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二

骚上

屈平

屈原（约前339—约前278），名平，字原。战国时期的楚国诗人、政治家，“楚辞”的创立者和代表作者。屈原曾为楚怀王左徒，还曾担任过“三闾大夫”。他辅佐楚怀王，推行变法之事，遭到旧贵族们的中伤打击，被疏远后，逐出朝廷，流放到汉北地区。顷襄王继位后，屈原被流放到江南地区，他回楚都既不可能，远游、求贤又不成，最后，在无可奈何之际，自沉于汨罗江中，以明其忠贞爱国之志。

屈原作品，据王逸《楚辞章句》认为有二十五篇，即《离骚》一篇，《天问》一篇，《九歌》十一篇，《九章》九篇，《远游》《卜居》《渔父》各一篇。屈原作品反映了现实社会中的种种矛盾，尤以揭露楚国的黑暗政治最为深刻。在表现手法上，屈原把赋、比、兴巧妙地糅合成一体，大量运用“香草美人”的比兴手法，把抽象的品德、意识和复杂的现实关系生动形象地表现出来。在语言形式上，屈原作品突破了《诗经》以四字句为主的格局，句法参差错落，灵活多变；句中句尾多用“兮”字来协调音节，造成起伏回宕、一唱三叹的韵致。总之，他的作品从内容到形式都具有巨大的创造性。鲁迅称屈原作品“逸响伟辞，卓绝一世”，“其影响于后来之文章，乃甚或在‘三百篇’以上”（《汉文学史纲要》）。

离骚一首

【题解】

“骚”，这里指楚辞。萧统为了区分楚辞与汉赋，把屈原楚辞中的代表作《离骚》突出出来，立一个“骚”类，作为楚辞体文学的代称，从此，在文体分类上人们习惯于称楚辞为“骚”或“骚体”。其实，把楚辞称为“骚”，这是不恰当的，因为《离骚》有其特定的含义，并非一种文学体裁的名称。

《离骚》是屈原的代表作品，是我国古典文学中最长的抒情诗。它的基本内容表现了诗人对崇高的政治理想的热烈追求和对邪恶势力的不懈斗争。诗中一面尖锐地抨击了当时贵族政治的投机取巧、苟且偷安，一面热烈地渴望着光明，表达了自己对祖国和人民的无限忠贞。这篇长诗大约写成于楚怀王十六年（前313），是屈原被上官大夫谗毁而离开郢都时所作。《离骚》是屈原以自己的理想、遭遇、痛苦、热情以至整个生命所熔铸而成的宏伟诗篇，其中闪耀着鲜明的个性光辉，是屈原全部创作的重点。

本篇篇名的意义，司马迁引淮南王说：“离骚者，犹离忧也。”王逸解为别愁。

帝高阳之苗裔兮[1]，朕皇考曰伯庸[2]。摄提贞于孟陬兮[3]，惟庚寅吾以降[4]。皇览揆余初度兮[5]，肇锡余以嘉名[6]。名余曰正则兮[7]，字余曰灵均[8]。纷吾既有此内美兮[9]，又重之以修能[10]。扈江离与辟芷兮[11]，纫秋兰以为佩[12]。汩余若将不及兮[13]，恐年岁之不吾与[14]。朝搴阰之木兰兮[15]，夕揽洲之宿莽[16]。日月忽其不淹兮[17]，春与秋其代序[18]。惟草木之零落兮[19]，恐美人之迟暮[20]。不抚壮而弃秽兮[21]，何不改此度也[22]？乘骐骥以驰骋兮[23]，来吾导夫先路[24]！

【注释】

[1]帝：当王的人死后又有庙主的称呼。《礼记·曲礼》：“天王崩……告丧曰：‘天王登假。’措之庙，立之主，曰‘帝’。”高阳：远古帝王颛顼有天下时的称号。王逸《楚辞章句》：“颛顼有天下之号也。”苗裔：后代子孙。《史记·楚世家》：“楚之先出自帝颛顼高阳。”朱熹《楚辞集注》：“苗裔，远孙也。苗者，草之茎叶，根所生也。裔者，衣裾之末，衣之余也。故以为远末子孙之称也。”

[2]朕：第一人称指示代词。王逸《楚辞章句》：“我也。”先秦的人不论上下都可以称朕。至秦始皇，才是“朕”为帝王自称的专用词。皇考：亡父的尊称。皇，王逸《楚辞章句》：“美也。”即光明、伟大的意思。这是古代习用的称颂赞美的定语。王逸《楚辞章句》：“父死称考。”一说皇考指远祖。闻一多《离骚解诂》用刘向《九叹》及近人王闿运《楚辞释》之说。另一说皇考指曾祖。近人魏炯若《离骚发微》、陈直《楚辞拾遗》均主此说。按，从下文“皇览揆”句看来，皇考当指屈原父无疑。伯庸：王夫之《楚辞通释》：“伯庸其字，古者讳名不讳字。”

[3]摄提：王逸《楚辞章句》：“太岁在寅曰摄提格。”即指寅年。贞：正，正指着。孟陬：王逸《楚辞章句》：“孟，始也。正月为陬。”即孟春正月，也是寅月。

[4]庚寅：王逸《楚辞章句》：“日也。”正月里的一天，是寅日。按，以上二句根据王逸说屈原生于寅年寅月寅日。后人据此考据后，推算出屈原生日在楚威王元年正月十四日，即前339年。

[5]皇：皇考的省称。览：观察。揆：王逸《楚辞章句》：“度也。”衡量，揣测。初度：初生的时节。度，朱熹《楚辞集注》：“初度之度，犹言时节也。”

[6]肇：王逸《楚辞章句》：“始也。”

[7]正则：公正的法则。王逸《楚辞章句》：“正，平也。则，法也。”

[8]灵均：王逸《楚辞章句》：“灵，神也。”均，即均匀、公平的意思。灵均，实为一带有神灵身份、神性色彩的名字。洪兴祖《楚辞补注》：“正则以释名平之义，灵均以释字原之义。”按，正则、灵均，是辞赋里用的假名。

[9]纷：多的样子。在句子中作定语，修饰“内美”。现提到主语之前，这是楚辞中常见的特殊用法。此：指上文的“三寅”、出身和嘉名。内美：指先天具有的良好素质。

[10]修能：即修态，修饰的美态。是与内美相对的后天的修饰，指人对道德品质和学术的修养。闻一多《楚辞校补》：“能、态古字通。下文‘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即承此言之。”

[11]扈：披。王逸《楚辞章句》：“扈，被也。楚人名被为扈。”江离：香草名。即川芎。辟芷：生长在幽僻处的芷草。辟，幽僻。芷，香草名。即白芷。

[12]纫：蒋骥《山带阁注楚辞》：“结也。”动词，把香草结成索。秋兰：秋天开花的兰草。兰，香草名。

[13]汩（yù）：王逸《楚辞章句》：“汩，去貌。疾若水流也。”比喻时光如逝水。

[14]不吾与：不等待我。与，待。

[15]搴（qiān）：拔取。阰（pí）：土坡。木兰：香木名。又名辛夷。

[16]揽：采。宿莽：王逸《楚辞章句》：“草冬生不死者，楚人名曰宿莽。”

[17]日月：指时光。忽：形容时光迅速。淹：久留。

[18]代序：代谢。王逸《楚辞章句》：“春往秋来，以次相代。”

[19]惟：想到。

[20]美人：钱澄之《屈诂》：“美人自况为是。”一说指楚怀王。一说指贤士。迟暮：年老。

[21]不：“何不”的省文。抚壮：凭借楚国的民心士气及其优越条件。抚，徐焕龙《屈辞洗髓》：“抚，凭也。”壮，朱冀《离骚辩》：“壮者，强也；盛也。以国势而言。”秽：秽政。朱冀《离骚辩》：“秽者，政事之杂乱，如草之荒秽而不治。”

[22]此度：指现行的政治法度。

[23]骐骥：骏马。比喻贤臣。

[24]来：钱杲之《离骚集传》：“来，引导之辞。”先路：前驱。王逸《楚辞章句》：“言己如得任用，将驱先行，愿来随我，遂为君导入圣王之道也。”按，全文共分三大段。以上是第一大段的第一层，诗人叙述家世出身，生辰名字，以及自己如何积极自修，锻炼品质和才能，并决心辅助楚王进行政治改革，使国家富强起来。

【译文】

我是古帝高阳氏的后代子孙，我已逝世的父亲字伯庸。岁星在寅的那年孟春正月，正当庚寅日那天我降生。父亲仔细揣测我的生辰时节，于是赐给我相应的美名。父亲把我的名取为正则，同时把我的字叫做灵均。上天赋予我很多良好素质，我还不断加强自己的修养。我把江离芷草披在肩上，把秋兰连接成索佩挂身旁。我好像跟不上快如逝水的时光，岁月不等待人使我心慌。早晨我在山坡上采集木兰，傍晚在小洲中摘取宿莽。时光迅速逝去不会久留，春秋相互代谢变化有常。想到草木已经由盛到衰，担心自己也一天天衰老。何不利用强盛时扬弃秽政，为什么还不改变这些法度？乘上千里马纵横驰骋吧，来呀，让我在前面引导开路！

昔三后之纯粹兮[1]，固众芳之所在[2]。杂申椒与菌桂兮，岂维纽夫蕙茝[3]。彼尧舜之耿介兮[4]，既遵道而得路[5]。何桀纣之昌披兮[6]，夫唯捷径以窘步[7]。惟党人之偷乐兮[8]，路幽昧以险隘[9]。岂余身之惮殃兮[10]，恐皇舆之败绩[11]！忽奔走以先后兮[12]，及前王之踵武[13]。荃不察余之忠情兮[14]，反信谗而齐怒[15]。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16]，忍而不能舍也[17]。指九天以为正兮[18]，夫唯灵修之故也[19]！初既与余成言兮[20]，后悔遁而有他[21]。余既不难离别兮[22]，伤灵修之数化[23]。

