教:指封建社会的等级名分和礼教。这里指名教之士,王隐属名教之士。

[6]隐沦:即隐没,隐逸。按,翟汤为征士。征士,指曾经朝廷受聘而不肯受职的隐士。故翟汤为隐沦之士。

[7]贸:这里指变易、变化。

[8]沦塞:沉沦,时运不通。

[9]碑表:墓碑的标记。

[10]“丘树”几句:李善注引桓子《新论》曰:“雍门周以琴见孟尝君曰:‘臣切悲千秋万岁后,坟墓生荆棘,狐兔穴其中,樵儿牧竖,踯躅而歌其上也。’”

[11]缠:通“躔”,指日月星辰运行的度次。迫:紧迫。这里指紧急。

【译文】

臣下家业素不昌盛,为天道的昏暗所笼罩,以致因忠贞而造成己身的危殆,因孝行而累积成家庭的灾祸,名教之辈为此而同悲,隐逸之士为此而惆怅。而随着年代的变移,孤弱的后代子孙更日趋沉沦时运不通,致使墓碑的表记荒芜湮灭,丘垄的树木荒废毁绝,坟墓成为狐狸、兔子的洞穴,放牧的儿童在此踏足而歌。此情此景令人感慨不已、独自哀伤,深感日月运行的急速紧迫。


陛下弘宣教义,非求效于方今[1],壸余烈不泯[2],固陈力于异世[3]。但加等之渥[4],近阙于晋典[5];樵苏之刑[6],远流于皇代[7]。臣亦何人,敢谢斯幸[8]?不任悲荷之至[9],谨奉启事以闻[10]。谨启。

【注释】

[1]效:效果,功效。方今:当今。

[2]烈:功绩。泯:灭,尽。

[3]陈力:贡献才力。异世:指今世。

[4]渥(wò):沾润。这里指君王的恩泽。

[5]阙:同“缺”。

[6]樵苏之刑:李善注引《战国策》颜谓齐王曰:“秦攻齐,令曰:‘敢有去柳下季垄五十步樵采者,罪死不赦。’”苏,柴草。

[7]皇代:美好的时代。皇,美。

[8]敢:岂敢、怎敢的省词。用以表示自谦。

[9]荷:担负。至:极点,顶点。

[10]谨:慎重小心,含有郑重和恭敬之意。

【译文】

陛下的恩赐是为了弘扬宣传教化与道义,不是为了追求眼前的功利,卞壸遗留的功绩因陛下而不泯灭,其后代子孙必将在今世贡献其才力。只是增加等级赏赐的恩泽,在近代的晋典中就缺乏记载;为砍伐坟地的柴草而制订的刑罚,因皇恩而流传于今天美好的时代。臣下算是什么样的人物,岂敢辞谢这样恩幸?无法承受内心悲痛到极点的重负,谨慎小心地尊奉启事使圣上得知。谨启。

启萧太傅固辞夺礼一首

【题解】

李善注引刘璠《梁典》曰:“昉为尚书殿中郎,父忧,去职居丧,不知盐味,冬月单衫,庐于墓侧。齐明作相,乃起为建武将军骠骑记室。再三固辞,帝见其辞切,亦不能夺。”又《梁书·任昉传》:“(昉)入为尚书殿中郎,转司徒竟陵王记室参军,以父忧去职。性至孝,居丧尽礼。服阙,续遭母忧,常庐于墓侧,哭泣之地,草为不生。”按,《梁书》所载较翔实。据《南齐书·武帝纪》载,永明五年(487),竟陵王子良始任为司徒骠骑将军。由此可知,任昉转为竟陵王记室参军,当为永明五年或其后之时。又据《南齐书·郁林王传》载,永明十一年(493)八月,因齐武帝遗诏,任命竟陵王子良为太傅。可知本文当作于萧太傅任命之后。任昉因父母相继亡故,不胜哀痛,不忍心在守孝未满期以前任职,因而上启固辞,由于情辞恳切,终得恩准。


昉启:近启归诉[1],庶谅穷款[2],奉被还旨[3],未垂哀察[4],悼心失图[5],泣血待旦[6]。君于品庶[7],示均镕造[8],干禄祈荣[9],更为自拔[10],亏教废礼,岂关视听?所不忍言,具陈兹启[11]。

