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三·赋庚
物色
宋玉
宋玉是战国后期著名辞赋作家。生卒年不详。有关他的材料,今天知道得很少。相传他是伟大诗人屈原的学生,楚国鄢(今湖北宜城)人,出身寒微,曾在楚怀王、楚顷襄王时期做过文学侍从一类的官职,但不为楚王所重,一生抑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云:“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其创作颇受屈原影响,后人常以“屈宋”并称。《汉书·艺文志》著录宋玉赋十六篇,篇目已不可确考。王逸《楚辞章句》、萧统《昭明文选》、章樵《古文苑》等所载宋玉的作品,其真伪问题至今仍有争议。确认为属于宋玉的作品,只有《九辩》一篇。《风赋》《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等篇,后人颇多怀疑是否为宋玉所作。宋玉的作品富于想象力,擅长用夸张和对比的手法描写事物,他是屈原诗歌艺术的直接继承者。
风赋一首
【题解】
在早期赋体作品中,《风赋》是一篇结想精巧、设喻别致的篇章。它把“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的风,分为“大王之雄风”和“庶人之雌风”两种,指出只有像楚王那样的统治者才能享受“雄风”,而一般百姓只能享受“雌风”,这就巧妙而委婉地揭示出当时社会生活的不平等现象,含有生动的讽喻意味,具有一定的进步意义。
作者又善于观察事物,形象而生动地描绘出风的动态、气势,对风的流转,发生发展过程,开始怎样“起于青
之末”,后来又怎样渐渐大起来,再后来又怎样小下去,由始至终,既详尽贴切又生动形象,给人以启发并让人领略到风的动态的美感。人们常说的“辨别风向”,在《风赋》中有着形象的体现。
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1],宋玉、景差侍[2]。
【注释】
[1]楚襄王:即楚顷襄王,楚怀王之子。《史记·楚世家》:“太子横至,立为王,是为顷襄王……顷襄王三年,怀王卒于秦。”兰台:当时楚国的一所宫苑,旧址传说在今湖北钟祥。
[2]景差:战国楚国人,顷襄王时为大夫。善辞赋,与宋玉、唐勒齐名。《楚辞》所收《大招》或题景差所作。侍:侍从,随从。
【译文】
楚襄王在兰台宫苑游玩,有宋玉、景差随从。
有风飒然而至[1],王乃披襟而当之[2],曰:“快哉此风[3]!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4]?”
【注释】
[1]飒然:形容风声。
[2]披襟:敞开衣襟。披,开。当:迎向,迎着。
[3]快:畅快。
[4]寡人:寡德之人。古代王侯或士大夫自谦之辞。《春秋左传·隐公三年》:“请子奉之,以主社稷,寡人虽死,亦无悔焉。”当时诸侯夫人亦自称寡人。《诗经·邶风·燕燕》:“先君之思,以勖寡人。”即卫庄公夫人庄姜自称。唐以后唯皇帝得称寡人。庶人:泛指无官爵的平民、百姓。《论语·季氏》:“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译文】
一阵清风飒飒地吹过来,楚王敞开衣襟,迎着吹来的清风说:“这风吹得畅快呀! 这是寡人和百姓共同享受的吗?”
宋玉对曰:“此独大王之风耳[1],庶人安得而共之!”
【注释】
[1]独:只是,仅仅。
【译文】
宋玉回答说:“这只是大王专有的风呀,百姓哪能和大王共同享受呢?”
王曰:“夫风者,天地之气[1],溥畅而至[2],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3]。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4],岂有说乎[5]?”
【注释】
[1]天地之气:言大自然发出来的气即为风。
[2]溥(pǔ)畅:普遍通畅。溥,普遍。《诗经·小雅·北山》:“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孟子·万章》《荀子·君子》引《诗经》,“溥”皆作“普”。
[3]加:指风加于人,吹到身上。
[4]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春秋穀梁传·宣公十五年》:“其曰子,尊之也。”范宁注:“子者,人之贵称。”也用于对男子的通称,犹尔、汝。
[5]说:解说,理由。
【译文】
楚王说:“这风,是天地间的气体,它普遍地无所阻挡地吹过来,不分富贵贫贱和高低尊卑,都会吹到他们身上。现在你说这只是寡人专有的风,难道有什么高论吗?”
宋玉对曰:“臣闻于师:枳句来巢[1],空穴来风[2],其所托者然[3],则风气殊焉[4]。”
【注释】
[1]枳句(zhǐ gōu):弯曲的枳树枝。枳,树名。似桔树而矮小,高五到七尺,叶多刺。春生白花,至秋成实。果小味酸,不能食,可入药。《周礼·考工记》:“橘逾淮北而为枳。”句,弯曲。枳木多枝而弯曲,鸟雀常来筑巢其上。也作“枳枸”。《庄子·山木》:“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
[2]空穴来风:此谓空穴通风,即门户有空隙之处,就有风吹进来。李善注引司马彪曰:“门户孔空,风善从之。”按,以上两句,可能是当时成语,《庄子》佚文曰:“空门来风,桐乳致巢。”义与此略同。意思是说条件或环境不同,情况也就不同。
[3]其所托者然:它所依托的是这样。然,指上两句所说的在不同条件或环境下有不同的情况。
[4]风气殊焉:风的气势就不同。
【译文】
宋玉回答说:“我从老师那里听说过:枳树分杈的地方,就有鸟雀来筑巢;门墙有空隙的地方,风就会吹进来。由于所处的地位、境况如此不同,那么风的气势自然也就两样了。”
王曰:“夫风始安生哉[1]?”
【注释】
[1]安:何处,哪里。
【译文】
楚王问:“风最初是从哪里发生的呢?”
宋玉对曰:“夫风生于地,起于青
之末[1],侵淫溪谷[2],盛怒于土囊之口[3],缘泰山之阿[4],舞于松柏之下,飘忽淜滂[5],激飏熛怒[6],耾耾雷声[7],回穴错迕[8],蹶石伐木[9],梢杀林莽[10]。至其将衰也[11],被丽披离[12],冲孔动楗[13],眴焕粲烂[14],离散转移[15]。
【注释】
[1]青
:水萍,水草。李善注:“《尔雅》:‘萍,其大者曰
。’郭璞曰:‘水萍也。’”末:草尖,末梢。
[2]侵淫:渐进貌。亦作“浸淫”。一说流散的样子。溪谷:山谷。《淮南子·地形训》:“凡地形……丘陵为牡,溪谷为牝。”高诱注:“丘陵高敞,阳也,故为牡;溪谷污下,阴也,故为牝。”
[3]盛怒:形容风势猛烈,怒吼。土囊:洞穴,大的山洞。
[4]缘:沿着。泰山:大山。泰,大极,过甚。《礼记·曲礼》:“假尔泰龟有常,假尔泰筮有常。”孔疏:“泰,大中之大也。”阿:曲处,曲隅。《淮南子·本经训》:“乔枝菱阿。”高诱注:“阿,曲屋。”
[5]飘忽:轻疾貌。这里形容风刮得又轻又疾,如云随时变幻一样。淜滂(píng pāng):大风撞击物体的声音。
[6]激飏熛(biāo)怒:形容风势越刮越猛烈。熛怒,李善注:“如熛之声。”熛,火焰飞迸。
[7]耾耾(hóng):形容风声之大。《法言·问道》:“或问‘大声’,曰:‘非雷非霆,隐隐耾耾,久而愈盈。’”
[8]回穴:纡曲回旋,变化不定。一说急速的样子。错迕(wǔ):错杂交迕。迕,抵触,违反。
[9]蹶(guì)石:飞沙走石。蹶,撼动。伐木:摧折树木。
[10]梢杀:冲击,击杀。梢,通“箾”,打击。林莽:草木深邃平远之处。《汉书·扬雄传》:“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颜师古注:“草平曰莽。”
[11]至其将衰也:此指风势渐渐平息。
[12]被(pī)丽:分散貌。被,通“披”。《汉书·扬雄传》:“亡春风之被丽兮,孰焉知龙之所处?”颜师古注:“被,读曰披。”披离:与“被丽”同义。皆形容风力不集中,向四面分散的样子。
[13]楗(jiàn):关门的木闩、门闩。《老子》二十七章:“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
[14]眴(xuàn)焕粲烂:形容景物鲜明的样子,意谓风定后尘埃被吹去,花草树木分外光彩。眴焕,鲜明貌。
[15]离散转移:形容风势轻微,向四面轻轻地飘散。
【译文】
宋玉回答说:“风是从大地上发生的,在细细的水草末梢上刮起来,逐渐进入山谷,到山洞口时就刮得很猛烈,沿着大山的曲隅,在松柏树下飞舞,再迅速飘散,吹打在物体上,砰砰作响,风势迅猛激荡,犹如烈火升腾,发出隆隆雷声,又急剧地回旋,交错撞击,飞沙走石,摧折树木,席卷丛林和草原。等到风势渐渐平息下来的时候,风力慢慢向四处分散,只有透进小孔和动摇门闩的力量了。这时微风吹拂水波和花木,发出闪烁明丽的光彩,清新凉爽的风,轻柔地向四面飘散。
“故其清凉雄风[1],则飘举升降[2],乘凌高城[3],入于深宫,邸华叶而振气[4]。徘徊于桂椒之间[5],翱翔于激水之上[6],将击芙蓉之精[7],猎蕙草[8],离秦衡[9],概新夷[10],被荑杨[11],回穴冲陵[12],萧条众芳。然后倘佯中庭[13],北上玉堂[14],跻于罗帷[15],经于洞房[16],乃得为大王之风也。
【注释】
[1]雄风:雄骏的风。
[2]飘举升降:指上下升腾。
[3]乘凌:上升,超越。
[4]邸(dǐ):通“抵”,触动,吹动。振气:散发香气。振,开放,散发。《春秋左传·文公十六年》:“自庐以往,振廪同食。”杜预注:“振,发也。”
[5]桂椒:桂树和花椒树。桂花和花椒皆有香气。
[6]激水:激起浪花的急流。
[7]芙蓉之精:指荷花。精,指花。李善注:“《广雅》曰:‘菁,华也。’精与菁古字通。”
[8]猎:经过,掠过。蕙草:一种香草,俗名佩兰。屈原《离骚》:“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古代习俗烧蕙草以薰除灾邪,故亦名“薰草”。蕙草以产于湖南零陵的最著名,故又名“零陵香”。
[9]离:分开。秦衡:一种香草。一说秦是香草,衡是杜衡。杜衡,香草名。也作“杜蘅”。又名杜葵、马蹄香、土细辛。似葵而香,根入药。一说秦是木名。
[10]概:古代量粟麦时刮平斗斛的器具。这里引申为吹平之意。新夷:香木名。即辛夷。树高二三丈,叶似柿叶而狭长。花似莲而小如盏,色紫,香气馥郁,初出时,苞长半寸,尖如笔头,故一名木笔。白者名玉兰,亦称望春。《楚辞·九歌·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一说新夷即留夷。屈原《离骚》:“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留夷,香草名。
[11]荑(tí)杨:初生的幼杨。荑,草木初生的芽。
[12]冲陵:冲击山岩。陵,土山。
[13]倘佯(cháng yáng):徘徊。中庭:院子。
[14]玉堂:宫殿的美称。《韩非子·守道》:“人主甘服于玉堂之中,而无瞋目切齿倾取之患。”古代宫殿都坐北朝南,所以风吹进去称“北上”。
[15]跻(jī):升,登。《诗经·豳风·七月》:“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罗帷(wéi):丝织品制的帐幔。
[16]洞房:幽深的内室。宋玉《招魂》:“姱容修态,
洞房些。”王逸注:“洞,深也。”
【译文】
“所以那清凉的雄风吹起来,就会上下冲动,不断升腾,飞越高大的城墙,吹进深邃的宫室,拂过花草枝叶,发出阵阵芳香。风在桂树和椒树中间回荡,在急流的浪花上翱翔,摇动着池塘里的荷花,掠过蕙草,分开秦蘅,吹动辛夷,披开幼杨,翻卷着冲击山岩,使芬芳的花草凋零散落。然后在庭院中间徘徊,向北吹进宫殿,飘入罗帷锦帐,再经过深宫中的内室,这才成为大王的风。
“故其风中人状[1],直憯凄惏栗[2],清凉增欷[3],清清泠泠[4],愈病析酲[5],发明耳目[6],宁体便人[7]。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注释】
[1]中(zhòng)人:指风吹到人身上。
[2]直:简直是。憯(cǎn)凄:悲痛。《楚辞·九辩》:“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惏(lín)栗:寒冷的样子。
[3]欷(xī):歔欷。原形容哀叹抽泣声。此处为舒适地吸气之意。
[4]泠泠(líng):清凉、清冷的样子。东方朔《七谏·沉江》:“清泠泠而歼灭兮,溷湛湛而日多。”
[5]析酲(chéng):解醉,解酒。析,解。酲,喝醉了神志不清。
[6]发明:此指清爽明亮。
[7]宁体便人:使人身心安宁便捷。
【译文】
“所以这种风吹到人的身上,其情状简直使人遍体透凉,清新舒气,清清爽爽,治病解醉,耳聪目明,身心安宁。这就是所说的大王的雄风呀。”
王曰:“善哉论事! 夫庶人之风,岂可闻乎?”
【译文】
楚王说:“你分析事理,讲得好呵! 那么百姓的风,也可说来听听吗?”