【注释】

[1]三后：王逸《楚辞章句》：“谓禹、汤、文王也。”朱熹在《楚辞集注》中同此说，但在《楚辞辩证》中又说：“疑谓三皇，或少昊、颛顼、高辛也。”戴震及近人马其昶均认为三后为楚先君熊绎、若敖、蚡冒三人。此说较妥。后，君。纯粹：没有杂质。指德行完美，公正无私。

[2]众芳：指下文的椒、桂、蕙、茝等香草。比喻群贤。

[3]“杂申椒”二句：比喻三后求贤的普遍和贤才的众多。杂，杂用，兼有。申椒，申地的椒。椒，落叶灌木，所结的子即称为花椒，是一种香料。菌桂，肉桂。桂树的一种，树干正圆如竹，皮薄可卷，也是一种香料。按，椒、桂都带刺激味，比喻直言急谏之臣。林云铭《楚辞灯》：“椒桂带辣气，以其香犹用之，不但用纯香之蕙茝而已。”维，同“唯”，只，仅仅。夫，彼。

[4]耿介：光明正大。

[5]道：正道，正确的道理。路：比喻治国的正确途径。

[6]何：何等。是“昌披”的状语，现提到主语之前，这也是《楚辞》中常见的特殊句型。

[7]捷径：《楚辞补注》：“捷，邪出也。《论语》曰：‘行不由径。’径，步道也。”

[8]党人：钱杲之《离骚集传》：“谓时小人相为朋党者。”即指当时结党营私的腐朽贵族集团。偷乐：苟安享乐。

[9]路：比喻国家以及他们的前途。幽昧：昏暗不明。

[10]惮殃：畏惧灾难。

[11]皇舆：王逸《楚辞章句》：“皇，君也。舆，君之所乘，以喻国也。”败绩：戴震《屈原赋注》：“车覆曰败绩。”这里指国家颠覆。

[12]忽：匆匆忙忙的样子。先后：指跑前跑后。

[13]踵武：朱熹《楚辞集注》：“踵，足跟也。武，迹也。”

[14]荃：音义同“荪（quán）”，香草名。王逸《楚辞章句》：“以喻君也。”这里指楚怀王。忠情：内心。

[15]齐（jì）怒：盛怒。形容怒火很大。齐，本义是用急火煮饭的意思。

[16]謇謇（jiǎn）：朱冀《离骚辩》：“直言貌。”

[17]舍：控制，止。

[18]正：通“证”。

[19]灵修：朱熹《楚辞集注》：“言其有明智而善修饰，盖妇悦其夫之称，亦托词以寓意于君也。”这里指楚怀王。

[20]成言：约定。

[21]遁：变心。有他：有了另外的打算。

[22]离别：指离开楚怀王。

[23]数化：王逸《楚辞章句》：“志数变易，无常操也。”按，这是第一大段的第二层。诗人用一系列比喻，说明治乱成败的道理，并且阐明自己的政治观点和立场，揭示了与楚王的矛盾。

【译文】

从前三君公正无私德行完美，因此天下贤臣聚集他们周围。杂聚着申椒、菌桂似的人物，岂止接纳优秀的蕙与茝。唐尧、虞舜多么光明正直啊，他们沿着正道登上坦途。夏桀、殷纣多么狂妄邪恶啊，贪图捷径最终走投无路。结党营私的人苟安享乐，他们的前途黑暗充满险阻。难道我是害怕招灾惹祸吗？我只担心祖国为此覆没。跑前跑后我奔走照料啊，希望君王能赶上先王的脚步。君王不深入了解我的忠心，反而听信谗言对我发怒。我早就知道忠言直谏有祸，原想忍耐却又控制不住。上指苍天请它给我作证，一切都是为了君王的缘故。你以前既然与我有过成约，现在另有打算又追悔当初。我并不难于与你别离啊，我只是伤心你的反反复复。

余既滋兰之九畹兮[1]，又树蕙之百亩[2]。畦留夷与揭车兮[3]，杂杜衡与芳芷[4]。冀枝叶之峻茂兮[5]，愿俟时乎吾将刈[6]。虽萎绝其亦何伤兮[7]，哀众芳之芜秽[8]。众皆竞进以贪婪兮[9]，凭不厌乎求索[10]。羌内恕己以量人兮[11]，各兴心而嫉妒[12]。忽驰骛以追逐兮[13]，非余心之所急[14]。老冉冉其将至兮[15]，恐修名之不立[16]。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17]。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18]，长颔亦何伤[19]。揽木根以结茝兮[20]，贯薜荔之落蕊[21]。矫菌桂以纫蕙兮[22]，索胡绳之[23]。謇吾法夫前修兮[24]，非时俗之所服[25]。虽不周于今之人兮[26]，愿依彭咸之遗则[27]！

【注释】

[1]滋：栽种。九畹（wǎn）：表示栽种得多。九是虚数。畹，王逸《楚辞章句》：“十二亩曰畹。”《说文解字》说，一畹三十亩。

[2]树：种植。百亩：也是种得很多的意思。

[3]畦：田垄。用作动词。指一垄一垄地种植。留夷：香草名。即芍药。揭车：香草名。

[4]杂：动词。套种。杜衡：香草名。俗称马蹄香。芳芷：即白芷。按，以上四句用种植香草比喻培养人才。

[5]冀：希望。峻茂：高大茂盛。

[6]俟（sì）：等待。刈（yì）：收割。

[7]萎绝：枯萎凋落。王逸《楚辞章句》：“萎，病也。绝，落也。”

[8]芜秽：原指长满荒草。这里比喻人才变质。

[9]竞进：争先恐后地向上爬。

[10]凭：王逸《楚辞章句》：“楚人名满曰凭。”形容求索之甚。

[11]羌：王逸《楚辞章句》：“楚人语词也。”恕己：对待自己宽容。量：估量，揣度。

[12]兴心：起意。

[13]驰骛：汪瑗《楚辞集解》：“乱走也。”即狂奔乱跑。追逐：指追求权势与财富。

[14]所急：急迫的事。

[15]冉冉：渐渐。

[16]修名：美名。

[17]落英：零落的花。

[18]姱（kuā）：美好。练要：意思是思想感情精练明确，集中于主要的东西。

[19]颔（kǎn hàn）：《楚辞补注》：“食不饱，面黄貌。”

[20]木根：香木的根。茝（chǎi）：香草名。

[21]薜（bì）荔：香木名。常绿灌木，蔓生，亦名木莲。

[22]矫：举，拿。

[23]索：动词。搓绳。胡绳：一种蔓生香草。（xǐ）：又长又好的样子。

[24]謇（jiǎn）：楚方言，发语词。前修：前代修习道德之圣贤。

[25]服：做，从事。

[26]周：相容，合。

[27]彭咸：王逸《楚辞章句》：“殷贤大夫，谏其君不听，自投水而死。”遗则：留下的榜样，遗留的教诲。按，这是第一大段的第三层。写自己为国家培养人才，但在“众皆竞进以贪婪”的环境中，群芳芜秽了。自己却要积极自修，依照彭咸的遗教去做。

【译文】

我已经栽培了很多春兰，又种植香草秋蕙一大片。分垄培植了留夷和揭车，还把杜衡、芳芷套种其间。我希望它们枝叶茂盛，等待着我收割的那一天。如果它们枯萎死绝没什么伤害，令人痛心的是它们质变。群小都拼命争着向上爬，利欲熏心而又贪得无厌。他们猜疑别人宽恕自己，钩心斗角而且相互妒忌。急于奔走钻营争权夺利，这一切不是我追求的东西。只觉得老年在渐渐来临，我担心美好的名声不能树立。早晨我饮木兰上的露水，傍晚我用菊花残瓣充饥。只要我的感情贤贞不易，形清骨立又有什么关系。我用香木的根编结茝草，再把薜荔花蕊穿在一起。我拿菌桂枝条联结蕙草，胡绳搓成绳索又长又好。我效法的是古代圣贤，这不是世间俗人能够做到。我与现在的人虽不相容，我却愿依照彭咸的遗教！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人生之多艰[1]。余虽好修姱以羁兮[2]，謇朝谇而夕替[3]。既替余以蕙兮[4]，又申之以揽茝[5]。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6]！怨灵修之浩荡兮[7]，终不察夫人心[8]。众女嫉余之娥眉兮[9]，谣诼谓余以善淫[10]。固时俗之工巧兮，偭规矩而改错[11]。背绳墨以追曲兮[12]，竞周容以为度[13]。忳郁邑余侘傺兮[14]，吾独穷困乎此时也。宁溘死以流亡兮[15]，余不忍为此态也！鸷鸟之不群兮[16]，自前代而固然。何方圆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17]！屈心而抑志兮[18]，忍尤而攘诟[19]。伏清白以死直兮[20]，固前圣之所厚[21]！

【注释】

[1]人生：或作“民生”。盖原为“民”字。李善唐人，避太宗讳，改“民”为“人”。

[2]修姱：《楚辞补注》：“谓修洁而姱美也。”（jī）羁：朱熹《楚辞集注》：“言自绳束，不放纵也。”

[3]谇（suì）：辱骂。替：废弃。

[4]替：谮。即捏造事实，背后说人坏话。（xiāng）：佩带。

[5]申：加上。

[6]九死：死亡多次。

[7]浩荡：王逸《楚辞章句》：“无思虑貌。”原指水很大，泛滥横流。这里指楚王行为放纵，变化无常，毫无思虑。有糊涂的意思。

[8]人心：或作“民心”。

[9]娥眉：同“蛾眉”，指蚕蛾的触角，细长而弯曲。这里比喻女子的秀丽，她的眉毛就像蚕蛾的触角一样。蛾眉是古代美貌的象征。

[10]谣诼（zhuó）：造谣中伤。

[11]偭（miǎn）：违背。规矩：指法度。错：措施。

[12]绳墨：木工用的墨斗墨线，是定直线的工具。引申为判断是非的标准。

[13]周容：苟合取悦于人。度：法则。

[14]忳（tún）：忧愁很深的样子。郁邑：烦恼苦闷。侘傺（chàchì）：王逸《楚辞章句》：“失志貌。”

