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四·赋庚
鸟兽下
颜延年
颜延之(384—456),字延年,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宋著名诗人。《宋书》言其“少孤贫……好读书,无所不览,文章之美,冠绝当时”。他出身寒门,颇受阮籍、嵇康的影响,虽辗转仕途,官至金紫光禄大夫,但与当权者向来不合,故而“每犯权要”“诋毁朝士”。他仰慕屈原,写有《祭屈原文》;他敬重陶渊明,撰有《陶征士诔》;他钦佩正始名士,赋有《五君咏》。这不仅表现了他的文学观,也是自我情志的抒发。
他在文学史上与谢灵运齐名,时称“颜、谢”。他的诗与谢灵运同样“尚巧似”,而“体裁绮密,情喻渊深,动无虚散,一字一句,皆致意焉”(见《诗品》卷中)。但“又喜用古事,弥见拘束”,故雅才稍逊于谢。他的骈文亦文辞绮丽,铺锦列绣,多用典事。《文选》载有颜文六篇,可见南朝人对颜文评价亦高。
赭白马赋一首 并序
【题解】
这是篇应诏而作的赞物赋,写于宋文帝(刘义隆)时代。赭白马原为文帝之父武帝刘裕宠爱的名马,文帝做中郎将时,武帝将此马赐予了他。到文帝继位时,赭白马老死,文帝乃命群臣赋之。延之写《赭白马赋》虽为应诏之作,但他并没有曲意逢迎君上,附和朝士,歌功颂德,而是寓意讽谏规诫,让主上懂得爱马不如爱人,宠马不如修德之理,警诫主上以宠物足以丧人丧志,游猎不免“败御”亡身为鉴。
作者不仅描写了赭白马的形、相,也写了它的灵性,它的外表与内心的冲突。赭白马有着超群逸世的骨相,飒爽矫健的英姿。赋中刻画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它表面上“服御顺志”,愿“效足中黄”,以致“殉驱驰”,而其内心深处则“跼镳辔之牵制,隘通都之圈束。眷西极而骧首,望朔云而蹀足”。赭白马这种苦于羁绊,渴望自由驰骋广阔天地的精神状态,正是作者自己“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的志趣的寄寓。
这篇《赭白马赋》较充分地体现了延之诗文用典录事繁冗,炼词造句绮丽的特点,反映了南朝文人的共同倾向。
骥不称力,马以龙名[1]。岂不以国尚威容[2],军
迅而已[3]。实有腾光吐图[4],畴德瑞圣之符焉[5]。是以语崇其灵[6],世荣其至[7]。我高祖之造宋也[8],五方率职[9],四隩入贡[10]。秘宝盈于玉府[11],文驷列乎华厩[12]。乃有乘舆赭白[13],特禀逸异之姿[14],妙简帝心[15],用锡圣皂[16]。服御顺志[17],驰骤合度[18]。齿历虽衰[19],而艺美不忒[20]。袭养兼年[21],恩隐周渥[22]。岁老气殚[23],毙于内栈[24]。少尽其力,有恻上仁[25]。乃诏陪侍[26],奉述中旨[27]。末臣庸蔽[28],敢同献赋[29]。其辞曰:
【注释】
[1]“骥(jì)不称力”二句:说明千里马之良不在气力,而在其灵性与德行。《论语·宪问》:“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骥,千里马。称力,称之以力,即凭着气力受到称赞。龙,龙马,古称骏马为龙。《周礼·庾人》:“马八尺以上为龙,七尺以上为
,六尺以上为马。”龙马亦为古代传说中的瑞马,龙马出现,即有吉祥的征兆。名,扬名,亦称道之义。
[2]岂:岂止。不:此处当无“不”字。以国尚威容:国家以龙马崇尚威仪。以,用,凭借。尚,崇尚,显示。威容,威仪容止,即威严的仪态与形貌举止。
[3]
(fú):马名。