宋玉对曰:“夫庶人之风,塕然起于穷巷之间[1],堀堁扬尘[2],勃郁烦冤[3],冲孔袭门[4],动沙堁[5],吹死灰[6],骇溷浊[7],扬腐余[8],邪薄入瓮牖[9],至于室庐。故其风中人状,直憞溷郁邑[10]。驱温致湿[11],中心惨怛[12],生病造热[13],中唇为胗[14],得目为蔑[15],啗
嗽获[16],死生不卒[17]。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
【注释】
[1]塕(wěng)然:风起的样子。
[2]堀堁(kū kè):尘埃冲起的样子。堀,冲起。堁,尘土。一说堀堁是昏暗的样子。
[3]勃郁:风回旋的样子。烦冤:与“勃郁”同义。加重形容,表示翻卷回旋之风势。
[4]袭:侵入。
[5]动沙堁:《初学记》卷一引作“动沙
”。
,沙堆。
[6]死灰:已熄灭的冷灰。《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7]骇:搅起。溷浊:污秽混浊的空气。
[8]腐余:腐烂肮脏的东西,即今之所谓垃圾。
[9]邪:同“斜”,偏斜。薄:迫近。瓮牖(yǒu):以破瓮口做窗户,指贫穷人家。《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一说窗口大小如瓮口。
[10]憞(dùn)溷:烦乱的样子。郁邑:忧愁的样子。屈原《离骚》:“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
[11]驱温致湿:指此风驱动温湿之气,会导致湿病。《黄帝内经·素问》:“冬伤于寒,春必病温。”又曰:“中央生湿,湿生土。”湿,指湿病。
[12]惨怛(dá):忧伤,悲痛。《庄子·盗跖》:“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
[13]造热:发烧。
[14]为胗(zhěn):成为唇疮。胗,唇疮。
[15]蔑:通“
”,目不明,眼病。《吕氏春秋·尽数》:“气郁处目则为蔑为盲。”高诱注:“蔑,眵也。”
[16]啗(dàn)
(zé)嗽获:形容人中风时嘴巴颤动抽搐的样子。啗,吃。
,嚼,咬。嗽,咂。获,通“嚄”,大叫。四种表情动作皆形容中风后的情状。
[17]死生不卒:死不了,活不成。李善注:“言死而未即死,言生而又有疾也,故云不卒。”
【译文】
宋玉回答说:“那百姓的风,是纷杂地从冷僻的小巷子里刮起来,尘土飞扬,横冲直撞,冲进窗孔,袭击大门,卷起泥沙,吹起死灰,搅起混浊,扬起垃圾,歪歪斜斜穿过穷人家狭窄的窗口,一直进入百姓住房。所以这种风吹到人的身上,其情状特别使人心烦意乱,忧郁不安。它驱走温暖,带来潮湿;它吹进人的心里,使人悲伤愁苦,生病发烧;它吹到人的嘴唇上,嘴唇就会长疮;它碰到人的眼睛,眼睛就会害病;它使人嘴巴抽搐,咬牙呼叫,不死不活,痛苦不已。这就是所说的百姓的雌风呀。”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秋兴赋一首 并序
【题解】
诗赋“以情志为本”(挚虞《文章流别论》),《秋兴赋》抒情言志可谓明显。潘岳本来热衷名利,但在司马氏专政时期,世族大家权势显赫,潘岳在仕途上很难施展自己的抱负,因而借写秋天悲凉的景物,以抒发受压抑的情怀。加之西晋上层集团斗争酷烈,文士动辄得咎,汲汲于富贵之徒“知安而忘危”,因之作者亦表现出离官归隐、全身远祸的思想。这是在当时政治氛围中,作者对功名利禄“趣舍殊途”的反思,内心矛盾痛苦的反映。
潘岳善写哀情,以清绮的词句,表现细密的感情,具有独特的艺术风格。作者对秋天万象变化、草木盛衰过程的描写,都与自己内心感情交融在一起。“物色之动,心亦摇焉”,外界凄凉的秋景,牵动着作者凄凉的哀心,心随景生,景由情发,渲染出一种清绮凄婉的艺术境界。而且语言简洁明快,确为“选言简章,清绮绝伦”(《世说新语》注引《续文章志》)。
晋十有四年[1],余春秋三十有二[2],始见二毛[3]。以太尉掾兼虎贲中郎将[4],寓直于散骑之省[5]。高阁连云,阳景罕曜[6]。珥蝉冕而袭纨绮之士[7],此焉游处[8]。仆野人也[9],偃息不过茅屋茂林之下[10],谈话不过农夫田父之客。摄官承乏[11],猥厕朝列[12],夙兴晏寝[13],匪遑厎宁[14]。譬犹池鱼笼鸟,有江湖山薮之思[15]。于是染翰操纸[16],慨然而赋。于时秋也,故以秋兴命篇[17]。其辞曰:
【注释】
[1]晋十有四年:指西晋建国第十四年,即晋武帝咸宁四年(278)。
[2]春秋:指年龄。《史记·李斯列传》:“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尽通诸事。”
[3]二毛:指头发斑白。《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即谓有德之君子于战争中不擒获头发斑白者。
[4]太尉掾(yuàn):太尉的属员。太尉,官名。掾,属员,僚佐。虎贲中郎将:官名。掌领近卫兵之职。虎贲,言如猛虎之奔走。喻其勇猛。
[5]寓直于散骑之省:寄寓在散骑常侍的衙门里值班。寓,寄寓。直,通“值”,值班当差。散骑,官名。即散骑常侍,掌侍从皇帝与规谏之职。省,官署名。
[6]阳景:阳光。
[7]珥(ěr)蝉冕:插有金蝉装饰的冠冕。《宋史·诸臣服》:“又侍中、中书令、散骑加貂蝉。”即侍中、散骑等官员之冠以貂尾蝉纹为饰。珥,插。袭纨绮:穿着丝绢华美的衣服。袭,穿衣。纨绮,素绢细绫,指贵戚子弟之服。
[8]游处:交游相处。曹丕《与吴质书》:“昔日游处,行则连舆,止则接席,何尝须臾相失?”
[9]野人:乡野之人。
[10]偃息:安卧。
[11]摄官:代理官职。此为做官的谦辞。承乏:亦谦辞。表示所任职位一时无适当人选,暂由自己充数。《春秋左传·成公二年》:“敢告不敏,摄官承乏。”杜预注:“言欲以己不敏(才),摄承空乏。”
[12]猥:谦辞。辱。厕:杂置,参加。朝列:官吏在朝廷的位次。泛指百官。
[13]夙兴晏寝:早起晚睡。夙,早。晏,晚。《诗经·卫风·氓》:“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14]匪:非。遑:闲暇。厎:致,得以。宁:安宁。
[15]薮(sǒu):水少而草木茂盛的湖泽。
[16]染翰:蘸笔。翰,笔毫。
[17]命篇:名篇。命,名,命名。
【译文】
西晋建国第十四年,我三十二岁,头上开始出现白发。以太尉属官的身份兼任虎贲中郎将,在散骑常侍的官署里值班。官署的楼阁连绵相接,高入云霄,连阳光都很少照得进去。在此交游相处的都是一些衣冠华贵的达官显宦。我本是个乡野之人,平常居住的不过是林下茅屋,交谈的不过是田家农夫这类人。由于缺乏人选,暂时在此任职充数。置身于朝官之列,早起晚睡,不得安宁。我好像池中鱼笼中鸟,总想着回到江湖山泽中去。于是展纸蘸笔,慨然作赋。时值秋季,故以“秋兴”为题。赋辞是:
四时忽其代序兮[1],万物纷以回薄[2]。览花莳之时育兮[3],察盛衰之所托。感冬索而春敷兮[4],嗟夏茂而秋落。虽末士之荣悴兮[5],伊人情之美恶[6]。善乎宋玉之言曰[7]:“悲哉! 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憀栗兮[8],若在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夫送归怀慕徒之恋兮[9],远行有羁旅之愤,临川感流以叹逝兮[10],登山怀远而悼近[11]。彼四戚之疚心兮[12],遭一涂而难忍[13]。嗟秋日之可哀兮,谅无愁而不尽[14]。野有归燕,隰有翔隼[15]。游氛朝兴[16],槁叶夕殒。于是乃屏轻箑[17],释纤
[18],藉莞蒻[19],御袷衣[20]。庭树槭以洒落兮[21],劲风戾而吹帷[22]。蝉嘒嘒而寒吟兮[23],雁飘飘而南飞。天晃朗以弥高兮[24],日悠阳而浸微[25]。何微阳之短晷[26],觉凉夜之方永。
【注释】
[1]代序:节序变换。代,更代。序,次序,指时序。屈原《离骚》:“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王逸注:“春往秋来,以次相代。”
[2]回薄:往返不停地激荡。回,反。薄,逼,迫。贾谊《
鸟赋》:“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
[3]莳(shì):栽种,移植。时育:时节所育。《周易·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4]索:尽,指凋落。敷:施布,指生长。
[5]末士:李善注引傅毅《舞赋》:“慢末士之骫曲。”然《舞赋》实为“慢末事之骫曲”。五臣本此为“虽末事之荣悴”,与《舞赋》一致,今从之。末事即微末之事。意谓草木荣枯与人事盛衰相比毕竟是微末之事。荣悴:繁荣与憔悴,指盛衰。
[6]伊:发语词。无实义。
[7]宋玉之言:指此处所引为宋玉《九辩》中的话。
[8]憀栗(liáo lì):凄怆貌。
[9]慕:思慕,向往。徒:同类之人。此指志趣相投的友人。
[10]感流:指感于河水的流逝。叹逝:叹息时光像流水一样一去而不复返。《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11]怀远:指怀想天地之久远。悼近:指伤悼自身不能长久。《晏子春秋》载,(齐)景公游于牛山,(下)临其国,乃流涕而叹曰:“奈何去此堂堂之国而死乎?使古而无死,不亦乐乎?”左右皆泣,晏子独笑曰:“夫盛之有衰,生之有死,天之数也。物有必至,事有当然,曷为悲老而哀死:古无死,古之乐也,君何有焉?”怀远悼近,齐景公之谓也。
[12]四戚:四种忧愁,指远行、登山、临水、送将归。
[13]遭一涂:指遭遇到四戚中的一戚。
[14]谅:确实。无愁而不尽:指引起所有的愁绪。
[15]隰(xí):低湿之地。隼(sǔn):鹰的一种,凶猛善飞。
[16]游氛:浮游于空中的云气,指秋气。
[17]屏:弃,不用。箑(shà):扇子。
[18]释:放开,解开。纤
(chī):指轻薄的夏衣。纤,细丝帛。
,细麻布。
[19]藉:铺。莞(guān)蒻(ruò):蒲草席子。《说文解字》:“蒻,蒲子,可以为平席。”
[20]袷(jiá):夹衣。
[21]槭(qì):叶落空枝的样子。洒落:散落。
[22]戾(lì):劲疾,猛烈。
[23]嘒嘒(huì):象声词。形容蝉鸣。《诗经·小雅·小弁》:“菀彼柳斯,鸣蜩嘒嘒。”毛传:“嘒嘒,小声也。”
[24]晃朗:明亮晴朗。
[25]悠阳:柔弱的阳光。浸:渐渐地。
[26]短晷(guǐ):日影已短。此指天短。晷,古代观测日影定时刻的仪器。此指日影。
【译文】
春夏秋冬四季急剧地变换呵,万物纷杂错落而循环动荡。看那花卉随着时令的栽培繁茂呵,便知四季是草木盛衰的依托。感慨冬天草木枯索而春天欣欣向荣呵,嗟叹夏季的繁盛而秋季的凋伤。草木荣枯虽是微末之事呵,却能引起人们心情的愉快和惆怅。宋玉的话说得好:“悲凉呵,秋天的气象! 秋风萧瑟呵,草木凋落而衰亡。心里凄凉呵,好像远行在外,又像登山临水,送故人还乡。”送别故人自然怀着对朋友的依恋呵,远行也有淹留旅途的忧伤。临水感叹时光的流逝呵,登山怀想天地之久远而伤悼人生之无常。这四种忧愁使人内心痛苦呵,遭遇其一就会有难以忍受的悲伤。唉,秋天真可哀伤呵,确实牵动着人们的无限愁肠。山野间归燕回飞,平原上鹰隼低翔。早晨雾气升腾,傍晚落叶枯黄。这时人们丢掉轻扇,脱去夏装,铺上蒲席,穿起夹衣裳。庭中树木叶子散落而枝条披露呵,秋风凛冽吹动帷帐。秋蝉低微凄凉地鸣叫呵,大雁飘飘飞向南方。秋空晴朗更加高远呵,太阳渐渐微弱而失去炎光。白昼多么短,凉夜正漫长。
月朣胧以含光兮[1],露凄清以凝冷。熠耀粲于阶闼兮[2],蟋蟀鸣乎轩屏[3]。听离鸿之晨吟兮,望流火之余景[4]。宵耿介而不寐兮[5],独展转于华省[6]。悟时岁之遒尽兮[7],慨俯首而自省[8]。斑鬓髟以承弁兮[9],素发飒以垂领[10]。仰群隽之逸轨兮[11],攀云汉以游骋[12]。登春台之熙熙兮[13],珥金貂之炯炯[14]。苟趣舍之殊涂兮[15],庸讵识其躁静[16]。闻至人之休风兮[17],齐天地于一指[18]。彼知安而忘危兮,故出生而入死[19]。行投趾于容迹兮[20],殆不践而获底[21]。阙侧足以及泉兮[22],虽猴猿而不履[23]。龟祀骨于宗祧兮[24],思反身于绿水[25]。且敛衽以归来兮[26],忽投绂以高厉[27]。耕东皋之沃壤兮[28],输黍稷之余税[29]。泉涌湍于石间兮,菊扬芳于崖澨[30]。澡秋水之涓涓兮,玩游鯈之潎潎[31]。逍遥乎山川之阿[32],放旷乎人间之世[33]。优哉游哉! 聊以卒岁。