[15]流亡：姜亮夫《屈原赋校注》：“淹忽而死，随水以去。”

[16]鸷鸟：王逸《楚辞章句》：“鸷，执也。谓能执伏众鸟，鹰鹯之类也，以喻忠正。”

[17]异道：志向不同。

[18]屈心：委曲心志。抑志：抑制感情。

[19]尤：责怪。攘：容忍退让的意思。

[20]伏：保持。死直：为直道而死。

[21]厚：嘉许，称赞。按，这是第一大段的第四层。诗人写自己因直言劝谏遭到废弃的命运，表示要坚持美与善的理想，至死不变。

【译文】

我揩着眼泪啊声声长叹，可怜人生的道路多么艰难。我虽爱好修洁严于责己，早晨被辱骂晚上又被罢官。他们攻击我佩带蕙草啊，又指责我爱好采集茝和兰。这是我心中追求的东西，就是多次死亡也不后悔！怨只怨君王糊里糊涂啊，他始终不体察别人的心情。那些女人妒忌我的丰姿，造谣诬蔑说我妖艳好淫。庸人本来善于投机取巧，背弃规矩而又改变政策。违背是非标准追求邪曲，争着苟合取悦作为法则。忧愁烦闷啊我失意不安，现在孤独穷困多么艰难。宁可马上死去魂魄离散，媚俗取巧啊我坚决不干！雄鹰不与那些燕雀同群，自古以来就是这般。方圆怎么能够互相配合，志向不同何能彼此相安！宁愿委曲心志压抑感情，把斥责和咒骂统统承担。保持清白节操死于直道，这本为古代圣贤所称赞！

悔相道之不察兮[1]，延伫乎吾将反[2]。回朕车以复路兮[3]，及行迷之未远[4]。步余马于兰皋兮[5]，驰椒丘且焉止息[6]。进不入以离尤兮[7]，退将复修吾初服[8]。制芰荷以为衣兮[9]，集芙蓉以为裳[10]。不吾知其亦已兮[11]，苟余情其信芳[12]。高余冠之岌岌兮[13]，长余佩之陆离[14]。芳与泽其杂糅兮[15]，唯昭质其犹未亏[16]。忽反顾以游目兮[17]，将往观乎四荒[18]。佩缤纷其繁饰兮[19]，芳菲菲其弥章[20]。人生各有所乐兮[21]，余独好修以为常[22]。虽体解吾犹未变兮[23]，岂余心之可惩[24]！

【注释】

[1]相道：看路。

[2]延伫：长时间的站立。这里是迟疑不决的意思。

[3]复路：走回原路。

[4]行迷：迷路。

[5]兰皋（gāo）：长有兰草的水边。皋，水边的陆地。

[6]椒丘：长有椒木的小山。

[7]进不入：意思是虽然进仕于朝廷，却未被楚王真正信任和接纳。离：通“罹（lí）”，遭到。

[8]初服：即篇首的扈离纫兰。在篇首为朝搴夕揽。这里指荷衣蓉裳。比喻继续进修原来的品德。

[9]制：剪裁。芰（jì）荷：菱。

[10]芙蓉：荷花。

[11]不吾知：即“不知吾”。

[12]信芳：真正芳洁。

[13]岌岌（jí）：高耸的样子。

[14]陆离：长貌。

[15]芳：指香洁的东西。泽：刘熙《释名·释衣服》：“汗衣，近身受汗垢之衣也。《诗》谓之泽（见《秦风·无衣》），受汗泽也。”这里引申为污垢的意思。糅（róu）：掺和。按，芳泽杂糅，是比喻贤臣与奸佞同处朝廷。

[16]昭质：光辉纯洁的品质。

[17]游目：纵目远眺。

[18]四荒：指四面遥远的地方。王逸《楚辞章句》：“荒，远也。”按，此二句是下文“上下求索”的伏笔。

[19]缤纷：王逸《楚辞章句》：“盛貌。”

[20]菲菲：王逸《楚辞章句》：“犹勃勃。”即香气浓烈。弥章：更加显著。章，明显，显著。

[21]人生：一说人性。

[22]好修：爱好修饰。比喻加强自己道德品质和学术的修养。

[23]体解：即肢解。

[24]惩：警戒。按，这是第一大段的第五层。理想既然不能实现，就回来加强自修，在任何情况下也不放弃自己的理想。从开头至此是全篇的第一大段。在这一大段中，诗人自叙身世、德才和理想，以及辅助楚王进行政治改革的斗争。但因贵族群小的围攻迫害，楚王听信谗言而理想不能实现。诗人并没有屈服，他向腐朽的反动势力进行了猛烈的抨击，并且仍决心坚持自己的道德情操和政治理想。

【译文】

后悔当初不曾看清前途，迟疑了一阵我又将回头。调转我的车马走回原路，趁着迷途未远赶快罢休。我骑马在兰草水边行走，奔上椒木小山暂且停留。既然进取不成反而获罪，那就回来把我旧服重修。我要把菱叶裁剪成上衣，我还用荷花把下裳织就。没有人了解我也就算了，只要内心真正馥郁芳柔。把我的帽子加得高高的，把我的佩带增得长悠悠。虽然芳洁污垢混杂一起，纯洁品质不会亏损腐朽。我忽然回头啊纵目远望，我将游观四面遥远地方。佩着五彩缤纷华丽服饰，散发出一阵阵浓郁清香。人们各有自己的爱好啊，我独爱好修饰习以为常。即使粉身碎骨也不改变，难道我能受警戒改变志向！

女媭之婵媛兮[1]，申申其詈予[2]。曰：“鲧婞直以亡身兮[3]，终然夭乎羽之野[4]。汝何博謇而好修兮[5]，纷独有此姱节[6]？菉葹以盈室兮[7]，判独离而不服[8]。众不可户说兮[9]，孰云察余之中情[10]？世并举而好朋兮[11]，夫何茕独而不予听[12]？”依前圣之节中兮[13]，喟凭心而历兹[14]。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15]：“启《九辩》与《九歌》兮[16]，夏康娱以自纵[17]。不顾难以图后兮[18]，五子用失乎家巷[19]。羿淫游以佚田兮[20]，又好射夫封狐[21]。固乱流其鲜终兮[22]，浞又贪夫厥家[23]。浇身被服强圉兮[24]，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夫颠陨[25]。夏桀之常违兮[26]，乃遂焉而逢殃[27]。后辛之菹醢兮[28]，殷宗用而不长[29]。汤禹严而祗敬兮[30]，周论道而莫差[31]。举贤而授能兮[32]，修绳墨而不陂[33]。皇天无私阿兮[34]，览人德焉错辅[35]。夫维圣哲以茂行兮[36]，苟得用此下土[37]。瞻前而顾后兮，相观人之计极[38]。夫孰非义而可用兮，孰非善而可服？阽余身而危死兮[39]，览余初其犹未悔。不量凿而正枘兮[40]，固前修以菹醢。”曾歔欷余郁邑兮[41]，哀朕时之不当[42]。揽茹蕙以掩涕兮[43]，沾余襟之浪浪[44]。

【注释】

[1]女媭：王逸《楚辞章句》：“女媭，屈原姊也。”《说文解字》引贾逵说：“楚人谓姊为媭。”一说是侍妾。汪瑗《楚辞集解》：“媭者，贱妾之称。”郭沫若《屈原赋今译》引申为“女伴”，并疑女媭是屈原的侍女。按，从《离骚》文例来看，女媭应是屈原虚构的一个“老大姐”式的人物，并不是实指。婵媛：眷恋牵持之貌。是多情、关切的意思。

[2]申申：繁絮貌，即一再地。詈（lì）：责备。引申为劝诫。

[3]鲧（gǔn）：禹的父亲。颛顼的后代。相传鲧偷了天帝的息壤来治洪水，被天帝杀死在羽山的郊野。婞（xìng）直：刚愎倔强。婞，同“悻”。亡身：当作“忘身”。意思是不顾自身的安危。

[4]夭（yāo）：早死。羽：羽山。神话中的地名。传说在东海之滨。

[5]博謇：钱澄之《屈诂》：“謇，难于言而必欲言之。博謇，知无不言也。”意思是在各种事情上都实话实说。博，广泛，多方面。謇，直言。

[6]姱节：美好的节操。

[7]（zī）：《说文解字》：“草多貌。”菉（lù）：草名。亦名王刍。淡竹叶。葹（shī）：草名。即苍耳。菉、葹都是普通的草。戴震《屈原赋注》：“喻众之所尚，原独判然舍弃之。”

[8]判：与众不同的样子。服：佩用。

[9]户说：一家一户地去解释。

[10]余：我们。这是女媭站在屈原一边说话的口气。

[11]世并举：世俗的人彼此标榜。好朋：爱好成群结伙。朋，朋党。

[12]茕（qióng）：王逸《楚辞章句》：“孤也。”按，女媭的话到此为止。

[13]节中：王逸《楚辞章句》：“言己所言，皆依前世圣人之法，节其中和。”节，节度，节制。中，中和。一说折中，不偏不倚。

[14]喟（kuì）：叹息。凭：满。指愤懑。历兹：至今。

[15]重华：虞舜的名。《淮南子·修务训》：“舜二瞳子，是谓重明。”明，即华。是说舜的双目有异于常人的光彩。相传虞舜葬在九嶷山，即今湖南宁远境内，在沅水、湘水之南，所以向重华陈词要渡过沅湘南行。

[16]启：指夏启，禹的儿子，继禹为君。《九辩》《九歌》：乐曲名。《楚辞补注》：“《山海经》云，夏后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注云，皆天帝乐名。启登天而窃以下，用之。”按，从这句起，即向重华所陈之词。