(qiáo)迅:壮健而迅疾。
:古与“
”通用,健壮有力。李善注引傅玄《乘舆马赋》:“用之军国,则文武之功显。”又“文荣其德,武耀其威”。说明骏马可以显文德耀武威。
[4]实:确实。这里带有转折意味。腾光吐图:此指龙马荣光负图出河的典故。《礼记·礼运》疏引《中候·握河经》:“尧时受河图,龙衔,赤文绿色。”腾光,指龙马跃出时河上升腾起彩色的云气。吐图,指龙马出河临帝尧所筑之坛吐出甲图。甲图即八卦图。
[5]畴德瑞圣:指龙马出河而吐甲图是酬报功德,给有德之圣贤带来祥瑞。畴,当作“畴庸”讲,即酬报之义。《梁书·孔休源传》:“诏曰:‘慎终追远,历代通规;褒德畴庸,先王令典。’”符:符契。这里指祥瑞之兆。
[6]是以:因此。语:人言,世人的话语。崇:尊崇,赞美。其灵:指龙的神灵。
[7]世:此指世世代代。荣:显扬,颂扬。其至:指帝尧的至善至美之德。以上几句言龙马为尧的圣德而吐符契,故为世人所赞美、颂扬。龙马以德行著称,为圣德者所有。德在马来,马来而有祥瑞之兆。
[8]高祖:指南朝宋武帝刘裕。刘裕字德舆,幼年家贫,后为东晋北府军将领,以军功封晋公。在清除四川等地的割据势力、统一江南,继而灭南燕、后秦之后,于元熙二年(420)废晋恭帝,建立宋王朝。造:缔造,建立。
[9]五方:五方之人,指中原及南蛮、北狄、东夷、西戎五方之人。率职:奉行职事。
[10]四隩(yù):四方的边远地区。入贡:交纳贡品。
[11]秘宝:珍藏的罕见宝物。盈:充满。玉府:收藏君王宝物、兵器的府库。
[12]文驷:毛色有文彩的骏马。驷,古代四马拉的快车或拉车之四马皆谓驷。此指骏马。《春秋左传·宣公二年》:“宋人以兵车百乘、文马百驷以赎华元于郑。”华厩(jiù):华美的马厩。厩,马棚。
[13]乘(shèng)舆:古代帝王、诸侯乘坐的车子。此以帝王之物替指帝王。吕延济注:“乘舆,天子也。”赭(zhě)白:骏马名。毛色赤白相杂的骏马。
[14]特禀:独特禀赋。逸异:超凡脱俗,异乎寻常。
[15]妙简帝心:恰好投合皇帝之心。简,择。这里有投合之义。
[16]用:以,因此。锡:通“赐”。圣皂(zào):皇帝所赐予的马槽。皂,通“槽”,马的食槽。
[17]服御:驾御,驾驭。此指为中驾之辕马。古代一车驾四马,居中的两匹称“服”。顺志:顺应人意。
[18]驰骤:奔驰。合度:适度,合乎节度。
[19]齿历:齿数,指年龄。《尔雅》:“历,数也。”衰:衰老。
[20]艺美:才能与美德。不忒(tè):不差,即没有差减。忒,差失。
[21]袭养:受到驯养。袭,受,承受。兼年:指连年,即从青壮之年直到暮年。
[22]恩隐:私恩。指皇帝的私情恩宠。周渥(wò):周全而优厚。张铣注:“受养兼于暮年,是帝之恩私周厚也。”
[23]岁老:年老。气殚(dān):气绝。
[24]毙:死。内栈(zhàn):内厩的栈板。内指内厩,古有内厩、外厩之分。《春秋公羊传·僖公二年》:“马出之内厩,系之外厩尔。”栈,为防潮湿,在厩内铺垫的木板。
[25]有恻上仁:使皇上产生恻隐之心。上仁,至上之仁。此指有高尚仁德之君。《长杨赋》:“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
[26]诏:诏令。陪侍:皇帝左右近臣。
[27]奉述:奉命传述。中旨:帝王的旨意。
[28]末臣:小臣,自谦之辞。庸蔽:指才能平庸,见识鄙陋。
[29]敢:谦辞。等于说冒昧地。
【译文】