【注释】
[1]朣胧(tóng lóng):即朦胧。
[2]熠(yì)耀:萤火闪烁的样子。《诗经·豳风·东山》:“町畽鹿场,熠耀宵行。”毛传:“熠耀,燐也;燐,萤火也。”阶:门前台阶。闼(tà):宫中小门。
[3]轩:楼板,栏板。屏:当门的小墙。
[4]流火:火星渐向西下。流,下。火,星名。夏夜星空中亮星之一。夏历四月在东方出现,六月到正南方,七月开始向西下,是暑退将寒之时。《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5]耿介:光明正大。此指孤寂清醒,亦指烦躁不安。《诗经·邶风·柏舟》:“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6]华省:富丽显贵的官署,指“高阁连云”之散骑省。
[7]遒尽:很快到了尽头。遒,急,迫近。宋玉《九辩》:“岁忽忽而遒尽兮。”
[8]俯首:低下头,表示恭顺。
[9]斑鬓髟(biāo):鬓发黑白相间。斑,指黑白间杂。髟,发长下垂貌。弁(biàn):冠名。古代男子穿礼服时所戴的礼帽。
[10]素发:白发。飒:凋零,衰老。
[11]群隽(jùn):许多出众的人物,指散骑省的达官贵人。隽,才智出众。逸轨:高超的行迹。
[12]游骋:尽情游览。
[13]春台:指登眺游玩的胜处。熙熙:温和欢乐的样子。《老子》二十章:“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14]炯炯:光彩夺目的样子。
[15]趣舍:进取与舍弃。此指追求功名利禄和放弃功名利禄。趣,通“趋”。殊涂:不同的道路。
[16]庸讵(jù):怎么,何以。《庄子·齐物论》:“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躁静:指对功名利禄的急于进取和无动于衷。
[17]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庄子·逍遥游》:“至人无己。”意谓道德修养境界高的人能顺任自然,忘记自己。休风:美好的道德风范。休,美,善。风,风度,风范。
[18]齐天地于一指:即把天地万物看成是一样的,不分彼此,是齐同的。指,客观事物的概念。《庄子·齐物论》:“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意谓天地万物都有其共同性。
[19]出生而入死:即离开了生存必然走向死亡。此指那些知安忘危的利禄之徒,不顾危险的苟且偷安最后必然要走向灭亡。《老子》五十章:“出生入死。”《韩非子·解老》:“人始于生,而卒于死,始谓之出,卒谓之入,故曰出生入死。”
[20]容迹:指仅能容下脚印之处。
[21]获底:获得安全。底,止。
[22]阙:通“掘”,刨,挖。《春秋左传·隐公元年》:“若掘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侧足:插足,置足。
[23]履:踏,踩。李善注:“言人之行,投趾在乎容迹之地,近不践而获安。若以足外为无用,欲掘之及泉,虽则捷若猴猿,亦不能履也。”
[24]龟祀骨于宗祧(tiāo):以神龟骨头祭祀于宗庙。宗祧,宗庙。祧,远祖之庙。
[25]思反身于绿水:指神龟想返身回到绿水中去而求生存。反,后多作“返”。此事出自《庄子·秋水》:“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 吾将曳尾于涂中。’”庄子用“死为留骨而贵”比喻困于官场,用“生而曳尾于涂(泥水)中”比喻不当官活得自由快乐。
[26]敛衽(rèn):提起衣襟夹于带间,表示敬意。《战国策·楚策》:“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也作“敛衽”。古代都指男子而言,元以后始专指妇女的礼节。
[27]投绂(fú):丢下官印。绂,系官印的丝带,代指官印。高厉:向高处疾飞,指脱离官场世俗。厉,疾飞,飞扬。
[28]东皋:田野或高地的泛称。又李善注:“水田曰皋,东者取其春意”。阮籍《奏记》:“方将耕于东皋之阳。”亦是。
[29]输:交纳。
[30]崖澨(shì):山崖水边。澨,水边。
[31]游鯈(tiáo):游鱼。鯈,白鱼。潎潎(pì):游动的样子。《庄子·秋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32]阿:山的转弯处。
[33]放旷:自由旷达,无拘无束。
【译文】
月色朦胧不露清光呵,白露清冷凝成水珠在草叶上。萤火在阶前门外闪烁呵,蟋蟀在楼板和墙下鸣唱。听着孤雁在清晨细长的哀吟呵,望那大火星渐向西下的余光。秋夜清冷孤寂而不能入睡呵,独自在官署里辗转彷徨。想到一年即将过去,感慨万端而俯首自想。两鬓斑白戴着礼帽呵,稀疏的白发直垂到颈项。仰慕官署中那些达官贵人的高逸行迹呵,他们登上高耸入云的楼阁而饱览风光。在游览佳处欢快自得呵,发冠上插着的金蝉貂尾光彩明亮。如果不是对功名利禄追求与舍弃的道路不同呵,岂用识别他们是汲汲于富贵还是淡泊安详。听说具有最高精神境界之人的高风亮节呵,将天地万物看成齐同一样。那些利禄之徒只知安乐而忘记危险呵,所以离开正当生活道路就会走向灭亡。正如行路投足于仅能容脚之地呵,不踏险处方能获得安全无恙。如果掘空脚边的泥土直至黄泉呵,虽是猿猴也难行走其上。又如神龟不愿以其尸骨祭祀宗庙而显贵呵,宁愿返身回到深水中以求生命久长。还是提起衣襟归隐田园呵,及早放下官印向远处高翔。春天在肥沃的田野上耕作呵,秋天交纳一年庄稼的税粮。山间那小溪清泉漱石呵,崖前水边菊花散发着芬芳。在那涓涓的秋水中洗洗澡呵,观赏那鱼儿在水中自由地游动来往。逍遥于幽静的山水之间呵,无拘无束地生活在人间世上。多么悠闲自得呵,且以此来度过一生的时光。
谢惠连
谢惠连(407—433),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世居会稽(今浙江绍兴)。南朝宋文学家。幼有才悟,十岁能文。本州召为主簿,辞而不就。因居父丧时作诗赠会稽郡吏杜德灵,受到非议,长期不得入仕。元嘉七年(430),尚书仆射殷景仁爱其才,向宋文帝说情,方为司徒彭城王刘义康法曹参军。卒时年仅二十七岁。工诗赋,深得族兄谢灵运嘉赏,时人称“大小谢”。锺嵘《诗品》将其列为中品,并谓:“小谢才思富捷,恨其兰玉夙凋,故长辔未骋。”“又工为绮丽歌谣,风人第一”。其诗赋《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六卷,已散佚。明人辑有《谢法曹集》。《宋书》《南史》有传。
雪赋一首
【题解】
谢惠连今存赋五篇,《雪赋》为其代表作,是南朝咏物小赋之名篇。赋中假托西汉梁孝王与邹阳、枚乘、司马相如等人于兔园赏雪,面对雪景,各逞才思,吟咏构想,铺陈典故,妍辞丽藻,刻画雪景。《宋书·谢惠连传》:“又为《雪赋》,亦以高丽见奇。”最精彩处是司马相如对雪景的描写,对雪的形成、状态、气势,极尽铺陈之能事,并用“纨袖”“玉颜”的对比,以“烛龙衔耀”“冯夷剖蚌”等故事,以渲染雪的光洁,极富想象力。末曲中邹阳、枚乘之歌,借景抒情,表现出六朝小赋由“体物”向抒情过渡的特点。最后十句(自“节岂我名”起),偏于说理。钱锺书谓:“已是释、老之余绪流风。”又说:“盖雪之‘节’最易失,雪之‘洁’最易污,雪之‘贞’若‘素’最不足恃,故托玄理以为饰词。”(《管锥编》)艺术上无所因袭倚傍,大都“自铸伟辞”。钱锺书引浦铣《复小斋赋话》:谓惠连《雪赋》“起四句皆三字,后人祖之者”自六朝暨明。张溥云:“《雪赋》虽名高丽,与希逸《月赋》,仅雁序耳。”(《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刘璠《雪赋》即受此影响。
岁将暮,时既昏,寒风积[1],愁云繁[2]。梁王不悦[3],游于兔园[4]。乃置旨酒[5],命宾友,召邹生[6],延枚叟[7],相如末至[8],居客之右[9]。
【注释】
[1]积:聚。《庄子·逍遥游》:“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2]愁云:阴云。傅玄诗:“浮云含愁色,悲风坐自叹。”繁:多,盛。
[3]梁王:西汉文帝次子,名武,封地梁国(今河南商丘一带),故称梁王。死后谥孝。《史记》有《梁孝王世家》。
[4]兔园:梁孝王所筑,又称梁园、梁苑,为游赏与延宾之所。故址在今河南商丘东。当时名士司马相如、枚乘、邹阳皆为座上客。《西京杂记》:“梁孝王好营宫室苑囿之乐,作曜华之宫,筑兔园。”
[5]旨酒:美酒。旨,味美。《诗经·小雅·鹿鸣》:“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
[6]邹生:即邹阳,西汉文学家。
[7]延:引进,迎接。引申为邀请。枚叟:即枚乘,西汉著名辞赋家。
[8]相如:即司马相如,西汉著名辞赋家。
[9]右:古代尊崇右,故以右为尊贵的位置。
【译文】
一年将尽,时已黄昏,寒风聚集,阴云密布。梁王不悦,便往兔园游览。于是摆下美酒,吩咐宾友,召来邹阳,请来枚叟,司马相如后到,坐于座位之首。
俄而,微霰零[1],密雪下。王乃歌《北风》于“卫诗”[2],咏《南山》于“周雅”[3]。授简于司马大夫[4],曰:“抽子秘思[5],骋子妍辞[6],侔色揣称[7],为寡人赋之。”相如于是避席而起[8],逡巡而揖[9],曰:“臣闻雪宫建于东国[10],雪山峙于西域[11]。岐昌发咏于来思[12],姬满申歌于《黄竹》[13]。《曹风》以‘麻衣’比色[14],楚谣以《幽兰》俪曲[15]。盈尺则呈瑞于丰年[16],袤丈则表沴于阴德[17]。雪之时义远矣哉[18]! 请言其始:若乃玄律穷[19],严气升[20];焦溪涸[21],汤谷凝[22];火井灭[23],温泉冰;沸潭无涌[24],炎风不兴[25];北户墐扉[26],裸壤垂缯[27]。于是河海生云,朔漠飞沙[28]。连氛累霭[29],揜日韬霞[30]。霰淅沥而先集[31],雪纷糅而遂多[32]。”
【注释】
[1]霰:雪珠,雨点下降遇冷凝结而成的微小冰粒,俗谓米雪。《诗经·小雅·
弁》:“如彼雨雪,先集维霰。”郑笺:“将大雨雪,始必微温,雪自上下遇温气而搏,谓之霰。”零:落。
[2]歌《北风》于“卫诗”:《北风》,指《诗经·邶风·北风》,首句云:“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卫诗”,因《诗经》中“邶风”“鄘风”“卫风”实是卫国一国之风,故云“歌《北风》于‘卫诗’”。
[3]咏《南山》于“周雅”:《南山》,指《诗经·小雅·信南山》,首句云:“上天同云,雨雪雰雰。”“周雅”,指周朝的雅诗。梁王歌咏《北风》《南山》二首,皆取“雨雪”之意,以应“密雪下”之景象。
[4]简:古代用以书写的狭长竹片。这里泛指书写材料。大夫:这是对司马相如的尊称。
[5]抽子秘思:抽,引,此处是抒写之意。秘思,蕴藏于内心深处的文思。《楚辞·九章》有《抽思》篇。
[6]妍辞:美好的辞句。
[7]侔(móu)色揣称(chèn):模拟比量。形容描绘物色,恰到好处。侔,等。色,景象,物色。揣,量。称,美好。后因以称诗文状物之工。
[8]避席:离开座位。
[9]逡巡:后退貌。揖:拱手为礼。
[10]雪宫建于东国:齐地处东方,故云东国。雪宫,战国时齐国离宫名。故址在今山东淄博东北。《孟子·梁惠王》:“齐宣王见孟子于雪宫。”
[11]雪山:指天山,因终年积雪,故称雪山。峙:耸立。
[12]岐:地名。在今陕西岐山县东北。相传周族古公亶父自豳(今陕西旬邑)迁此建邑。昌:指周文王姬昌。来思:此处取雨雪之意。语出《诗经·小雅·采薇》末章:“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思,语尾助词。
[13]姬满:周穆王名满。申歌:反复歌咏。《黄竹》:古诗篇名。《穆天子传》:“日中大寒,北风雨雪,有冻人。天子作诗三章以哀民,曰:‘我徂黄竹。’”因以名篇。此取其天寒雨雪之意。
[14]麻衣:《诗经·曹风·蜉蝣》中有“蜉蝣掘阅,麻衣如雪”诗句。
[15]楚谣:《楚辞》。这里指宋玉《讽赋》。《幽兰》:琴曲名。《古文苑·讽赋》:“乃更于兰房之室,止臣其中。中有鸣琴焉,臣援而鼓之,为《幽兰》《白雪》之曲。”这里取白雪之意。俪:对偶。
[16]呈瑞:呈现出吉祥的预兆。瑞,吉祥。