[17]夏：指夏启。康娱：寻欢作乐。按，王逸《楚辞章句》误以夏康连读，解为太康（启的儿子），在《离骚》中“康娱”二字连用有三处，知实出于误解。自纵：放纵自己。

[18]图后：考虑将来。

[19]五子：游国恩《离骚纂义》：“五子者，即五观。亦即武观。启之奸子。”用：因此。失：王引之说：“五子用失乎家巷，‘失’字因王注而衍。”家巷：王引之说：“巷，读《孟子》邹与鲁之。刘熙曰，，构也。构兵以斗也。五子作乱，故云家。”按，根据《竹书纪年》载，夏启十年至十一年间，他的第五个儿子武观被放逐到西河。十五年，武观在西河发动叛乱。

[20]羿（yì）：善射的后羿。相传是夏代有穷国的君主，曾起兵推翻夏启之子太康。田：打猎。

[21]封狐：大狐狸。

[22]乱流：淫乱之徒。

[23]浞（zhuó）：人名。即寒浞，羿的相。按，据《春秋左传·襄公四年》《路史后纪》《淮南子》等书记载，寒浞因贪恋羿的妻子，勾结羿的家臣逢蒙等人把羿杀死。家：王逸《楚辞章句》：“妇谓之家。”

[24]浇（ào）：寒浞的儿子。被服：即披服。引申为身上具有的意思。强圉：王逸《楚辞章句》：“多力也。”传说浇勇猛有力，曾起兵灭了斟灌、斟寻二族，杀死逃在那里的夏相（太康之侄，仲康之子）。后来又被夏相的儿子少康杀死。

[25]厥：指浇。颠陨：坠落。

[26]常违：“违常”的倒文。违背常规。

[27]遂焉：于是就这样。一说遂是地名。逢殃：据《史记·夏本纪》夏桀被汤放逐于南巢，因而亡国。

[28]后辛：即殷纣王。菹醢（zū hǎi）：古代酷刑，把人剁碎做成肉酱。据《史记·殷本纪》载，纣王杀比干，醢梅伯，终致亡国。

[29]殷宗：殷朝的天下。宗，宗祀。

[30]严：严肃。祗（zhī）：与“敬”同义。

[31]周：指周初的文王、武王。

[32]授能：把政事交给有才能的人。

[33]陂（pō）：倾斜。

[34]阿：偏袒。

[35]错：安排。

[36]圣哲：指古代有德行才智的帝王。茂行：德行的多和好。

[37]苟得：才能够。用：享用。下土：即天下。相对上天而言。

[38]相观：观察。计极：最终的、最根本的打算。

[39]阽（diàn）余身：即余身阽。阽，面临危险。危死：濒于死亡。

[40]凿：器物的孔眼，安放榫头的地方。枘（ruì）：榫头。

[41]曾：通“增”，愈加。歔欷（xūxī）：悲泣的声音。

[42]时之不当：等于说生不逢时。

[43]茹：柔软。

[44]浪浪：泪流不止的样子。按，这是第二大段的第一层。因女媭的劝诫，不得已去向重华陈述自己意见，诗人引用了前朝一系列史实来阐明自己的政治思想。从这一层起，以下描写的都是诗人对未来道路的探索。是诗人内心深处一层又一层展开的矛盾、彷徨、苦闷与追求，以及思想斗争过程。写的都只是一种思想意识的反映，并非叙述事实。

【译文】

女媭对我的遭遇十分关切，她曾经一再劝诫于我。她说：“鲧太刚直不顾性命，结果被杀死在羽山荒野。你为何忠言无忌爱好修饰，还独有很多美好的品德？满屋堆的都是普通花草，你却与众不同不肯佩用。无法挨家挨户向众人说明，谁会来详察我们的本心？世上的人都爱成群结伙，你为何对我的话总是不听？”我以先圣行为节制性情，愤懑心情至今不能平静。渡过沅水湘水向南走去，我要对虞舜把道理讲清：“夏启偷得《九辩》和《九歌》啊，他寻欢作乐而放纵忘情。不考虑将来也看不到危难，因此武观得以酿成内乱。后羿爱好田猎溺于游乐，对射杀大狐狸特别喜欢。本来淫乱之徒无好结果，寒浞杀羿把他妻子霸占。寒浇自恃有强大的力气，放纵欲望不肯节制自己。天天寻欢作乐忘掉自身，因此他的脑袋终于落地。夏桀行为总是违背常理，结果灾殃也就难以躲避。殷纣王把忠良剁成肉酱，殷朝天下因此不能久长。商汤、夏禹态度严肃恭敬，正确讲究道理还有文王。他们都能选拔贤者能人，遵循一定准则不会走样。上天对一切都公正无私，见有德的人就给予扶助。只有古代圣王德行高尚，才能够享有天下的土地。回顾过去啊把将来瞻望，观察做人的根本究竟怎样。哪有不义的事可以去干，哪有不善的事应该担当？我虽然面临死亡的危险，毫不后悔自己当初志向。不度量凿眼就削正榫头，前代的贤人正因此遭殃。”我泣声不绝啊烦恼悲伤，哀叹自己未逢美好时光。拿着柔软蕙草揩抹眼泪，热泪滚滚沾湿我的衣裳。

跪敷衽以陈词兮[1]，耿吾既得此中正[2]。驷玉虬以乘鹥兮[3]，溘埃风余上征[4]。朝发轫于苍梧兮[5]，夕余至乎县圃[6]。欲少留此灵琐兮[7]，日忽忽其将暮[8]。吾令羲和弭节兮[9]，望崦嵫而勿迫[10]。路曼曼其修远兮[11]，吾将上下而求索[12]。饮余马于咸池兮[13]，总余辔乎扶桑[14]。折若木以拂日兮[15]，聊须臾以相羊[16]。前望舒使先驱兮[17]，后飞廉使奔属[18]。鸾皇为余先戒兮[19]，雷师告余以未具[20]。吾令凤皇飞腾兮，又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21]，帅云霓而来御[22]。纷总总其离合兮[23]，斑陆离其上下[24]。吾令帝阍开关兮[25]，倚阊阖而望予[26]。时暧暧其将罢兮[27]，结幽兰而延伫。世溷浊而不分兮[28]，好蔽美而嫉妒。

【注释】

[1]衽：衣服的前襟。

[2]耿：明亮的样子。中正：汪瑗《楚辞集解》：“中者无过不及之谓，正者不偏不倚之谓，指己所陈之词得圣人中正之道也。”

[3]驷：古代用四匹马驾车，这四匹马叫驷。这里作动词，驾乘四马。虬（qiú）：传说中无角的龙。鹥（yì）：凤凰别名。

[4]溘（kè）：有两解：一、王逸《楚辞章句》：“溘，犹掩也。”掩埃风，即乘着有尘埃的大风。二、朱熹《楚辞集注》：“奄忽也。”迅疾的样子。溘埃风，即迅速地乘着尘风向天上飞行。

[5]发轫（rèn）：动身、启程的意思。轫为停车时用来阻止车轮转动的一块木头，行车时先把轫移开，叫发轫。苍梧：即九嶷山。

[6]县圃：王逸《楚辞章句》：“县圃，神山。在昆仑之上。”

[7]灵琐：琐，本指宫殿门上雕刻的花纹。这里指门。因县圃是神仙所居，所以称它的门为灵琐。王逸《楚辞章句》：“琐，门镂也……一云灵，神之所在也。”

[8]忽忽：很快地。

[9]羲和：神话中的人物，传说是给太阳驾车的。王逸《楚辞章句》：“羲和，日御也。”弭节：停鞭徐行。

[10]崦嵫（yān zī）：王逸《楚辞章句》：“崦嵫，日所入山也。”

[11]曼曼：同“漫漫”。形容路远。

[12]求索：寻求。

[13]咸池：神话中的地名。王逸《楚辞章句》：“咸池，日浴处也。”

[14]扶桑：神话中的树名。据说是太阳升起的地方。《说文解字》：“榑（即扶）桑，神木，日所出也。”

[15]若木：神话中的树名。即扶桑。拂日：挡住太阳，不让它下落。钱澄之《屈诂》：“折若木以拂日，犹挥戈以返日也。吾既至西，犹当拂日，使不遽沉，得以逍遥相羊，庶可从容以求索耳。”拂，逆。

[16]须臾：王逸《楚辞章句》作“逍遥”。逍遥，优游自得的样子。相羊：通“徜徉”，徘徊逗留。

[17]望舒：神话中给月亮驾车的人。王逸《楚辞章句》：“望舒，月御也。”

[18]飞廉：神话中的人物。风神。奔属（zhǔ）：在后面跟随。

[19]鸾：凤一类的鸟。先戒：在前警戒。

[20]雷师：神话中的雷神。未具：行装没有准备好。

[21]飘风：旋风。离：《楚辞通释》：“离，丽也。附也。”附拢。

[22]云霓：泛指云霞。御：通“迓（yà）”，迎接。朱冀《离骚辩》：“言轻风阵阵，若断若属，云霓随风来往与我相遭，若帅之而迓我云尔。”

[23]纷总总：三字联绵词。聚集很多的样子。离合：指云霓在飘风中忽散忽聚，变化不定。

[24]斑：五光十色。陆离：参差错杂。指云霓的色彩变化多端。

[25]阍（hūn）：守门人。

[26]阊阖（chāng hé）：传说中的天门。

[27]暧暧（ài）：昏暗不明的样子。指天色渐晚。将罢：将尽。罢，王逸《楚辞章句》：“罢，极也。”

[28]溷（hùn）浊：混浊。按，这是第二大段的第二层。在阐述了“举贤授能”的政治主张后，引出神游天地，“上下求索”的幻想境界，表现出对理想的追求。这一层主要写自己上求失败的情况。

