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五

七下

张景阳

见卷第二十一《咏史》作者介绍。

七命八首

【题解】

《尔雅·释诂》：“命，告也。”《七命》规抚《七启》，设殉华大夫以“音曲”“宫馆”“田猎”“剑术”“马驭”“饮馔”“晋治”劝告冲漠公子，使之“请寻后尘”而从仕，亦为招隐之意。只是用“命”，语气稍强直于“启”。何焯《义门读书记》以为“音曲”一段中“木既繁”两句，“便是一篇《梧桐赋》”，“追逸响”以下四句，“括尽律吕源流，后人那得有其根抵”。《重订文选集评》引孙月峰评“马驭”一段曰：“此亦详二家（按，指枚乘《七发》、曹植《七启》）所略，可当一篇《天马赋》。”句多雕绘而工，篇多用事且富，词工、渊博，此即《七命》的特点，或是《文选》辑录的原因，诚如何焯《义门读书记》所说：“其渊博真不可及，宜乎枚、曹之外独存此篇。”然就其全篇而言，仿拟过重而创意不足，或曰：“秀不逮曹王”，或曰：“气骨不如《七启》”，这些意见都是对的，抑为后之“七”体通病也。

冲漠公子含华隐曜[1]，嘉遁龙盘[2]，玩世高蹈[3]；游心于浩然[4]，玩志乎众妙[5]，绝景乎大荒之遐阻[6]，吞响乎幽山之穷奥[7]。于是殉华大夫闻而造焉[8]，乃敕云辂[9]，骖飞黄[10]，越奔沙[11]，辗流霜[12]，凌扶摇之风[13]，蹑坚冰之津[14]，旌拂霄堮，轨出苍垠[15]。天清泠而无霞，野旷朗而无尘[16]，临重岫而揽辔[17]，顾石室而回轮[18]，遂适冲漠之所居。其居也，峥嵘幽蔼[19]，萧瑟虚玄[20]；溟海浑濩涌其后[21]，嶰谷㟹嶆张其前[22]，寻竹竦茎荫其壑[23]，百籁群鸣聋其山[24]，冲飙发而回日[25]，飞砾起而洒天。

【注释】

[1]冲漠公子：虚拟人物。冲漠，谓“公子”秉性恬淡虚静，无所拘束。含华隐曜：含有美德而不炫耀。曜，炫耀。

[2]嘉遁龙盘：隐居如龙盘于山川之中。嘉遁，旧称合于正道的退隐。《周易·遁》：“嘉遁贞吉。”

[3]玩世：以傲慢嬉戏的态度处世。高蹈：远避于世，亦谓隐居。

[4]游心：留意养习。浩然：即浩然之气，即正大刚直之气。《孟子·公孙丑》：“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5]玩志：养习志向。众妙：万物之玄理。《老子》一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6]绝景：尽弃身影。景，同“影”，犹言隐身。大荒之遐阻：极边远之地的险峻之处。

[7]吞响：绝息声音。犹言销声。幽山之穷奥：深山中之最深处。

[8]殉华大夫：虚拟人物。殉华，谓营求荣华。殉，李善注：“殉，营也。”造：往，去。

[9]敕：备。云辂（lù）：即云车，绘制云彩之车。辂，原指大车。

[10]骖飞黄：用三匹神马拉车。骖，同驾一车的三匹马。飞黄，传说中的神马。

[11]奔沙：狂飞之沙砾。

[12]流霜：飞霜，细而密之霜。

[13]扶摇之风：盘旋而上的暴风。

[14]坚冰之津：极寒冷之渡口。

[15]“旌拂”二句：李周翰注：“旌旗拂于云霄之厓，车迹出于苍天之畔。”堮（è），厓岸。垠，边际。

[16]旷朗：空旷明朗。

[17]重岫（xiù）：重叠的山峰。岫，峰峦。揽辔：收住马辔，即勒马停步。

[18]石室：岩洞。回轮：调转车头，亦即停车之意。

[19]峥嵘幽蔼：深邃昏暗。

[20]萧瑟虚玄：静寂空远。

[21]溟海：李善注引《十洲记》：“东王所居处山，外有员海。员海水色正黑，谓之溟海。”犹言深海。浑濩（huò）：吕向注：“浑濩，水涌声。”

[22]嶰谷：昆仑山之北谷。㟹嶆（láo cáo）：山谷陡峭幽深貌。张：列。

[23]寻竹竦茎：修竹直茎。寻，长。竦，立。

[24]百籁：诸物为风激动所发之声。群鸣：群鸟鸣叫。聋其山：使整座山皆聋，意谓山里的声响震耳欲聋。

[25]冲飙：急风。回日：刘良注：“回日光使却行也。”

【译文】

冲漠公子内具美德而不炫耀，遁世隐居如神龙盘于山川之中，以傲慢嬉戏的态度处世而绝俗高蹈；专心静养浩然之气，有志研习万物的玄理，隐身在极边远的险峻之处，默息无声于深山的幽静之地。殉华大夫听说后就前去拜访他，于是备好绘有云彩的车子，用如飞黄这样的三匹神马来拉车，穿过狂飞的沙砾，碾过铺满寒霜的大地，冒着盘旋而上的暴风，踏上坚冰覆盖的渡口，旌旗飘拂过云端，车子驶出天边。天空寒冷而无彩霞，荒野空旷而无尘埃，殉华大夫登临重叠的山峰勒马停步，看见石洞即调转车头，于是就到了冲漠公子所居住的地方。冲漠公子的居所，深邃昏暗，静寂空远；后面有深海涌动的浑濩之声，前面有陡峭的嶰谷横亘排列，修竹挺拔遮掩山谷，各种响声及鸟鸣声使整座山震耳欲聋，劲疾的山风仿佛使日光倒转，飞石卷起洒满天空。

于是登绝[1]，溯长风[2]，陈辩惑之辞[3]，命公子于岩中[4]。曰：“盖闻圣人不卷道而背时[5]，智士不遗身而匿迹[6]；生必耀华名于玉牒，没则勒洪伐于金册[7]。今公子违世陆沉[8]，避地独窜[9]，有生之欢灭[10]，资父之义废[11]，愁洽百年，苦溢千岁[12]，何异促鳞之游汀泞[13]，短羽之栖翳荟[14]？今将荣子以天人之大宝，悦子以纵性之至娱[15]，穷地而游[16]，中天而居[17]，倾四海之欢，殚九州之腴8[11]，钻屈毂之瓠，解疏属之拘[19]。子欲之乎？”公子曰：“大夫不遗[20]，来萃荒外[21]，虽在不敏[22]，敬听嘉话[23]。”

【注释】

[1]绝（yǎn）：高险之山。

[2]溯：迎。

[3]辩惑之辞：辨析困惑的言辞。

[4]命：劝告。

[5]卷道：隐藏常理。卷，即卷怀，收藏之义。《论语·卫灵公》：“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刘宝楠《论语正义》：“卷，收，怀与裹同，藏也。”背时：不合时宜。

[6]遗身：遗弃自身。

[7]“生必”二句：李周翰注：“玉牒、金册并国史也……谓生死必须垂铭记功于史册，以示天下，传于后代也。”华名，美名。玉牒，典册。勒，刻，记。洪伐，大功。金册，金书，记录功绩的策文。

[8]违世：脱离尘世。陆沉：无水而沉。喻隐居。《庄子·则阳》：“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注：“人中隐者，譬无水而沉也。”

[9]避地：移居他处，此谓移居此极远之边地。独窜：独隐。

[10]有生之欢：平生之欢娱。

[11]资父之义废：刘良注：“君臣之义废失。”李善注引《孝经》：“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资，凭借，依靠。

[12]“愁洽”二句：李周翰注：“愁心多于百年，苦思盈溢于千岁。洽犹多也。”

[13]促鳞：小鱼。汀泞：浅水。

[14]短羽：小鸟。翳（yì）荟：草木茂盛。此处依李周翰说，作蒿草解。

[15]“今将”二句：吕向注：“天人之大宝谓富贵荣华也，纵情之至娱谓声色滋味也。”天人，天上人间，犹言天地间。大宝，最宝贵的事物。

[16]穷地而游：游遍各地。

[17]中天：半空。

[18]殚（dān）：尽。腴：肥美的食物。

[19]“钻屈毂（gǔ）”二句：吕向注：“而今大夫喻公子入仕，故如钻屈毂之瓠，使其可用也。今公子自苦于穷险之地而大夫欲以荣贵及于公子，亦如解此疏属之拘桎梏也。”钻，穿孔。屈毂之瓠（hú），喻无用之人。李善注：“《韩子》曰：齐有居士田仲者。宋人屈毂往见之，谓仲曰：‘毂有巨瓠，坚如石，厚而无窍，愿效之先生。’田仲曰：‘坚如石不可剖而斫，厚而无窍不可以受水浆，吾无用此瓠以为也。’屈毂曰：‘然其弃物乎？’曰：‘然。’‘今先生虽不恃人之食，亦无益人之国矣，犹可弃之瓠也。’田仲若有所失，惭而不对。”瓠，葫芦。疏属之拘，李善注引《山海经》曰：“二负杀猰狖，帝乃梏之疏属之山，桎其右足，及缚两手。”

[20]不遗：不遗弃我。

[21]萃：聚集。

[22]不敏：不才，自谦之辞。

[23]嘉话：即善言，指高妙之论。

【译文】

此时殉华大夫登上高峻之山，迎着长风，陈述辨析困惑的言辞，在山洞之中劝告冲漠公子说：“我听说圣人不会隐蔽常理而不合时宜，聪明人不会遗弃自身而隐居；人活着时一定要使自己的美名在典册上显耀，死了一定要在史册里记上巨大的功绩。现在公子脱离尘世而隐居，移居在这荒远之地而独处，平生的欢乐都毁灭了，君臣之义也废弃了，忧愁多于百年，苦楚超过千载，这与小鱼游于浅水、小鸟栖于蒿丛有什么区别呢？现在我将用天地间的富贵荣华来使你感到荣耀，用音乐、女色、美味来使您感到高兴，让您游遍各地，居住在位于半空的殿阁之中，倾尽天下的欢乐之事，耗尽天下肥美之物，如给屈毂的葫芦穿孔，如解开二负在疏属山受到的拘禁一样，让您有用于世而解除隐居的拘绊，您不想听听吗？”冲漠公子说：“大夫不遗弃我，来到这边远荒野之地，我虽不才，但很愿敬听您的高妙之论。”

大夫曰：“寒山之桐[1]，出自太冥[2]，含黄钟以吐干[3]，据苍岑而孤生[4]；既乃琼嶒崚[5]，金岸崥崹[6]，左当风谷，右临云溪[7]，上无凌虚之巢，下无跖实之蹊[8]，摇刖峻挺[9]，茗邈苕峣[10]；晞三春之溢露，溯九秋之鸣飙[11]；零雪写其根[12]，霏霜封其条[13]，木既繁而后绿，草未素而先凋[14]。

【注释】

[1]寒山：山名。《楚辞·大招》曰：“北有寒山，逴龙赩只。”

[2]太冥：极寒冷之北方。李善注：“北方极阴，故曰太冥。”

[3]含黄钟：具有黄钟音律的本质。黄钟，古乐十二律之一。《礼记·月令》：“其日壬癸……其音羽，律中黄钟。”注：“黄钟者，律之始也。九寸，仲冬气至则黄钟之律应。”干：树枝。

[4]苍岑：青山。

[5]琼：李善注：“琼，玉山也。”嶒崚（céng líng）：高耸不平貌。

[6]金岸：吕向注：“金岸，岸之生金者。”崥崹（pí tí）：地势渐趋平缓。

[7]“左当”二句：刘良注：“风所生之谷，云所生之溪。”风谷，生风之谷。云溪，生云之溪。

[8]“上无”二句：凌虚，耸于空中。跖实，踩地，犹言落脚。跖，同“蹠（zhí）”，践，踩。实，此指地。蹊，小路。

[9]摇刖（yuè）：危貌。峻挺：矗立。

[10]茗邈：高远貌。苕峣：高耸貌。

[11]“晞三春”二句：张铣注：“谓桐木之叶春露既干，向秋鸣风。”晞，干，“湿”的反义词。三春，春季。溢露，浓露。溯（sù），向，面临。九秋，秋季。鸣飙，鸣于风中。

[12]零雪：落雪。零，落。写（xiè）：注入。

[13]霏霜：霜雪。封：覆盖。

[14]“木既繁”二句：吕向注：“谓众木既繁而桐木犹未绿，秋草未衰而枝叶先凋。素谓衰也。”木，指其他树木。

【译文】

殉华大夫说：“寒山的桐树，出自极寒冷的北方，具有黄钟音律的本质而枝干横生，凭据青山孤独地生长；既临近高耸的玉山，又靠近平缓含金的沙岸，左边正当生风之谷，右边面临生云之溪，上边没有耸于空中的鸟巢，下边没有脚踩的小路，危险矗立，高远挺拔；桐树上春季的浓露被晒干后，又经历呼呼鸣叫的秋风吹拂；落雪注入它的根部，霜雪覆盖它的枝条，其他树木已生长繁茂而桐树枝还未变绿，秋草未衰而桐树的枝叶却先行凋谢。

“于是构云梯[1]，陟峥嵘[2]，剪蕤宾之阳柯[3]，剖大吕之阴茎[4]。营匠斫其朴[5]，伶伦均其声[6]，器举乐奏[7]，促调高张，音朗号钟，韵清绕梁[8]，追逸响于八风[9]，采奇律于归昌[10]，启中黄之少宫[11]，发蓐收之变商[12]。若乃龙火西颓[13]，暄气初收[14]，飞霜迎节[15]，高风送秋[16]，羇旅怀土之徒[17]，流宕百罹之畴[18]，抚促柱则酸鼻[19]，挥危弦则涕流[20]；若乃追清哇[21]，赴严节[22]，奏《绿水》，吐《白雪》[23]，《激楚》回，《流风》结[24]，悲蓂荚之朝落，悼望舒之夕缺[25]，茕釐为之擗摽，孀老为之呜咽[26]，王子拂缨而倾耳[27]，六马嘘天而仰秣[28]。此盖音曲之至妙[29]，子岂能从我而听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

【注释】

[1]构：李周翰注：“构，树也。”即竖起。

[2]陟：登。峥嵘：高峻。此谓峻险之山。

[3]剪：砍伐。蕤（ruí）宾：古乐十二律之一。位于午，在五月，故又为农历仲夏五月的别称。阳柯：向南的枝干。

[4]大吕：农历十二月的别称。阴茎：向北的树干。

[5]营匠：李善注：“营匠，未详。”张铣注：“营匠，匠人也。”备一说。斫（zhuó）：砍，削。朴：树皮。

[6]伶伦：传说中黄帝时的乐官。

[7]器举：器。此指琴。举，指将琴音调好。李周翰注：“器举，调琴成也。”乐奏：演奏乐曲。

[8]“音朗”二句：吕延济注：“号钟、绕梁并琴名也。朗、清者谓胜于此二琴。”音朗，乐音响亮。韵清，乐曲和谐清扬。

[9]逸响：非同凡响的乐曲。八风：八方之风。《风俗通义·声音》曰：“声所以五者，系五行也；音所以八者，系八风也。”