良马不凭气力为人称道,龙马是以美德受到赞扬。岂止以龙马显示国家的威严尊容,靠龙马展示军旅的迅捷壮健。其实龙马跃然出河,升腾异彩,衔来八卦之图,是为酬报贤德而生,带给圣君吉祥之兆。故而人人赞美帝尧的圣灵,代代颂扬尧君的至德。我高祖缔造大宋之时,五方之人奉行职事,四方边远部族皆来进贡。珍奇罕见的宝物充满府库,装饰精美的骏马挤满华丽的马厩。于是便有为天子驾车的赭白马应运而出,此马独具禀赋超凡绝伦的矫姿,恰好投合皇帝之心,因而皇上亲赐马槽。赭白驾乘顺乎人意,奔驰刚好适度。尽管年事已高,才具美德不减。连受两代皇上驯养,皇恩周全厚重。年老气绝,死于内厩。少壮竭诚效力,仁君为其伤悲。于是诏令左右侍臣,作赋敬述皇上旨意。小臣才学平庸,见识短浅,冒昧与群臣一同献上此赋。赋辞道:
惟宋二十有二载,盛烈光乎重叶[1]。武义粤其肃陈[2],文教迄已优洽[3]。泰阶之平可升[4],兴王之轨可接[5]。访国美于旧史[6],考方载于往牒[7]。昔帝轩陟位[8],飞黄服皂[9]。后唐膺箓[10],赤文候日[11]。汉道亨而天骥呈才[12],魏德楙而泽马效质[13]。伊逸伦之妙足[14],自前代而间出[15];并荣光于瑞典[16],登郊歌乎司律[17]。所以崇卫威神[18],扶护警跸[19]。精曜协从[20],灵物咸秩[21]。暨明命之初基[22],罄九区而率顺[23]。有肆险以禀朔[24],或逾远而纳赆[25]。闻王会之阜昌[26],知函夏之充牣[27]。总六服以收贤[28],掩七戎而得骏[29]。盖乘风之淑类[30],实先景之洪胤[31]。故能代骖象舆[32],历配钩陈[33]。齿筭延长[34],声价隆振[35]。信圣祖之蕃锡[36],留皇情而骤进[37]。
【注释】
[1]盛烈:伟业。光:辉煌灿烂。重(chóng)叶:两世。此指由宋武帝至宋文帝时代。叶,世,代。
[2]武义:武事,指对四方诸国的战事。粤:语助词。用于句首或句中,与“曰”通。肃陈:肃然陈列,威严地显示出来。
[3]文教:古时指礼乐法度,文章教化。迄(qì):毕竟,终究。优洽:广被,遍及。
[4]泰阶:星名。即三台星,又称三阶,谓上台、中台、下台,共六星,两两相排比而斜上。古人认为三阶相平则象征着阴阳协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可升:升平可致,即可以达到太平。
[5]兴王:兴国之王。轨:轨迹。这里指遵循的传统、法度。可接:可以连接。这里指可以效行。
[6]访:探访寻求。国美:指古代贤明之君遗下的治国安邦的美政。旧史:故旧的史籍。
[7]考:考察,考证。方载:指兴国之君治国安邦的普遍法则。载,则,法则。往牒(dié):以往的书史。牒,书札。
[8]帝轩:即黄帝,因居于轩辕之丘、故号轩辕氏。陟(zhì)位:登居帝位。
[9]飞黄:传说中的神马。服皂:顺伏于马槽。服,通“伏”。《淮南子·览冥训》:“青龙进驾,飞黄伏皂。”高诱注:“飞黄,乘黄也,出西方,状如狐,背上有角,寿千岁。皂,枥也。”
[10]后唐:即帝尧,陶唐氏。尧初居于陶,后封于唐,为唐侯,故号陶唐氏。膺箓(yīng lù):承受符命。膺,承受,接受。箓,即箓符,符命,古代谓天赐祥瑞与人君,以此作为受命的凭证。
[11]赤文候日:即帝尧筑坛择日、候等龙马出图的典故。赤文,龙马腾光而出,临坛吐图,赤文绿色,故赤文为龙马吐图的典故。候日,指帝尧在仲月辛日这天,直候龙马到日西斜。
[12]汉道:指汉朝的道德。亨:通。此指汉朝的道德通达于西域。天骥:天马。据《汉书·武帝纪》记载,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得一奇马,谓之天马。呈才:呈献才干。
[13]魏德:三国曹魏的恩德。楙(mào):美盛。泽马:显示吉瑞的马。效质:呈献才具。质,才具。