[17]袤(mào)丈:指积雪丈厚。袤,本指长。这里是深之意。表:表明。沴(lì):天地四时之气反常而引起的破坏和危害。《庄子·大宗师》:“阴阳之气有沴。”即谓阴阳之气不顺而引起的灾害。阴德:即阴道。古代儒家以阴阳之道解释君臣、父子、夫妇之义,皆取君、父、夫所守的礼法为阳道;臣、子、妇所守的礼法为阴道(见董仲舒《春秋繁露》)。《汉书·孔光传》对曰:“日者,众阳之宗,人君之表,至尊之象。君德衰微,阴道盛强,侵蔽阳明,则日蚀应之。”其思想即认为人事上的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常从自然现象的反常变化中反映出来。
[18]时义:时序之义。
[19]玄律:即十二律。本指古乐的十二调。《汉书·律历志》:“律十有二,阳六为律,阴六为吕。律以统气类物……吕以旅阳宣气。”《吕氏春秋》始以律与历附会,以十二律应十二月,这里玄律即指此。
[20]严气:寒气。
[21]焦溪:水名。《水经注·清水》:“泉发于北阜,南流成溪,世谓之焦泉也。”涸(hé):水枯竭。此指结冰。
[22]汤谷:温泉。李善注引《荆州记》:“南阳郡城北有荆山,东有一水,冬夏常温,因名汤谷也。”
[23]火井:天然气。张华《博物志》:“临邛火井一所……昔时人以竹木投以取火,诸葛丞相往视之,后火转盛热,盆盖井上,煮盐得盐。”
[24]沸潭:热潭。李善注引《水经注》:“以生物投之,须臾即熟……曲阿季子庙前,井及潭常沸,故名井曰沸井,潭曰沸潭。”
[25]炎风:古称东北风为炎风。《吕氏春秋·有始》:“东北曰炎风。”此指热风。李善注:“炎风,在南海外,常有火风,夏日则蒸,杀其过鸟也。”今从李善注。
[26]北户墐(jìn)扉:将向北的门户用泥涂抹封住。墐,用泥涂抹。《诗经·豳风·七月》:“穹窒熏鼠,塞向墐户。”向,北窗。户,门。
[27]裸壤:古代传说中的裸人国,其人赤身裸体,不穿衣服。李善注引《东夷传》:“倭国东四千余里,有裸国。”垂缯(zēng):指身上裹起了缯帛等丝织物。垂,挂。缯,丝织物之总称。
[28]朔漠:北方沙漠。朔,北方。
[29]氛:雾气。霭:云气浓厚的样子。
[30]揜:通“掩”,遮蔽,掩盖。韬:藏。
[31]淅沥:形容雪、雨、风等声音。此指雪声。
[32]纷糅:乱杂的样子。
【译文】
不久,天空稀疏地飘洒着雪粒,接着,大雪纷纷降落。梁王于是唱起《诗经·邶风》中的《北风》之诗,又吟诵《诗经·小雅》中的《信南山》之章。歌罢,将竹简授予司马大夫,说:“请抒发你深秘的才思,驰骋你华美的文辞,描绘物色,刻画美景,为寡人作一篇雪赋。”司马相如于是离席站起,后退作揖说:“臣听说雪宫建在东国,雪山耸立于西域。西岐文王对雪吟咏‘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句,周穆王姬满对雪反复歌唱过‘我徂黄竹’的诗。《诗经·曹风》以‘麻衣’比喻白雪之色,宋玉《讽赋》以《幽兰》偕《白雪》之曲。雪满一尺则呈现出丰年的祥瑞,雪深一丈则表现出阴盛阳衰的灾象。雪对于时节的意义可谓深远呵! 请允许我从它的开始形成说起:当岁月进入冬季,寒气上升;焦泉冰封,汤谷凝冻;火井熄灭,温泉结冰;沸腾的潭水不再喷涌,炎热的南风不再吹起;人们都用泥土封住向北的窗户,连裸人之国也都裹起了帛缯。于是江河湖海云生雾罩,朔北大漠飞沙走石。阴云连绵,雾气沉沉,遮天蔽日,掩藏霞光。先是细小的雪粒淅淅沥沥地聚集飘散,然后雪片纷乱越下越密。”
“其为状也,散漫交错,氛氲萧索[1]。蔼蔼浮浮[2],瀌瀌弈弈[3]。联翩飞洒[4],徘徊委积[5]。始缘甍而冒栋[6],终开帘而入隙。初便娟于墀庑[7],末萦盈于帷席[8]。既因方而为珪[9],亦遇圆而成璧[10]。眄隰则万顷同缟[11],瞻山则千岩俱白。于是台如重璧[12],逵似连璐[13]。庭列瑶阶[14],林挺琼树。皓鹤夺鲜,白鹇失素[15]。纨袖惭冶[16],玉颜掩姱[17]。若乃积素未亏白日朝鲜[18],烂兮若烛龙衔耀照昆山[19];尔其流滴垂冰,缘溜承隅[20],粲兮若冯夷剖蚌列明珠[21]。至夫缤纷繁骛之貌[22],皓
皦絜之仪[23],回散萦积之势[24],飞聚凝曜之奇[25],固展转而无穷[26],嗟难得而备知[27]。若乃申娱玩之无已[28],夜幽静而多怀。风触楹而转响,月承幌而通晖[29]。酌湘、吴之醇酎[30],御狐貉之兼衣[31]。对庭鹍之双舞[32],瞻云雁之孤飞。践霜雪之交积,怜枝叶之相违[33]。驰遥思于千里,愿接手而同归[34]。”
【注释】
[1]氛氲:盛貌。萧索:云气漂流貌。
[2]蔼蔼(ǎi):盛多貌,犹言济济。《诗经·大雅·卷阿》:“蔼蔼王多吉士。”浮浮:动荡之貌。
[3]瀌瀌(biāo)弈弈:雪盛貌。《诗经·小雅·角弓》:“雨雪瀌瀌,见
曰消。”
[4]联翩:同“连翩”。形容连续不断,前后相接。
[5]徘徊:形容雪回旋飞舞之貌。委积:积聚。
[6]甍(méng):屋脊。冒:覆盖。
[7]便(pián)娟:轻盈回旋之貌。墀(chí):台阶。庑(wǔ):堂下周围之廊屋。
[8]萦盈:盘旋回舞之貌。
[9]因:依,就。珪(guī):玉器,上尖下方。
[10]璧:圆玉。
[11]眄(miàn):斜视。此处是看的意思。缟(gǎo):白。
[12]台:指楼台。重璧:重叠的玉璧。
[13]逵:四通八达的大路。连璐(lù):连接起来的美玉。璐,美玉。
[14]瑶阶:玉阶。瑶,美玉。
[15]白鹇(xián):鸟名。又名银雉,似山鸡而白色。
[16]纨(wán)袖:用细绢制的衣袖。纨,细绢。冶:艳丽。
[17]玉颜:美好如玉的容颜。《古诗十九首》:“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姱(kuā):美好。
[18]积素:指积雪的白色。亏:毁坏,减损。
[19]烛龙衔耀照昆山:此为远古神话。即谓烛龙口衔火精(一说衔烛)把昆山照亮了。烛龙,神龙名。《山海经·大荒北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楚辞·天问》:“日安不到?烛龙何照?”耀,明亮、照耀。这里指发光的东西,即“火精”或“烛”。昆山,神话中西北的昆仑山。
[20]溜(liù):屋檐滴水处。隅:指屋角。
[21]冯夷:传说中的水神河伯。曹植《洛神赋》:“冯夷鸣鼓,女娲清歌。”《抱朴子·释鬼》:“冯夷,华阴人,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为河伯。”蚌:珍珠蚌,壳内产珍珠。
[22]缤纷繁骛(wù):各种景象纷至沓来。
[23]皓
(hàn):明亮。皦(jiǎo)絜:明亮洁白。仪:容态。
[24]回散萦积:盘旋飘落聚集。
[25]凝曜(yào):光辉凝聚闪耀。
[26]展转:变幻,转移不定。
[27]嗟:发语助词。难得而备知:难以一一详述。
[28]娱玩:娱乐玩赏。
[29]承:接。这里是照射之意。幌:窗帘。晖:明。
[30]湘、吴之醇酎(zhòu):指产于湘、吴两地之美酒。醇酎,经反复酿造的好酒。
[31]狐貉(hé):指狐貉皮裘。兼衣:增加衣服。
[32]鹍(kūn):鸟名。鹍鸡,也作昆鸡。《楚辞·九辩》:“雁嗈嗈而南游兮,鹍鸡啁唽而悲鸣。”
[33]相违:分离。
[34]接手:携手。
【译文】
“那情状是:四散弥漫,交杂错乱,纷纭密集,上下飞舞。团团滚滚,飘飘浮浮,纷纷扬扬,密密匝匝。联翩飞洒,回旋堆积。始则沿着屋脊下落覆盖栋宇,终则吹开门帘钻入壁隙。初则轻盈回旋在阶前廊屋之下,末则萦回飘落在帷帐床席之上。既依方形而为珪玉,又随圆形而成美璧。看那平原则万顷一片缟素,望那高山则千峰俱为洁白。楼台如同重重叠叠的玉璧,大道好似连绵不断的美璐。庭院排列着玉阶,林中挺立着琼树。相形之下,皓鹤黯然失色,白鹇失去了素洁。纨袖美女自愧不如,玉颜佳人含羞掩面。当那积雪的洁白尚未消损,晴天日出,朝阳明丽,一片灿烂呵,如同烛龙口衔火珠照耀着昆仑冰峰;当那积雪消融,流滴垂下冰柱,挂满屋檐房角,一片晶莹光洁呵,如同冯夷剖开蚌壳排列着颗颗明珠。至于缤纷繁盛的景象,明亮光洁的仪态,回旋飘洒的气势,飞散聚集、光辉闪耀的奇观,实在是变幻无穷,可惜难以详述。如果反复娱乐玩赏不已,则长夜幽静多有感怀。寒风吹着庭柱而发出声响,明月照着纱窗而满室生辉。这时,倾酌湘、吴酿造的美酒,穿起狐、貉的裘衣。面对庭中鹍鸡双双起舞,仰望天空大雁孤飞哀鸣。踏着冰霜交集的雪地,怜惜那树枝与落叶的分离。驰骋遐想于千里之外,希望与思念的人携手同归。”
邹阳闻之,懑然心服[1]。有怀妍唱[2],敬接末曲[3]。于是乃作而赋积雪之歌[4]。歌曰:携佳人兮披重幄[5],援绮衾兮坐芳缛[6]。燎薰炉兮炳明烛[7],酌桂酒兮扬清曲[8]。又续而为白雪之歌。
歌曰:曲既扬兮酒既陈,朱颜酡兮思自亲[9]。愿低帷以昵枕[10],念解佩而褫绅[11]。怨年岁之易暮,伤后会之无因[12]。君宁见阶上之白雪,岂鲜耀于阳春[13]!
歌卒,王乃寻绎吟玩[14],抚览扼腕[15]。顾谓枚叔:“起而为乱[16]。”
乱曰:白羽虽白,质以轻兮;白玉虽白,空守贞兮[17];未若兹雪,因时兴灭[18]。玄阴凝不昧其洁[19],太阳曜不固其节[20]。节岂我名?洁岂我贞?凭云升降,从风飘零;值物赋象[21],任地班形[22],素因遇立[23],污随染成;纵心皓然[24],何虑何营[25]!
【注释】
[1]懑(mèn)然:默然。
[2]有怀:指构思。
[3]末曲:指司马相如赋文之结尾。
[4]作:起。
[5]披:开。幄(wò):帐帷。
[6]援:拿取。绮衾:华美的被子。
[7]燎:燃,烧。薰炉:用以薰香或取暖的炉子。炳(bǐng):点燃。
[8]扬清曲:响起清亮的歌曲。扬,响起。
[9]朱颜酡(tuó):酒后红晕的面容。《楚辞·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王逸注:“酡,著也。言美女饮啗醉饱,则面著赤色而鲜好也。”自亲:躬自亲近,表主动之意。亲,作动词用。后之唐人小说《莺莺传》“当时且自亲”亦此意。
[10]昵(nì)枕:荐枕共寝,表欢爱之意。昵,亲近。
[11]佩:玉佩,身上的饰物。褫(chǐ):解下。绅:束在腰间的带子。
[12]无因:没有因缘,没有机会。
[13]阳春:温暖的春天。
[14]寻绎:推求,探索。吟玩:体会玩味。
[15]抚览:抚弄欣赏。扼腕:手握其腕,表示振奋。
[16]乱:乐曲最后一章或辞赋篇末总括全篇要旨的一段,即尾声。
[17]贞:贞洁,指白玉坚而不变的性质。《孟子·告子》:“白羽之白也,犹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犹白玉之白与?”孟子以为白羽之白,性轻;白雪之白,性消;白玉之白,性坚。性坚即白玉贞洁的品格。
[18]兴灭:指白雪随时而盛消。吕向注:“羽玉虽白,或轻或贞,不如此雪,能与时盛衰也。”
[19]玄阴:月亮。《说文解字》:“月者,太阴之精。”昧:蒙蔽,隐藏。
[20]固:固守。节:志节,指雪聚而未消的形态。李周翰注:“不随玄阴而昧者,质正;日既耀不守节者,知退也。”
[21]值:相遇。赋:赋予,给予。象:形状。
[22]任:因。班:等同。
[23]遇:指所遇之事物。立:成。
[24]纵心:指不计较个人名利得失的放纵旷达之心。皓然:广大无边之貌。亦作“浩然”。《抱朴子·论仙》:“英儒伟器,养其浩然者,犹不乐见浅薄之人,风尘之徒;况彼神仙,何为汲汲使刍狗之伦,知有之何所索乎?而怪于未尝知也。”《孟子·公孙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浩然之气为天地间正大刚直之正气。
[25]营:钻营,谋求。
【译文】
邹阳听了,默然心服。心中构思着美妙的歌辞,恭敬地接续相如《雪赋》的末曲。于是,他站起身来,吟诵了一首积雪之歌。
歌辞是:携佳人呵掀重幄,拥锦被呵坐芳缛。燃薰炉呵点明烛,斟桂酒呵扬清曲。接着,又续了一首白雪之歌。
歌辞是:歌声飞扬呵酒筵已开,醉颜红晕呵以求欢爱。愿放下帷帐与君同枕共寝,想赶快解下玉佩又松开衣带。唯恐年华倏忽迟暮,担心今宵别后无缘再来。君不见阶上之白雪,岂能鲜耀到春暖花开!
歌罢,梁王揣摩寻思,低吟玩味,抚弄欣赏,扼腕振奋。回头看着枚乘说道:“请先生起而作一尾声。”
尾声道:白羽虽白,质地却轻呵;白玉虽白,空有坚硬之性呵;都不如这积雪,随时生灭。月光凝聚,不能淹没它的洁白;太阳照耀,不能固守它的志节。志节岂是我所追求的名誉?洁白岂是我所固守的品性?我是随云升降,从风飘零;遇到什么物体就变成什么形象,落到什么地方就成为什么形状,洁白是因遇到的物体干净,污秽是随外界物体相染而成;纵心于浩瀚无际的广袤世界,没有什么忧虑也没有什么营求!