[10]奇律：奇特的乐律。归昌：凤鸣之声。

[11]中黄：原指勇力之士。张衡《西京赋》：“乃使中黄之士，育、获之俦。”李周翰注：“中黄，国名。其俗多勇力。”此指激烈有力。少宫：乐调名。

[12]蓐收：司秋之神。《国语·晋语》：“虢公梦在庙，有神，人面白毛虎爪，执钺立于西阿之下……觉，召史嚚占之，对曰：如君之言，则蓐收也，天之刑神也。”此处指肃杀凄厉。变商：低沉的秋声。按阴阳五行之说，商、秋均属金。故亦称秋为商。变即变商音的变调，稍低于商音。

[13]龙火：刘良注：“龙火，火星。秋则西南见也。”

[14]暄气：阳气，暑气。

[15]飞霜：秋霜。迎节：迎合节气。

[16]高风：西风。

[17]羇旅：旅居于外。怀土：思归。

[18]流宕：远游。百罹（lí）：多种不幸和忧患。

[19]促柱：急弦。酸鼻：犹言悲伤流泪。

[20]危弦：忧伤的弦乐。

[21]清哇：清婉的乐声。哇，李善注引《苍颉篇》：“哇，讴也。”

[22]严节：急促的节奏。严即严鼓。《汉书·史丹传》：“天子自临轩槛上，铜丸以擿鼓，声中严鼓之节，后宫及左右习知音者莫能为。”注：“晋灼曰：‘疾击之鼓也。’”

[23]“奏《绿水》”二句：李周翰注：“《绿水》《白雪》，琴曲名。”吐，亦“奏”之义。

[24]“《激楚》”二句：李周翰注：“《激楚》《流风》，歌曲名。回，还也。结，谓声繁也。”

[25]“悲蓂（míng）荚”二句：李周翰注：“皆悲悼岁月之易往也。”蓂荚之朝落，蓂荚为古代传说中的瑞草名。相传尧时有草夹阶而生，随月而死。每月朔日生一荚，至月半则生十五荚。至十六日后，日落一荚，至月晦而尽。若月小则余一荚。厌而不落，以是占日月之数。见《竹书纪年》、班固《白虎通》。望舒之夕缺，李周翰注：“望舒，月也。十五日已后则缺。”

[26]“茕釐（qióng lí）”二句：吕向注：“茕釐，孤独之人也。此孤独寡老之人闻此琴则惊心悲咽也。”茕釐，通“嫠”，寡妇。擗摽（pì piāo），拊心而悲。

[27]王子：仙人。李善注引《列仙传》曰：“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吹笙则凤鸣。”拂缨：甩开帽带。倾耳：犹言专注地听。

[28]六马：泛指马匹。《周礼·校人》：“校人掌王马之政，辩六马之属。”注：“玉路驾种马，戎路驾戎马，金路驾齐马，象路驾道马，田路驾田马，驽马给宫中之役。”嘘天：向天叹息。仰秣：形容马仰首而听之状。《荀子·劝学》：“伯牙鼓琴，六马仰秣。”

[29]音曲：乐曲。

【译文】

“此时竖起云梯，登上这险峻的高山，五月则砍伐向南的树枝，十二月则劈开向北的树干。匠人削去它的树皮制成琴，伶伦调节琴的声律，琴音调好演奏乐曲，曲调高昂急促，其乐音比号钟还要响亮，比绕梁还要和谐清扬，在八风中追寻非同凡响的乐曲，从凤鸣中采录奇异的音律，从激烈有力的乐调中得到启迪，在凄厉而低沉的秋声中得到发挥。至于火星西落，暑气刚收，秋霜迎合季节，西风带来寒气，旅居于外而思归的人，遇到种种不幸和忧患的人，抚奏急弦而悲伤，弹奏忧伤的乐曲而流泪；及至随着清婉的乐声，跟着急促的节奏，演奏《绿水》和《白雪》，那《激楚》曲调婉转，《流风》曲调又很细碎，像蓂荚每月十五日后日落一荚，月亮十五日后每夜缺损一点一样，令人悲悼岁月易逝，孤独的人听此而会惊心悲恸，寡妇、老人听此都会呜咽悲泣，仙人会甩开帽带倾耳而听，马匹都会向天长叹而仰头静听。这大概就是最妙的乐曲了，您能跟我去听听吗？”冲漠公子说：“我有病，不能去啊。”

大夫曰：“兰宫秘宇[1]，雕堂绮栊[2]，云屏烂汗[3]，琼壁青葱[4]，应门八袭[5]，琁台九重[6]。表以百常之阙[7]，圜以万雉之墉[8]。尔乃峣榭迎风[9]，秀出中天[10]，翠观岑青，雕阁霞连[11]，长翼临云，飞陛凌山[12]；望玉绳而结极[13]，承倒景而开轩[14]。赪素炳焕[15]，枌栱嵯峨[16]，阴虬负檐[17]，阳马承阿[18]。错以瑶英，镂以金华[19]，方疏含秀[20]，圆井吐葩[21]。重殿叠起[22]，交绮对幌[23]，幽堂昼密[24]，明室夜朗[25]，焦螟飞而风生，尺蠖动而成响[26]。

【注释】

[1]兰宫秘宇：芳香而隐蔽的屋宇。宇，屋子。宋玉《招魂》：“高堂邃宇，槛层轩些。”注：“宇，屋也。”

[2]雕堂绮栊：绘饰文彩的厅堂和雕饰花纹的窗户。栊，窗上棂木。此指窗户。

[3]云屏：绘有云彩的屏风。烂汗：光彩分布貌。

[4]琼壁：玉砌的墙壁。青葱：翠绿色。

[5]应门：王宫的正门。《礼记·明堂位》：“九采之国，应门之外，北面东上。”疏：“《尔雅·释宫》：‘正门谓之应门。’李巡云：‘宫中南向大门，应门也。’应是当也，以当朝正门，故谓之应门。”袭：重，层，犹言屋子的进。

[6]琁（xuán）台：以琁玉装饰的高台。琁，同“璇”，美玉。

[7]表：立也。百常：十六尺为常，百常言其高。阙：城楼。

[8]雉：计算城墙的面积单位。《春秋左传·隐公元年》：“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注：“方丈曰堵，三堵曰雉，一雉之墙长三丈，高一丈。”百雉言其既高且长。墉（yōng）：城墙。

[9]峣（yáo）榭：高高的阁榭。峣，高。榭，台上所筑之屋。

[10]秀出：特出，突出。

[11]“翠观（guàn）”二句：李周翰注：“翠色楼观如山岑之青，雕画阁道如云霞相连。”观，台榭。岑，小山。阁，此指阁道，即楼阁之间的通道。

[12]“长翼”二句：刘良注：“屋檐如鸟翼之临云也。飞陛，阶道也，言高如鸟飞而陵上于山。”

[13]玉绳：《春秋元命苞》曰：“玉衡北两星为玉绳。”极：屋脊之栋，即房屋的正梁。

[14]倒景：道家指天上最高的地方。《汉书·郊祀志》：“登遐倒景。”注：“如淳曰：在日月之上，反从下照，故其景倒。”景，同“影”。轩：长廊。此处依吕延济说：“轩，门也。”

[15]赪（chēng）：红色。炳焕：光明显耀。

[16]枌（fén）：《说文解字》：“棼，复屋栋也。棼与枌古字通。”即楼房的梁。栱（gǒng）：即斗拱。

[17]阴虬（qiú）负檐：屋檐雕成龙形。虬，传说中的无角龙。

[18]阳马承阿：宫殿屋宇的曲折之处都雕成马形来衔接。

[19]“错以”二句：李周翰注：“镂金玉于室宇之中。”错，杂置。瑶英，美玉之一种。金华，有华彩之金。

[20]方疏：方形的窗户。吕向注：“疏，窗也。”秀：草木之花。

[21]圆井吐葩：吕向注：“谓屋内向下作井形，画以莲花若吐于中也。葩，花也。”

[22]重殿：层层相连的宫殿，即前后殿。

[23]交绮：交错斑斓的光色。绮，光色。幌（huǎng）：窗格。

[24]幽堂：深邃的堂屋。密：静寂。

[25]明室：明亮的房屋。夜朗：此指房屋高敞。

[26]“焦螟”二句：李周翰注：“室之深者自生风易响应，故虽焦螟微虫飞亦成风，尺蠖小物动乃成响。”焦螟，传说中一种极小的虫。《列子·汤问》：“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集于蚊睫，弗相触也。”尺蠖（huò），尺蠖蛾的幼虫，先屈后伸地蠕动而行。成响，发出响声。

【译文】

殉华大夫说：“芳香而隐蔽的宫殿般的屋子，有彩绘的厅堂和雕花的窗户，画有云彩的屏风布满光彩，玉砌的墙壁一片翠绿，屋子的正门有八进，美玉装饰的高台有九层。旁边矗立着极高的城楼，再有又高又长的城墙环绕。而且高高的阁榭迎风而立，突出于半空之中，翠色的楼台如小山一样青翠，雕刻彩绘的楼阁通道如云霞相连，屋檐如鸟翼接近云端，高高的台阶如鸟飞凌于山上；屋子的正梁像是仿效玉绳星的位置而设置的，开设的屋门如在天顶一样。红、白两色的屋栋与斗拱光彩明亮而高高重叠，屋檐雕成龙形，屋子的转角曲折处都雕成马形来衔接。屋内杂置着美玉和有华彩的金器，方形的窗户上雕有草木花卉，如圆井形的房间里画有怒放的荷花。屋子前前后后层层叠起，交错斑斓的光色照映着窗棂，深邃的厅堂极其静寂，明亮的内室很宽敞，在这里连极细小的焦螟飞动都会生起微风，细小的尺蠖蠕动都会发出声响。

“若乃目厌常玩[1]，体倦帷幄[2]，携公子而双游，时娱观于林麓，登翠阜[3]，临丹谷[4]，华草锦繁[5]，飞采星烛[6]。阳叶春青[7]，阴条秋绿[8]，华实代新[9]，承意恣欢[10]。仰折神[11]，俯采朝兰，溯惠风于衡薄[12]，眷椒涂于瑶坛[13]。尔乃浮三翼[14]，戏中沚[15]，潜鳃骇[16]，惊翰起[17]，沉丝结[18]，飞矰理[19]，挂归翮于赤霄之表[20]，出华鳞于紫渊之里[21]。然后纵棹随风，弭楫乘波[22]，吹孤竹[23]，拊云和[24]，渊客唱《淮南》之曲[25]，榜人奏《采菱》之歌[26]，歌曰：‘乘凫舟兮为水嬉[27]，临芳洲兮拔灵芝[28]；乐以忘戚[29]，游以卒时[30]，穷夜为日[31]，毕岁为期[32]。’此盖宴居之浩丽[33]，子岂能从我而处之乎[34]？”公子曰：“余病未能也。”

【注释】

[1]目厌常玩：眼睛看厌了平常的玩物。

[2]体倦帷幄：在宫室内身体感到疲倦。帷幄，宫室内的帷幕。此指宫室。

[3]翠阜：苍翠的小山。阜，小山。

[4]丹谷：红色的山谷。

[5]华草：花草。锦繁：如织锦的繁茂。

[6]飞采：飞动的彩色，犹言飞花。星烛：如星星的明亮。

[7]阳叶：一般树木的叶子。青：草木初生，其色为青。此指叶子萌芽初生。

[8]阴条：吕向注：“阴条谓竹松柏桂之流。”

[9]华实代新：花与果实相更代而终年呈现新景。

[10]承意恣欢：任随心意纵情观赏欢娱。

[11]神（xiāo）：香草名。即白芷。，《山海经·西山经》：“（号山）其草多药芎。”传曰：“，香花也。”

[12]惠风：即蕙风，香风。衡薄：蘅芜香草丛生处。衡，同“蘅”。

[13]眷：回视。椒涂：充满椒香的路。瑶坛：美玉装饰的庭院。坛，庭院。《淮南子·说林训》：“腐鼠在坛。”注：“楚人谓中庭为坛。”

[14]三翼：李善注引《越绝书·伍子胥水战兵法内经》：“大翼一艘长十丈，中翼一艘长九丈六尺，小翼一艘长九丈。”此谓大小船只。

[15]中沚：水中小沙洲。

[16]潜鳃：潜游于池中之鱼。鳃，李善注引苏林《汉书》注：“今呼鱼谓之鳃。”

[17]翰：李善注引郑玄《诗》笺曰：“翰，鸟中豪俊者也。”此处指鸟。

[18]沉丝：钓丝。李善注：“《毛诗》：‘其钓维何？维丝伊缗。’毛苌曰：‘缗，纶也。’郑玄曰：‘以丝为之纶。’”

[19]飞矰（zēng）：飞箭。矰，古代系有生丝以射鸟雀的箭。

[20]挂：钩取。此处作射中解。归翮（hé）：归鸟。李善注：“归翮，鸿雁之属也。”赤霄：有红色云的天空。

[21]华鳞：吕向注：“华鳞，鱼也。”紫渊：深渊。其色深，故称。

[22]“然后”二句：李周翰注：“谓逆水上，故须纵棹以接风势。顺流下，故止楫而从波行也。”意谓逆水行船，奋力划桨而顶着风势；顺水行船，停住船桨而随波前行。

[23]孤竹：管乐器。李周翰注：“孤竹，管也。”

[24]拊（fǔ）：拍，轻击，犹言弹奏。云和：弦乐器。《周礼·大司乐》：“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云和，山名。以产琴瑟著称，因以为琴瑟琵琶等乐器的通称。

[25]渊客：船夫。《淮南》之曲：与下句之“《采菱》之歌”皆为乐曲名。

[26]榜（bàng）人：船工。

[27]凫舟：凫形之舟。李善注：“郭璞曰：舟为凫形制。今吴之青雀舫，此其遗象也。”水嬉：水上游乐。

[28]芳洲：长满芳草之沙洲。

[29]戚：忧。

[30]卒时：终时。犹言整个时辰。

[31]穷夜为日：意谓昼夜都如白昼一样游玩。

[32]毕岁为期：意谓游玩以整年作为期限。

[33]宴居：闲居。浩丽：极美妙。

【译文】

“如果看厌了平常的玩物，在宫室里身体感到疲倦，那么我将携同公子一块儿游玩，此刻就到山脚的林苑娱乐观赏，登上苍翠的小山，再到红色的山谷，那里花草繁茂如织锦，飞花如明亮的星星。春天，树木嫩叶初生；秋天，竹、松、柏、桂枝条碧绿，花与果实相更代而终年都呈现出新的景色，我们可以任随心意纵情观赏欢乐。抬头可摘白芷香草，低头可采含有朝露的兰花，在蘅芜香草丛中迎面扑来阵阵香风，在美玉装饰的庭院里回视充满椒香的小路。而后驾驶船只，在水中的小沙洲上嬉戏，潜于水中的鱼儿都被吓倒，受惊的鸟儿都展翅而飞，结好钓丝，整理好箭矢，一箭射中在红云中飞翔的归鸟，下钩即钓出深渊中的游鱼。这之后或逆水行船，顶着风势奋力划桨，或顺水行舟，停住船桨随波前进，吹响孤竹一类的管乐，弹奏琴瑟一类的弦乐，船夫唱起《淮南》之曲，船工奏起《采菱》之歌。歌中唱道：‘乘坐凫形的船儿在水上游乐，靠近布满芳草的沙洲把灵芝采摘；尽情欢乐而把忧愁忘却，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这样渡过，一整夜都如白天一样快乐，这游乐的期限要从年头直到年末。’这大概就是极美妙的闲居生活了，您能跟我去那里居住吗？”冲漠公子说：“我有病，不能去啊。”