【注释】

[1]归诉:辞归的诉说。

[2]庶:幸。希冀之词。谅:信。穷款:至诚之心。穷,极。款,诚。这里指诚心。

[3]奉:敬受。被:加。这里指君王的恩被。还旨:谓不许其辞。

[4]垂:犹“俯”。用为敬辞。哀:哀怜。

[5]悼:悲伤。失图:荒迷。

[6]泣血:言极度哀伤。旦:天亮。

[7]品庶:众人,百姓。

[8]镕:同“熔”,高温使固体的物质转变为液态。

[9]干禄:营求官职俸禄。祈荣:祈求荣耀或荣宠。

[10]自拔:自拔擢于众。

[11]“所不忍言”二句:当指本不忍言,因事迫情切,故陈此启。不忍言,非指口头,亦指书面。

【译文】

昉启:近来启禀辞归的诉说,敬幸以至诚之心而见信,敬受恩被仍回复起用的原旨,未蒙哀怜俯察,我内心悲伤深感迷惘,只有泪如血流等待天亮。君王对于众人,就像熔炉铸造众器一样,理当显示均匀,至于在营求俸禄、祈求荣宠方面,使守孝未满的我更超越于众人之上,这是属于亏损教义废弃礼仪的大事,怎能与公众的视听无关呢?鉴于事迫情切,本来不忍心讲的话,只能都在这封启书中加以陈述了。


昉往从末宦[1],禄不代耕[2],饥寒无甘旨之资[3],限役废晨昏之半[4]。膝下之欢[5],已同过隙[6];几筵之慕,几何可凭[7]?且奠酹不亲[8],如在安寄[9]?晨暮寂寥[10],阒若无主[11]。所守既无别理[12],穷咽岂及多喻[13]。

【注释】

[1]末宦:低微的官职。

[2]禄不代耕:指俸禄抵不上耕作的收入。

[3]甘旨:同“旨甘”,指美好的食品。资:供给,资助。

[4]限役:限于职位的奔忙。役,驱使。晨昏:即晨省昏定的简称。晨省昏定,意指夜晚服侍父母就寝,清晨省视父母问安。

[5]膝下之欢:指幼时依于父母膝下的欢乐。膝下,谓孩幼时。后用以表示对父母的爱慕。

[6]过隙:喻时间短暂,光阴易逝。

[7]“几筵”二句:古制,父母亡故,其子当筑草庐于墓侧,守孝三年。这二句指依凭几筵思慕双亲的神灵,三年之期能有多少时间?几,矮或小的桌子。筵,竹席的坐具。几何,多少。

[8]奠:献上祭品。酹(lèi):以酒洒地,表示祭奠。不亲:指一旦出任官职,不能亲自祭奠父母。

[9]如在:这里指父母之灵好像存在。

[10]晨暮寂寥:晨暮无人哭临。

[11]阒(qù)若无主:指无祭主。阒,空。

[12]守:守孝。

[13]穷咽:哀泣。多喻:多比喻。

【译文】

我任昉以前从事低微的官职,俸禄所得还抵不上耕作的收入,因为自身处于饥寒之中,没有能力供给父母好的食物;因职务奔忙,早晚侍奉父母的礼节就缺了一半。依恋父母膝下的欢乐,已如白驹过隙一般,瞬息之间就消失了;依凭几筵思慕父母的恩情,短暂的三年又有多少?况且不能亲自献上供品,以酒洒地祭奠父母,那么祭亲如亲在的哀思又如何寄托?早晚无人哀祭一片寂静,空空荡荡的就像没有祭主一样。所以守孝既没有其他的理由,哀泣伤痛又何必引及更多的晓喻。


明公功格区宇[1],感通有途[2],若霈然降临[3],赐寝严命[4]。是知孝治所被[5],爰至无心[6]。锡类所及[7],匪徒教义[8]。不任崩迫之情[9],谨奉启事陈闻。谨启。

【注释】

[1]明公:指萧太傅,即竟陵王子良。格:至,达。区宇:区域,疆域,天下。

[2]感通有途:指萧太傅善于以诚心感通万民。感通,旧时以为诚心能感万物。途,道路。

[3]霈(pèi)然:雨盛貌。比喻恩泽如大雨普降。

[4]寝:停止。严命:紧急的命令。这里指紧急起用的命令。

[5]孝治: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所被:广被天下。

[6]爰至无心:此指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爰,于。

[7]锡类:意谓孝子的孝心不断竭,神灵永远赐给治理家庭的好法则。锡,赐予。类,法则。

[8]匪:同“非”。徒:只。

[9]崩迫:急切,迫切。

【译文】

贤明的萧公功达天下,善于以诚心感通万民,明公的恩泽就像大雨普降,赐予停止紧急起用的命令。由此则知明公将以孝治广被天下,达到圣人无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的境界了。赐予治家的好法则,其涉及范围很广,不只限于教义的感化作用。禁不住急切的心意,谨奉启事陈述以使您闻知。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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