[14]逸伦:超凡绝伦。妙足:指足力超群。借指骏马。
[15]间出:间隔一定朝代才出现。
[16]并荣光:指前代龙马出现皆散发光彩。瑞典:祥瑞的象征,龙马出河吐图,光彩齐生,是吉祥之兆。
[17]登郊歌乎司律:此指汉代得天马,而作《天马歌》颂之,此歌为乐府采入郊祀之歌而予以演奏。登,升,进入。郊歌,郊祀之歌。汉武帝定郊祀之礼,并立乐府机关,命李延年为协律都卫,作有《郊祀歌》十九章。司律:掌管乐律的机关。司,掌管。律,即律吕,六吕十二律,乐律的统称。
[18]崇卫:敬卫,尊崇地加以护卫。威神:指尊严的皇帝。李善注引《鲁灵光殿赋》:“又似帝室之威神。”
[19]扶护:护持,护卫。警跸(bì):古代帝王出入称“警跸”。于帝车左右侍卫为“警”;止戒行人,清除道路为“跸”。
[20]精曜:房星的别名。即天驷星,为二十八宿之一,苍龙七宿的第四宿,有星四颗。又用以喻神马。协从:协合相从。吕延济注:“谓星叶从而为神马。”
[21]灵物咸秩:言神马皆依次前来效力献才。灵物,指有灵性的天马。咸秩,皆依次顺序。
[22]暨(jì):及至,到。明命:天命。古时认为皇帝为上天之子,受命于天,故以指天子。此指南朝宋武帝刘裕。初基:登基之初。
[23]罄(qìng)九区:使九区之人全都来。罄,尽,全都。九区,九州,泛指全国。率顺:顺从,归顺。率,遵循。《诗经·大雅·假乐》:“大愆不忘,率由旧章。”郑笺:“率,循也。”
[24]肆险:不顾艰险。肆,放弃于不顾。禀朔:奉行正朔。比喻臣服。正朔,指一年的第一天。“正”是一年之始,“朔”是一月之始。古时改朝换代,新王朝为表示“应天承运”,须重定正朔,正朔也就通指帝王新颁的历法。禀受新历,也就表示臣服于新朝。
[25]逾远:超越远途。逾,越过。纳赆(jìn):纳献贡品。赆,纳贡的财礼。
[26]王会:本指周公以王城(洛邑)既成,大会诸侯。此处指宋武帝会合九州前来归顺的部族。《逸周书·王会》:“成周之会。”孔晁注:“王城既成,大会诸侯及四夷也。”阜昌:众多而盛大。此指王会之盛大,与会者之众多。
[27]函夏:即华夏,中国的别称。此指全中国。充牣:充满,众多。
[28]六服:周代把王畿周围的地方,根据远近分为侯服、甸服、男服、采服、卫服、蛮服。此处泛指全国各地。收贤:收取良马。
[29]掩:尽,遍及。七戎:古代对我国西部少数民族的泛称。由于当时其部族时分时合,故部族数目不定,亦称“五戎”“六戎”。得骏:获得贡献的骏马。
[30]乘风:形容骏马奔驰之迅疾,如乘顺风势。淑类:善美之种类。此指骏马是属良种。
[31]实:确实。先景:超先于影。形容马奔驰之疾,超先于其影。景,同“影”。洪胤(yìn):有优秀出众才德的后代。洪,才德出众。《法言·孝至》:“知哲圣人之谓俊,秀颖德行之谓洪。”
[32]代骖(cān)象舆:指赭白马更替而为象车的骖马。骖,驾在马车两旁的马。象舆,象车,传说中象征太平盛世的瑞应之物。
[33]历配钩陈:依次而相配于钩陈星。历,依次。配,相配,配备。钩陈,星名。在紫微垣内,最为接近北极,天文学家多借以测极,谓之极星。《晋书·中宫》:“钩陈,后宫也,太帝之正妃也,太帝之常居也。”
[34]齿筭:齿数,年龄。延长(zhǎng):增长。
[35]声价:声名与身份地位。隆振:高振,大振。
[36]信:确实。圣祖:圣明之祖。此指高祖宋武帝刘裕。蕃锡:厚赐,盛厚的赏赐。蕃,茂盛,盛厚。锡,通“赐”。
[37]留:存留不舍,深怀。骤进:奔驰前进。
【译文】