大夫曰：“若乃白商素节[1]，月既授衣[2]，天凝地闭[3]，风厉霜飞，柔条夕劲，密叶晨稀[4]。将因气以效杀[5]，临金郊而讲师[6]。尔乃列轻武，整戎刚[7]，建云髦[8]，启雄芒[9]，驾红阳之飞燕，骖唐公之骕骦[10]，屯羽队于外林[11]，纵轻翼于中荒[12]。尔乃布飞[13]，张修罠[14]，陵黄岑[15]，挂青峦，画长豁以为限，带流溪以为关[16]，既乃内无疏蹊[17]，外无漏迹[18]。叩钲数校[19]，举麾旌获[20]。彀金机[21]，驰鸣镝[22]，剪刚豪，落劲翮[23]；车骑竞骛[24]，骈武齐辙[25]，翕忽挥霍[26]，云回风烈[27]，声动响飞，形移景发[28]；举戈林竦[29]，挥锋电灭[30]，仰倾云巢[31]，俯殚地穴[32]。

【注释】

[1]白商：指秋天。素节：亦指秋天。

[2]授衣：指九月。《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3]天凝地闭：犹言天寒地冻。凝，凝寒，严寒。闭，冰封。

[4]“柔条”二句：张铣注：“木之柔条至秋则成劲，叶遇于风霜，日见稀也。”劲，坚实。

[5]因气以效杀：因袭秋季狩猎的惯例。李善注引《礼记》曰：“季冬之月，天子乃教于田猎。”气，时令。此指秋季。效，呈献。杀，猎获。《礼记·王制》：“天子杀，则下大绥。”效杀犹言狩猎。

[6]金郊：西郊。李善注引刘向《尚书五行说》曰：“西方为金，故曰金郊。”讲师：讲授武事。

[7]“尔乃”二句：吕向注：“轻武，车名。戎刚，兵之刚猛者。”

[8]建：竖起。云髦：旌旗。髦，通“旄”，旗帜的一种。

[9]启：开。此处意为亮出。雄芒：雄戟的锋芒。雄戟，古兵器名。有斜刺之戟。司马相如《子虚赋》：“曳明月之珠旗，建干将之雄戟。”

[10]“驾红阳”二句：张铣注：“红阳、唐公，人也，并有良马，名飞燕、骕骦也。骖亦驾也。”

[11]羽队：李善注：“士负羽而为队也。”

[12]轻翼：吕延济注：“轻翼谓鹰鹯之类。”鹯（zhān），猛禽。中荒：荒野之中。

[13]飞（luán）：悬于空中的网。《尔雅·释器》：“彘罟谓之。”此处指网。

[14]罠（mín）：捕鸟兽的网。

[15]陵：升，登上。此指布设。黄岑：黄土小山。

[16]“画长豁”二句：画定长长的山谷作为界限，把蜿蜒如带的溪流作为关口，以防猎物遁逃。长豁，长长的山谷。带流溪，似带子样的溪流。

[17]内无疏蹊：猎场内没有通畅的小路。《广雅》：“疏，通也。”

[18]外无漏迹：猎场外的空中没有漏飞的鸟禽。

[19]叩：敲击。钲（zhēng）：古乐器名。形似钟而狭长，有长柄，用时口朝上，以槌敲击。行军时以节止步伐。此处的“钲”为“钲鼓”，意为敲击钲以为鼓的节奏。数校：吕向注：“叩击钲鼓以数立功，校之法。”数，计算。校，考订。意为数说军士立功的条例，用奖励之法来考订。

[20]举麾：举起旌旗。旌获：意为宣布猎获的赏罚条令。

[21]彀（gòu）：张满弓弩。金机：李善注：“机，弩牙也，以金为之。”弩牙，弓弩上发箭的装置。

[22]鸣镝（dí）：响箭。

[23]“剪刚豪”二句：张铣注：“刚豪，兽也。劲翮，鸟也。剪、落，伤也。”

[24]车骑：成队的车马。竞骛（wù）：竞相奔驰。

[25]骈武齐辙：犹言车马并驾齐驱。武，足迹。辙，车迹。

[26]翕（xī）忽：迅疾貌。挥霍：轻捷迅速貌。

[27]云回：谓云之翻涌。

[28]“声动”二句：原无，胡克家《文选考异》：“‘云回风烈’，袁本、茶陵本下有‘声动响飞，形移景发’二句，尤本脱去，当补。《晋书》亦有。”据补。二句之意，李善注：“孙卿子曰：下之和上，犹响之应声、影之随形。”犹言猎队上下配合默契，如发音有回应之声，影子追随身形一样。

[29]举戈林竦：举起戈矛，森林为之震惊。竦，通“悚”，惧怕，震惊。

[30]挥锋电灭：挥动刀剑极快，如闪电倏然熄灭。

[31]倾：倾覆。云巢：谓筑于高处的鸟巢。

[32]殚：尽。地穴：地下之兽穴。

【译文】

殉华大夫说：“若到秋季，九月已过，天寒地冻，西风劲吹，霜雪飘飞，树林原本柔嫩的枝条一日日地坚硬，浓密的树叶一日日地稀疏。我们将因袭秋猎的惯例，到西郊讲授武事。在那里把轻武一类的战车排列好，把刚猛的士兵整顿好，竖起旌旗，亮出雄戟的锋芒，驾上红阳的飞燕，用唐公的骕骦来拉车，将背箭的队伍屯于树林之外，让猎鹰恣意飞翔在荒野之中。然后布好悬于空中的网，再张开地上的网，将这些网布在黄土小山上，挂在青翠的山峦间，画定长长的山谷作为界限，把蜿蜒如带的溪流作为关口，猎场内野兽已无通行的小路，猎场外的空中已无漏飞的鸟禽。此时敲击钲鼓，数说军士立功的条例，和考核奖励的条款；举起旌旗，宣布猎获的赏罚条令。于是张满弓弩的机牙，射出疾速的响箭，射伤了猛兽，射落了飞禽；成队的车马竞相奔驰，而奔驰的车马并驾齐驱；行动迅速轻捷，浮云翻涌、风势猛烈，猎队上下默契配合，发声即有响应，身动即有影随；举起戈矛，森林为之震惊；极快地挥动刀剑，如闪电倏然熄灭，抬头倾覆高处的鸟巢，俯身剿尽地下的兽穴。

“乃有圆文之、班题之[1]，鼓鬣风生[2]，怒目电[3]，口咬霜刃[4]，足拨飞锋[5]，齀林蹶石[6]，扣跋幽丛[7]。于是飞、黄奋锐[8]，贲、石逞技[9]，蹙封狶[10]，偾冯豕[11]；拉甝虪[12]，挫獬廌[13]，勾爪摧[14]，锯牙捭[15]。澜漫狼藉[16]，倾榛倒壑[17]，殒胔挂山[18]，僵踣掩泽[19]；薮为毛林[20]，隰为丹薄[21]。于是撤围顿罔[22]，卷旆收鸢[23]，虞人数兽[24]，林衡计鲜[25]，论最犒勤[26]，息马韬弦[27]；肴驷连镳[28]，酒驾方轩[29]，千钟电釂[30]，万燧星繁[31]，陵阜沾流膏[32]，溪谷厌芳烟[33]，欢极乐殚[34]，回节而旋[35]。此亦田游之壮观，子岂能从我而为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

【注释】

[1]（jiān）：即豜。（zōng）：亦作“”。《诗经·豳风·七月》：“言私其，献于公。”毛传：“豕，一岁曰，三岁曰。”李善注：“然此、指诸兽，不专论豕也。”圆文：谓兽之身有圆形花纹。班题：谓兽之额头有花纹者。题，额头。

[2]鼓鬣：竖起颈上的鬃毛。此为野兽发怒之状。

[3]电（cōng）：如闪电般明亮。，目光明亮。

[4]霜刃：锋利的刀刃。

[5]飞锋：此指飞箭。

[6]齀：胡克家《文选考异》：“齀，当作‘鼿’，各本皆误。详善音‘五忽切’，此字从兀明甚。《集韵》十一‘没’曰：‘鼿，兽以鼻摇动。’最可证。《晋书》亦误‘齀’。《音义》云：‘音瓦。’即兀之误。”鼿（wù）林：野兽用鼻摇动树林。蹶石：野兽用足踢石。

[7]扣跋：碰撞，排击。幽丛：深草丛。

[8]飞、黄：飞廉、中黄伯。古代勇士。李善注：“《史记》曰：飞廉以材力事殷纣。《尸子》中黄伯：‘余左执太行之獶，而右搏雕虎。’”奋锐：精神振奋，行动迅速。锐，迅猛，急速。

[9]贲、石：孟贲、石蕃，亦古代勇士。李善注：“《说苑》曰：‘勇士孟贲，水行不避蛟龙，陆行不避虎狼。’……张华《博物志》曰：‘石蕃，卫士也。背负千二百斗沙。’”逞技：施展技能。

[10]蹙：同“蹴（cù）”，踢，踏。封狶（xī）：大猪。

[11]偾（fèn）：倒覆。此处用作使动。冯豕：大猪。此处指大的野兽。冯，大。

[12]拉：摧折，折断。甝（hán）：白虎。虪（shù）：黑虎。

[13]挫：摧折，折断。獬廌（xiè zhì）：兽名。李善注：“张揖《汉书》注曰：‘獬廌，似鹿而一角也。’”“廌”为“豸”的本字。

[14]勾爪摧：野兽如钩的利爪被折断。

[15]锯牙捭（bǎi）：野兽如锯的利齿被撕裂。捭，通“擘”，分开，撕裂。

[16]澜漫狼藉：言禽兽死亡之多，横七竖八，散乱遍地。

[17]倾榛（zhēn）倒壑：死的禽兽倾倒在树林沟壑之中。榛，丛林。

[18]殒胔（zì）：指猎物身上掉下的肉。胔，腐肉。此处指猎物之肉。

[19]僵踣（bó）：倒毙。掩泽：遍及沼泽。

[20]薮为毛林：旱泽里禽兽之毛多如树林。薮，旱泽。

[21]隰（xí）为丹薄：禽兽之血尽染低湿的洼地如红色的草丛。隰，低湿之地。薄，草木丛生处。

[22]围：亦网。顿：止，收。

[23]旆（pèi）：亦旗。鸢（yuān）：鸷鸟名。俗称鹞鹰，即猎鹰。

[24]虞人：古代掌管山泽苑囿、田猎的官。数兽：计算猎获的死兽。

[25]林衡：古官名。《周礼》中“地官”之属，掌保护巡守林木。计鲜：计算生获的禽兽。

[26]论最犒勤：评论谁是第一功而犒赏他的劳苦。最，吕向注：“最，功第一者。”

[27]息马：让马歇息。韬弦：收藏弓箭。韬，藏。

[28]肴驷连镳（biāo）：言犒劳军士的菜肴用双排的四马拉车来装。镳，马嚼子。为铁所作，衔于马口以约束马之行动。连镳，即是将马嚼子相连，则马成并列之势。

[29]酒驾方轩：用并列的车来载酒。方，一并。轩，车。

[30]电釂（jiào）：如闪电般疾速地将酒饮尽。

[31]万燧（suì）星繁：举起万支火炬如繁星一样。

[32]陵阜：土山之间。沾：润湿。流膏：溶化的油脂。

[33]溪谷：溪谷之间。厌：堵塞。《荀子·修身》：“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此指充满。芳烟：芳香的烟雾。

[34]欢极乐殚：享受尽了极度的欢乐。

[35]回节而旋：犹言交回令符而凯旋归去。节，符节，即以竹所作之信符。古时使臣执以示信之物。

【译文】

“此时则有身具圆形花纹的野兽，额头长有花斑的猛兽，竖起颈上的鬃毛如有风吹，发怒的目光如闪电般明亮，张口咬住寒光闪闪的利刃，用足拨开射来的飞箭，用鼻拱动树林，用脚踢动石块，在深草丛中相互碰撞。于是飞廉、中黄伯这样的勇士振奋精神、行动迅速，孟贲、石蕃这样的勇士施展技能，用脚踏住巨大的野兽，使它们立即倒扑；白虎、黑虎被活活分尸，野兽如钩的利爪全被折断，如锯子般的利齿全被撕裂。禽兽死亡之多，横七竖八地散布在地上，或者倾倒在树林沟壑之中，野兽掉下的肉挂在山峦间，而倒毙的则遍及沼泽；旱泽里禽兽的毛多如树林，禽兽的血染尽低湿洼地使草丛变成红色。于是此时撤去围网，卷起旌旗，收回猎鹰，掌管田猎的官吏计算猎获的死兽，护守森林的官吏计算生获的禽兽，然后评定谁是头功而犒赏他的劳苦，再让战马歇息，收藏好弓箭；劳军的菜肴用双排的四马拉车来装，美酒用并列的车子来载，千盅美酒如闪电般疾速地一饮而尽，举起万支火炬如夜空的繁星，溶化的油脂使土山湿润，溪谷之间充满了芳香的烟雾，享尽了欢乐，交回令符凯旋。这就是最壮观的游猎了，您难道不能跟我去做这样的游猎吗？”冲漠公子说：“我有病不能去啊。”

大夫曰：“楚之阳剑，欧冶所营[1]，邪溪之铤[2]，赤山之精[3]，销逾羊头[4]，镤越锻成[5]；乃炼乃铄[6]，万辟千灌[7]，丰隆奋椎[8]，飞廉扇炭[9]。神器化成[10]，阳文阴缦[11]，流绮星连，浮彩艳发[12]，光如散电，质如耀雪[13]，霜锷水凝[14]，冰刃露洁[15]，形冠豪曹，名珍巨阙[16]。指郑则三军白首，麾晋则千里流血[17]，岂徒水截蛟鸿[18]，陆洒奔驷[19]，断浮翮以为工[20]，绝重甲而称利云尔而已哉[21]！若其灵宝[22]，则舒辟无方[23]，奇锋异模[24]，形震薛蜀，光骇风胡[25]，价兼三乡，声贵二都[26]。或驰名倾秦，或夜飞去吴[27]，是以功冠万载[28]，威曜无穷[29]。挥之者无前[30]，拥之者身雄[31]，可以从服九国[32]，横制八戎[33]，爪牙景附[34]，函夏承风[35]。此盖希世之神兵，子岂能从我而服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

【注释】

[1]“楚之”二句：阳剑，李周翰注：“阳剑，剑名。”欧冶，即欧冶子，春秋时越国的著名冶工。《越绝书》曰：“楚王召风胡子而问之曰：‘寡人闻吴有干将、越有欧冶子……寡人愿齎邦之重宝，皆以奉子，因吴王请此二人作铁剑，可乎？’……于是乃令风胡子之吴，见欧冶子、干将……作铁剑三枚：一曰龙渊，二曰泰阿，三曰工布。”

[2]邪溪：即若邪溪，位于若邪山下，在浙江绍兴东南。邪，一作“耶”。铤（dìng）：铜铁矿。李善注：“铤，铜铁璞也。”