【译文】

铺开衣襟跪着慢慢细讲，我已获得中正之道心里亮堂。驾驭着玉虬啊乘着凤车，迅速乘着尘风飞到天上。早晨从南方的苍梧出发，傍晚就到达了昆仑山上。我本想在灵琐稍事逗留，夕阳西下已经暮色苍茫。我命令羲和停鞭慢行啊，莫让太阳迫近崦嵫山旁。前面的道路啊又远又长，我将上上下下追求理想。让我的马在咸池里饮水，把马缰绳拴在扶桑树上。折下若木枝来挡住太阳，我可以暂且从容地徜徉。叫前面的望舒作为先驱，让后面的飞廉紧紧跟上。鸾鸟凤凰为我在前面戒备，雷师却说还没有安排停当。我命令凤凰展翅飞腾啊，要夜以继日地不停飞翔。旋风结聚起来互相靠拢，它率领着云霓向我迎上。云霓越聚越多忽离忽合，五光十色上下飘浮荡漾。我叫天门守卫把门打开，他却倚靠天门把我呆望。日色渐暗时间已经晚了，我纽结着幽兰久久徜徉。这个世道混浊善恶不分，喜欢嫉妒别人抹煞所长。

朝吾将济于白水兮[1]，登阆风而马[2]。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3]。溘吾游此春宫兮[4]，折琼枝以继佩[5]。及荣华之未落兮[6]，相下女之可贻[7]。吾令丰隆乘云兮[8]，求宓妃之所在[9]。解佩以结言兮[10]，吾令蹇修以为理[11]。纷总总其离合兮，忽纬其难迁[12]。夕归次于穷石兮[13]，朝濯发乎洧盘[14]。保厥美以骄傲兮[15]，日康娱以淫游。虽信美而无礼兮，来违弃而改求[16]。览相观于四极兮[17]，周流乎天余乃下[18]。望瑶台之偃蹇兮[19]，见有娀之佚女[20]。吾令鸩为媒兮[21]，鸩告余以不好。雄鸠之鸣逝兮，余犹恶其佻巧[22]。心犹豫而狐疑兮，欲自适而不可[23]。凤皇既受诒兮[24]，恐高辛之先我[25]。欲远集而无所止兮[26]，聊浮游以逍遥[27]。及少康之未家兮[28]，留有虞之二姚[29]。理弱而媒拙兮[30]，恐导言之不固[31]。时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32]。闺中既邃远兮[33]，哲王又不寤[34]。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

【注释】

[1]白水：神话中的水名。王逸《楚辞章句》：“《淮南子》言，白水出昆仑之山，饮之不死。”

[2]阆（liáng）风：神话中的地名。王逸《楚辞章句》：“阆风，山名。在昆仑之上。”（xiè）：同“绁”，系，栓。

[3]高丘：一说阆风山。一说楚山名，在巫山附近。按，此处非确指某处，应指上文天帝所居的地方，比喻楚宫。帝阍不开关欲行反顾，自然反顾的是帝居之处。女：比喻能了解屈原理想的贤人。

[4]溘：飘忽。春宫：王逸《楚辞章句》：“东方青帝舍也。”

[5]琼枝：玉树的枝条。继佩：补充佩饰。

[6]荣华：指玉树上的花。

[7]下女：相对高丘而言，指下文的宓妃等人。贻：赠送。

[8]丰隆：神话中的人物。云神。王逸《楚辞章句》：“丰隆，云师。一曰雷师。”

[9]宓妃：神话中的人物。据说是古帝伏羲氏的女儿，溺死于洛水，遂为洛水之神。宓，同“伏”。

[10]解佩以结言：古代书信是卷成卷子，外面用小带束住，在打结处加封泥。这就是说用佩带来束住给宓妃的书信。佩，佩带。言，指书信。

[11]蹇修：人名。诗中虚构的人物。理：媒人。朱熹《楚辞集注》：“理，为媒以通词理也。”

[12]纬（wěi huà）：乖戾，不和合。难迁：难以改变。

[13]穷石：神话中的地名。相传羿的国土在这里。这句暗指宓妃与羿有爱情关系。

[14]洧（wěi）盘：神话中的水名。王逸《楚辞章句》：“《禹大传》曰，洧盘之水，出崦嵫之山。”

[15]保：恃，仗着。

[16]来：招呼从者之词。

[17]览相观：三字同义而连用。四极：指天上四方的尽头。

[18]周流：周游。

[19]瑶台：以美玉砌成的台。瑶，美玉。偃蹇：高貌。形容台高耸的样子。

[20]有娀（sōng）：传说中的古代国名。佚女：美女。据《淮南子》《吕氏春秋》说，有娀有两个美女，年长的叫简狄，她们都住在高台上。后来简狄嫁给帝喾，生商代的祖先契。

[21]鸩（zhèn）：鸟名。传说它的羽毛有毒，浸入酒中可以致人死命。

[22]佻巧：指口吻轻薄，言词不实。

[23]适：往。

[24]凤皇：即给帝喾做媒的神鸟。《诗经·商颂·玄鸟》言简狄吞玄鸟（燕子）的卵而生契。受诒：是说凤凰接受了帝喾托付它送给简狄的聘礼。据说简狄因凤凰的媒介嫁给了帝喾。

[25]高辛：即帝喾。

[26]集：本义是鸟栖树上，和“止”同义，停留、居住的意思。

[27]浮游：飘荡。

[28]少康：夏后相之子。寒浞使浇杀夏后相，少康逃奔有虞，虞因妻以二女。

[29]有虞：国名。姚姓，舜后。二姚：有虞国的两位公主。

[30]理弱而媒拙兮：理、媒，都指媒人。

[31]导言：媒人传达双方意见的话。不固：没有成效。

[32]“时溷浊”二句：这两句是下索失败后得出的结论。

[33]邃（suì）远：深远。比喻不可接近。

[34]哲王：贤智的君王。这里指楚王。寤：觉悟，醒悟。按，“闺中邃远”，所以下索失败；“哲王不寤”，因此上求不成。这是上下求索失败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对“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总结。按，以上是第二大段的第三层，写下索失败的情况。以上三层是全篇的第二大段。从女媭的劝诫，引入向重华陈词，进而上下求索，充分表达了诗人不见容于君，不受知于世的感情。

【译文】

清晨我将要渡过白水河，登上阆风山把马儿系着。忽然回头眺望涕泪淋漓，叹息高丘竟然没有美女。飘飘忽忽我到春宫一游，折下玉树枝条增添佩饰。趁琼枝上花朵还未凋零，把能受馈赠的美女找寻。我命令云师把云车驾起，我要去寻找宓妃的住地。解下佩带束好给她的书信，我请蹇修前去给我做媒。云霓纷纷簇集忽离忽合，很快知道事情乖戾难成。晚上宓妃回到穷石住宿，清晨到洧盘把头发洗濯。宓妃仗着貌美骄傲自大，成天放荡不羁寻欢作乐。她虽然美丽但不守礼法，算了吧放弃她另外求索。我在天上观察四面八方，周游一遍后我从天而降。遥望华丽巍峨的玉台啊，见有娀氏美人住在台上。我叫鸩鸟快去给我介绍，鸩鸟却说那个美人不好。雄鸠叫唤着争取前往啊，我又嫌它过分诡诈轻佻。我心中犹豫而疑惑不定，想自己去吧又觉得不妙。凤凰已接受托付的聘礼，恐怕高辛赶在我前面了。想到远方去又无处安居，只好四处游荡流浪逍遥。趁少康还未结婚的时节，还留着有虞国两位阿娇。媒人无能啊口才又笨拙，恐怕能说合的希望很小。世间混乱污浊嫉贤妒能，爱障蔽美德把恶事称道。闺中美女既然难以接近，贤智君王始终又不醒觉。满腔忠贞激情无处倾诉，我怎么能永远忍耐得了！

索琼茅以筳兮[1]，命灵氛为余占之[2]。曰：“两美其必合兮[3]，孰信修而慕之[4]。思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其有女[5]？”曰[6]：“勉远逝而无疑兮[7]，孰求美而释女？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时幽昧以眩曜兮[8]，孰云察余之美恶？人好恶其不同兮，惟此党人其独异。户服艾以盈要兮[9]，谓幽兰其不可佩。览察草木其独未得兮[10]，岂珵美之能当[11]？苏粪壤以充帏兮[12]，谓申椒其不芳。”

【注释】

[1]琼茅：传说中的一种灵草，可以用占卜。筳（tíng）：占卦用的小竹片。（zhuān）：楚方言。楚人名结草折竹以卜曰。

[2]灵氛：传说中的神巫，是个善于占卜吉凶的人。按，向灵氛求卜，也是诗人虚构的情节。

[3]两美：双方美好。比喻明君与贤臣。

[4]信修：真正好修。慕：爱慕，追求。

[5]是：此，此地。指楚国。

[6]曰：主语是灵氛。以下至段末是灵氛的答词。

[7]勉：自勉，努力的意思。

[8]幽昧：昏暗，黑暗。《楚辞通释》：“是非不察曰幽昧。”眩曜：本指阳光强烈，令人眼花。引申为眼光迷乱。

[9]户：家家户户，人人。要：同“腰”。

[10]未得：指没有正确理解和认识。

[11]珵（tǐng）：通“珽”，玉笏。戴震《屈原赋注》：“珵，玉笏之首。”当：指对美玉有恰当的认识和评价。

[12]苏：王逸《楚辞章句》：“苏，取也。”帏：即幐（téng），香囊。按，这是第三大段的第一层。屈原在去留问题上犹豫不决，于是请灵氛占卜前途。灵氛劝他走，并告诉他很多应该走的理由。