大宋立国二十又二年,丰伟之业辉煌了两代。武功威严昭示天下,文章教化遍及万民。国泰民安能够达到,明君圣德可以效行。探寻治国之美政于古代史籍,考察兴邦的法则于以往书札。昔日黄帝登基,神马飞黄伏就槽下。尧帝奉天承命,赤文神马日落而现。汉武圣德通达天马呈献其才,曹魏恩德浩荡泽马敬效其能。这些超凡卓绝的骏马,自从前代就间有出现;神马显现升腾的光彩而显出吉祥的征兆,天马颂歌合于乐府之律,入奏效祀之乐。所以神马尊崇天子神威,清道路禁行人,以护卫皇帝出行。天上房星协合相从,地上神马依次呈现。待到高祖登基之初,九州各地全都相率归顺。有的不顾艰险而秉承大宋新历,有的不远万里前来纳献财礼。耳闻高祖盛会各方之隆重,目睹华夏大地之广大富饶。统领全国各地以收寻良马,遍及西域部族而获取骏马。大约是疾驰如乘风的良种,实为超先身影之神骥。故能更替而为二君驾车,相继而配备于天子。年岁增长,声名大振。确实是圣明的高祖厚赐,使之深怀皇恩奔驰前进。
徒观其附筋树骨[1],垂梢植发[2]。双瞳夹镜[3],两权协月[4],异体峰生[5],殊相逸发[6]。超摅绝夫尘辙[7],驱骛迅于灭没[8]。简伟塞门[9],献状绛阙[10]。旦刷幽、燕,昼秣荆、越[11]。教敬不易之典,训人必书之举[12]。惟帝惟祖[13],爰游爰豫[14]。飞
轩以戒道[15],环彀骑而清路[16]。勒五营使按部[17],声八鸾以节步[18]。具服金组[19],兼饰丹雘[20]。宝铰星缠[21],镂章霞布[22]。进迫遮迾,却属辇辂[23]。欻耸擢以鸿惊,时濩略而龙翥[24]。弭雄姿以奉引[25],婉柔心而待御[26]。
【注释】
[1]徒观:但观,只见。附筋树骨:兰筋附著,骨骼突出,即筋肉紧附于骨骼,骨骼因而突立而起。形容筋骨强劲,有良马之相。李善注引《相马经》曰:“良马可以筋骨相也。”李周翰注:“兰筋劲骨。”
[2]垂梢:马尾长垂。梢,此指下垂之马尾。李善注引《相马经》:“梢,尾之垂者……尾欲梢而长。”植发:额上的毛竖立。植,直立。发,马额头上的毛。
[3]双瞳:双目。瞳,瞳孔。此指眼目。夹镜:形容双目瞳仁明亮如镜。李善注:“言目中清明如镜,或云两目中央旋毛为镜。”
[4]两权:两颊。权,通“颧”,面颊。协月:形容马的两颊丰满,犹如满月。李善注引《相马经》:“颊欲圆如悬璧,因谓之双璧。其盈满如月,异相之表也。”
[5]异体:异乎寻常的体形。峰生:形容神马的筋肉骨骼如山峰隆起,与上文“附筋树骨”相应。吕延济注:“峰生,言多异体,与他马不同也。”
[6]殊相:独特的形相。逸发:超凡脱俗,一说为恣意焕发。
[7]超摅(shū):奔腾越跃。绝夫尘辙:形容骏马腾越奔驰之轻捷,足不沾地,轮未触土,以致尘土不起,车辙不留。绝,不触及,越过。吕延济注:“绝夫尘辙,谓尘不及马,轮不蹠辙。”夫,句中语气词。
[8]驱骛(wù):驱驰,奔驰。灭没:指马奔走神速,无影无声。
[9]简伟:选拔壮美之马。简,择,选择。塞门:边关。此指长城塞外。李善注:“塞,紫塞也。”《太平御览》卷二十引崔豹《古今注》:“秦所筑长城,土色皆紫,汉塞亦然,故称紫塞。”鲍照《芜城赋》:“紫塞雁门。”
[10]献状:与上文“简伟”互文,等于说“简献伟状”。即选献体貌伟壮的骏马。状,指马的体貌、形相。绛阙:宫殿的门阙,即天子所居之门。
[11]“旦刷”二句:形容骏马的速度之快,不出一日,便由北方而至南方。旦,天明朝日未出之时。刷,指洗刷马身上的污垢。幽、燕,此泛指北方。昼,与“旦”相对,当指朝日出后,日落之前的时间。秣(mò),喂马。荆、越,今湖北、江浙一带。此泛指南方。荆,即楚。
[12]“教敬”二句:言教授赭白马,使之遵循永恒的法典,顺从国君的意志。教敬,教授而使其遵循。敬,敬依,遵循。不易之典,永恒不变的法典。典,法典,法则。训,指教诲而使顺从。必书之举,指君王的举动。古代君王的举动必定要记载下来,故言。《春秋左传·庄公二十三年》:“曹刿谏曰:‘君举,必书。’”