[3]赤山：即赤堇山，又名鄞城山、铸浦山。在浙江奉化东。精：此指精铜精铁。

[4]销：生铁。羊头：三棱形的箭簇。《方言》：“凡箭簇……三镰者谓之羊头。”

[5]镤（pú）：生铜生铁。锻成：此指于济南锻造而成之剑，为东汉章帝赐予尚书陈宠之剑。

[6]乃炼乃铄：即炼铄。乃，助词。无义。炼，冶炼。铄，熔化金属。

[7]万辟千灌：犹言千万次地铸造。

[8]丰隆：雷公名。奋椎：奋力锤炼。椎，椎锻，即锤炼之义。

[9]飞廉：风伯名。扇炭：煽火。

[10]神器：神异的器物。此处指宝剑。化成：冶炼而成。

[11]阳文阴缦：此言剑之两面，一面有花纹，一面则无花纹。阳文，器物上凸出的文字、花纹。缦，凡无文饰者皆曰缦。

[12]“流绮”二句：意谓宝剑闪烁的光色如群星相连而光彩焕发。绮、彩皆为光色之义。流、浮皆含闪烁之义。

[13]“光如”二句：意谓宝剑之光如闪电，剑身如明亮的白雪。

[14]霜锷：剑之刃锋利而白。水凝：即冰。

[15]冰刃：锋刃的光芒。

[16]“形冠”二句：豪曹、巨阙，相传为越王勾践的宝剑。冠，胜过。

[17]“指郑”二句：据《越绝书》载，楚王作铁剑三枚，晋、郑闻而求之。不得，兴师围楚之城，三年不解。于是楚王引泰阿之剑，登城而麾之，三军破败，士卒迷惑，流血千里，晋、郑之军头皆白。指郑，用此剑指向郑军。麾晋，用此剑挥向晋军。麾，通“挥”。

[18]岂徒：岂止。水截蛟鸿：斩断水中的蛟龙鸿雁。

[19]洒：吕向注：“洒犹击也。”

[20]浮翮：飞鸟。工：擅长，特长。

[21]重甲：两层铠甲。

[22]灵宝：吕延济注：“言此剑，神灵之宝。”

[23]舒辟：舒卷。辟，卷。无方：无常。吕延济注：“神剑者，皆柔可卷而怀之，复可舒而用之也。”

[24]奇锋：锋刃奇特。异模：形状与众不同。

[25]“形震”二句：薛蜀、风胡，皆春秋时人，善鉴别宝剑。蜀，亦作“烛”。据《越绝书·记宝剑》，越王勾践有宝剑五，闻于天下。客有能相剑者名薛烛，王召而问之曰：“有宝剑五，请以示之。”胡，亦作“湖”。风胡即风胡子。

[26]“价兼”二句：三，应为“二”。二乡谓两个有集市的乡镇。二都，指住有千户人家的城镇两座。李善注引《越绝书》曰：“勾践示薛烛纯钧，曰：‘客有买之者，有市之乡二，骏马千匹，千户之都二，可乎？’……然实二乡，而云三者，避下文也。”兼，加倍。

[27]“或驰名”二句：言此剑名声远扬，使秦王倾倒，能辨善恶，故夜里飞离吴国。李善注引《越绝书》：“阖庐无道，湛卢之剑去之入水，行凑楚，楚王卧而设湛卢之剑也。秦王闻而求之，不得，兴师击楚。”

[28]功冠万载：吕延济注：“此剑之功为万载之首。”

[29]威曜：威名显耀。

[30]挥之者无前：吕延济注：“挥之则敌不敢前。”

[31]雄：雄伯，称霸。

[32]从服九国：言使从北至南的九国臣服。从，通“纵”。

[33]横制八戎：言制服横向相连的八个少数民族。戎，泛指西部的少数民族。

[34]爪牙景附：吕向注：“爪牙，犹英雄人也。景，影也。言此剑之威，天下英雄来附者皆如影之附形也。”

[35]函夏：华即华夏，函即涵盖。函华犹言全中国，举国。承风：接受教化。

【译文】

殉华大夫说：“楚国的阳剑，是著名的冶工欧冶子所制作的，采用的是若邪溪和赤堇山的精铜精铁，这种铜铁比制作三棱箭头和汉章帝赠给尚书陈宠的宝剑还要好；首先将这种铜铁熔化、冶炼，经过千万次的铸锻，雷神丰隆锤锻，风神飞廉煽火。最后宝剑铸成，剑的一面铸有凸出的花纹，而另一面则平滑无纹，闪烁的剑光如群星相连而光彩焕发，剑的光泽如闪电，剑身如明亮的白雪，剑刃锋利而白如坚冰，锋刃的光芒如洁净的露珠，剑形胜过越王勾践的豪曹，剑的名气比越王勾践的巨阙还要响亮。将此剑指向郑国的军队，郑国全军都人老头白；将此剑挥向晋国的军队，晋军则溃败迷惑，流血千里；此剑又岂止是斩断水中蛟龙鸿雁，击杀地上奔驰的车马而已，而以截杀飞鸟为特长，劈开双层铠甲才算锋利啊！如此神灵之宝，舒卷无常，锋刃奇特，形状与众不同，剑形使敌人薛蜀震惊，剑光使风胡子惊骇，剑价两倍于三座有集市的乡镇，声价比两座有千户人家的城邑还要昂贵。此剑名声远扬，使秦王倾倒，此剑又能分辩善恶，夜里飞离吴国，所以此剑之功为万年之首，此剑威名显耀无穷。挥舞此剑的人则可使人不敢向前，拥有此剑的人则可称霸，可以用它使从北到南的众多敌国臣服，可以用它制服从西向东的众多民族，此剑之威使前来归顺的天下英雄如影随形一样踊跃，举国因此而接受教化。这大概就是世间稀见的神奇兵器了，您难道不能跟我去佩带它吗？”冲漠公子说：“我有病不能啊。”

大夫曰：“天骥之骏[1]，逸态超越[2]，禀气灵渊[3]，受精皎月[4]，眸黑照[5]，玄采绀发[6]，沫如挥红，汗如振血[7]，秦、青不能识其众尺[8]，方堙不能睹其若灭[9]。尔乃巾云轩[10]，践朝雾，赴春衢[11]，整秋御[12]，虬踊螭腾[13]，麟超龙翥[14]。望山载奔[15]，视林载赴，气盛怒发[16]，星飞电骇[17]。志凌九州[18]，势越四海[19]，景不及形，尘不暇起[20]，浮箭未移[21]，再践千里。尔乃逾天垠[22]，越地隔[23]，过汗漫之所不游[24]，蹑章、亥之所未迹[25]，阳乌为之顿羽[26]，夸父为之投策[27]。斯盖天下之隽乘，子岂能从我而御之乎？”公子曰：“余病未能也。”

【注释】

[1]天骥：李善注：“天骥，天马也。”为骏马之名。《史记·大宛列传》：“初……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

[2]逸态超越：飘逸之态超越群马。

[3]禀气灵渊：承受神渊的灵气。李善注：“《遁甲开山图》曰：‘陇西神马山有渊池，龙马所生。’”

[4]受精皎月：接受明月的精血。李善注：“《春秋考异记》曰：‘地生月精为马，月数十二，故马十二月而生。’”

[5]眸：眼珠。（jiàn）：目上视。黑照：犹言眼睛黑白分明。昭，明亮。

[6]玄采绀（ɡàn）发：李周翰注：“玄采，黑色也。绀，青赤色。此马赤黑之色。”

[7]“沫如”二句：意谓此马唾沫与汗皆为红色。沫，唾沫。挥红，抛洒一片红色。振，奋。

[8]秦、青：即秦牙、管青，皆古善相马者。《淮南子·齐俗训》：“伯乐、韩风、秦牙、管青，所相各异，其知马一也。”注：“四子皆古善相马者。”识其众尺：了解马的身长。李善注引《相马经》曰：“夫法千里马，有三十六尺四寸。”

[9]方堙：即九方堙，春秋时善相马的人。见《吕氏春秋·观表》《淮南子·道应训》。《列子·说符》为九方皋。睹其若灭：看清它奔跑的疾速。

[10]巾云轩：意为用此良马驾上绘饰有云彩的车。巾，饰。云轩，云车。

[11]赴春衢：趋往通衢大道。此句之“春”为与下句之“秋”相对而设，实无“春”之义。

[12]秋御：驾马的技术。

[13]虬：传说中之无角龙。螭（chī）：亦为传说中的独角龙。踊、腾：踊跃奔腾。

[14]麟：即麒麟，传说中的神兽。超、翥：张铣注：“超、翥并疾飞也。”

[15]载：则。《诗经·大雅·江汉》：“时靡有争，王心载宁。”郑笺：“载之言则也。”

[16]气盛怒发：气势旺盛猛烈奋发。

[17]星飞电骇：如流星飞逝，如闪电迅速。骇，惊，迅速。

[18]志：志趣。凌：逾越。

[19]势：态势，神情。

[20]“景不”二句：李周翰注：“行疾，影不及随其形；尘虽起，已去尘远也。”景，同“影”。

[21]浮箭：古代计时的漏壶上表示时间的标尺。

[22]天垠：天边，指极远的地方。

[23]地隔：地之边界，犹言地角。

[24]汗漫：《淮南子·道应训》：“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后将汗漫作仙人的别名。

[25]章、亥：即太章、竖亥。相传为禹之臣，善于疾行。《淮南子·地形训》：“禹乃使太章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使竖亥自北极，至于南极。”注：“太章、竖亥，善行人，皆禹臣也。”

[26]阳乌：神话中指太阳里的三足乌。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曰：“阳成于三，故日中有三足乌。乌者，阳精。”顿羽：收束羽翼而不飞。

[27]夸父：古代神话中追赶太阳之人。《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策：杖。

【译文】

殉华大夫说：“天骥这样的良马，飘逸的神态超越了一般的马，它是承受神渊的灵气，接受明月的精血而生的，如果它眼往上瞧，眼仁与眼白黑白分明，它周身是赤黑色，唾沫喷出如抛洒一片红色，汗水流出如浸出一片鲜血，善于相马的秦牙、管青看不出它的身长，九方堙也看不清它奔跑的速度。然后牵出此马驾上绘有云彩的车子，踏着晨雾，趋往通衢大道，再调理好驾驭的技术，让它像虬、螭一类的独角龙那样踊跃奔腾，像麒麟、神龙那样疾飞凌空。看见高山则奔腾而过，看见莽林则趋驰而过，气势旺盛，猛烈奋发，如流星飞逝，如闪电迅速。此马的志趣在于跨越九州，它的气势仿佛要横越四海，其驰骋之快，连它的身影也跟不上它的身形，尘土还来不及扬起而它已疾驰而过，漏壶的刻度还未移动，此马已远行千里之遥。尔后此马跨越天涯地角，经过仙人所未游览过的地方，踏过太章、竖亥所未走过的道路，太阳里的神乌因此而敛翼不飞，追赶太阳的夸父因此而弃杖不行。这大概就是天下最好的坐骑了，您难道不能跟我去乘坐吗？”冲漠公子说：“我有病不能去啊。”

大夫曰：“大梁之黍，琼山之禾[1]，唐稷播其根，农帝尝其华[2]。尔乃六禽殊珍，四膳异肴[3]，穷海之错[4]，极陆之毛[5]，伊公爨鼎[6]，庖子挥刀[7]，味重九沸[8]，和兼勺药[9]。晨凫露鹄[10]，霜鵽黄雀[11]，圜案星乱，方丈华错[12]。封熊之蹯、翰音之跖、燕髀猩唇、髦残象白、灵渊之龟、莱黄之鲐、丹穴之鹨、玄豹之胎[13]，以秋橙，酟以春梅[14]，接以商王之箸，承以帝辛之杯[15]。范公之鳞，出自九溪[16]，赪尾丹鳃[17]，紫翼青鬐[18]。

【注释】

[1]“大梁”二句：刘良注：“大梁，郡名。出黍。琼山出禾。”黍，五谷之一，俗称黄米子。禾，此处似应指粟，即小米。秦汉以前，禾皆指粟。《诗经·豳风·七月》：“黍稷重穋，禾麻菽麦。”

[2]“唐稷”二句：唐稷，唐尧时的农官。吕向注：“尧有后稷主播种百谷也。”根，此指黍、禾之种。农帝，指神农氏。李善注：“贾谊曰：‘神农尝百草之实，教人食谷者也。’”华，吕向注：“华，苗也。”

[3]“尔乃”二句：李善注引《礼记》：“孟春食麦与羊，孟夏食菽与鸡，孟秋食麻与犬，孟冬食黍与彘。”肴，肉。六禽，《周礼·庖人》：“庖人掌共六畜、六兽、六禽。”郑玄注以雁、鹑、、雉、鸠、鸽为六禽。四膳，四季所食的不同肉类。

[4]穷海之错：穷尽各种各样的海味。

[5]极陆之毛：极尽各种陆地的兽类。

[6]伊公：指伊尹。爨（cuàn）鼎：给鼎添火，犹言用鼎烹煮。爨，烧火烹煮。鼎，古代的一种烹饪器。

[7]庖子：庖丁。挥刀：李周翰注：“割肉也。”

[8]味重九沸：意谓反复多次烹煮，食物之味就出来了。九沸，多次烹煮。

[9]和兼勺药：五味调料齐全而且调和。勺药，五味调料的总称。《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之《子虚赋》：“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集解》引郭璞注：“勺药，五味也。”

[10]晨凫（fú）：晨飞的野鸭。凫，野鸭。露鹄（hú）：露宿的天鹅。

[11]霜鵽（duò）：霜天的沙鸡。鵽，即鵽鸠，又名沙鸡。形状像鸽，三趾，肉质甚美。

[12]“圜案”二句：意谓圆形的盘碟如星星繁多，正方形的盆碗华美错杂。圜，通“圆”。吕延济注：“圆案、方丈，食器也。星乱、华错，言多而美杂也。”

[13]封熊：体大之熊。蹯（fān）：兽足。此指熊掌。翰音：李善注引《礼记》曰：“鸡曰翰音。”跖：同“蹠（zhí）”，脚掌。燕髀（bì）：燕雀的大腿。髀，大腿。髦残象白：煮熟的髦牛、大象之肉。髦，李善注引高诱曰：“髦，髦牛也。”残、白，李善注：“残、白，盖煮肉之异名也。”灵渊：深渊。莱黄：地名。据《汉书》，东莱郡有黄县。鲐（tái）：海鱼名。丹穴：山名。李善注引《山海经》：“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鹤，五采，名曰皇。”鹨（liù）：小鸡。玄豹之胎：幼小的黑豹。玄，黑色。胎，吕向注：“胎谓小者。”