谢希逸
谢庄(421—466),字希逸,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朝宋代文学家。他为太常谢弘微之子,幼而聪慧,七岁能文,宋文帝向弘微赞为“蓝田生玉”。初为始兴王濬后军法曹行参军,又转随王诞后军咨议,并领记室;后曾任吏部尚书、吴郡太守,官至金紫光禄大夫。
在政治上,谢庄对外要求收复中原,反对与北魏议和;对内主张不限门阀,任用贤能。他能文章,善诗赋。所作《怀园引》抒写怀念中原欲归不得的忧思,为世所称。著有诗文四百余篇,后多散佚,明人辑有《谢光禄集》。
月赋一首
【题解】
《月赋》是谢庄辞赋的代表作。赋中的情节纯属虚构。作者假托陈王曹植在好友应玚、刘桢逝世以后,感到人生短促而功业未就,内心郁悒,在月色清明的夜晚游山消忧,并要王粲命笔作赋。王粲深知陈王的心情,在赋中描绘的月夜景色,渗透了陈王好友零落、处境孤危的忧伤,创造了空灵凄清的意境,抒发了政治失意的惆怅。末尾的两首歌词,流露出怀念“美人”、渴望归去的心情,表达了期望贤君出现和及时有所作为的心愿。何义门评价此赋说:“前写月之故实,次入即景之语,后言兴感之情,大意全在二歌。”把握了此赋主旨之所在。
谢庄是晋代谢安之后裔,东晋亡后,在刘宋王族的控制下,显赫一时的谢家大族已经失势,特别在宋文帝元嘉十年(433)谢灵运被杀后,更使谢庄感到门庭冷落,处境孤危。《月赋》的构思与情调,正是与作者这样的处境和心情密切相关的。
陈王初丧应、刘[1],端忧多暇[2]。绿苔生阁[3],芳尘凝榭[4]。悄焉疚怀[5],不怡中夜[6]。乃清兰路[7],肃桂苑[8];腾吹寒山[9],弭盖秋阪[10]。临浚壑而怨遥[11],登崇岫而伤远[12]。于时斜汉左界[13],北陆南躔[14];白露暧空[15],素月流天[16]。沉吟齐章[17],殷勤陈篇[18]。抽毫进牍[19],以命仲宣[20]。
【注释】
[1]陈王初丧应、刘:这是作者假设的情节。陈王,即曹植,曾经被封为陈王。应、刘,即应玚和刘桢,建安时期著名文学家,名列“建安七子”中,都是曹植的好友,也都在建安二十二年(217)逝世。
[2]端忧:正在忧愁之中。端,正。
[3]绿苔:青苔。
[4]凝榭:积满台榭。榭,台上之屋。
[5]悄焉:忧愁貌。疚怀:伤怀,忧心。
[6]怡:乐。中夜:半夜。
[7]清:打扫。兰路:长遍兰草的路径。
[8]肃:此指清除。一说,使……肃静。桂苑:桂树林苑。
[9]腾吹寒山:在寒山上奏乐。腾,喧腾,奏起。吹,吹奏的管乐器。此泛指乐器。一说,一边奔驰一边吹奏,奔赴寒山。此意时“腾”指骑马奔驰。
[10]弭(mǐ)盖秋阪(bǎn):停车于秋天的山前。弭,停下。盖,车盖,代指车。阪,山坡。
[11]浚壑:深谷。
[12]崇岫(xiù):高峰。岫,峰峦。谢朓《郡内高斋闲望答吕法曹》:“窗中列远岫,庭际俯乔林。”
[13]斜汉左界:横斜的天河在东边形成一条界线。斜汉,到了秋天,天河现出倾斜的角度,故称斜汉。左界,在东方划出一条界线。古代以东为左,所以“左”是东方的意思。
[14]北陆南躔(chán):太阳绕地球运行的轨道由北方向南方移动。陆,此指黄道。古人认为太阳绕地而行,黄道就是想象中的太阳绕地的轨道。《汉书·天文志》:“日有中道,月有九行。中道者,黄道,一曰光道。”南躔,太阳的轨道向南移。躔,日月星辰在太空运行的度数。古人把周天分为三百六十度,划为若干区域,用以辨别日月星辰运行的方位。秋冬时,在古人视觉中太阳运行的方位偏向南,故曰“南躔”。
[15]白露暧空:露气使天空朦胧。暧,朦胧。一说,遮蔽。
[16]素月:皓月。素,洁白。
[17]沉吟:低声吟咏。齐章:指《诗经·齐风·东方之日》。其中有“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的诗句。
[18]殷勤:此指反复吟咏。陈篇:指《诗经·陈风·月出》。其中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的诗句。
[19]毫:毛笔。牍:古代写字用的木片。《汉书·武五子传》:“簪笔持牍趋谒。”后世称公文为文牍,书札为尺牍。
[20]仲宣:王粲的字,为建安七子之冠,在诗歌辞赋中成就最高。这里的情节也是假托的。
【译文】
陈王初闻应玚和刘桢的噩耗,连日静居无限伤心。馆阁内长遍了绿苔,台榭中积满了灰尘。他满脸忧色满怀愁情,直到半夜都不高兴。于是清扫长有兰草的道路,整理桂花飘香的园林;奏乐于清寒的山上,停车在秋天的坡顶。临着深谷遥望而兴怨,登上高山远眺而伤情。这时银河倾斜在东天,黄道已经移到了南边;白色的雾气使远空一片朦胧,皎洁的月光从天上流泻地面。陈王低声吟咏《齐风》中的诗章,反复体味《陈风》中的名篇。叫人献上笔墨和书板,请王仲宣创作《月赋》一篇。
仲宣跪而称曰:“臣东鄙幽介[1],长自丘樊[2],昧道懵学[3],孤奉明恩[4]。臣闻沉潜既义[5],高明既经[6],日以阳德[7],月以阴灵[8]。擅扶光于东沼[9],嗣若英于西冥[10]。引玄兔于帝台[11],集素娥于后庭[12]。朒朓警阙[13],朏魄示冲[14]。顺辰通烛[15],从星泽风[16]。增华台室[17],扬采轩宫[18]。委照而吴业昌[19],沦精而汉道融[20]。
【注释】
[1]臣东鄙幽介:意为自己是东方边远之地的无学之人。东鄙,东方边境。王粲是山阳(今山东金乡)人,山阳在魏国东部,故称东鄙。幽介,孤陋寡闻。
[2]丘樊:山林田园。丘,山丘。樊,藩篱。此指田园。
[3]昧道懵(měng)学:不通大道缺乏学问。昧,无知。懵,糊涂。
[4]孤奉明恩:辜负了陈王的恩命。孤,同“辜”。奉,承受。
[5]沉潜:指地。因为地德沉静潜默。《尚书·洪范》:“沉潜刚克。”孔传:“沉潜,谓地。”义:合义,义理。
[6]高明:指天。因为天德崇高明朗。《尚书·洪范》:“高明柔克。”孔传:“高明,谓天。”经:此指纲常。
[7]阳德:古人认为日为阳性精气所生。
[8]阴灵:古人认为月为阴性精气所生。灵,此指精气。
[9]擅扶光于东沼:意谓早晨月亮让位给日光。擅,通“禅”,让位。一说,占有。扶光,日光。扶,扶桑。神话传说中的大树名。据《山海经》载,太阳生于东方旸谷,经扶桑大树,然后升入高空。东沼,即旸谷。传说中的日出之处。
[10]嗣若英于西冥:意谓黄昏月亮又继续日光而升起。嗣,继承。若英,若木之花,呈红色。若木,神话传说中长于日落处的树木。西冥,即昧谷。神话传说中日入之处。
[11]引玄兔于帝台:意谓月光照耀着帝王的台榭。玄兔,玉兔。神话传说谓月中有兔,后为月的代称。帝台,指皇帝的台榭。
[12]集素娥于后庭:意谓月光照耀帝王的后宫。素娥,嫦娥。神话传说谓月中有嫦娥,此代指月亮。后庭,皇帝的后宫。
[13]朒(nǜ)朓(tiǎo)警阙:意谓人君看到月缺之象,应当警惕德行上的缺点。朒,农历月初东方出现的缺月,即上弦月。朓,农历月终西方出现的缺月,即下弦月。警,警诫,警惕。阙,同“缺”。
[14]朏(fěi)魄示冲:古人认为国君见到月初光线不强的月光,应当谦逊地反躬自省。朏,月初生明,月光不强,称为朏,又称为魄。冲,谦虚貌。
[15]顺辰通烛:月球顺着十二个月的顺序运行,普遍照耀。辰,指十二辰,即十二个月。通,普遍。烛,照耀。
[16]泽:雨。古人认为月球运行遇到某一星宿的位置,便会发生某种气象。如遇毕宿,就要下雨;如遇箕宿,就要起风。
[17]增华台室:月亮照耀到精美的楼台住室,将使其增加光华。增,增添。华,光华。
[18]扬采轩宫:月亮照耀到壮丽的轩廊宫殿,更使其扬采飞光。
[19]委照而吴业昌:据《初学记·吴录》载,吴国孙策之母吴氏,生策前梦月入怀,遂生策;后孙策进一步发展其父孙坚的基业,为吴国帝业奠定了基础。委照,下投光辉。吴业,吴国帝王之业。昌,昌盛,兴隆。
[20]沦精而汉道融:据《汉书·元后传》载,汉元帝皇后之母李氏,梦月入怀而生女,后为元帝后。沦,落。精,指月亮。融,和顺。
【译文】
王粲跪着说道:“我出身在东方的边境,一向孤陋寡闻,成长于田园山林,不明大道缺少学问。陈王要我作文,恐怕辜负恩命。我听说地合于义,天合乎经,太阳具备阳刚的德性,月亮具有阴柔的精神。早上天色微明,月亮让太阳照明;薄暮太阳西沉,月亮接着它上升。明月照耀着帝台,银光洒满了后庭。残缺的上弦月启示国君应当警惕过错,暗淡的下弦月启示国君应当谦虚反省。月球顺着十二个月的次序运转照明,当它走近箕星和毕星,就会有风雨产生。它使楼台增加光华,它使宫廷光彩悦人。吴国的孙策因其母梦月入怀而诞生,使帝业的基础得以奠定;元帝的皇后也因其母梦月入怀而降生,她使汉朝的宫廷融洽而和顺。
“若夫气霁地表[1],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微脱[2]。菊散芳于山椒[3],雁流哀于江濑[4];升清质之悠悠[5],降澄辉之蔼蔼[6]。列宿掩缛[7],长河韬映[8];柔祇雪凝[9],圆灵水镜[10];连观霜缟[11],周除冰净[12]。君王乃厌晨欢[13],乐宵宴[14];收妙舞,弛清县[15];去烛房[16],即月殿[17];芳酒登[18],鸣琴荐[19]。
【注释】
[1]气:云气。霁:雨住天晴。此指云气消散。地表:地面。
[2]木叶:树叶。脱:飘落。
[3]山椒:山顶。
[4]流:传扬。濑(lài):从沙石上泻过的急水。即浅滩。
[5]清质:清洁的素质。此指月轮。悠悠:舒缓貌。
[6]澄辉:清光。蔼蔼:月光柔和貌。
[7]列宿(xiù):群星。掩缛(rù):掩盖了繁盛光彩。缛,此指光彩繁盛貌。
[8]长河:银河。韬映:隐晦了明亮的光辉。韬,隐蔽,隐晦。映,此指明亮的光辉。
[9]柔祇(qí)雪凝:大地被月光照耀,好像冰雪凝结。柔祇,大地。古人认为地德阴柔,故称柔祇。祇,地神。此指地。
[10]圆灵水镜:天空被月光照得像水一样清明。灵,天。古人以为天圆地方,故称天为圆灵。镜,照。
[11]连观霜缟:连绵的宫观像霜一样洁白。观,宫观。供帝王游息的离宫别馆。缟,洁白。
[12]周除冰净:四周的台阶像冰一样明净。除,台阶。
[13]晨欢:白天欢宴。
[14]宵宴:夜间宴饮。
[15]弛清县:放弃悬挂着的钟磬。县,同“悬”。
[16]去:离开。烛房:灯烛辉煌的房屋。
[17]即:临,到。
[18]芳酒登:芳醇的美酒进上。登,此指敬酒。
[19]荐:献。
【译文】
“如果雨过天晴,云气散尽,洞庭湖风起波涌,树叶渐渐飘零。菊花在山上散布香气,鸿雁在浅滩发出悲鸣;月轮慢慢上升,光色柔和澄明。群星被掩盖了灿烂的光华,银河也消隐了莹洁的形影;大地像铺上了一层积雪,天空像清澈透明的圆镜;连绵的宫观像霜一样洁白,四周的台阶像冰一样明净。于是君王对白天的娱乐感到厌烦,对晚上的宴会倍加喜欢;叫美人不再翩翩起舞,让钟磬不再声飘云天;离开了烛光辉煌的房间,来到了月华溶溶的殿前;侍者捧上芳香的清酒,乐师进献幽雅的琴弦。
“若乃凉夜自凄[1],风篁成韵[2]。亲懿莫从[3],羁孤递进[4]。聆皋禽之夕闻[5],听朔管之秋引[6]。于是弦桐练响[7],音容选和[8]。徘徊《房露》[9],惆怅《阳阿》[10]。声林虚籁[11],沦池灭波[12]。情纡轸其何托[13]?诉皓月而长歌[14]。”
【注释】
[1]凄:凄清。
[2]风篁:风吹竹林。篁,竹林。
[3]亲懿:即懿亲,好的亲友。懿,好。
[4]羁(jī)孤:流落在外的人与孤独者。递进:接踵而来。
[5]聆:听。皋禽:鹤。因《诗经·小雅·鹤鸣》有“鹤鸣于九皋”之句。皋,湖沼。夕闻:此指晚间的叫声。
[6]朔管:笛。笛原是羌族的乐器,因羌在朔(北)方,故称笛为朔管。秋引:秋天肃杀、凄凉的曲调。
[7]弦桐:琴。因琴用桐木做成,故称为弦桐。练:通“拣”,选择。响:此指音调。
[8]音容:乐曲的风格情调。和:和谐柔婉的旋律。
[9]《房露》:古乐曲名。情调幽怨忧郁,故曰“徘徊”。
[10]《阳阿》:古乐曲名。情调低沉忧郁,故曰“惆怅”。
[11]声林:风吹有声的树林。虚:静寂。籁(lài):大自然的各种声音。
[12]沦池:起涟漪的池塘。灭波:静止了微波。
[13]纡轸(yū zhěn):心有隐痛,郁结不解。纡,曲。轸,痛。
[14]诉:对着,朝向。
【译文】
秋天的凉夜气氛凄清,风吹竹林萧萧成韵。至亲好友不在身边,接连来访的是旅客孤人。听夜雾里白鹤的悲鸣,秋风中羌笛的怨声。于是吩咐:琴弦的音调要与此情此景相适合,乐曲的风格要选择委婉与柔和。弹出了低回婉转的《房露》,又弹起幽怨惆怅的《阳阿》。使飒飒发声的树林停止了喧响,让涟漪层层的池水平静了微波。郁结不解的愁思啊向何处寄托?只有对着明月慷慨高歌。
歌曰:“美人迈兮音尘阙[1],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2]?川路长兮不可越[3]。”歌响未终,余景就毕[4];满堂变容[5],回遑如失[6]。
【注释】
[1]美人:此喻贤明君王。迈:遥远。音尘:音讯。阙:空。
[2]歇:停止。
[3]川路:道路。川,平原。越:超越。
[4]余景就毕:指月影消逝。景,同“影”,指月影。就,接近,将要。毕,完毕。
[5]变容:内心伤痛而变了容颜。
[6]回遑:内心彷徨。如失:如有所失。
【译文】
歌词道:“美人遥远啊音讯断绝,相隔千里啊共此明月。临风长叹啊何时停歇?道路漫长啊不可逾越。”歌声还在荡漾回环,残月已将隐入西天;满座的人面容凄然,徘徊彷徨内心愁惨。
又称歌曰[1]:“月既没兮露欲晞[2],岁方晏兮无与归[3];佳期可以还[4],微霜沾人衣!”陈王曰:“善。”乃命执事[5],献寿羞璧[6]。敬佩玉音[7],复之无
[8]。
【注释】
[1]称:此指唱。
[2]露欲晞(xī):露将干。晞,干。
[3]晏:晚。
[4]佳期:良辰,好日子。
[5]执事:指左右侍奉之人。
[6]献寿:赠物祝贺。一说,进酒祝贺。羞璧:进献玉器。羞,进献。
[7]佩:佩带。此指记住。玉音:对别人言辞的敬称。此指王粲所说的一番话。
[8]复之无
(yì):反复体味毫不厌烦。
,厌烦。
【译文】