【译文】

我找来了灵草和细竹片，请求神巫灵氛为我占卜。“听说双方美好必将结合，看谁真正好修必然爱慕。想到天下多么辽阔广大，难道只在这里才有娇女？”“劝你远走高飞不要迟疑，谁寻求美人会把你放弃？世间什么地方没有芳草，你又何必苦苦留恋故地？世道黑暗使人眼光迷乱，谁又能够了解我们底细？人们的好恶本来不相同，只是这帮小人更加怪异。人人都把艾草挂满腰间，说幽兰是不可佩的东西。对草木好坏还分辨不清，怎么能够正确评价玉器？用粪土塞满自己的香袋，反说佩带申椒没有香气。”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巫咸将夕降兮[1]，怀椒糈而要之[2]。百神翳其备降兮[3]，九疑缤其并迎[4]。皇剡剡其扬灵兮[5]，告余以吉故[6]。曰[7]：“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8]。汤禹俨而求合兮[9]，挚皋繇而能调[10]。苟中情其好修兮，何必用夫行媒[11]。说操筑于傅岩兮[12]，武丁用而不疑[13]。吕望之鼓刀兮[14]，遭周文而得举[15]。甯戚之讴歌兮[16]，齐桓闻以该辅[17]。及年岁之未晏兮[18]，时亦犹其未央[19]。恐之先鸣兮[20]，使百草为之不芳。”何琼佩之偃蹇兮[21]，众然而蔽之[22]。惟此党人之不亮兮[23]，恐嫉妒而折之[24]。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25]？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26]。委厥美以从俗兮[27]，苟得引乎众芳[28]。椒专佞以慢谄兮[29]，榝又欲充其佩帏[30]。既干进而务入兮[31]，又何芳之能祗[32]。固时俗之从流兮，又孰能无变化？览椒兰其若兹兮，又况揭车与江蓠。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33]。芳菲菲而难亏兮[34]，芬至今犹未沬[35]！和调度以自娱兮[36]，聊浮游而求女。及余饰之方壮兮[37]，周流观乎上下。

【注释】

[1]巫咸：传说中的古代神巫。降：请巫咸降神。这是古代一种巫术宗教仪式。由巫者请天神下降，附在他的身上，他就代表神说话。这种活动多在晚间，所以说“夕降”。

[2]椒：是用以焚香敬神，类似后世的烧香。糈（xǔ）：精米。要：通“邀”，迎接祈求。

[3]百神：泛指天上诸神。翳：蔽。指遮天蔽日而来。

[4]九疑：九嶷山众神的省称。

[5]皇剡剡（yǎn）：光闪闪。皇，同“煌”，光。剡剡，闪烁貌。张诗《屈子贯》：“皇，犹煌也。”扬灵：显示灵验。

[6]吉故：吉利的故事。指下文所述君臣遇合的事例。

[7]曰：主语是巫咸。以下是巫咸代表神说的话。

[8]矩矱（yuē）：引申为法度，准则。矱，量长短的工具。

[9]俨：敬。指律己严正。求合：访求志同道合的人。

[10]挚、皋繇：挚，伊尹名。汤臣。皋陶，禹臣。调：协调，指君臣和睦。

[11]用：因，借助。

[12]说（yuè）：即傅说。操筑：操，持。筑，梼。谓操杵筑土而为贱役。傅岩：地名。在今山西平陆附近。傅说就是以这个地名为姓的。

[13]武丁：殷高宗的名字。用而不疑：根据《孟子》《帝王世纪》等书说，武丁梦得贤臣，后来发现傅说与梦中所遇的人形貌相同，就用他为相。

[14]吕望：即姜太公。姓吕，名尚，曾被称为太公望，所以又叫吕望。鼓刀：摆弄屠刀发出响声。王逸《楚辞章句》：“或言吕望太公，姜姓也。未遇之时，鼓刀屠于朝歌也……文王梦得圣人，于是出猎而遇之，遂载以归，用以为师。”

[15]周文：周文王。

[16]甯戚：王逸《楚辞章句》说，甯戚是春秋时卫国人。他经商到齐国，有一天晚上住宿在东门外，夜间喂牛，看见齐桓公夜出，就敲着牛角唱歌，慨叹怀才不遇。桓公听到后找他谈话，用他做客卿（一说做大夫）。

[17]齐桓：齐桓公。春秋时齐国的君主，春秋五霸之一。该辅：居于辅佐大臣的位置。

[18]晏：晚。

[19]犹其：是“其犹”的倒文，它还……。央：尽。

[20]（tíjué）：即鹈（tí jué），鸟名。鸣于夏初之时，正是落花时节。

[21]偃蹇：杰出貌。

[22]（ài）然：掩蔽的样子。

[23]亮：通“谅”，诚信。

[24]折：摧残。

[25]萧：李时珍《本草纲目》认为，这是到秋天就变老的百蒿。

[26]羌：楚方言，发语词。容长：谓徒有外好。

[27]委：弃。

[28]苟得：苟且地得到。指自身的才德与所取得的地位不相称。

[29]专：专横。佞：谄媚。慢谄：傲慢放肆。

[30]榝（shā）：《说文解字》：“榝，似茱萸，出淮南。”是一种木本植物，屈原心目中的恶草。

[31]干进：与“务入”都是钻营、向上爬的意思。

[32]祗（zhī）：王引之：“祗之言振也，言干进务入之人，委蛇从俗，必不能自振其芬芳，非不能敬贤之谓也。”

[33]委：积。引申为保持。

[34]亏：亏损。

[35]沬：泯灭，消失。

[36]和：指节奏和谐。调度：指行走时玉佩铿锵声和步伐搭配。

[37]方壮：正在美盛的时候。按，这是第三大段的第二层。屈原听了巫咸的话后，对照楚国的形势，他往观四荒的决心、离开楚国的意志才最后定下来。

【译文】

想听从灵氛占卜的好卦，心里犹豫迟疑决定不下。听说巫咸今晚将要降神，我带着花椒精米去接他。天上诸神遮天蔽日齐降，九嶷山的众神纷纷迎迓。他们灵光闪闪显示神灵，巫咸又告诉我不少佳话。他说：“应该努力上天下地，去寻求意气相投的同道。汤、禹为人严正虚心求贤，得到伊尹、皋陶君臣协调。只要内心善良爱好修洁，又何必一定要媒人介绍。傅说持梼杵在傅岩筑墙，武丁毫不犹豫用他为相。姜太公曾经摆弄过屠刀，他被任用是遇到周文王。甯戚喂牛敲着牛角唱歌，齐桓公听见后任为大夫。趁现在年轻大有作为啊，施展才能还有大好时光。只怕杜鹃它叫得太早啊，使得百草因此不再芳香。”为什么这样美好的琼佩，人们却要掩盖它的光辉。想到这帮小人不讲信义，恐怕出于嫉妒把它摧残。时世纷乱而变化无常啊，我怎么可以在这里久留。兰草和芷草失掉了芬芳，荃草和蕙草也变成茅莠。为什么从前的这些香草，今天全都成为荒蒿野艾？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理由，不爱好修洁造成的祸害。我原以为兰草最可依靠，谁知华而不实虚有其表。兰草抛弃美质追随世俗，勉强列入众芳辱没香草。花椒专横谄媚十分傲慢，茱萸想进香袋充当香草。它们既然这么热心钻营，又有什么香草重吐芳馨。本来世俗习气随波逐流，又还有谁能够意志坚定？看到香椒兰草变成这样，何况揭车、江离能不变心。只有我的佩饰最可贵啊，保持它的美德直到如今。浓郁的香气难以消散啊，到今天还在散发出芳馨！我调度和谐地自我欢娱，姑且飘游四方寻求美女。趁着我的佩饰还很盛美，我要周游观访上天下地。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1]。折琼枝以为羞兮[2]，精琼爢以为[3]。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4]。何离心之可同兮，吾将远逝以自疏。邅吾道夫昆仑兮[5]，路修远以周流。扬云霓之晻蔼兮[6]，鸣玉鸾之啾啾[7]。朝发轫于天津兮[8]，夕余至乎西极[9]。凤皇翼其承旂兮[10]，高翱翔之翼翼[11]。忽吾行此流沙兮[12]，遵赤水而容与[13]。麾蛟龙使梁津兮[14]，诏西皇使涉予[15]。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16]。路不周以左转兮[17]，指西海以为期[18]。屯余车其千乘兮，齐玉轪而并驰[19]。驾八龙之婉婉兮[20]，载云旗之委移[21]。抑志而弭节兮[22]，神高驰之邈邈[23]。奏《九歌》而舞《韶》兮[24]，聊假日以偷乐[25]。陟升皇之赫戏兮[26]，忽临睨夫旧乡[27]。仆夫悲余马怀兮，踡局顾而不行[28]。

【注释】

[1]历：选择。

[2]羞：脯，干肉。

[3]精：凿，舀碎。爢：同“糜”，细屑。（zhāng）：米粮。

[4]杂：兼用。瑶象：指美玉和象牙。

[5]邅（zhān）：转。楚人名转曰邅。

[6]晻（ǎn）蔼：云彩蔽天的样子。

[7]玉鸾：玉铃。指挂在瑶车上的铃铛。

[8]天津：天河的渡口。

[9]西极：西边的尽头。

[10]翼：作动词用。指张开双翼。承旂（qí）：用两翼承负云霞。

[11]翼翼：指飞得整齐而有节奏。

[12]流沙：神话中的沙漠地带。

[13]遵：沿着。赤水：神话中的水名。相传源出昆仑山。容与：犹豫，踌躇不前之意。

[14]麾：指挥。梁：作动词用。架桥。

[15]诏：命令。西皇：神话中的西方之神。

[16]腾：传，为传言之意。径待：在路旁等待。

[17]路：经过。不周：即不周山，神话中的山名。王逸《楚辞章句》：“不周，山名。在昆仑西北。”

[18]西海：神话中西方的海。期：指约会的地点，即目的地。

[19]齐：排列整齐。轪（dài）：玉轪，玉饰的车轴、车轮。

[20]婉婉（wān）：同“蜿蜿”，有蜿蜒的意思。形容龙形体摆动姿态。

[21]委移：即“委蛇”，形容旌旗随风招展。

[22]抑志：控制自己的感情，定下心来。

[23]神高驰：指思绪飞得很远很远。神，思绪。邈邈（miǎo）：遥远无际的样子。

[24]《韶》：王逸《楚辞章句》：“《韶》，《九韶》，舜乐也。《尚书》《箫韶》九成是也。”