[14]“（chǎn）以”二句：吕向注：“梅、橙，果实也。其味酸，以煮和诸味。橙，秋熟；梅，春熟。，煮。酟（tiān），调和，调味。

[15]“接以”二句：商王、帝辛，皆指纣王。箸（zhù），筷子。此指象牙筷。杯，此指玉石杯。

[16]“范公”二句：范公之鳞。此指范蠡所养的鱼。九溪，此指范蠡的养鱼池。

[17]赪（chēng）：红色。

[18]翼：鱼翅。鬐（qí）：鱼脊鳍。

【译文】

殉华大夫说：“大梁出产的黄米，琼山出产的小米，这曾是唐尧时的农官播过的种，神农曾尝过它们的苗。此外有六禽的珍味，一年四季所食的羊、鸡、犬、猪这些不同的肉类，再穷尽各种各样的海味，竭尽陆地的各种兽类，让伊尹用鼎烹煮，让庖丁挥刀切肉，经过反复多次烹煮，这些山珍海味的滋味就出来了，而所添加的五味调料不但齐全而且调和。晨飞的野鸭、露宿的天鹅、霜天的沙鸡以及黄雀，都摆在盘碟里，这些盘碟圆形的如星星般繁多，方形的错杂而华丽。大的熊掌、家鸡的脚掌、燕雀的大腿、猩猩的嘴唇、煮熟的髦牛、大象的肉、深渊的乌龟、东莱郡黄县的鲐鱼、丹穴山的小鸡、黑豹的幼崽，都加上秋橙来烹煮，用春梅来调味，这些佳肴用商纣王的象牙筷来挟，用商纣王的玉杯来盛。范蠡所养的鱼，出自九溪，这些鱼有红色的尾和鳃，紫色的鱼翅和青色的脊鳍。

“尔乃命支离[1]，飞霜锷[2]，红肌绮散，素肤雪落[3]，娄子之豪，不能厕其细[4]；秋蝉之翼，不足拟其薄[5]。繁肴既阕[6]，亦有寒羞[7]：商山之果、汉皋之楱[8]，析龙眼之房[9]，剖椰子之壳，芳旨万选[10]，承意代奏[11]。乃有荆南乌程、豫北竹叶[12]，浮蚁星沸[13]，飞华萍接[14]，玄石尝其味[15]，仪氏进其法[16]，倾罍一朝，可以流湎千日；单醪投川，可使三军告捷[17]。斯人、神之所歆羡[18]，观听之所炜晔也[19]，子岂能强起而御之乎？”公子曰：“耽口爽之馔[20]，甘腊毒之味[21]，服腐肠之药[22]，御亡国之器[23]，虽子大夫之所荣[24]，故亦吾人之所畏[25]，余病未能也。”

【注释】

[1]支离：支离益，相传为古代屠龙者。

[2]飞霜锷：挥动锋利的屠刀如飞。

[3]“红肌”二句：李周翰注：“肌、肤皆肉。”红肌绮散，言被割下的带血的肉如有纹理的丝绸一样飘散。素肤，指不带血的肉。

[4]“娄子”二句：娄子之豪，意谓离娄能明察秋毫的眼力。娄子，离娄。《孟子·离娄》：“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赵岐注：“离娄者，古之明目者。”豪，通“毫”。厕，同“测”。

[5]拟：比。

[6]繁肴：繁多的美味佳肴。阕（què）：终了。

[7]寒羞：指可以冷食的食物。羞，同“馐”。

[8]汉皋：汉水之滨。楱（còu）：果名。即柚子。

[9]析：拨开。龙眼：水果名。似荔枝而小，味甘。房：吕向注：“房、壳皆皮也。”

[10]芳旨万选：香美之味经过万般选择。旨，美味。

[11]承意代奏：顺从所欲所好更换着进献。奏，进献。

[12]荆南：地名。乌程：酒名。李善注引盛弘之《荆州记》曰：“渌水出豫章康乐县，其间乌程乡有酒官，取水为酒，酒极甘美，与湘东酃湖酒年常献之，世称酃渌酒。”豫北：地名。竹叶：酒名。即竹叶青。

[13]浮蚁：浮于酒面上的泡沫。星沸：张铣注：“星沸言多、乱也。”

[14]飞华萍接：如花之飞舞、浮萍泛起相连。

[15]玄石：人名。相传为古代善辨酒味之人。李善注引《博物志》：“玄石从中山酒家酤酒，酒家与之千日之酒。”

[16]仪氏：即仪狄。相传为夏禹时发明酿酒之人。《战国策·魏策》：“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

[17]“倾罍（léi）”几句：李周翰注：“楚与晋战，或人进王一箪酒，王欲与军士共之，则少而不遍，乃倾酒于水上源，令众七饮之，上、卒皆醉。乃感惠尽力而战，晋师大败之。醪，酒也。单，谓一樽也。”倾罍，犹言畅饮。罍，酒樽。流湎，刘良注：“流湎，醉也。”单醪（láo），一杯酒。单，通“箪”。醪，醇酒。

[18]人、神：凡人与神仙。歆羡：欣羡，爱慕。

[19]炜晔：李善注引郭璞曰：“炜晔，盛貌也。”

[20]口爽：口舌失去辨味能力。《老子》十二章：“五味令人口爽。”注：“爽，差失也。失口之用，故谓之爽。”

[21]腊（xī）毒：指味极重。腊，《国语·周语》：“高位实疾颠，厚味实腊毒。”

[22]腐肠之药：指肥肉美酒。

[23]亡国之器：李周翰注：“谓象箸玉杯，纣用而亡也。”

[24]子大夫：对殉华大夫的敬称。

[25]吾人：冲漠公子之自称。

【译文】

“让支离益挥动如飞的锋利的屠刀来切割，被割下的带血的肉，如有纹理的丝绸一样飘散，不带血的肉如雪花一样飘落，就是离娄明察秋毫的眼力，也不能测度鱼片之细；即令是秋蝉的翅膀，也比不上这些鱼片之薄。繁多的美味佳肴吃尽了，接着又有许多冷食：商山的水果、汉水之滨的柚子，剥开龙眼的皮，剖开椰子的壳，香美之味经过万般选择，顺从您的所好更换着进献。还有荆南的乌程酒、豫北的竹叶青，这些美酒浮于表面的泡沫多而散乱，如繁花的飞舞，如浮萍泛起相连，让玄石品尝它们的味道，让仪狄陈述它们的酿造方法，只需畅饮一天，就可以沉醉千日；只要倒一杯到河中，三军分饮后就可以打胜仗。这些人、神都十分爱慕，是所见所闻中最丰盛的饮食了，您难道不能勉强起来与我一块儿去受用吗？”冲漠公子说：“沉溺于让口舌失去味觉的美食，认为味道极浓的食物最甘美，这无异于服用使肠子腐烂的毒药，使用会招致国家灭亡的器皿，这虽然是您认为很荣耀的事，却使我感到害怕，我有病不能啊。”

大夫曰：“盖有晋之融皇风也，金华启征[1]，大人有作[2]，继明代照[3]，配天光宅[4]。其基德也，隆于姬公之处岐[5]；其垂仁也，富乎有殷之在亳[6]。南箕之风，不能畅其化[7]；离毕之云，无以丰其泽[8]。皇道焕炳，帝载缉熙[9]，导气以乐[10]，宣德以诗[11]，教清于云官之世[12]，治穆乎鸟纪之时[13]。王猷四塞[14]，函夏谧宁[15]，丹冥投烽，青徼释警[16]，却马于粪车之辕[17]，铭德于昆吴之鼎[18]，群萌反素[19]。时文载郁[20]，耕父推畔[21]，鱼竖让陆[22]，樵夫耻危冠之饰，舆台笑短后之服[23]。六合时邕[24]，巍巍荡荡[25]，玄龆巷歌，黄发击壤[26]，解羲皇之绳[27]，错陶唐之象[28]。若乃华裔之夷[29]，流荒之貊[30]，语不传于轩[31]，地不被乎正朔[32]，莫不骏奔稽颡[33]，委质重译[34]。

【注释】

[1]“盖有晋”二句：有晋，晋朝。融，通。皇风，刘良注：“上皇至理之风。”上皇，指上古之三皇：伏羲、神农、黄帝。金华启征，犹言晋朝以金德王，开启新的朝代而承应先朝之皇位。刘良注：“晋，金德王，故曰金华。”秦汉方士以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的道理来附会王朝命运，称“五德”。晋是以“金德”而继魏立朝，故曰以金德王。

[2]大人有作：刘良注：“大人，天子也。”作，兴起。此指在位。

[3]继明代照：刘良注：“晋德之明则继日照于天下。”

[4]配天光宅：犹言晋朝德配于天而覆盖四宇。配天，德惠与天匹对。光宅，充满，复被。

[5]“其基德”二句：基德，以德为本。姬公之处岐，张铣注：“姬公，文王也。言以德为本，则盛于文王之处岐山之阳。”

[6]“其垂仁”二句：垂仁，继承仁爱之政。富，此指宽厚。有殷之在亳（bó），吕向注：“有殷，汤也。言汤所都地名也。”亳，商汤的国都。《史记·殷本纪》：“汤始居亳。”

[7]“南箕（jī）”二句：意谓风虽可催化万物，但也不能比晋朝德政教化的通畅。南箕之风，箕星所生之风。南箕，即箕星，二十八宿之一。李善注引《春秋纬》曰：“月失其行，离于箕者，风。”离，附着。故曰箕星主风。

[8]“离毕”二句：意谓惠泽于民，是无法比晋朝德政更丰厚的。毕，星名。二十八宿之一。李善注引《春秋纬》曰：“离于毕者雨。”故毕星主雨。李周翰注：“雨可以润物，云所以致雨。”

[9]“皇道”二句：皇道，仁德大道。焕炳，明亮。帝载，帝王之事业。缉熙，《诗经·周颂·敬之》：“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犹言积渐至于光明。后用以指光明。

[10]导气以乐：用乐、舞来疏导人们的郁结之气。

[11]宣德以诗：用诗歌来宣扬德政。

[12]教：教化。云官之世：指黄帝的时代。《春秋左传·昭公十七年》：“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注：“黄帝受命有云端，故以云纪事，百官师长皆以云为名号。”

[13]穆：美好。鸟纪之时：指少昊氏的时代。《春秋左传·昭公十七年》：“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少昊：传说中古部落首领名。也作少皞，名挚，字青阳，黄帝子。

[14]王猷：王道，即仁义之道。猷，道。四塞：充溢四方。

[15]函夏：指全中国。函，包含。夏，华夏。谧宁：安静。

[16]“丹冥”二句：张铣注：“丹冥，南方远处，谓蜀也。言蜀以破，投去烽火，不设兵守。青徼，东方。谓吴已平，释舍戎候，不用卒也。”

[17]马：五臣本作“走马”，即善走之马。此指战马。粪车：农车。粪，施肥，肥田。《礼记·月令》：“可以粪田畴，可以美土疆。”

[18]铭德：将功德刻于器物之上。昆吴：即昆吾。李周翰注：“昆吾，地名。作鼎之处。”

[19]群萌：民众。萌，通“氓”，民。反素：吕向注：“反于纯素之时。”

[20]时文载郁：吕向注：“时文谓礼乐也。载，则也。郁，美也。”

[21]耕父：农夫。推：亦让。畔：田界。

[22]鱼竖：渔夫。让陆：相互谦让宜于鱼钓之地。

[23]“樵夫”二句：李周翰注：“危冠、短后服，戎士衣也。耻危冠，愿事君也。笑短服，不用兵也。”危冠，高冠。舆台，古代分人为十等，舆为第六等，台为第十等。舆台指地位低下之人。短后之服，谓衣之后幅较短，便于动作。

[24]六合：天地四方。时邕：指时世安定、太平。

[25]巍巍荡荡：刘良注：“巍巍，功高也。荡荡，德广也。”

[26]“玄龆（tiáo）”二句：玄龆，幼童。巷歌，据《列子·仲尼》，尧理天下，乃微服游康衢，闻儿童谣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黄发，老人。击壤，相传尧舜在位，有老人击壤而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力于我哉？”后以“巷歌”“击壤”为歌颂帝德及盛世太平的典故。

[27]解羲皇之绳：张铣注：“古者文字未生而伏羲氏画八卦以代之。言晋之和平，法令宽理，道出百王，亦犹伏羲解去结绳之政也。”羲皇，伏羲氏。

[28]错陶唐之象：此句犹言晋之仁德杂糅于如尧时的刑法当中。陶唐，尧。象，象刑。传说上古尧舜时无肉刑，以特异的服饰象征五刑，以示耻辱，谓之象刑。故尧之象刑，犹言刑法宽慈。

[29]华裔之夷：距中国极远的少数民族。裔，边远之地。

[30]流荒：边远的地方。貊（mò）：古代居于东北方的民族。

[31]（yóu）轩：轻车。使臣所乘之车。

[32]被：及。正朔：月正朔望，即指中国之历法。

[33]稽颡（qǐ sǎng）：叩头至地的跪拜礼。

[34]委质重译：李周翰注：“委质谓屈身也。重译谓易夷狄之言以宣于帝听也。”

【译文】

殉华大夫说：“晋朝上通远古三皇的政风，以金德王，开启新王朝而承应前朝的皇位，圣天子在位，君德之明继日照于天下，君德之惠可与天匹对而覆盖四宇。晋主以仁德为本，比周文王在岐山之阳时还要兴盛；晋主继承仁爱之政，比商汤在亳地时还要宽厚。箕星所生的风，虽可催化万物，但也不能比晋朝德政教化更通畅；月附着于毕星，虽可生云成雨而惠泽于民，但也无法比晋朝德政更丰厚。仁德大道明明亮亮，帝业愈显光明，用乐、舞来疏导人们的郁结之气，用诗歌来宣扬德政，教化比黄帝的时代还要清明，治理比少昊的时代还要美好。仁义之道充溢四方，全国极宁静和平，南方的蜀国已破，所以抛弃烽火而不设兵守，东方的吴国已平，所以解除武备警戒而不用兵卒，释放战马，用来驾车务农，将晋朝的功德刻于昆吾所铸造的大鼎之上，百姓都仿佛返回到世风纯朴的时代。礼乐制度极其美好，农夫们相互谦让耕种的田土，渔夫们也相互谦让宜于鱼钓的河岸，樵夫们都以高冠戎装为耻，地位低下的人也都耻笑戎装短服。晋王所辖的天地四方，四时极安定太平，晋主功高如巍巍高山，德广如荡荡江河，幼童于闾巷、老人于田间都歌颂晋主之德及盛世太平，法令宽缓如伏羲解去结绳、开启仁慈治世一样，晋主的仁德全杂糅在如尧帝时的刑法当中。至于那些距中国极远的部族，那些处于东方边陲的民族，语言连使臣都不能沟通的国度，连中国的历法都传播不到的地方，此时没有不疾奔而来叩头跪拜，卑躬屈膝地将效忠之意翻译给晋主听的。

“于时昆蚑感惠[1]，无思不扰[2]；苑戏九尾之禽，囿栖三足之乌[3]，鸣凤在林[4]，夥于黄帝之园[5]，有龙游渊，盈于孔甲之沼[6]。万物烟煴[7]，天地交泰[8]。义怀靡内[9]，化感无外[10]，林无被褐，山无韦带[11]，皆象刻于百工，兆发乎灵蔡[12]。搢绅济济[13]，轩冕蔼蔼[14]，功与造化争流[15]，德与二仪比大[16]。”言未终，公子蹶然而兴[17]，曰：“鄙夫固陋[18]，守此狂狷[19]。盖理有毁之而争宝之讼解[20]，言有怒之而齐王之疾痊[21]。向子诱我以聋耳之乐[22]，栖我以蔀家之屋[23]，田游驰荡，利刃骏足[24]，既老氏之攸戒[25]，非吾人之所欲，故靡得应子[26]。至闻皇风载韪[27]，时圣道醇[28]，举实为秋，摛藻为春[29]，下有可封之民[30]，上有大哉之君[31]，余虽不敏，请寻后尘[32]。