接着又唱:“月亮已落啊露水将干,一年将尽啊无人伴我还。吉日良辰啊正好归去,微露沾人衣啊莫再迟延!”陈王说:“好啊。”立刻命令侍从人员,奉送礼品以璧玉进献。又说:“我要谨记你的金玉良言,并且反复吟诵永不厌倦。”
鸟兽上
贾谊
贾谊(前200—前168),洛阳(今属河南)人。西汉初期著名的政治家和文学家。二十余岁时,因洛阳守吴公的推荐,为汉文帝博士。曾提出一系列政治改革主张,得到文帝重视,不到一年,被破格提为太中大夫。但却受到包括周勃、灌婴等元老在内的保守派的中伤,说他“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文帝因而贬他为长沙王太傅。文帝七年召见贾谊,改任他为梁怀王刘揖太傅。虽较前接近了朝廷,但并未予以重用,使他郁郁不得志。梁怀王坠马死后,他更为苦闷,终于在三十三岁的盛年抑郁而死。
贾谊在政治上主张削弱割据势力,巩固中央政权,同时发展农业,充裕粮食。他的政论《陈政事疏》《论积贮疏》《过秦论》见解深刻,内容充实;辞赋以《吊屈原赋》
鸟赋》最为著名。后人辑有《贾长沙集》,另有他的《新书》十卷。
鸟赋一首 并序
【题解】
本篇是贾谊为长沙王太傅时所写的著名作品。据《西京杂记》载,“贾谊在长沙,
鸟集其承尘。长沙俗以
鸟至人家,主人死。谊作《
鸟赋》,齐生死,等荣辱,以遣忧累焉。”赋中假托与
鸟问答,抒写自己的不幸遭遇和对政治现实的不满与忧闷,以老庄齐生死、等祸福的思想来自我排遣。赋文貌似说理,实为抒情,看上去像是超脱解悟,实际上是勉强自慰。文中层层推理,有的地方近于枯燥的说教,都体现了作者在深忧之中一再作苦痛挣扎寻求出路的心情。
本赋主要的艺术特点是通过说理来抒情,在汉赋中独具一格;其次是将
鸟拟人化,以和
鸟对话的方式来进行状物、叙事、说理和抒情,为以后汉大赋一些作家所继承发展。如枚乘、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张衡等一系列名家均曾用过主客对话之法,在表达方式上影响深远。
谊为长沙王傅[1],三年,有
鸟飞入谊舍[2],止于坐隅[3]。
似鸮[4],不祥鸟也。谊既以谪居长沙[5],长沙卑湿[6],谊自伤悼[7],以为寿不得长,乃为赋以自广[8]。其辞曰:
【注释】
[1]长沙王:汉高祖封吴芮为长沙王。至汉文帝时,长沙王为吴著,是当时仅存的一家异姓王。贾谊曾为其太傅。
[2]
(fú)鸟:因
鸟外形似鸮,古人认为是不祥之物。李善注引《巴蜀异物志》曰:“有鸟小如鸡,体有文色。土俗因形名之曰
,不能远飞,行不出域。”
[3]隅(yú):角落。
[4]鸮(xiāo):猫头鹰。
[5]谪(zhé):贬官。
[6]卑湿:地势低下潮湿。
[7]伤悼:伤感。
[8]自广:自我宽慰。
【译文】
贾谊任长沙王的太傅,第三年,有一只
鸟飞入贾谊的屋中,栖止在他座位的一角。
鸟很像猫头鹰,是不祥之鸟。贾谊因遭贬谪居于长沙,长沙低洼潮湿,贾谊暗自伤感,以为寿命不长,于是作赋自我宽解。其词如下:
单阏之岁兮[1],四月孟夏[2],庚子日斜兮[3],
集予舍。止于坐隅兮,貌甚闲暇[4]。异物来萃兮[5],私怪其故。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6]。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请问于
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灾。淹速之度兮[7],语予其期。”
乃叹息,举首奋翼;口不能言,请对以臆[8]:
【注释】
[1]单阏(chán è):古代以干支纪年,卯年叫单阏,当在汉文帝前元六年(前174),属于丁卯年。
[2]孟夏:四月。孟,四季的第一个月。夏季的第一个月为四月。
[3]庚子:四月庚子这一天是二十八日。
[4]闲暇:从容自得。
[5]萃(cuì):此指栖止。
[6]谶(chèn)言:迷信的人指将来要应验的话。度:气数,命运。
[7]淹速:迟缓和迅速。此指死期之早迟,生命之长短。淹,迟缓。
[8]请对以臆:因
鸟不会说话,请示意回答。
【译文】
在汉文帝六年啊,初夏四月期间,有一天傍晚啊,
鸟飞进我的房间。停在我的座位旁边啊,神态从容而又悠闲。房中飞来异物啊,暗想是什么缘故。翻书占卜这件事,谶语谈明定数。说:“野鸟入室啊,主人将要离去。”请问
鸟啊:“我将去往何处?是好事请你说明,是坏事也讲清楚。寿命是长是短啊,请把期限告诉我。”
鸟于是叹息,抬头张开双翼;口中不能说话,心中似这样回答: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1],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2],变化而蟺[3]。沕穆无穷兮[4],胡可胜言!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5];忧喜聚门兮[6],吉凶同域[7]。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勾践霸世[8]。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9];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10]。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
[11];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12]! 水激则旱兮[13],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14],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15],纠错相纷[16];大钧播物兮[17],坱圠无垠[18]。天不可预虑兮,道不可预谋[19];迟速有命兮[20],焉识其时!
【注释】
[1]斡(wò)流:运转。
[2]形气:泛指天地间的万物。形,有形之物,为气之表。气,无形之物,为形之神。
[3]而蟺(chán):如蝉一样蜕变。而,如。蟺,通“蝉”。《集韵》:“蝉,《说文》:‘以旁鸣者。’《方言》:‘蜩,秦晋谓之蝉。’或作‘蟺’。”
[4]沕(wù)穆:幽深隐微。
[5]“祸兮”二句:意为因祸而得福,由福而致祸,祸与福之间存在着互相转化的辩证关系。语出《老子》五十八章。倚,因。伏,藏。
[6]聚门:集于一家。
[7]同域:同在一处。
[8]“彼吴强大”几句: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越王允常与吴王阖闾互相争战,结怨极深。允常死,阖闾乘机伐越。允常子勾践举兵抗击,阖闾受伤而死,其子夫差继为吴王。勾践听说夫差日夜练兵,欲报父仇,遂兴师伐吴,结果败于夫椒,进而困于会稽。勾践卑辞厚礼向夫差请和,其身亲为夫差前马。被放回后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十年生聚,十年教养,后出兵伐吴,困夫差于姑苏。夫差求和不成自杀。越遂称霸。栖,山居。
[9]斯:李斯,楚国人,受业于荀子,后游于秦,佐秦始皇统一天下,为丞相。被五刑:古代以墨(黥面)、劓(割鼻)、剕(断足)、宫、大辟为五刑。李斯在秦二世时被谗害,“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见《史记·李斯列传》)。
[10]“傅说(yuè)”二句:相传傅说为刑徒,服劳役筑墙,武丁发现他德才兼备,任以内相。傅说,殷高宗武丁的贤相。胥靡,囚犯。
[11]纠:两股拧成的绳子。
(mò):三股拧成的绳子。
[12]极:终极,止境。
[13]激:鼓动。旱:通“悍”,指水流受激荡而湍急。
[14]回薄:来回激荡。回,返。薄,迫,逼。
[15]云蒸:云彩上升。蒸,此指升。
[16]纠错:交错。纷:纷乱。
[17]大钧:制造陶坯用的转轮。陶工运转钧能制出各种形状的陶坯,因而称运转万物的大自然为大钧。
[18]坱圠(yǎng yà):广阔无边貌。垠:界限,边际。
[19]预虑、预谋:均为预先知道之意。
[20]迟速:指死期之早迟。
【译文】
“世间万物的变化啊,本来不会停息。反复循环运转啊,永远没有止期。形气转化相传啊,蜕变有如鸣蝉。无限精微深远啊,怎么能够说完! 灾祸啊是幸福的依托,幸福啊有灾祸潜伏;忧愁喜悦聚集一家啊,好事坏事同一处所。吴国非常强大啊,夫差因此败亡;越国被困会稽啊,勾践称霸世上。李斯游说成功啊,终受五刑而亡;傅说为囚徒啊,后成为武丁的宰相。灾祸与幸福啊,像两三股绞合的绳;天命不可说清啊,谁知道它的究竟! 水被外物所激而急流猛进啊,箭被弓弦所击向远处飞行;万物互相回旋激荡啊,经过振荡又互相转化变更。云升变雨下降啊,现象错杂纷纭;造化运转万物啊,变化广阔无垠。天命不可预料啊,天道难以预算;生死由命注定啊,怎知道寿命的期限。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1];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2],安有常则[3]?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4]。忽然为人兮[5],何足控抟[6];化为异物兮[7],又何足患! 小智自私兮[8],贱彼贵我;达人大观兮[9],物无不可。贪夫殉财兮[10],烈士殉名[11]。夸者死权兮[12],品庶每生[13]。怵迫之徒兮[14],或趋西东[15];大人不曲兮[16],意变齐同[17]。愚士系俗兮[18],窘若囚拘[19];至人遗物兮[20],独与道俱[21]。众人惑惑兮[22],好恶积亿[23];真人恬漠兮[24],独与道息[25]。释智遗形兮[26],超然自丧[27];寥廓忽荒兮[28],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29];纵躯委命兮[30],不私与己[31]。其生兮若浮[32],其死兮若休[33];澹乎若深泉之静[34],泛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35];德人无累[36],知命不忧[37]。细故蒂芥[38],何足以疑。”
【注释】
[1]造化:大自然的创造化育。
[2]消息:消灭和生息。
[3]常则:不变的规律。
[4]极:终点,终极。
[5]忽然:偶然,不期而然。
[6]控抟(tuán):爱护,珍惜。
[7]异物:指死后肉体腐朽,产生质的变化,成为异物。
[8]小智:小聪明。此指自私自利之人。
[9]达人:通达之人。大观:看得全面而长远。
[10]殉财:为财富而丧生。
[11]殉名:为名节而献身。
[12]夸者:追求虚荣的人。死权:为争夺权力而死。
[13]品庶:一般老百姓。每生:贪生。
[14]怵(xù):为利所诱。《汉书·食货志》:“善人怵而为奸邪。”迫:为穷所迫。
[15]趋西东:为利禄虚名而东奔西走。
[16]大人:品德高尚的人。不曲:不为利禄弯腰。
[17]意变齐同:情况千变万化也等同看待。意变,千变万化。
[18]愚士:愚昧庸禄之人。系俗:被世俗的见解所羁縻。
[19]囚拘:像囚徒般被拘禁。
[20]至人:品德极高尚的人。遗物:忘物,不为物质利益所牵累。
[21]俱:同,在一起。
[22]众人:普通的人。惑惑:深深迷惑。惑,迷惑。连续反复,表强调。
[23]好恶:所喜好的和所憎恶的。积亿:太多。亿,亿万。一说:积满胸中。亿,通“臆”,胸。
[24]真人:道家所谓存真心、养本性之人。恬(tián)漠:宁静,淡泊。
[25]息:繁殖,生长。《孟子·告子》:“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
[26]释智:弃智,抛弃心机智巧。遗形:忘我忘人。
[27]自丧:自失,自忘其身。
[28]寥廓忽荒:空阔辽远。此喻人之修养达到了高深境界。
[29]坻(chí):水中小块高地。
[30]纵躯:舍身。委命:托身于命运之意。
[31]不私与己:不把生命视为自己所私有。
[32]浮:浮游,浮寄。
[33]休:休息。
[34]澹:安宁。
[35]“不以”二句:是说不应当看重自己的生命,而应当养其空虚之性,在无得失、无荣辱的境界中逍遥漫游。自宝,自己看重。养空而浮,《汉书·贾谊传》:“服虔曰:‘道家养空虚,若浮舟也。’”空,指空虚之性。
[36]德人:有道德的人。无累:不为外物所牵累。
[37]知命:知天命,即知穷达荣辱,皆由命定。
[38]细故:细小之事。蒂芥:瓜蒂草芥,指细小的梗塞物。这里比喻心中之结。
【译文】
“天地是洪炉啊,造化是锻工;阴阳是炭啊,万物是铜。聚散生灭啊,哪有规律?千变万化啊,没有终极。偶然为人啊,不足珍惜;化为异物啊,何必忧惧! 浅见者只顾自身啊,轻视别人看重自己;通达人眼光远大啊,没有何物不可适应。贪夫为财而死啊,烈士重义轻生。好虚荣者为权而死啊,一般的人贪生怕死。有的为利所诱被穷所迫啊,东奔西走趋利避害;大智的人不为物欲所迫屈啊,对万变的事物都同等看待。愚人被世俗所牵累啊,像囚徒一般地被拘禁;高尚的人能把“物累”抛开啊,独自与大道在一块。一般人为私利所迷惑啊,好恶之情积满胸膛;纯真的人恬淡无欲啊,只是随着大道而成长。放弃智虑遗弃形体啊,超然物外把自我遗忘;修养达到高深境界啊,精神与大道一起飞翔。随着河水而流逝啊,遇着沙洲就停止;把身体委托给自然命运啊,不把生命视为私有。活着啊像寄托在人间,死去啊像休息而安眠;安宁啊若幽静的深泉,浮游啊像不系的舟船。不因生存的缘故而宝贵自己啊,涵养空虚之性而忘我浮游;有德的人不为外物牵累,知命的人不为自己担忧。心中之结都是小事,何足以疑虑发愁!”