[25]假：借。偷：同“愉”，乐。

[26]陟（zhì）：上升。升皇：初升的太阳。赫戏：形容太阳光明地照耀着。朱冀《离骚辩》：“赫者，言其赫赫然也。曦，日之光明也。”戏，义同“曦”。

[27]临：居高临下。睨（nì）：看见。

[28]蜷局：即卷曲，弯缩着身体。形容从上看下的姿势。按，这是第三大段的第三层。屈原接受了灵氛、巫咸的劝告，决定去国远游，最后终不忍离开的经过。这是他在迷离恍惚的心情中展开的最后一次幻想。

【译文】

灵氛已告诉我占得吉卦，选个好日子我准备出发。折下玉树枝叶作为肉脯，我舀碎美玉把干粮备下。给我驾车啊用飞龙为马，车上装饰着美玉和象牙。彼此不同心怎么配合啊，我将要远去主动离开他。我把目标转向昆仑山下，路途遥远继续周游观察。云霞虹霓飞扬遮住阳光，车上玉铃叮响声错杂。清晨从天河的渡口出发，最远的西边我傍晚到达。凤凰展翅承托着旌旗啊，长空翱翔有节奏地上下。忽然我来到这流沙地带，只得沿着赤水缓行踌躇。指挥蛟龙在渡口上架桥，要渡赤水命令西皇引路。路途多么遥远多么艰险，我传令众车在路旁等待。经过不周山向左转去啊，我的目的地已指定西海。我再把成千辆车子聚集，把玉轮对齐了并驾齐驱。驾车的八龙蜿蜒地前进，载着云霓旗帜随风卷曲。定下心来啊慢慢地前行，难控制飞得远远的思绪。演奏着《九歌》跳起《韶》舞啊，且借大好时光寻求欢娱。太阳冉冉升起光芒万丈，忽然我看见自己的故乡。我的仆从悲伤马也怀念，退缩回头不肯走向前方。

乱曰[1]：“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2]，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3]，吾将从彭咸之所居[4]。”

【注释】

[1]乱：古代乐曲的最后一章，结尾的齐奏合唱。从诗的结构看，这是全篇的尾声，是篇末概括全篇要旨的话。

[2]莫我知：即莫知我。

[3]美政：屈原心中的理想政治。

[4]从彭咸之所居：依照彭咸一生的行止来安排自己的生活道路。按，以上三层及乱辞是全篇的第三大段。写屈原在去留问题上的矛盾心情。

【译文】

[尾声]：“算了吧！国内既然没有人了解我，我又何必怀念故国旧居！既然不能实现理想政治，我将追随彭咸安排自己。”

九歌四首

【题解】

《九歌》原是楚国流传很久的古代乐曲。相传是夏启从天上偷下来的。屈原这组诗借用了这一曲名。

《九歌》的创作与楚国原始巫术宗教有关。王逸说，楚国南方沅湘一带民间风俗相信鬼神，喜欢祭祀，祭祀时必定奏乐歌舞来娱乐鬼神。屈原流放在这一带，模仿这种祭歌形式，创作了《九歌》之曲。《九歌》中屈原塑造的一系列鬼神形象，就是这种巫术宗教的反映。

《九歌》共分十一章，可分三类：一、祭歌：《东皇太一》和《礼魂》；二、恋歌：《东君》与《云中君》，《大司命》与《少司命》，《湘君》与《湘夫人》，《河伯》与《山鬼》；三、挽歌：《国殇》。

从《九歌》的内容和形式看，似已具赛神歌舞剧的雏形。《九歌》中扮神的巫觋，在宗教仪式、人神关系的纱幕下，表演着人世间男女恋爱的活剧，形象是很美的，有强烈的艺术魅力。作品充满了浪漫主义的气息，优美丰富的想象，庄严富丽的情调，五彩缤纷的画面，活泼流畅的节奏，语言精美，韵味隽永，有一种深切感人的力量。

《文选》选了六篇。

东皇太一[1]

吉日兮辰良[2]，穆将愉兮上皇[3]。抚长剑兮玉珥[4]，璆锵鸣兮琳琅[5]。瑶席兮玉瑱[6]，盍将把兮琼芳[7]。蕙肴蒸兮兰藉[8]，奠桂酒兮椒浆[9]。扬枹兮拊鼓[10]，疏缓节兮安歌[11]，陈竽瑟兮浩倡[12]。灵偃蹇兮姣服[13]，芳菲菲兮满堂[14]。五音纷兮繁会[15]，君欣欣兮乐康[16]。

【注释】

[1]东皇太一：王逸《楚辞章句》：“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东，以配东帝，故云东皇。”《史记·封禅书》：“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据闻一多考证，东皇太一即伏羲，伏羲是苗族传说中的人类始祖，也是最尊贵的天神。

[2]辰良：即良辰，好的时辰。

[3]穆：虔诚，恭敬。将：愿，请。愉：这里是使动用法，使……快乐。上皇：谓东皇太一。

[4]玉珥：镶玉的剑把。珥，剑把。

[5]璆（qiú）锵：佩玉的撞击声。琳琅：美玉。

[6]瑶席：用瑶草编成的座席，放在神座前。瑶，香草名。瑱：通“镇”，玉镇，用玉制的镇压座席的器具。

[7]将：拿着。与“把”同义。琼芳：玉色的花。

[8]蕙肴蒸兮兰藉：献上兰草垫着的用蕙草和着蒸的祭肉。蕙肴，王逸《楚辞章句》：“以蕙草蒸肉也。”蒸，进献。兰藉，用兰草垫底。藉，指垫底用的东西。

[9]奠：放置。椒浆：椒子做的汤。浆，饮用的汤。

[10]枹（fú）：鼓槌。拊：击。

[11]疏缓节：指音乐的节拍稀疏缓慢。安歌：指歌声随着节奏的疏缓而平稳。

[12]竽：古代乐器。笙类，三十六簧。瑟：古代乐器。琴类，二十五弦。浩倡：高声歌唱。倡，同“唱”。

[13]灵：指祭神的巫女。偃蹇：翩跹起舞的样子。姣：美好的。

[14]芳菲菲：指蕙、兰、椒和起舞的巫女们散发的香气。

[15]五音：指宫、商、角、徵、羽。繁会：错杂，交响。

[16]君：指东皇太一。按，《东皇太一》这篇是《九歌》这组祭神乐歌中的迎神曲。

【译文】

吉祥日子好时光，恭恭敬敬祭上皇。玉镶宝剑手按抚，全身佩玉响叮当。玉镇压在瑶席上，琼花供在神座旁。献上祭肉兰蕙垫，置上桂酒椒子汤。高举鼓槌频击鼓，轻歌曼舞节拍疏，竽瑟齐奏歌声扬。华服巫女翩跹舞，芳香馥郁满殿堂。各种音调成交响，东皇太一喜洋洋。

云中君

浴兰汤兮沐芳[1]，华采衣兮若英[2]。灵连蜷兮既留[3]，烂昭昭兮未央[4]。蹇将憺兮寿宫[5]，与日月兮齐光。龙驾兮帝服[6]，聊翱游兮周章[7]。灵皇皇兮既降[8]，猋远举兮云中[9]。览冀州兮有余[10]，横四海兮焉穷。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

【注释】

[1]沐：洗头。芳：指香水。

[2]英：花。

[3]灵：指月神。连蜷：回环貌。留：指降神，神留在巫的身上。朱熹《楚辞集注》：“既留，则以其服饰洁清，故神悦之，而降依其身，留连之久也。”

[4]烂昭昭：指月神降临时显现出的灿烂光辉。烂，光貌。昭昭，光明。未央：无穷无尽。

[5]蹇：发语词。憺（dàn）：安定。寿宫：神堂。

[6]龙驾：龙驾的车。帝服：天帝五彩的衣服。

[7]翱游：意是翱翔。周章：周流。

[8]皇皇：犹煌煌，光明的样子。

[9]猋（biāo）：很快地。

[10]冀州：中国的代称。据《尚书·禹贡》，古代中国划分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九州。冀州为九州之首，所以代表全中国。按，关于这首诗祭祀的对象，有多种说法，现取姜亮夫说，祭月神。

【译文】

沐浴着芳香四溢的兰汤，穿上那鲜艳华丽的衣裳。神灵啊回环降临我身上，闪耀无穷无尽灿烂光芒。享受祭祀你将降临神堂，璀璨的光辉与太阳争光。乘驾龙车穿着天帝服装，你在天上翱翔周游四方。神灵啊光灿灿已经降临，忽然间远远地飞回天上。你的光芒遍及九州有余，你的踪迹纵横四海无穷。思念你啊令人声声叹息，盼望你啊使人忧心忡忡。

湘君

君不行兮夷犹[1]，蹇谁留兮中洲[2]。美要眇兮宜修[3]，沛吾乘兮桂舟[4]。令沅湘兮无波[5]，使江水兮安流[6]。望夫君兮归来[7]，吹参差兮谁思[8]。驾飞龙兮北征[9]，邅吾道兮洞庭[10]。薜荔柏兮蕙绸[11]，承荃桡兮兰旌[12]。望涔阳兮极浦[13]，横大江兮扬灵[14]。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15]。横流涕兮潺湲[16]，隐思君兮陫侧[17]。桂棹兮兰枻[18]，斫冰兮积雪[19]。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20]！心不同兮媒劳[21]，恩不甚兮轻绝[22]！石濑兮浅浅[23]，飞龙兮翩翩[24]。交不忠兮怨长[25]，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26]。朝骋骛兮江皋[27]，夕弭节兮北渚[28]。鸟次兮屋上[29]，水周兮堂下[30]。捐余玦兮江中[31]，遗余佩兮澧浦[32]。采芳洲兮杜若[33]，将以遗兮下女[34]。时不可兮再得[35]，聊逍遥兮容与[36]。

【注释】

[1]君：谓湘君。下同。夷犹：犹豫。

[2]蹇：发语词。中洲：即洲中。水中可居者曰洲。

[3]要眇：好貌修饰。宜修：善于修饰。按，这句应理解为湘夫人为了迎接湘君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