【注释】

[1]昆蚑（qí）：昆虫。感惠：感激晋皇的恩德。

[2]无思不扰：《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意谓没有不思慕不驯服的。扰，驯服。

[3]“苑戏”二句：苑、囿，喂养禽兽的园林。九尾之禽，九尾狐。禽，李善注引《白虎通》曰：“禽者何？鸟兽之总名。明为人所禽制也。”栖，养。三足乌，吕向注：“三足乌，乌也。皆天子有至德，此物乃见。”

[4]鸣凤：凤鸣。

[5]夥（huǒ）：多。

[6]盈：充满。孔甲：夏帝名。禹后十四世。沼：池。

[7]烟煴（yūn）：阴阳二气和顺貌。

[8]交泰：指天地之气融合贯通，生养万物，物得畅通。

[9]义：指晋帝仁义之心。怀：包容。靡内：不止于国内。靡，通“无”。

[10]化感：指晋帝之教化感召。无外：指极远之地方，亦即异域。

[11]“林无”二句：此二句为互文。被褐，李周翰注：“被褐，逸人服也。”韦带，古代贫贱之人所系的无饰皮带。此指贫贱之人。

[12]“皆象刻”二句：谓逸隐、贫贱之人皆能如傅说遇武丁、姜尚遇文王得以才伸志酬。

[13]搢绅：搢，插笏于带间。绅，大带。古时仕宦者垂绅搢笏，因称士大夫为搢绅。济济：仪表美盛。

[14]轩冕：士大夫的轩车和冕服。蔼蔼：盛多貌。

[15]造化：指自然的创造化育。争流：竞相传布。

[16]二仪：天地。

[17]蹶（jué）然而兴：急遽地起身。蹶然，急遽貌。

[18]鄙夫：鄙陋浅薄之人。

[19]狂狷：偏激保守。

[20]理有毁之而争宝之讼解：犹言以舍玉来评断争辩。李善注引《淮南子·庄子后解》曰：“庚市子，圣人无欲者也。人有争财相斗者，庚市子毁玉于其间，而斗者止。”

[21]言有怒之而齐王之疾痊：犹言以舍身来治愈沉疴。李善注引《吕氏春秋》曰：“齐闵王病瘠，往宋迎文挚。文挚视王病，谓太子曰：‘王病得怒当愈，愈则杀挚，如何？’太子曰：‘臣当与母共请于王，必不杀子矣。’挚往，不解屦，登床履衣，问王之疾。王怒，叱而起，病即瘳。将生烹文挚。太子与后请不得，遂烹文挚。”

[22]聋耳之乐：动听的音乐。《老子》十二章曰：“五音令人耳聋。”

[23]蔀（bù）家之屋：豪华的屋子。

[24]利刃：宝剑。骏足：骏马。

[25]老氏：即老子。攸：所。

[26]应子：听从您。

[27]皇风：君主之教化。载：语助词。韪：善。

[28]时圣道醇：时世圣洁，政事纯清。

[29]“举实”二句：张铣注：“举用贤能，亦如秋时万物成实也；发礼乐文章，如春之万物荣美也。”摛，发，铺饰。藻，文也。

[30]可封之民：百姓皆可比屋而封。《尚书大传》：“周人可比屋而封。”犹言家家都有德行，人人可以旌表。

[31]大哉之君：指帝尧。《论语·泰伯》：“大哉！尧之为君也。”

[32]请寻后尘：吕向注：“请从大夫后尘以从仕也。”

【译文】

“当此时，连昆虫都感激晋主的恩惠，没有不思慕而驯服的；皇家的园林中有瑞兽九尾狐在嬉戏，还饲养着三足的瑞禽乌鸦，凤凰的鸣叫比黄帝园林里的还要多，游于深渊的神龙，充满了夏帝孔甲的池塘。万物的阴阳二气协调和顺，天地之气融合贯通，生养万物而物得通畅。晋主的仁义之心包容不止于国内，晋主的教化感召已达异国他邦，山林中既无隐逸之士，又无贫贱之人，世人都能如傅说之遇殷王武丁、姜尚之遇周文王那样得以才伸志酬。士大夫们都仪表美盛，他们的轩车和冕服是如此之多，晋主的功勋与造化竞相传布，其仁德可与天地比量大小。”殉华大夫话还没说完，冲漠公子就急遽地起身，说：“我这个鄙陋浅薄的人，本来见识就很短浅，坚持着偏激保守的愚蒙之见。然而，大凡讲理，就应如庚市子舍玉那样评断争辩；治病，就应像文挚舍身那样治愈沉疴。在此之前，您用动听的音乐来引诱我，用豪华的屋子让我居住，让我跟您去打猎驰骋，佩宝剑，骑骏马，这既触犯了老子的规诫，又不是我所追求的东西，所以不能听从您；至于听到君主教化的美善，政事的纯清，举用贤能，如秋天万物结果那样丰硕，铺饰礼乐的文彩，如春天万物那样华美，在下，百姓们家家都有德行，人人可以旌表；在上，君主有如尧帝一样圣明，我虽不才，请随您后尘而出仕吧。”

诏

汉武帝

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景帝中子。四岁立为胶东王，七岁为皇太子，十九岁即皇帝位。武帝承文景之业，对内实行政治、经济改革，对外用兵，开拓疆土。尊儒术，倡仁义，而罢黜百家，建太学，置五经博士。在位五十四年，为前汉一代军事、政治、经济、文化的极盛时期。但迷信神仙，大兴土木，急征敛，重刑诛，连年用兵，使海内虚耗，人口减半。班固《汉书·武帝纪赞》曰：“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

诏一首

【题解】

诏是皇帝向全国发布的一种文告。据刘勰《文心雕龙·诏策》，轩辕、唐、虞，同称为命；夏、商、周三代，则曰诰誓；降及七国，并称曰令；秦并天下，改命曰制；汉定仪则，命有四品：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诏者，告，以昭告天下百姓。

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冬，据《汉书·武帝纪》云：“初置刺史部十三州，名臣文武欲尽。”乃下诏云云。吕向曰：“诏，照也。天子出言如日之照于天下也。此谓下州郡求贤良。”

诏曰：

盖有非常之功[1]，必待非常之人。故马或奔踶而致千里[2]，士或有负俗之累而立功名[3]。夫泛驾之马、跅弛之士[4]，亦在御之而已[5]。其令州县，察吏民有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6]。

【注释】

[1]非常：异乎寻常。

[2]奔：走，跑。踶（dì）：踢。《庄子·马蹄》：“夫马……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

[3]负俗：背离世俗之见。谓被世人讥论。累（lèi）：过失。

[4]泛驾：颜师古曰：“言马有逸气而不循轨辙也。”泛，覆。跅（tuò）弛：言放荡不循规矩。

[5]御：控制，训练，善于驾驭。

[6]茂才：俊秀之才。茂才，本作“秀才”，避汉光武帝刘秀讳，后改为茂才。异等：超等出群，不与凡同者。使：出使。绝国：绝远之国，边远之国。

【译文】

诏书说：

建立奇功殊勋，必须依靠不同等闲之辈。所以，有的马尽管奔跑踢人却能日行千里，有的人尽管抗世违俗却能建功立业。对付越轨翻车之马、放荡不羁之人，关键在善于驾驭、善于使用罢了。现命令各州、各县，凡发现仕民中有俊秀之才及远见卓识者、可以出将入相或出使外国的，均可举荐。

贤良诏一首

【题解】

《汉书·武帝纪》：“元光元年（前134）五月，诏贤良。”其词云云。又《汉书·东方朔传》云：“武帝初即位，征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炫鬻者以千数，其不足采者辄报闻罢。”按，此诏之下，董仲舒、公孙弘等皆出焉。

朕闻昔在唐、虞[1]，画象而民不犯[2]，日月所烛，罔不率俾[3]。周之成、康，刑措不用[4]，德及鸟兽[5]，教通四海[6]。海外肃慎，北发渠搜，氐羌来服[7]。星辰不孛，日月不蚀；山陵不崩，川谷不塞[8]；鳞凤在郊薮，河洛出图书[9]。呜呼！何施而臻此乎[10]？今朕获奉宗庙[11]，夙兴以求[12]，夜寐以思[13]，若涉渊水[14]，未知所济[15]。猗欤伟欤[16]！何行而可以彰先帝之洪业休德[17]，上参尧舜，下配三王[18]！朕之不敏[19]，不能远德[20]，此子大夫之所睹闻也[21]。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22]，受策察问[23]，咸以书对[24]，著之于篇，朕亲览焉！

【注释】

[1]唐、虞：指尧、舜时代。

[2]画象而民不犯：李善注引应劭曰：“二帝但画衣冠，异章服，而民不敢犯也。”二帝，指尧、舜。颜师古注《汉书》曰：“《白虎通》云：‘画象者，其衣服象五刑也。犯墨者蒙巾，犯劓者以赭著其衣，犯髌者以墨蒙其髌，象而画之，犯宫者屝，犯大辟者布衣无领。’墨谓以墨黥其面也。劓，截其鼻也。髌，去膝盖骨也。宫，割其阴也。屝，草履也。”又《汉书·刑法志》：“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弗犯，何治之至也。”按，传说上古有象刑之说，即以异常服饰象征五刑（墨、劓、髌、宫、大辟），以示惩戒。

[3]“日月”二句：谓尧、舜帝德广运，日月所照之地，皆循顺帝道，而求使用也。烛，照。率，循。俾，使。

[4]“周之”二句：《史记·周本纪》：“故成、康之际，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成、康，指周成王、周康王。错，置。刑错不用，谓刑虽设而不用。

[5]德及鸟兽：言成、康之仁德遍及于鸟兽。

[6]教通四海：成、康之教化及于四海。

[7]“海外”几句：此三句有二解。一说，海外之肃慎（shèn），北方可征发渠搜，氐羌远来归服。另一说，肃慎、北发、渠搜、氐羌四国皆来服帝命。

[8]“星辰”几句：李善注：“《大戴礼》曰：圣人有国，日月不蚀，星辰不孛，川泽不竭，山不崩解，陵不绝矣。”孛（bèi），彗星。古以天空出现彗星为不吉。蚀，侵食，侵害。古以出现日食、月食为不吉。崩，倒塌，败毁。古以出现山崩、地裂为不吉。塞，阻塞。

[9]“鳞凤”二句：古以出现凤凰、麒麟为祥瑞之兆；河出图、洛出书为天下有道。薮，泽。河洛出图书，《周易·系辞》：“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10]臻：至。

[11]奉宗庙：犹言继皇位。

[12]夙兴：早起。

[13]夜寐：夜久方寐。

[14]渊水：深水。

[15]济：渡。

[16]猗：美。伟：大。

[17]彰：明。休：美。

[18]“上参”二句：参、配，皆比。三王，夏、商、周之君主。

[19]敏：聪慧。

[20]远德：德不能远及王。

[21]子大夫：《汉书》颜师古注：“子者，人之嘉称。大夫，举官称也。志在优贤，故谓之子大夫也。”

[22]贤良明于古今王事之体：谓所举贤良自当畅晓今古王事之体。

[23]受策察问：言受我策文，明我疑问。察，明。

[24]咸以书对：皆书之以对。

【译文】

我听说，从前唐尧、虞舜时代，有画衣冠以代刑的做法，百姓无秋毫之犯，日月所照之处，人民无不循规蹈矩，各尽所能。周成王、周康王之时，刑罚虽设而常备不用，天子的恩泽及于飞禽走兽，王化之教遍于海内。远服肃慎，北发渠搜，氐羌归顺。天上没有扫帚星，不见日食和月食，山不崩地不震，百川贯通，无所淤塞；郊外麒麟出现，凤凰来仪，河出图，洛出书。啊！究竟采取了什么措施而达到这样兴旺繁盛？现在我继承皇位，朝思暮求，如涉深水，不知所度。多么美好！多么伟大！采取什么措施才能发扬先帝的大业大德，上攀尧舜，下比三王？我才德有限，难以远比三王，这是列位高照之士耳闻目睹的。贤良之士应当畅晓古今王事之体式，受我策文，明我疑问，笔之于书，由我亲自阅览。

册

潘元茂

潘勖（xù，160？—215），字元茂，陈留中牟（今属河南）人。东汉末散文家。初名芝，后避讳，改名勖。少有逸才，献帝时为尚书郎，迁右丞。诏以勖前在二千石曹，才敏兼通，明习旧事，敕并领本职，数加特赐。建安二十年（215），迁东海相。未发，留拜尚书左丞。其年，病卒，享年五十余。据《三国志·魏书》注引《文章志》云：“魏公九锡策命，勖所作也。”

册魏公九锡文一首

【题解】

刘勰《文心雕龙·诏策》：“汉初定仪则，则命有四品：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敕戒州部，诏诰百官，制施赦命，策封王侯。策者，简也。”按，《说文解字》：“册，符命也。诸侯进受于王也。象其札一长一短，中有二编之形。”范文澜《文心雕龙注》曰：“经传多假策为册。”《释名·释书契》：“策书，教令于上，所以驱策诸下也。汉制，约敕封侯曰册。册，赜也，敕使整赜，不犯之也。”故册者，古代帝王封立太子、皇后、王妃或诸侯的命令。

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建安十八年，“五月丙申，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公为魏公”。其词云云。九锡者，诸侯有德，天子锡之以九：一锡车马，再锡衣服，三锡虎贲，四锡乐器，五锡纳陛，六锡朱户，七锡弓矢，八锡钺，九锡秬鬯，谓之九锡。锡者，赐。

制诏[1]：使持节丞相，领冀州牧、武平侯[2]。

朕以不德[3]，少遭闵凶[4]，越在西土，迁于唐卫[5]。当此之时，若缀旒然[6]，宗庙乏祀[7]，社稷无位[8]，群凶觊觎[9]，分裂诸夏[10]。一人尺土，朕无获焉，即我高祖之命将坠于地[11]。朕用夙兴假寐[12]，震悼于厥心[13]，曰：“惟祖惟父，股肱先正，其孰恤朕躬[14]？”乃诱天衷，诞育丞相[15]，保乂我皇家[16]，弘济于艰难[17]，朕实赖之。今将授君典礼，其敬听朕命[18]。

【注释】

[1]制诏：制诏即诏，所以曰制者，王者之言，必为法制。此汉献帝之诏。

[2]“使持节”二句：持节丞相，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建安十八年记载，当指御史大夫郗虑。持，执也。节，符节，古时使臣执以示信之物。冀州牧，李善注引《魏志》曰：“建安九年，领冀州牧。”武平侯，建安之年秋七月，“天子假太祖节钺，录尚书事……九月，车驾出辕而东，以太祖为大将军，封武平侯”。

[3]不德：无德。

[4]少遭闵凶：吕延济注：“谓灵帝崩也。”闵，病。

[5]“越在”二句：越，远。西土，指长安。唐卫，据《后汉书·献帝纪》载，初平元年（190），迁都长安。兴平二年（195），车驾东归，李催复追战王师，败，帝渡河幸安邑。建安元年（196）六月，幸闻喜，七月车驾至洛阳。按，河东郡有安邑县、闻喜县，自闻喜入洛，必途经河内，河内本卫国领土，河东本唐尧所封，故曰唐卫。