祢正平
祢衡(173—198),字正平,平原般(今山东临邑)人。东汉末文学家。少有才辩,长于为文。“尚气刚傲,好矫时慢物。”与当时的著名学者孔融友好。因孔融的推荐,曹操想召见他,但他拒不前往。后曹操命他为鼓吏,想在大宴时当众羞辱他,却反被祢衡嘲骂。祢衡颇负盛名,曹操不愿亲手杀害他,故送祢衡到荆州牧刘表处;不久祢衡又冒犯刘表,刘表也不愿担负杀才人之名,又送他去江夏太守黄祖处。开始黄祖及其子黄射均重其才名,黄射并与之友善,祢衡还为黄射写过著名的《鹦鹉赋》。其后又因辱骂黄祖,终被黄祖杀害,死时年仅二十六岁。
鹦鹉赋一首 并序
【题解】
汉灵帝时,由于太学生与在朝的名士们联合起来反对贪赃枉法的宦官,被宦官以“图危社稷”的罪名逮捕处死达六七百人;熹平元年(172)又有千余人被捕,他们的父子、兄弟、门生及五服以内的亲族都被长期禁锢,造成震惊天下的“党锢之祸”。祢衡生于熹平二年,亲眼见到被禁锢者所过的悲苦生活;加以禁锢解除后又是兵祸相连,士人颠沛流离,托身无所,这种情况是祢衡作此赋的现实基础。赋中鹦鹉不仅德才兼备,聪明识机,而且能言善辩,仪容美好,被捕后,却“闭以雕笼,剪其翅羽”,深受禁锢之苦。其所象征的不仅是德才兼备之士的人生悲剧,也是当时的社会悲剧。论者多以为鹦鹉是祢衡的自我写照,仔细分析,祢衡尚气刚傲,与鹦鹉哀婉求全的形象迥然有别。故知赋中鹦鹉所倾吐者,绝非作者一己之哀情,而是广大士人之哀怨,具有高度的时代意义。
时黄祖太子射[1],宾客大会。有献鹦鹉者,举酒于衡前曰:“祢处士[2],今日无用娱宾[3],窃以此鸟自远而至,明慧聪善,羽族之可贵[4],愿先生为之赋,使四坐咸共荣观[5],不亦可乎?”衡因为赋,笔不停缀[6],文不加点。其辞曰:
【注释】
[1]黄祖:东汉末年江夏太守,急躁专横,为当时地方割据势力之一。太子:封建帝王时代皇帝立为嗣主之嫡长子,但初期并不甚严,诸侯王之子,亦称太子,如汉初吴王濞之子即称吴太子。射(yì):指黄射。黄祖长子,曾任东汉末年章陵太守,与祢衡友善。黄祖并非诸侯王,祢衡称其子射为太子,对专横跋扈、拥兵割据的黄祖暗含讽意。
[2]处士:未出仕、无官职的文人。
[3]无用:无以。
[4]羽族:鸟类。
[5]荣观:荣幸地欣赏。
[6]不停缀:不停止地写文章。缀,连字词为文章。
【译文】
黄祖的长子黄射,大宴宾客。恰巧有人献上鹦鹉,黄射举杯对祢衡说:“祢处士,今天没有什么可以娱乐宾客的,我认为此鸟自远方而来,聪明灵慧而且善良,是珍贵的禽鸟,愿先生为它作一篇赋,使四座宾客能荣幸地欣赏,不是很好吗?”祢衡于是开始作赋,他手不停笔,文句不加点,一挥而就。其辞为:
惟西域之灵鸟兮[1],挺自然之奇姿[2]。体金精之妙质兮[3],合火德之明辉[4]。性辩慧而能言兮[5],才聪明以识机[6]。故其嬉游高峻,栖跱幽深[7]。飞不妄集,翔必择林。绀趾丹嘴[8],绿衣翠衿[9]。采采丽容[10],咬咬好音[11]。虽同族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皇而等美[12],焉比德于众禽!
【注释】
[1]惟:发语词。西域:鹦鹉生长在陇山,在中国的西部,所以称“西域”,与指现代西北地区的“西域”含义不同。灵鸟:富于灵性的鸟。
[2]挺:挺出。
[3]体金精之妙质兮:意指鹦鹉的身上有白色的羽毛,所以体现着金的精神。金精,古代以五行分属五方五色,金属西方白色。妙质,美好的素质。
[4]火德:鹦鹉的嘴是红的,赤色属五行中的火,所以说合于火德。
[5]辩慧:聪慧善言。
[6]以:而。识机:有预见的智慧。
[7]跱(zhì):站立。
[8]绀(gàn):青里带红的颜色,即紫色。
[9]衿:衣服的胸前部分。
[10]采采:形容艳美的盛装。
[11]咬咬(jiāo):鸟雀清脆的鸣声。
[12]鸾皇:鸾鸟,凤凰。皇,通“凰”。
【译文】
生长在西方的鸟儿啊,大自然给它以奇美的外形。白羽象征它有“金”的精神啊,红嘴体现它有“火”的德行。还有能言善辩的智慧啊,有预见时机的聪明。它游戏的峰峦都很高峻,它栖息的山谷都很幽深。飞行时不随便停息,翱翔时一定选择树林。紫脚丹嘴,绿衣翠襟。展现出美丽的容貌,鸣叫出咬咬的清音。虽然同属于鸟类,却有着特殊的智慧与心灵。鸾鸟、凤凰才可以和它比美,一般飞禽怎赶得上它的德行!
于是羡芳声之远畅[1],伟灵表之可嘉[2]。命虞人于陇坻[3],诏伯益于流沙[4];跨昆仑而播弋[5],冠云霓而张罗[6];虽纲维之备设,终一目之所加[7]。且其容止闲暇[8],守植安停[9]。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宁顺从以远害,不违迕以丧生[10]。故献全者受赏[11],而伤肌者被刑。
【注释】
[1]芳声:美好的声誉。远畅:传扬到远方。
[2]伟:作珍重解。灵表:灵秀的外貌,高雅的风姿。
[3]虞人:古代管理山泽禽兽的官名。陇坻:即今宁夏、甘肃、陕西三省交界处的陇山。
[4]诏:作动词,命令。伯益:传说中唐尧时代负责开发山林川泽的人。流沙:《尚书·禹贡》有流沙地名,指当时极西的边境。
[5]播:此指发射。弋:一种射鸟的器具。
[6]冠云霓:高出云层。
[7]“虽纲维”二句:是说虽然布置大网,但真正猎取鸟雀,只不过一个网目的作用。纲维,罗网上的粗绳。备设,普遍设置。一目,指罗网上的一个网孔。
[8]容止闲暇:态度从容。
[9]守植:怀抱志向。守,此指怀。植,通“志”。安停:稳定。
[10]“宁顺从”二句:是说鹦鹉被捕获的时候,能明智地保持镇静,避免无益的伤害。违迕,抗拒。迕,逆。
[11]献全:献上完整的活鹦鹉。
【译文】
贵人们羡慕它的美名远扬,爱把它的丰姿欣赏。命令掌管山泽林木的官吏,来到陇山之上流沙之旁;登上昆仑放射弋箭,高出云霓张开罗网;罗网布满深山密林,有的网眼捉住珍禽。鹦鹉的态度非常从容,它的志向也很坚定。逼它不害怕,摸它心不惊。宁可顺从以免遭伤害,不愿抗拒而丧失生命。贵人对猎者也有规定:献全鸟的得赏赐,伤鸟身的受处分。
尔乃归穷委命[1],离群丧侣。闭以雕笼,剪其翅羽。流飘万里,崎岖重阻;逾岷越障[2],载罹寒暑[3]。女辞家而适人,臣出身而事主。彼贤哲之逢患,犹栖迟以羁旅[4];矧禽鸟之微物[5],能驯扰以安处[6]! 眷西路而长怀[7],望故乡而延伫[8]。忖陋体之腥臊[9],亦何劳于鼎俎[10]。
【注释】
[1]尔乃:于是。归穷委命:将被捕归之于命运。这里竭力描写鹦鹉被捕获以后的心情。
[2]岷:岷山。在今四川境内。障:山名。在今甘肃西部。
[3]载:发语词。罹:遭受,经历。寒暑:寒来暑往。此指旅行时间很长。
[4]栖迟:停留。羁旅:作客异乡。
[5]矧(shěn):何况。
[6]能:表反向的动词,作“能不”解。驯扰:驯顺。扰,驯。
[7]眷:眷念,怀念。
[8]延伫(zhù):久立,引颈而望。《楚辞·九歌·大司命》:“结桂枝兮延伫。”王逸注:“延,长也;伫,立也。”
[9]忖(cǔn):思量。此指暗自猜想。
[10]鼎:烹调器具。俎(zǔ):切菜或肉时垫在下面的砧板。
【译文】
它把失去自由归于命运,丧失了伴侣脱离鸟群。关进那雕花的樊笼,剪短了翅膀的毛翎。漂流了万里之远,经历了崎岖路径;翻上岷山的高峰越过障山的峻岭,受够了酷暑历尽了寒冷。像女儿一样离家去嫁人,像臣子一样献身去事君。那些贤人遭受灾难,还要羁留异乡附人门庭;何况是小小飞禽,能够不顺从驯服依人安身! 但它对西方的怀念无比深沉,整天伸长项颈遥望故乡山林。想到自身的肉味腥臊,大概不至于充当食品。
嗟禄命之衰薄,奚遭时之险巇[1]?岂言语以阶乱[2]?将不密以致危[3]?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之生离[4]。匪余年之足惜,慜众雏之无知[5]。背蛮夷之下国[6],侍君子之光仪[7]。惧名实之不副,耻才能之无奇。羡西都之沃壤[8],识苦乐之异宜[9]。怀代越之悠思[10],故每言而称斯[11]。
【注释】
[1]险巇(xī):危险艰难。
[2]阶乱:引起祸乱的阶梯。
[3]将:与“或”同义。不密:不安静。密,安定。此指安静。《诗经·大雅·公刘》:“止旅乃密,芮鞫之即。”
[4]伉俪(kàng lì):配偶。
[5]慜(mǐn):同“愍”,怜悯。众雏:一窝幼鸟。此指家中幼子。
[6]下国:此指蛮荒落后的国度。
[7]光仪:光彩的仪容。
[8]西都:指长安。长安古称天府之国,故一般的鸟都羡慕其富饶。
[9]苦乐之异宜:西都虽属沃壤,一般的鸟以居此为乐,而鹦鹉却以羁此为苦,故曰“苦乐之异宜”。
[10]代:代郡。今山西北部。越:古国名。又名百越。相传始祖是夏代少康的庶子无余,建都会稽(今浙江绍兴)。春秋末期,越王勾践灭吴称霸时,疆土有今江苏北部运河以东地、江苏南部、安徽南部、江西东部和浙江北部,战国时灭于楚。古诗有“代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之句,言自己如代马、越鸟一样思念故乡。
[11]斯:此指鹦鹉的故乡西域。
【译文】
它命运的乖蹇真可哀叹,为什么遭遇是这么凶险?难道是多口舌带来的祸患?难道是不安静招致的危险?痛心母子永远分离,哀叹夫妻再难见面。它并不是对残生有所留恋,可怜的是众雏鸟无法照管。离开了边远的蛮夷之邦,侍奉在高贵的君子身旁。害怕的是自己名不副实,惭愧的是自己才能平常。群鸟都羡慕长安这富饶之乡,自己对苦乐的看法却不一样。永怀着对故乡的深沉思念,一开口就倾诉这怀乡的衷肠。
若乃少昊司辰[1],蓐收整辔[2]。严霜初降,凉风萧瑟。长吟远慕[3],哀鸣感类。音声凄以激扬,容貌惨以憔悴。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4]。放臣为之屡叹[5],弃妻为之歔欷[6]。
【注释】
[1]少昊(hào):传说中的古代部落首领的名字。黄帝之子,以金德王,死后为主宰秋季之天帝。司辰:管理时辰。
[2]蓐(rù)收:西方主宰秋季之神。辔(pèi):驾驭牲口的缰绳。《诗经·郑风·大叔于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
[3]远慕:遥远地思念。慕,思慕,思念。
[4]陨(yǔn)泪:落泪。
[5]放臣:被放逐之臣。屡叹:一再兴叹。
[6]弃妻:被遗弃的妻子。歔欷(xū xī):叹息,哽咽。
【译文】
等到少昊天帝主宰了秋季,司秋的蓐收天神也驾车来临。凛冽的寒霜降临大地,萧瑟的凉风满天飘飞。它用长叹表达了遥远的思慕,悲切的鸣声感动了所有同类。声音凄苦而又激昂,容貌愁惨而又憔悴。听见的人都悲伤,看见的人齐掉泪。逐臣为此一再叹息,弃妇为此抽噎含悲。
感平生之游处[1],若埙篪之相须[2],何今日之两绝,若胡、越之异区[3]?顺笼槛以俯仰[4],窥户牖以踟蹰[5]。想昆山之高岳[6],思邓林之扶疏[7]。顾六翮之残毁[8],虽奋迅其焉如[9]?心怀归而弗果[10],徒怨毒于一隅[11]。苟竭心于所事,敢背惠而忘初?托轻鄙之微命,委陋贱之薄躯[12]。期守死以报德,甘尽辞以效愚[13]。恃隆恩于既往,庶弥久而不渝[14]。
【注释】
[1]游处:相游共处的知交。
[2]埙(xūn):陶土烧制的乐器。状如鸡蛋,有一至十几个孔。篪(chí):竹制的乐器。似笛,有孔。《诗经·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意思是兄弟和睦,互相应和。相须:互相依赖,互相配合。
[3]胡:此指北方。越:此指南方。
[4]槛(jiàn):关鸟兽的栅栏。俯仰:下瞰上望。
[5]牖(yǒu):窗户。踟蹰(chí chú):徘徊犹豫,欲行又止貌。
[6]昆山:昆仑山。
[7]邓林:神话中的树林名。《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扶疏:枝叶繁茂分披貌。
[8]六翮(hé):许多羽毛。六,泛指多。翮,羽毛。
[9]奋迅:此指奋力疾飞。焉如:往何处去。
[10]弗果:不成。
[11]徒:枉然。怨毒:怨恨已极。毒,痛恨。隅:角落。
[12]委:寄托。
[13]尽辞:言无不尽贡献良言。
[14]庶:或许。弥:更加。渝:变。
【译文】
它感叹平生的故交知心,曾经像乐器一般声声相应,为什么到今日消息断绝,像胡、越相隔着万里路程?它顺着樊笼下瞧上望,对着门窗徘徊沉吟。总想着峰峦高耸的昆山,怀念那枝叶扶疏的邓林。回顾羽翼被剪掉而毁伤,即使奋飞又怎么能前进?怀抱着归思总没有效果,徒然地在笼中满怀怨恨。只有尽心于所侍奉的主人,不能违背他当初的恩情。决心托与他微小的生命,贡献出自己卑贱的身心。定要坚持到死来报答恩德,甘愿言无不尽来贡献愚诚。他过去对自己情深恩厚,自己也愈长久愈不变心。
张茂先
张华(232—300),字茂先,范阳方城(今河北固安)人。西晋文学家。少时孤贫,曾以牧羊为生。好学不倦,写过《励志诗》以自勉。初未知名,著《鹪鹩赋》以自寄,阮籍见之,赞叹曰:“王佐之才也!”由是名声始著。魏末曾任佐著作郎、中书郎等职。入晋,为黄门侍郎。与武帝、羊祜共谋伐吴。及吴灭,运筹决胜,有谋谟之勋,进封广武县侯。惠帝时,历任太子少傅、中书监、右光禄大夫等要职,进封壮武郡公,官至司空。后因拒绝参与赵王伦和孙秀的篡权阴谋而被害。
张华博闻强记,工于诗赋,辞藻温丽,朗赡多通。锺嵘《诗品》卷中说他“巧用文字,务为妍冶”,“儿女情多,风云气少”。张溥评曰:“壮武文章,赋最苍凉,文次之,诗又次之。”(《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卷,已散佚。明人辑有《张司空集》。