[13]帝:指宋文帝刘义隆。祖:指宋高祖刘裕。两帝皆乘驾赭白马出巡。
[14]游、豫:皆谓天子巡游。《孟子·梁惠王》:“一游一豫,为诸侯度。”赵岐注:“豫亦游也,游亦豫也。”
[15]飞
轩(yóu xuān):驾驱轻车飞驰。
轩,轻车,使臣所乘之车。戒道:指天子驾乘赭白马出巡,有驾轩车者飞驰先行,戒除道路。
[16]环彀(gòu)骑:指布置持弓弩的骑兵环绕在赭白马周围。彀骑,持弓弩的骑兵。清路:与“戒道”对文义近,即清道,指清除道路,禁止行人来往。
[17]勒:统率,统领。五营:帝王出驾时扈从的仪仗队。李善注引应劭《汉官仪》:“大驾卤簿,五营校尉在前,名曰填卫。”按部:指按部就班,依序缓行。
[18]声八鸾:指一车四马八铃有节奏地合协鸣响。声,用作使动,使发出响声。八鸾,即八铃。古代帝王乘车皆驾四马,一马二铃,系于马衔,四马八铃,称之八鸾。鸾,通“銮”,结在马衔上的铃铛。节步:调节马步,使其整齐。
[19]具服:朝服。此指赭白马的服具。金组:指金甲与组甲。金甲即金制的铠甲;组甲即以丝带连结皮革或铁片而成的铠甲。
[20]兼饰:同时装饰。丹雘(huò):红色颜料。《山海经·南山经》:“其上多金,其下多丹雘。”郭璞注:“雘,赤色者,或曰:雘,美丹也。”
[21]宝铰(jiǎo):马具上装饰以宝石。铰,以金饰物。此作装饰讲。星缠:装饰的宝石好似星星环绕。
[22]镂章:雕刻在马具上的彩纹。霞布:似彩霞散布。以上四句皆形容马具的雕饰精美。
[23]“进迫”二句:是说赭白马疾速在前时,则护卫清道;后退时,则为天子属车。进迫,言马行进急迫。遮迾(liè),指天子出行,卫队列队遮拦行人,以护卫皇帝。遮,列队掩护。迾,车驾出时,清道禁止行人。却,后退,与“进”相对。属辇辂,充任天子的属车。属,徒属,侍从。辇辂(niǎn lù),天子之车。
[24]“欻(xū)耸擢(zhuó)”二句:言赭白马忽而似惊鸿耸然起飞,时而如飞龙有节度地飞举。欻,忽然。耸擢,耸然而跃起。鸿惊,鸿雁受惊而飞。时,时或,有时。濩(huò)略,即蠖略。形容行步进止如尺蠖一样有尺度。龙翥(zhù),神龙飞跃。翥,飞举,飞腾。
[25]弭(mǐ):安止,平息。雄姿:指上文神姿似鸿惊、如龙翥的动态。奉引:导引车驾,公卿导引天子乘车为前导。
[26]婉:婉转,和婉。柔心:柔顺驯服之心。待御:候等天子驾御。
【译文】
只见那赭白马筋络紧附,骨骼突出;马尾长垂,鬃毛竖立。双目清亮如明镜,两颊丰盈似满月;体格奇如山峰隆起,形相独异超凡出众。腾越轻捷而超尘离辙,奔驰神速而无影无声。精选雄奇之马于紫塞关外,呈献壮美之骥于宫殿之内。平明洗刷于幽、燕之北,日中秣马在楚、越之南。驯养它遵循永恒不变的法典,教诲它恭从天子的意志举措。高祖文帝,皆曾驾乘赭白出游。使轻车先行警诫开道,让弓弩骑手环绕周围清路止行。统领五营仪仗循序而进,鸣响辇车八铃协调步伐。全身披挂金甲组甲,同时装点红色彩饰。甲上镶饰金子珍宝,好似星辰环绕;装具镂刻彩纹,犹如云霞散布。疾驰在前,则为天子清道;退却于后,则充天子属车。时而耸然跃起,好似鸿雁惊飞;忽而从容腾越,犹如神龙升腾。一旦雄姿安止奉行开道,心志柔顺恭候驾御。
至于露滋月肃[1],霜戾秋登[2],王于兴言[3],阐肄威稜[4]。临广望,坐百层,料武艺,品骁腾[5]。流藻周施[6],和铃重设[7]。睨影高鸣[8],将超中折[9]。分驰迥场[10],角壮永埒[11]。别辈越群,绚练夐绝[12]。捷