[6]缀旒：言君主为臣下所挟持，大权旁落。《后汉书·张衡传》：“夫战国交争，戎车竞驱，君若缀旒，人无所丽。”注引《春秋公羊传》：“君若赘旒然。”旒，旗旒也，言为下所执持西东。

[7]宗庙乏祀：宗庙无人祭祀。

[8]社稷无位：言国家失去地位。社稷，土、谷之神。《白虎通义·社稷》：“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也；稷，五谷之长，故立稷而祭之也。”历代封建王朝必先立社稷坛（shàn）；灭人之国，必变置灭国之社稷。因以社稷为国家政权的标志。

[9]觊觎（jìyú）：企图得到不该得到之物。

[10]诸夏：原指周代分封的诸侯国。后泛指为中国。

[11]“一人”几句：谓天下叛逆，而我无一人之柄，获得尺土之分。一人，一个人。尺土，一尺土。命，道。

[12]假寐：不脱衣冠而寝曰假寐。

[13]震：惊。悼：痛。

[14]“惟祖”几句：言若非曹操祖、父为股肱之臣，以辅佐先帝之政，其谁忧我身者？言曹操忧我。股肱（gōng），原指大腿和胳膊。常以喻辅佐君主的大臣。先正，先帝之政。按，《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曹操之先祖为汉相国曹参，其祖为汉中常侍大长秋、费亭侯曹腾，其父曹嵩灵帝时擢拜大司农、大鸿胪。

[15]“乃诱”二句：谓曹公祖、父，忧深于国，乃进至忠之心于上天，遂生丞相，终保汉室。诱，进忠心。诞，生。丞相，指曹操。

[16]保：安。乂（yì）：治理。

[17]弘济：大济。

[18]“今将”二句：谓将封为魏公，授其古先盛礼，使曹公敬承我命。典礼，盛礼。听，承。

【译文】

汉献帝发布诏书，派出执持符节凭信的丞相，请冀州牧、武平侯曹操前来受领。

我因德运不高，从小蒙受苦难，从老远的长安，来到这历史上的唐卫之地。当时处境正是大权旁落，宗庙无人祭祀，社稷失去了庄严的地位，野心家谋夺江山，眼看中国有割据、分裂的危险。我手下无人，寸土不占，大汉高祖之业绩，将毁于一旦。我早起晚睡，乃至和衣而卧，痛心疾首，心里思忖着：“曹操的祖父和父亲，曾经辅佐先帝为政，现在谁为我分担重任？”忠心感动了上帝，诞生了丞相曹操，他保护和治理汉家天下，大振我于危难之际，我确实依靠着他。今天将要授予隆重的大礼，请敬承我的命令。

昔者董卓初兴国难[1]，群后失位以谋王室[2]，君则摄进，首启戎行，此君之忠于本朝也[3]。后及黄巾，反易天常，侵我三州，延于平民，君又讨之，剪除其迹，以宁东夏，此又君之功也[4]。韩暹、杨奉专用威命，又赖君勋，克黜其难；遂建许都，造我京畿，设官兆祀，不失旧物，天地鬼神于是获乂[5]，此又君之功也。袁术僭逆，肆于淮南，慑惮君灵[6]，用丕显谋，蕲阳之役，桥蕤授首[7]。棱威南厉[8]，术以殒溃[9]，此又君之功也。回戈东指，吕布就戮[10]，乘轩将反[11]，张杨沮毙，眭固伏罪[12]，张绣稽服[13]，此又君之功也。袁绍逆常[14]，谋危社稷[15]，凭恃其众，称兵内侮[16]，当此之时，王师寡弱[17]，天下寒心[18]，莫有固志[19]，君执大节[20]，精贯白日[21]，奋其武怒[22]，运诸神策，致届官渡[23]，大歼丑类[24]，俾我国家拯于危坠[25]，此又君之功也。济师洪河[26]，拓定四州[27]，袁谭、高幹[28]，咸枭其首[29]。海盗奔迸[30]，黑山顺轨[31]，此又君之功也。

【注释】

[1]董卓初兴国难：《三国志·魏书·董卓传》：董卓“遂废（少）帝为弘农王。寻又杀王及何太后。立灵帝少子陈留王，是为献帝”。初，首。

[2]群后：谓诸侯。失位：言诸侯见王室遭难，皆去其位，为王室谋安定之策。

[3]“君则”几句：君，指曹操。摄进，开启。首启戎行，董卓废帝为弘农王，而立献帝。将军袁绍等同时俱起；董卓兵强，莫敢先进，曹操遂引兵而西进。

[4]“后及黄巾”几句：李善注：“青州黄巾，众有百余万。入兖州，遂转入东平。太祖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破之，黄巾至济北乞降。”黄巾，东汉末太平道首领张角等，于灵帝中平元年（184）发动农民起义，倡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徒众达数十万人。皆以黄巾裹头，称为黄巾军，或黄巾。反易，违反、变易。天常，天之常道。三州，青州、兖州、东平郡。延，伸展，遍布。平民，老百姓。剪除其迹，谓杀尽。东夏，指洛阳。

[5]“韩暹（xiān）”几句：韩暹、杨奉，二人为董卓之将。专用威命，专擅其凶威之命。克，能。黜，退。建安元年（196），洛阳宫室并为董卓焚毁，迁都于许，作我京兆邦畿，设置官班，始为坛茔祭祀，至此宗庙社稷制度始立，不失汉家用事礼乐之物。许都，以许为京都。建安元年，曹操迎献帝都许。三国魏黄初二年（221），改许为许昌。京畿，国都所在地及其行政所管辖地区。兆，祭坛的界域。旧物，前代的典章制度。获乂，得以治理。

[6]“袁术”几句：谓袁术僭号，称帝于淮南，曹公征之，术畏公之威灵。袁术，东汉汝阳（今河南商水）人，字公路，袁绍从弟。僭（jiàn）逆，越位，反叛。献帝初平四年（193），袁术据寿春，僭称帝号。肆，恣肆，恣意。淮南，寿春地处淮南。慑惮（shèdàn），畏难。君灵，曹操之威灵。君指曹操。

[7]“用丕”几句：桥蕤（ruí）授首，《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曰：“袁术欲称帝于淮南……术侵陈，公（曹操）东征之。术闻公自来，弃军走，留其将桥蕤……公到，击破蕤等，皆斩之。”丕，大。显谋，明谋。蕲（qí）阳，蕲水之北。授首，斩获其首。蕲县属沛，在陈之东。

[8]棱（léng）威：威严。南厉：言淮南之逆，惧公之严厉。南，指淮南袁术。

[9]殒溃：指袁术于建安四年（199），粮尽众散，欲走青州依袁谭，又为刘备所截击，复还走寿春，愤恚呕血死。

[10]“回戈”二句：曹操先败袁术于蕲县，回戈东征，再破吕布于下邳而杀之。吕布（？—198），东汉九原（今内蒙古包头）人，字奉先。张邈迎为兖州牧。建安三年（198），曹操东征，大破之。曹操遂决泗、沂二水以灌城，乃擒吕布，杀之。

[11]乘轩将反：谓曹操破吕布还。轩，车。

[12]“张杨”二句：据《三国志·魏书·张杨传》载，张杨，字稚叔，并州云中（今山西原平）人也。卓以杨为建义将军、河内太守。太祖之围布，杨欲救之，不能。乃出兵东市，遥为之势。其将杨丑，杀杨以应太祖。杨将眭（suī）固杀丑，将其众，欲北合袁绍。太祖遣史涣邀击，破之于犬城，斩固，尽收其众也。沮，败。伏罪，谓诛杀也。

[13]张绣稽服：据《三国志·魏书·张绣传》载，张绣，武威祖厉（今甘肃靖远）人，骠骑将军济族子也。绣随济，以军功稍迁至建忠将军，封宣威侯。太祖南征，军淯水，绣等众降。

[14]袁绍：字本初，汝南（今河南商水）人，四世三公，势倾天下。天子以绍为太尉，会曹操迎天子都许，绍领精兵十万，骑万匹，将攻许都。逆常：逆乱常道。

[15]谋危社稷：计谋推翻国家政权，取而代之。

[16]称兵内侮：依仗其兵众，内怀轻侮天子之心。

[17]寡弱：谓王师少而弱。

[18]寒心：战栗，恐惧。

[19]莫有固志：谓战士无坚固之志。

[20]大节：关系存亡安危的大事。

[21]精贯白日：精诚之心，如白日之昭然。

[22]武怒：指兵将之怒。

[23]致：及。届：到。官渡：地名。在今河南中牟东北。建安五年（200）曹操大破袁绍于官渡。

[24]歼：杀。丑类：丑恶之属，指袁绍及其兵众。

[25]俾：使。拯：救。危坠：坠落之危。

[26]济：渡。洪河：大河，黄河。

[27]拓：定。四州：青州、冀州、幽州、并州。

[28]袁谭：袁绍长子，领青州。建安十年（205），曹操攻袁谭，破之，斩谭。高幹：袁绍甥，领并州牧。曹操征高幹，幹走荆州，上洛都尉王琰捕斩之。

[29]枭首：斩其首级，悬于木上。

[30]海盗奔迸（bèng）：曹操东征海盗管承，遣乐进击破之，管承败走海坞。迸，流散。

[31]黑山顺轨：黑山张燕，率众而降，封为列侯。顺轨，犹言就范。

【译文】

以前，董卓首先把国家推向危难之际，列位诸侯纷纷离位，去谋求拯救王室的良策，是你曹公前来首开兵戎之行伍，这是你对本朝的忠诚。后来黄巾造反，违背天之常道，占据了青州、兖州和东平郡，祸及平民百姓，你曹公领兵讨伐，消灭了余党，使洛阳平安无事，这是你曹公的功劳。韩暹和杨奉，逞凶霸道，仍依赖你的大功，得免其难；接着，就建都于许，设立了京城，组织官班，恢复宗庙祭坛，一仍前代的典章制度，天地祖宗各归其位，这又是你曹公的功劳。叛贼袁术，妄自称帝于淮南，但威慑你曹公的堂堂正气，你以高明的谋略，蕲阳一战，斩了他部将桥蕤的头。你的威严凛厉使袁术胆战心惊，袁术终于败死，这又是你曹公的功劳。接着，你又回戈东征，杀死吕布，正要班师回朝，又击溃张杨，诛杀眭固，张绣降服，这又是你曹公的功劳。袁绍逆乱天常，觊觎汉家天下，依仗他兵多将广，内怀轻侮之心，在这关键时刻，王师人少兵弱，普天之下大为忧惧，战士缺乏必胜的信心。是你以大局为重，忠诚之心如白日在天，激发兵将之士气，运用神机妙算，待到官渡一仗，全歼顽敌，使国家转危为安，这又是你曹公的功劳。大军渡过黄河，平定青、冀、幽、并四州，袁谭、高幹，斩首示众。海盗管承溃退，黑山张燕归顺，这又是你曹公的功劳。

乌丸三种，崇乱二世，袁尚因之，逼据塞北[1]，束马悬车[2]，一征而灭[3]，此又君之功也。刘表背诞[4]，不供贡职[5]，王师首路，威风先逝[6]，百城八郡[7]，交臂屈膝[8]，此又君之功也。马超、成宜，同恶相济，滨据河、潼，求逞所欲，殄之渭南，献馘万计，遂定边城，抚和戎狄[9]，此又君之功也。鲜卑、丁令，重译而至；箄于、白屋，请吏帅职[10]，此又君之功也。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以明德[11]，班叙海内[12]，宣美风俗[13]；旁施勤教[14]，恤慎刑狱[15]，吏无苛政[16]，民不回慝[17]；敦崇帝族[18]，援继绝世[19]，旧德前功，罔不咸秩[20]；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蔑如也[21]。

【注释】

[1]“乌丸”几句：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三郡乌丸承天下乱，破幽州，略有汉民合十余万户。袁绍皆立其酋豪为单于，以家人子为己女，妻焉。辽西单于蹋顿尤强，为绍所厚，故尚兄弟归之，数入塞为害。又据《三国志·魏书·乌丸传》载，会袁绍兼河北，乃抚有三郡乌丸，宠其名王而收其精骑。其后尚、熙又逃于蹋顿。乌丸，又称乌桓，古民族名。三种，乌丸据辽东、辽西、右北平三郡，各有其主，习称三郡乌丸。崇乱二世，大乱已历二主。崇，重。

[2]束马悬车：此指行山路时，包裹马脚，挂牢车子，以防跌滑。

[3]一征而灭：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建安十二年（207）曹操北征乌桓，公登高，望虏阵不整，乃纵兵击之，使张辽为先锋，虏众大崩，斩蹋顿及名王已下，胡、汉降者二十余万口。辽东单于速仆丸及辽西、北平诸豪，弃其种人，与尚、熙奔辽东，众尚有数千骑。辽东太守公孙康斩尚、熙及速仆丸之首，传之。

[4]刘表（142—208）：山阳高平（今山东微山县）人。字景升，献帝初平元年（190）任荆州刺史，据有今湖南湖北大部地区，是东汉末年较大的一股割据势力。背诞：违命放纵，不受节制而妄为。

[5]不供贡职：不供贡赋之职。

[6]“王师”二句：谓天子大军将行，向其衢路而威风之声已先往，所止而闻。首，向。逝，往。

[7]百城八郡：谓刘表所据地。

[8]交臂屈膝：谓自缚以降。按，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建安十三年（208）秋七月，公南征刘表。八月表卒，其子琮代，九月，公到新野，琮遂降。

[9]“马超”几句：马超（176—222），三国时右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人，字孟起，随父马腾起兵，后领腾部曲，为曹操所败，终附刘备。成宜，关中叛将之一，与马超、韩遂、杨秋、李堪等为伍。相济，相助。滨据，傍水而驻。河、潼，黄河、潼水。求逞所欲，言逞其所欲。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建安十六年（211），关中诸将，马超、韩遂、成宜等反，超等屯潼关。曹操西征，与超等夹关而战，曹操分兵结营于渭南，马超成宜等夜攻营，被曹操伏兵击破之，斩成宜。殄（tiǎn），杀尽。馘（guó），割耳。战争中割取敌人左耳以计功曰馘。抚和戎狄，西北地区平定之后，足以安抚西北部少数民族。

[10]“鲜卑”几句：鲜卑、丁令、箄于、白屋，皆古时我国西北部之少数民族。箄，为“单”之误。重译，经过多次翻译。请吏，请汉为之置吏。帅职，帅其职贡。

[11]重以明德：加重其明德。

[12]班叙：犹言颁述天下。

[13]宣美风俗：宣而行之，以为风俗之美。

[14]旁施：遍施。勤教：惠教。

[15]恤：忧。

[16]苛政：重赋重刑之政。

[17]回慝（tè）：奸邪，邪恶。

[18]敦崇：尊重。

[19]援：引。继绝世：《论语·尧曰》：“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重续断绝禄位之世家。

[20]罔：无。秩：序。

[21]“虽伊尹”几句：伊尹之高德上至皇天，周公之明德远照四海，比之曹操则微不足道。伊尹，商汤臣，名挚。佐汤伐夏桀，被尊为阿衡（宰相）。格，至。周公，姬旦，周文王子。辅助武王灭纣，建周王朝，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摄政。蔑如，轻视，不足道。