鹪鹩赋一首 并序
【题解】
此赋为张华早期作品。他有感于官场的变幻与世情之伪诈,于是写了这篇赋。张溥曰:“壮武初未知名,作《鹪鹩赋》以寄意,感其不才善全,有庄周木雁之思。”(《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本篇即通过鹪鹩这种“形微处卑”“不为人用”的小鸟的处境,阐发老庄的处世哲学。庄子强调无为与无用之用,认为只有委命顺理、守约处静,才能全身保性。这种处世思想,在政治黑暗、世情伪诈的情况下,不无道理,但其基本倾向是消极的,否定了人的进取精神。
此赋篇幅较短,但文字简洁,形象鲜明,以小喻大,将鹪鹩的生活习性及特点描写得十分生动。而且旁征博引,写了各种猛禽与之对比,笔势恣肆,颇富想象力。
鹪鹩[1],小鸟也,生于蒿莱之间[2],长于藩篱之下[3],翔集寻常之内[4],而生生之理足矣[5]。色浅体陋,不为人用。形微处卑,物莫之害。繁滋族类,乘居匹游[6]。翩翩然有以自乐也。彼鹫鹗鹍鸿[7],孔雀翡翠[8],或凌赤霄之际[9],或托绝垠之外[10],翰举足以冲天[11],嘴距足以自卫[12],然皆负矰婴缴[13],羽毛入贡。何者?有用于人也[14]。夫言有浅而可以托深[15],类有微而可以喻大。故赋之云尔[16]。
【注释】
[1]鹪鹩(jiāo liáo):俗称黄脰鸟,全身灰色,有斑,常取茅苇毛毳为巢,大如鸡卵,系以麻发,甚精巧。又有鹪
、桃雀、桑飞、黄雀、女匠、巧妇、工爵等名称。《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
[2]蒿莱:野草、杂草。
[3]藩篱:以竹等做成的篱笆,为房舍的外蔽。《国语·楚语》:“为之关籥藩篱而远备闲之。”
[4]寻常:古代八尺为寻,十六尺为常,常是寻的一倍。
[5]生生:相生不绝之意。《周易·系辞》:“生生之谓易。”孔疏:“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
[6]乘居:双居。《列女传·魏曲沃负》:“雎鸠之鸟,犹未尝见乘居而匹处也。”
[7]鹫(jiù):鸷鸟,即雕。鹗(è):亦猛禽,雕类,性凶猛,背褐色,头顶、颈后及腹部白色,嘴短脚长,趾具锐爪,栖水边,捕鱼为食,俗称鱼鹰。古称
鸠。鹍:李善注:“鹍,状如鹤而文。”
[8]翡翠:鸟名。亦称翠雀,羽毛呈蓝、绿、赤、棕各色,可以作为饰品。
[9]赤霄:有红云的天空。《淮南子·人间训》:“背负青天,膺摩赤霄。”高诱注:“赤霄,飞云也。”此处泛指云霄。
[10]绝垠(yín):天边,极远之地。垠,边际,界限。
[11]翰举:高飞。《诗经·小雅·小宛》:“宛彼鸣鸠,翰飞戾天。”
[12]嘴距:鸟类的嘴和爪甲。左思《吴都赋》:“羽族以嘴距为刀铍,毛群以齿角为矛铗。”嘴,指鸟喙。
[13]矰(zēng):系以丝绳用以射鸟雀的箭。婴:触,缠绕。缴:带箭的细绳。
[14]有用于人也:对人有用处,所以被擒获。意即所谓“不才善全”。
[15]托深:指寄托深奥的道理。
[16]云尔:语末助词,相当于“如此而已”。
【译文】
鹪鹩,是一种小鸟,生在杂草之间,长在篱笆之下,飞翔聚集在一两丈高的范围之内,而生生不息的道理却能在它的身上得到充分的体现。它羽毛浅淡,身体难看,对人没有什么用处。形体微小处境卑下,不受其它动物侵害。它们繁衍后代,双居而单出。飞来飞去自以为乐。那些雕、鹗、雁、孔雀、翠鸟,或者直上云霄之内,或者寄身于天边之外,展翅高飞足以冲天,尖喙利爪足以自卫,然而它们都会被弓箭射中,羽毛作为贡品进献。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对人有用处。有的言语很浅显,但可以寄寓深刻的思想;有的东西很微小,但可以比喻大的道理。所以我就写了这篇《鹪鹩赋》。
何造化之多端兮[1],播群形于万类[2]。惟鹪鹩之微禽兮,亦摄生而受气[3]。育翩翾之陋体[4],无玄黄以自贵[5]。毛弗施于器用[6],肉弗登于俎味[7]。鹰鹯过犹俄翼[8],尚何惧于罿罻[9]。翳荟蒙笼[10],是焉游集[11]。飞不飘飏,翔不翕习[12]。其居易容,其求易给。巢林不过一枝,每食不过数粒。栖无所滞[13],游无所盘[14]。匪陋荆棘,匪荣茝兰[15]。动翼而逸,投足而安[16]。委命顺理[17],与物无患。伊兹禽之无知,何处身之似智?不怀宝以贾害[18],不饰表以招累[19]。静守约而不矜[20],动因循以简易[21]。任自然以为资[22],无诱慕于世伪[23]。
【注释】
[1]造化:指自然的创造化育。《淮南子·精神训》:“伟哉造化者。”《庄子·大宗师》:“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
[2]播:撒,分布,分散。
[3]摄生:维持生命。左思《吴都赋》:“土壤不足以摄生,山川不足以周卫。”受气:接受阴阳之气。古以阴阳解释万物化生。《周易·系辞》:“阴阳不测之谓神。”孔疏:“天下万物,皆由阴阳或生或成,本其所由之理,不可测量之谓神也。”
[4]翩翾(xuān):飞动貌。
[5]玄黄:指黑色与黄色羽毛。
[6]器:工具。《周易·系辞》:“弓矢者,器也。”
[7]俎(zǔ):古代祭祀、设宴时陈设牺牲的礼器,木制,漆饰。《春秋左传·隐公五年》:“鸟兽之肉不登于俎,皮革、齿牙、骨角、毛羽不登于器,则公不射,古之制也。”
[8]鹯(zhān):猛禽。《孟子·离娄》:“为丛驱爵者,鹯也。”俄翼:倾斜着疾飞。
[9]罿罻(chōng wèi):捕鸟之网。罻,小网。
[10]翳荟(yì huì):草木茂盛之貌,亦作“蘙荟”。《孙子兵法·行军》:“山林蘙荟,必谨覆索之,此伏奸之所藏处也。”蒙笼:指草木茂密。《淮南子·修务训》:“躐蒙笼,蹶沙石。”
[11]是焉:在此。
[12]翕(xī)习:急疾貌。
[13]滞:久留。
[14]盘:盘桓。
[15]茝(chǎi):香草,兰草之类。亦作“芷”。屈原《离骚》:“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纫夫蕙茝。”
[16]投足:指飞落停息下来。
[17]委命:听任命运支配。顺理:顺应天理。
[18]贾(gǔ)害:“贾”本是卖出。此为自招灾祸。《春秋左传·桓公十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
[19]招累:引来灾难和麻烦。招,自取,引起。累,此指忧患,危难。
[20]守约:保持俭约。《三国志·吴书·蒋钦传》:“(孙)权叹其在贵守约,即敕御府为母作锦被,改易帷帐,妻妾衣服悉皆锦绣。”矜(jīn):自负贤能。《尚书·大禹谟》:“汝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
[21]因循:守旧法而不变更。《史记·太史公自序》:“其(道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简易:简略而便易。《墨子·非命》:“恶恭俭而好简易。”
[22]自然:天然,非人为的。《老子》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资:凭借,依托。《周易·乾》:“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23]诱慕:羡慕。
【译文】
大自然创造化育何等多样呵,将世上万物赋予各种形状。鹪鹩这种微小的飞禽呵,也同样接受阴阳之气而维持生命。生成一种低飞的卑陋身躯,没有华贵的羽毛可以自珍。羽毛无用于器物,肉食不能登大雅之堂。鹰鹯扑过来它会闪翅斜飞,又怎么会惧怕那捕鸟之网?草木丛生之地,是它游乐聚集的场所。飞动不能高高飘扬,翱翔不能急速远行。它的栖处很易容身,它的需求很易满足。在树上筑巢不过占有一枝,每餐食物不过几粒。栖息之地从不久留,嬉戏之处也不多作盘桓。它不以荆棘之地为恶劣,也不以香兰芳芷之地为荣耀。一扇动翅膀就飞出游乐,一停止落下就很安闲。听从命运,顺应天理,与世无争。像这种小鸟看似十分无知,但它处世立身又像很有智慧。它身上不藏有宝贵的东西以招致祸害,也不修饰外表以引起麻烦。静处时保持俭约而不自负,行动时循规蹈矩而不烦琐。一切听任自然的安排,从不羡慕那虚伪的世界。
雕鹖介其嘴距[1],鹄鹭轶于云际。鹍鸡窜于幽险[2],孔翠生乎遐裔[3]。彼晨凫与归雁[4],又矫翼而增逝[5]。咸美羽而丰肌,故无罪而皆毙。徒衔芦以避缴[6],终为戮于此世。苍鹰鸷而受
[7],鹦鹉惠而入笼。屈猛志以服养[8],块幽絷于九重[9]。变音声以顺旨,思摧翮而为庸[10]。恋钟、岱之林野[11],慕陇坻之高松[12]。虽蒙幸于今日,未若畴昔之从容。海鸟
[13],避风而至。条枝巨雀[14],逾岭自致。提挈万里[15],飘飖逼畏[16]。夫唯体大妨物,而形瑰足玮也[17]。阴阳陶蒸[18],万品一区[19]。巨细舛错[20],种繁类殊。鹪螟巢于蚊睫[21],大鹏弥乎天隅[22]。将以上方不足[23],而下比有余。普天壤以遐观[24],吾又安知大小之所如[25]?
【注释】
[1]鹖(hé):一种善斗的鸟。介:凭借,依赖。
[2]幽险:指山谷。
[3]遐裔:边远之地。
[4]凫(fú):水鸟名。俗称野鸭。
[5]矫翼:展翅。增逝:高飞。《汉书·梅福传》:“夫
鹊遭害,则仁鸟增逝。”
[6]衔芦:雁衔芦草以自卫。《淮南子·修务训》:“夫雁顺风以爱气力,衔芦而翔以备矰弋。”高诱注:“衔芦,所以令缴不得截其翼也。”缴(zhuó):射鸟时系在箭上的生丝绳。
[7]鸷(zhì):凶猛。
(xiè):同“绁”,捆缚。屈原《离骚》:“朝吾将济于白水兮,登阆风而
马。”王逸注:“
,系也。”
[8]服养:驯服地接受豢养。
[9]幽絷(zhí):拘囚。九重:指深邃紧闭之门。《楚辞·九辩》:“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王逸注:“君门深邃,不可至也。”
[10]摧翮(hé):垂下翅膀。庸:通“佣”,受雇而为人役使。
[11]钟、岱:传说钟、岱二山为鹰之产地。钟,钟山,昆仑山的别名。《淮南子·俶真训》:“譬若钟山之玉,炊以炉炭,三日三夜而色泽不变。则至德天地之精也。”岱,泰山。
[12]陇坻(dǐ):即陇山。狭义指位于宁夏、甘肃、陕西三省交界处的小陇山,是大六盘山的别称。亦作“陇坂”。也称大陇山。山势险峻,为陕甘要隘。
[13]
(yuán jū):海鸟名。亦作“爰居”。《国语·鲁语》:“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又《晋书·张华传》:“惠帝中,人有得鸟毛长三丈,以示华。华见,惨然曰:‘此谓海凫毛也,出则天下乱矣。’”
[14]条枝:即条支,汉西域国名。在安息以西,临西海,在底格里斯和幼发拉底两河之间(见《汉书·西域传》)。
[15]提挈:相互扶持。
[16]飘飖:即飘摇,飞动貌。逼畏:畏惧。
[17]瑰(guī):美石。《诗经·秦风·渭阳》:“何以赠之,琼瑰玉珮。”玮(wěi):美玉。
[18]陶蒸:即陶冶,陶铸。蒸,气出来的样子。
[19]区:地域,区域。《汉书·扬雄传》:“有田一㙻,有宅一区。”
[20]舛(chuǎn)错:夹杂,交错。
[21]鹪螟:亦作“焦冥”“焦螟”。传说中一种极小的虫。《列子·汤问》:“江浦之间生麽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
[22]大鹏:大鸟。《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弥(mǐ):通“弭”,止息。天隅:天边,指极远之地。
[23]方:比拟。
[24]遐观:远望。
[25]安知大小之所如:怎知大和小的差别如何分辨?语出《庄子·秋水》:“北海若曰:‘……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意即从事物的相对差别来看,万物的大小都是相对的,如果从大的方面来说,万物都可以说是大的;反之,万物都可以说是小的。由此可推知,天地亦如细米那么小,毫末也可以如丘山那么大。这样,差别的分寸就清楚可见了。
【译文】
雕鹖依靠它的锐喙利爪,鹄鹭远游于云际。鹍鸡飞蹿于幽深的山谷,孔雀翠鸟生活在边远之地。还有那清晨起飞的水鸟和晚上回归的大雁,都能展翅而高飞。这些鸟类均有美丽的羽毛和丰满的肌体,所以常常无罪而毙命。它们只会白白衔着芦叶躲避箭矢,终究还是被杀戮在这世上。苍鹰因其凶猛而受捆缚,鹦鹉因其聪明而被关进笼子。雄心被折服以顺从豢养,孤独地被幽禁在深邃的禁门之内。改变声音以顺从主人旨意,甘心垂下翅膀而为玩物。但是仍然怀恋着钟山、岱山那茂密的林野,思慕陇坻那挺拔的高松。虽然今日蒙受宠爱,总不及从前那样自由从容。海鸟
,为避风而到这里。条支巨雀,翻越山岭自来此地。它们万里结伴扶持而行,总是小心翼翼地飞翔。凡是躯体大的容易被外物伤害,何况其形貌那样华贵珍美。阴阳造就万物,千万品种同处一个区域。大小错杂,种类繁多,各有特点。鹪螟在蚊子的睫毛下作巢,大鹏止息于天边一方。将鹪鹩比上则不足,比下而有余。如果放眼于普天之下,我又怎知大和小的差别如何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