夫之敏手,促华鼓之繁节[13]。经玄蹄而雹散,历素支而冰裂[14]。膺门沬赭[15],汗沟走血[16]。踠迹回唐,畜怒未泄[17]。乾心降而微怡[18],都人仰而朋悦[19]。妍变之态既毕,凌遽之气方属[20]。跼镳辔之牵制,隘通都之圈束[21]。眷西极而骧首,望朔云而蹀足[22]。将使紫燕骈衡,绿蛇卫毂,纤骊接趾,秀骐齐亍[23]。觐王母于昆墟[24],要帝台于宣岳[25]。跨中州之辙迹,穷神行之轨躅[26]。
【注释】
[1]露滋:露珠增多。月肃:秋气肃杀。《礼记·月令》曰:“孟秋之月……天地始肃。”月,此指秋月。肃,肃杀,草木衰落,生气萧索。
[2]霜戾(lì):霜降之日来临。戾,到达,到来。秋登:秋熟。登,庄稼成熟。
[3]王于兴言:君王发布号令。于,动词前面的语助词。兴,发动,发布。
[4]阐肄(yì):纵情演示。阐,大开,放开。肄,演习,演示。《礼记·曲礼》郑注:“肄,习也。”威稜:声威。
[5]“临广望”几句:言君王的声威之势。临,莅临,君王驾到。广望,台观名。百层,形容广望台之高。刘良注:“广望、百层皆台名。”料,拈量,品评,与下句“品”字对文同义。武艺,指骑、射、击、刺等军事技术。品,品评。骁(xiāo)腾,骏马奔腾。
[6]流藻:周转流行的彩饰。流,周流,周转流动。藻,彩画,彩饰。周施:遍置,指马具四周遍布装饰物。
[7]和铃:和谐的马铃,即衔于马具上的鸾铃。铃和谐以整齐步伐。重(chóng)设:加设,增设。
[8]睨(nì)影高鸣:斜视自己的身影而高声嘶鸣。据说良马有顾影高鸣的习性。李周翰注:“睨,视也。马有视影高鸣者,良马也。”睨,斜视。
[9]将超中折:正要奔驰又中途打住。折,停,打住。
[10]分驰:与其他马分道而驰。迥(jiǒng)场:辽阔的场地。
[11]角壮:竞比壮健。角,角逐,竞争。永埒(liè):长长的矮墙。永,长。埒,指骑射道路两边的矮墙。
[12]“别辈”二句:言赭白马奔跑迅疾,远远超越群马。别辈越群,指赭白马超越群马而有别于同类。绚练,迅疾的样子。夐(xiòng)绝,迥绝,寥远。
[13]“捷
夫”二句:言由于赭白马奔走迅疾,使射手与鼓手不得不打破常规,而加速射发和加快击鼓的节奏。李善注:“言射有常仪,鼓有常节,今以马驰之疾,故加捷促也。”捷
夫,使矫健勇悍之士速度加快。捷,敏捷。这里用作使动,加速。
夫,矫健轻捷之士。敏手,敏捷地出手。促,催促,加紧。华鼓,装饰精美的鼓。繁节,加快节奏。繁,频繁而又急骤义。这里用作使动,等于说加快。
[14]“经玄蹄”二句:言马快人勇,马虽奔跑迅疾,射手亦箭发中的。经,经过。此指穿过箭靶。玄蹄,即马蹄,箭靶名。雹散,形容中箭靶之声如冰雹散裂。历,与“经”义同,亦指中靶。素支,即月支,亦为箭靶名。一种练习射箭用的箭靶。李善注:“玄蹄,马蹄也;素支,月支也。皆射帖名也。”冰裂,形容中靶的响声,如同冰块爆裂。
[15]膺门:马的前胸。沬(huì)赭:浸透了红色的汗水。沬,亦作“颒”,原意是洗脸。这里作“浸透”意。
[16]汗沟:马腿部和胸腹相连的凹处,疾驰时为汗所流注,故谓汗沟。走血:流着血色的汗水。《汉书·礼乐志》:“沾赤汗,沬流赭。”又引应劭曰:“大宛马汗血沾濡也。流沬如赭也。”
[17]“踠迹”二句:言赭白马奔驰角逐,遇堤而背返归回,气力依然旺盛未衰。踠迹,将足弯曲,即收住脚步。踠,屈曲,弯曲。迹,足迹。此指足。回唐,背堤而回。张衡《南都赋》有“分背回塘”。《广雅》:“塘,堤也。”据此,唐当为“塘”,即“堤”。畜怒,蓄积的力量。怒,此指旺盛的气势。未泄,尚未完全用尽。
[18]乾(qián)心降:天子降爱心于赭白马。乾象征天,君为天之子,故乾亦指代天子。此指宋文帝。微怡:微悦,微露和悦之色。
[19]都人:都城的人士。仰:与上句“降”相对。仰望,仰受。朋悦:群聚而欢悦。