【译文】

三郡乌丸，使两代君主不得安宁，袁尚又依附着他们，在塞北相与为邻，曹公你做好了充分准备，一举将他们消灭干净，这又是你曹公的功劳。刘表违命妄为，不安于诸侯之位，是你率领王师，威风所到，无不披靡，百城八郡，不战而降，这又是你曹公的功劳。马超、成宜之徒，臭味相投，沆瀣一气，占据了潼河、黄河两岸，为所欲为，你将他们消灭在渭南，杀敌以万计，于是平定边境之地，安抚了相邻的少数民族，这又是你曹公的功劳。鲜卑、丁令，通过翻译，前来投顺；单于、白屋，请我们设置官员，承担赋贡，这又是你曹公的功劳。总之，曹公有安定天下的大功，增加了你的大德大勋，使普天之下风俗淳美；遍施惠政教化，慎用刑罚典狱，官吏从无苛政，人民善良厚道；尊敬皇族，继绝世家，凡耆旧美德、前代有功之人，皆有恩赐；纵然伊尹德高上至皇天，周公光辉照耀四海，也无法同你曹公相提并论。

朕闻先王并建明德[1]，胙之以土[2]，分之以民，崇其宠章[3]，备其礼物[4]，所以蕃卫王室[5]，左右厥世也[6]。其在周成，管、蔡不靖[7]，惩难念功，乃使邵康公锡齐太公履[8]，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棣[9]。五侯九伯，实得征之[10]，世胙太师，以表东海[11]。爰及襄王，亦有楚人不供王职[12]，又命晋文登为侯伯[13]，锡以二辂、虎贲、钺、秬鬯、弓矢[14]，大启南阳，世作盟主[15]。故周室之不坏6[11]，繄二国是赖[17]。

【注释】

[1]先王：指周武王。明德：本指完美的德行。这里指周公旦、太公望（即姜尚）。因指二人，故曰并建。

[2]胙（zuò）土：帝王以土地赐封功臣，酬其勋绩，谓之胙土。胙，赐福。

[3]崇：尊。宠章：荣耀的标志。

[4]礼物：典礼文物。

[5]蕃卫：保卫。

[6]左右：辅佐。厥世：其时。

[7]“其在”二句：周武王死，成王年少，周公摄政，管叔、蔡叔挟殷纣之子武庚作乱。周公东征，杀管叔，放蔡叔。管，管叔，名姬鲜，周武王弟，周公兄。周灭商，封于管。蔡，蔡叔，名姬度，周武王弟，封于蔡。不靖，不安。

[8]“惩难”二句：言使齐太公在其封地自由往来，专征伐之功。惩难，息难。念功，言息管、蔡之难，顾念周公、太公之功。邵康公，即召公奭。锡，赐。齐太公，即太公望吕尚。履，践履。

[9]“东至”几句：《史记·齐太公世家》：“周成王少时，管、蔡作乱，淮夷畔周，乃使召康公命太公曰：‘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五侯九伯，实得征之。’”按，东南西北皆言太公始受封地之疆境。

[10]“五侯”二句：《史记集解》引杜预曰：“五等诸侯，九州之伯，皆得征讨其罪也。”按，五侯为公、侯、伯、子、男。

[11]“世胙”二句：谓世保封地于我太师，以明表于东海。世胙太师，世代降福于齐太公。太师，吕尚为文王之师，故曰太师。表，显。东海，齐在东海。

[12]“爰及”二句：楚襄王之时，楚叛王命，晋侯与之战，楚人败绩。

[13]命晋文登为侯伯：晋人与楚人战于城濮，楚人败绩，王策命晋文侯为侯伯。登，升。

[14]锡以二辂（lù）、虎贲（bēn）钺（fǔ yuè）、秬鬯（jù chàng）、弓矢：

晋文侯既为侯伯，王赐以二辂车、虎贲、钺、秬鬯、弓矢等物。辂，大车，王者之车。虎贲，勇士。钺，斫刀和大斧。秬鬯，祭祀时灌地所用的以郁金草合黍酿造的酒，色黄而芳香。为祭宗庙时所用。

[15]“大启”二句：谓大开南阳之地，以属于晋，于是晋为诸侯盟主。

[16]不坏：不败。

[17]繄（yī）：发语词。二国：指齐、晋二国。按，以上为将封曹公，故引此古典。

【译文】

我听说从前周武王的时候，周公、太公协同武王共建德勋，武王分给他们土地，分给他们人民，赋予荣耀，赐予礼物，这样做是为了保卫王室，辅佐朝廷。周成王的时候，管叔、蔡叔不安本分，太公平息危难，立了大功，就叫召公赐予齐太公领地，东起东海，西到黄河，南自穆陵，北至无棣。不管五侯，还是九伯，只要有罪，就派兵征伐。世世代代降福于齐太公，以显示他有功于朝廷。再到楚襄王，不守诸侯之职，周天子又命令晋文侯讨伐，晋国因此而上升为侯伯，天子赐予二辆大车、勇士、钺、祭祀用酒、弓箭等物，开发了南阳之地，世代为诸侯盟主。所以，周室能立于不败之地，也有赖于齐、晋二国。

今君称丕显德[1]，明保朕躬，奉答天命[2]，导扬弘烈，绥爰九域[3]，罔不率俾[4]。功高乎伊、周[5]，而赏卑乎齐、晋，朕甚恧焉[6]！朕以眇身[7]，托于兆民之上，永思厥艰，若涉渊水，非君攸济，朕无任焉[8]。今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钜鹿、常山、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为魏公[9]。使使持节御史大夫虑授君印绶、册书[10]，金虎符第一至第五[11]，竹使符第一至第十[12]。锡君玄土，苴以白茅，爰契尔龟，用建冢社[13]。昔在周室，毕公、毛公，入为卿佐[14]；周、劭师保，出为二伯[15]。外内之任，君实宜之。其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今更下传玺[16]，肃将朕命[17]，以允华夏[18]，其上故传武平侯印绶[19]。今又加君九锡[20]，其敬听后命[21]。

【注释】

[1]君：指曹操。

[2]答：当。

[3]绥：安。九域：九州。

[4]率俾：循度而可使。率，循。俾，使。

[5]伊、周：伊尹、周公。

[6]恧（nǜ）：惭愧。

[7]眇：小。献帝自谦之辞。

[8]“永思”几句：四句谓思己为帝之难，若涉深水之危惧也；非曹公济我，无委任之所焉。厥艰，为帝之艰难。渊水，深水。攸，所。无任，无法胜任。

[9]“今以”二句：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建安十八年（213）五月丙申，天子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命曹操为魏公。

[10]使使：前“使”字为动词，意为派出。后“使”字为名词，意为使者。虑：郗虑。印绶：为官宦的标志。印，官印。绶，系印的丝带。册书：即诏书。

[11]金虎符：古代发兵所用的符信，虎形金符。

[12]竹使符：汉代分与郡国守相的信符。右留京师，左与郡国。

[13]“锡君”几句：谓赐曹公以黑土，包以白茅；再灼龟以卜，用立冢社。锡：通“赐”。玄土，李善注引《尚书纬》：“天子社广五丈，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魏在北方，故曰玄土。玄，黑。苴以白茅，亦称苴茅，以白茅包土。古代帝王分封诸侯的仪式。契（qì），古代在龟甲、兽骨上灼刻文字曰契。用建冢社，用以建立祭祀之宗社。

[14]“昔在”几句：毕公、毛公虽分封在外，同时亦为周室之卿佐。《史记·周本纪》：“成王将崩，惧太子钊之不任，乃命召公、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成王既崩，二公率诸侯，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申告以文王、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务在节俭，毋多欲，以笃信临之，作《顾命》。”毕公、毛公，毕公高、毛公叔郑，均为周文王庶子，一封于毕，一封于毛，故谓之。

[15]“周、劭”二句：周公旦为太师，邵公奭为太保。然二人各有封地，出归于国，则为二伯。伯，长。谓其国之长。

[16]今更下传玺：因曹操先封武平侯，今再下魏国之玺。

[17]肃：敬。

[18]允：信。

[19]其上故传武平侯印绶：谓前授之武平侯印绶宜上还于我。上，上交，作动词用。故，以往。

[20]九锡：古代帝王加礼于有功大臣所赐的九种器物。《礼记》《春秋公羊传》《韩诗外传》和《汉书》所指九物不尽相同。锡，通“赐”。

[21]后命：谓命如后文所述。

【译文】

现在你曹公具有大明之德，拥戴天子，这正符合天意，弘扬了祖宗宏业，现今天下安定，各方面无不井井有条，循序前进。你的功劳高过伊尹、周公，而所得报偿少于齐国、晋国，使我感到十分内疚！我以区区之身，接受万民委托而登于帝位，永远挂念着国事的艰辛，如涉深水般惴惴不安，要不是你曹公的大力协助，我将难以胜任。现在我拿出冀州的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钜鹿、常山、安平、甘陵、平原共计十郡之地，封你为魏公。派出使者持节御史大夫郗虑，授予你印绶和册书，金虎符第一至第五，竹使符第一至第十。赐你北方黑土，用白茅包裹，再灼龟以卜，用来建立魏国的宗社。从前，周朝的毕公、毛公，虽有封地，而在朝廷仍为卿相；周公、召公，身居太师、太保之职，而作为诸侯，又是两个国家。这种内外兼任，对于你曹公最为相宜。原来以丞相之职所兼领冀州牧，一切如旧。现在我进一步授予魏国的大印，将我的命令传信天下，把原武平侯的印绶交还于朝廷。另外，再加你曹公以“九锡”大礼，望能敬承以下的命令：

以君经纬礼律[1]，为民轨仪[2]，使安职业[3]，无或迁志[4]，是用锡君大辂、戎辂各一[5]，玄牡二驷[6]。君劝分务本[7]，啬民昏作[8]，粟帛滞积[9]，大业唯兴，是用锡君衮冕之服[10]，赤舄副焉[11]。君敦尚谦让[12]，俾民兴行[13]，少长有礼，上下咸和，是用锡君轩悬之乐、六佾之舞[14]。君翼宣风化[15]，爰发四方，远人回面[16]，华夏充实，是用锡君朱户以居[17]。君研其明哲，思帝所难，官才任贤[18]，群善必举，是用锡君纳陛以登[19]。君秉国之均[20]，正色处中[21]，纤毫之恶[22]，靡不抑退[23]，是用锡君虎贲之士三百人。君纠虔天刑[24]，章厥有罪[25]，犯关干纪[26]，莫不诛殛，是用锡君钺各一[27]。君龙骧虎视[28]，旁眺八维[29]，揜讨逆节[30]，折冲四海[31]，是用锡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玈矢千[32]。君以温恭为基，孝友为德，明允笃诚，感乎朕思，是用锡君秬鬯一卣[33]，珪瓒副焉[34]。魏国置丞相以下群卿百僚[35]，皆如汉初诸王之制[36]。君往钦哉，敬服朕命[37]！简恤尔众[38]，时亮庶功[39]，用终尔显德[40]，对扬我高祖之休命[41]！

【注释】

[1]经纬：组织。礼律：国家的典章制度。

[2]轨仪：法则、仪制。

[3]安职业：谓乐于所业。

[4]迁志：变易其志。

[5]大辂（lù）：金辂。戎辂：戎车。

[6]玄牡：马。二驷：八匹。驷，古代一车套四马，因称一车所驾四马为驷。

[7]劝分：有无相济曰劝分。务本：务农。

[8]啬：爱。昏：强。

[9]滞积：积累。

[10]衮（gǔn）：卷龙衣。画龙于衣，其形卷曲。冕：冠。

[11]赤舄（xì）：帝王及贵族所穿之礼鞋。

[12]敦：重。

[13]兴行：兴起而盛行。

[14]轩悬：诸侯陈列乐器，如钟磬之类，三面悬挂。亦作“轩县”。六佾（yì）：古代舞蹈之队列，舞者分为六列，每列六人，计三十六人。诸侯所用之乐舞。

[15]翼：佐助。

[16]回面：臣服。

[17]朱户：以朱红漆大门。古代帝王赐功臣九锡之一。

[18]官才任贤：有才者任之以官职，贤达者委之以重位。

[19]纳陛：凿殿基为登升之陛级，纳之于檐下，不使露而升，故名。九锡之一。

[20]秉：执。国均：即“国钧”，国之重位。

[21]正色：无私。处中：处事得其正道。

[22]纤毫之恶：恶之细小者。

[23]靡：无。抑退：挫而退之。

[24]纠：察。虔：敬。天刑：大法。

[25]章厥有罪：明其罪之有无。章，明。厥，其。

[26]犯关：犯国家关禁。干纪：扰乱国家纲纪。

[27]“莫不”二句：殛（jí），诛。钺，兵器。，同“斧”。钺，古代用于斫杀之兵器，形似大斧者。

[28]龙骧虎视：言曹公之高大威严。龙骧，言高。骧，举。虎视，言威。

[29]旁眺八维：谓眼观八方。言其警惕。

[30]揜讨：揜袭征讨。揜，通“掩”。

[31]折冲：击退敌军。

[32]玈（lú）：黑色。

[33]卣（yǒu）：酒樽，礼器。

[34]珪瓒：用玉制的酒器，形状为勺，以圭为柄。

[35]魏国：所封曹操的魏公之国。

[36]汉初诸王之制：指汉初分封诸侯之规定。

[37]敬服朕命：敬从我命。

[38]简：简阅，考察。恤：怜恤。

[39]时：是。亮：信。庶：众。

[40]显德：明德，大德。

[41]对扬：明休美。从比较中更显其美。

【译文】

因为曹公制定了礼仪、法律，为百姓树立了行为准则，使大家安居乐业，而不再见异思迁。因此赐予大车、戎车各一辆，黑马八匹。曹公鼓励百姓务农种植，劝民劳作，使粮食布帛多有积余，国家兴旺发达。因此赐予曹公卷龙衣冠，配以红色礼鞋。曹公崇尚谦让，使百姓效法而行，长幼有礼，上下和谐。因此赐予曹公钟磬之乐、六佾之舞。曹公推进王化之教，使国内正气风行；使夷狄臣服，神州富有。因此赐予曹公居处以朱漆之门。曹公发挥聪明才智，体念国事艰难，使才能之士出仕为官，贤达之辈任用主事，天下贤才尽数为国效力，因此赐予曹公纳陛之礼。曹公执掌国家重任，秉公无私，疾恶如仇决不姑息一丝一毫，因此赐予勇士三百名。曹公明察秋毫，维护国家大法，量罪轻重，分寸有度；违反国家纲纪大法者，无不处以极刑，因此赐予曹公斧、钺各一件。曹公威严犹若龙虎，高瞻远瞩，征讨叛逆，荡平四海奸佞，因此赐予曹公红弓一柄，红箭百发；黑弓十柄，黑箭千发。曹公以温良恭俭为本，以孝敬友爱为德，明于信用，厚于精诚，使我感动，因此赐予曹公祭奠用郁金草酒一樽，配以珪瓒一套。魏国设置丞相以群臣百官，一律按照汉初封诸侯王的规定执行。曹公以往一向钦敬朝廷，现在请敬承我的命令！我自当检阅并怜恤你们，相信你们的所作所为，应当克尽你们的忠心和德行，发扬光大高祖创业的大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