[4]沛：船走得快的样子。桂舟：用桂木做的船，取其芳香。下文的荃桡、桂棹、兰枻都与此同义。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待神不来，故以舟往迎。”

[5]沅、湘：两条水名。从洞庭湖的南面流入湖中。

[6]江：长江。

[7]夫：语助词。

[8]参差：古乐器名。是用竹管排成的乐器，又叫排箫。因为形状像凤翅参差不齐，所以叫参差。谁思：等于说想念谁。

[9]飞龙：指龙舟。

[10]邅（zhān）：回转。

[11]薜荔：香草名。柏：旌旗的总名。绸：帐幕。

[12]桡：船桨。旌：用羽毛装饰的旗子。

[13]涔（cén）阳：涔水北岸，今湖南丰县有涔阳浦，在洞庭湖和长江之间。涔，水名。极浦：遥远的对岸。

[14]扬灵：神驰远眺。

[15]女：或为湘夫人身边的侍女。

[16]潺湲（chán yuán）：形容泪流不止。

[17]陫侧：同“悱恻”，内心忧痛。《楚辞补注》：“隐痛也。”

[18]棹（zhào）：长的船桨。枻（yì）：短的船桨。

[19]斫：“击”的假借字。积雪：比喻水光空明澄澈，像冰雪一样。

[20]搴（qiān）：摘取。

[21]媒劳：媒人只是徒劳。

[22]恩不甚：意思是恩爱不深。按，此二句是湘夫人久候不至，对湘君的怨望。

[23]石濑：石间的急流。水激石间，则怒成湍。

[24]翩翩：形容船行驶轻快的样子。

[25]怨长：怨恨深长。

[26]不信：不践约。

[27]骋骛：奔走。

[28]北渚：洞庭湖北岸的小洲。

[29]次：栖止。

[30]周：环流。

[31]玦（jué）：一种玉制的饰物。

[32]佩：指琼、琚等身上的佩玉。玦、佩可能都是湘君的赠物。澧浦：澧水的岸边。澧，水名。由湖南澧县纳涔水而入洞庭湖。

[33]杜若：香草名。

[34]下女：身边的侍女。

[35]时：指从前和湘君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36]容与：游戏貌。这里是从容宽缓的意思。按，本篇和《湘夫人》写的是湘水配偶神。这篇是女巫扮女神湘夫人的独唱。

【译文】

湘君你犹豫不前为哪桩？谁把你留在洲中使我想？我修饰好容貌前来接你，乘上桂木龙舟飞快启航。我令沅江、湘江波涛平息，让千里江水平静向前淌。盼望你哟为何迟迟不来，吹奏排箫为谁思绪悠长？驾着龙舟哟我顺江北行，为驶向洞庭湖扭转航向。薜荔饰船舱蕙草饰幕帐，兰草饰旌旗荪草饰船桨。眺望涔阳浦口遥远地方，飞舟横渡大江神采飞扬。神驰远眺思绪无穷无尽，侍女声声叹息为我悲伤。滚滚热泪腮边不断流淌，暗暗思念你啊痛断愁肠。桂木的棹啊木兰做的桨，划破像层冰积雪的水光。迎湘君好像水中采薜荔，又像摘取荷花在树梢上！两人心儿不同请媒徒劳，彼此恩爱不深容易轻抛！流水啊在石间急速地流，摇船啊在江上飞快地摇。相交不忠贞怨恨必然深，说话不算数还说没空闲。清晨我在江岸纵马驰骋，傍晚停鞭留宿江北小洲。一群小鸟栖息堂屋之上，淙淙泉水在堂屋下环流。我要把玉佩都抛进大江，我要将琼琚丢在澧水旁。摘取香岛上的香花香草，要送给我身旁美丽姑娘。美好的时辰一去不复返，暂且自由自在消磨时光。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1]，目眇眇兮愁予[2]。嫋嫋兮秋风[3]，洞庭波兮木叶下[4]。登白兮骋望[5]，与佳期兮夕张[6]。鸟萃兮中[7]？罾何为兮木上[8]？沅有芷兮澧有兰[9]，思公子兮未敢言[10]。慌忽兮远望[11]，观流水兮潺湲。麋何为兮庭中[12]？蛟何为兮水裔[13]？朝驰余马兮江皋[14]，夕济兮西澨[15]。闻佳人兮召予[16]，将腾驾兮偕逝[17]。筑室兮水中[18]，葺之兮以荷盖[19]。荃壁兮紫坛[20]，播芳椒兮成堂[21]。桂栋兮兰橑[22]，辛夷楣兮药房[23]。罔薜荔兮为帷[24]，擗蕙櫋兮既张[25]。白玉兮为镇[26]，疏石兰以为芳[27]。芷葺兮荷屋[28]，缭之兮杜衡[29]。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30]。九嶷缤兮并迎[31]，灵之来兮如云[32]。捐余袂兮江中[33]，遗余褋兮澧浦[34]。搴汀洲兮杜若[35]，将以遗兮远者。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注释】

[1]帝子：谓湘夫人。

[2]眇眇（miǎo）：形容极目远望、望眼欲穿的样子。愁予：使我痛苦、忧愁。

[3]嫋嫋（niǎo）：微风吹动的样子。

[4]木叶：树叶。

[5]登白（píng）：指站在长满白萍草的小洲上。，秋天长的草。骋望：纵目远望。

[6]佳：佳人。谓夫人。期：约会。夕张（zhàng）：是说将要在晚上陈设起来。张，铺张陈设。

[7]萃：聚集。

[8]罾（zēng）：捕鱼的网。

[9]芷（zhǐ）：即白芷。

[10]公子：朱熹《楚辞集注》：“公子，谓湘夫人也。帝子而又曰公子，犹秦已称皇帝，而其男女犹曰公子、公主，古人质也。”

[11]慌忽：同“恍惚”，形容神思迷惘。

[12]麋（mí）：一种像鹿但比鹿大点的动物。

[13]水裔：水边。

[14]江皋：江边高地。

[15]澨（shì）：水涯。

[16]佳人：湘夫人。予：指湘君。

[17]腾驾：驾着车奔腾。形容车行极快。偕逝：指湘君想与湘夫人一同前往。

[18]筑室兮水中：从这句至“灵之来兮如云”，都是湘君设想的与湘夫人会面后共同生活的情境。

[19]葺：用草盖房子。荷盖：用荷叶盖在屋顶上。

[20]荃壁：用荃草做的墙壁。荃，一作“荪”。紫坛：用紫贝铺砌的庭院。朱熹《楚辞集注》：“紫，紫贝也。紫质黑点。坛，中庭也。”

[21]播：布。成堂：指用椒涂饰室内墙壁。这是古代习俗，取其温暖、芳香而多子。成，涂饰的意思。

[22]栋：屋梁。橑（lǎo）：屋椽。

[23]辛夷：香草名。楣：门上的横木。这里代门框。药：香草名。即白芷。房：指卧房。

[24]罔（wǎng）：编织。

[25]擗（pǐ）：分散。蕙櫋（mián）：用蕙草编织成的屋联。櫋，室中隔板，相当于现在屏风，古代称屋联。

[26]镇：压座席的器具。

[27]疏：分散陈列。石兰：香草名。

[28]芷葺：用芷草加盖在荷叶屋顶上。

[29]缭之：指房屋四周香草绕屋生长。

[30]庑（wǔ）：即走廊。

[31]九嶷：指九嶷山的众神。

[32]灵：指众神。按，以上是湘君一种美好的幻想。湘夫人并没有来，幻想消失了，怨望的心情产生了。

[33]袂（mèi）：一指衣袖，二指外衣。这里指有里子的外衣。《字林》：“袂，复襦也。”复襦有里子。

[34]褋（dié）：没有里子的内衣。《方言》：“禅衣，江淮南楚之间谓之褋。”《说文解字》：“衣不重曰禅。”这里“袂”“褋”对举成文。

[35]汀洲：水中平地。按，这是祭祀湘水女神的诗。本篇由巫扮男神湘君独唱。关于这两篇写的神，有几种说法：第一，顾炎武《日知录》认为湘水二神是配偶神，与神话传说无关。第二，朱熹《楚辞集注》本韩愈说，湘君为娥皇，湘夫人为女英。“娥皇正妃，故称君。女英自宜降称夫人也”。第三，有人认为湘君即舜，湘夫人即舜妃，尧之二女娥皇、女英。如《礼记·檀弓》：“舜崩于苍梧。”

【译文】

湘夫人已经来到北洲上，我望穿秋水心中忧伤。秋风轻轻吹拂天气初凉，树叶凋零洞庭微波荡漾。站在白萍草坡纵目远望，与夫人约会在今天晚上。为什么山鸟聚集水草中？为什么渔网撒在树梢上？沅水有芷草澧水有兰花，思念湘夫人啊向谁去讲。盼啊神思迷惘极目远望，只见沅水澧水静静流淌。为什么麋鹿会寻食庭院？为什么蛟龙游戏河岸上？清晨我在江畔纵马驰骋，晚上我渡到大江西岸旁。听说湘夫人啊召我前去，我将驾着飞车同她前往。我们把房屋建在湘水中，还要用荷叶盖在屋顶上。荃草做墙壁紫贝铺庭院，四壁涂饰香椒作为厅堂。木兰做屋椽桂木做屋梁，辛夷做门框白芷做卧房。薜荔香草编成巨大帐幔，蕙草做的隔扇安置中央。用雪白的美玉作为席镇，各处陈设石兰一片芳香。荷叶屋顶上面加盖香芷，芬芳杜衡围绕房屋四方。汇集各种香草充实庭院，各色香花陈列门前走廊。九嶷山的众神纷纷降临，接走了湘夫人神灵如云。算了，我把外衣抛江中，我要把内衣扔在澧水滨。我在小洲采摘香花香草，将花草送给那远方的人。美好时光不可立即得到，暂且自由自在打发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