[20]“妍(yán)变之态”二句:言奔驰角壮之态已结束,而其勇猛急进之势有增无减。妍变之态,美好多变的姿态。此指赭白马纵情驰骋,踠迹回塘的姿态。毕,尽,结束。凌遽之气,勇猛腾越的气势。凌遽,勇猛的样子。按,《羽猎赋》:“虎豹之凌遽。”《说文解字》:“凌:越也。遽:窘也。”依此注则“凌遽”为飞越急迫之义。似以此注为当。方属,方兴未艾,接连不绝。方,正当。属,连,连接。
[21]“跼镳辔(jú biāo pèi)”二句:言赭白马虽受宠爱,能在通邑大都奔腾驰跃,但仍感到有所约束,不得自由伸展,尽情驰骋。跼,屈曲不伸。此言受拘束。镳辔,驾驭马匹的嚼子与缰绳。隘(ài),狭隘。此处用作意动,感到狭隘。通都,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圈束,约束,限制。
[22]“眷(juàn)西极”二句:言赭白马渴望摆脱羁绊,回到西北辽阔无拘无束的故地。眷,眷顾,怀顾。西极,西方极远之地,赭白马来自西域。《汉书·礼乐志》:“天马徕,从西极。”骧(xiāng)首,昂首。朔云,指朔方、云中二郡,皆西北地名。在今内蒙古、宁夏。蹀(dié)足,等于说顿足。
[23]“将使”几句:乃烘云托月之手法。言赭白马与其他骏马一同驾车,充当辕马,为群骏之首,开其先导。紫燕、绿蛇、纤骊(lí)、秀骐(qí),皆骏马名。此泛指骏马。《西京杂记》载汉文帝有骏马九,其一名紫燕骝。据魏文帝《与孙权书》所记,魏文帝常自乘纤骊马。骈(pián)衡,两马并驾一辕。骈,两马并驾。衡,车辕前端的横木。卫毂(gǔ),护卫车毂。毂,车轮中间车轴穿入处的圆木,安装在车轮两侧轴上,使车轮转动而不内外偏斜。亦指车。接趾,紧跟着走。此指跟在赭白马后面拉套。齐亍(chù),小步齐行。此言与赭白马随步而行。亍,小步而行。
[24]觐(jìn):朝见,拜见。王母:即西王母,神话传说中西天的女神。昆墟:即昆仑山,古代被认为是我国西部的一座圣山,传说为西王母所居之处。
[25]要(yāo):邀请。这里用作被动,受邀请。帝台:神仙名。宣岳:宣山。
[26]“跨中州”二句:言天马车辙遍及中州,走遍人神所行之道。跨,跨越。中州,泛指黄河中游地区。辙迹,车轮的轨迹。穷,穷尽,走遍。神行,神仙所行。轨躅(zhuó),轨迹,与上“辙迹”义同。躅,足迹。
【译文】
到了寒露日重,凉气肃杀,霜降秋熟,君王号令,大显声威。临驾广望台观,登坐百层高台,检阅士卒的骑射技艺,品评骏马的奔腾雄姿。骏马遍挂游动的彩饰,马具增设和谐的鸾铃。顾视身影而高声嘶鸣,正要超越又中途打住。分道奔驰于辽远的赛场,角逐竞争在漫长的驰道。超越同类,优胜群马,奔驰迅疾,遥遥领先。迫使捷勇射手引弓连发,催促鼓手加快节奏。箭穿马蹄之靶势如冰雹散落,射中月支之的响似坚冰爆裂。骏马前胸浸透红沫,汗沟流淌血汗。收足背堤返回驰道,所蓄盛气尚存未泄。帝降爱心微露悦色,都城倾仰人人皆欢。矫美多变之姿虽已安止,勇猛奋进之气方兴未艾。然而赭白仍感受到嚼子缰绳的牵制,碍于通邑大都的约束。故而眷念故地而昂首,眺望北方而顿足。将让紫燕同驾辕,绿蛇护车毂,纤骊跟车行,秀骐随步走。拜见王母娘娘于昆仑山岳,相邀帝台仙人于宣山之陵。跨越中州条条大道,踏遍神仙处处轨迹。
然而般于游畋[1],作镜前王[2]。肆于人上[3],取悔义方[4]。天子乃辍驾回虑[5],息徒解装[6]。鉴武穆[7],宪文光[8]。振民隐[9],修国章[10]。戒出豕之败御,惕飞鸟之跱衡[11]。故祗慎乎所常忽[12],敬备乎所未防。舆有重轮之安,马无泛驾之佚[13]。处以濯龙之奥,委以红粟之秩[14]。服养知仁[15],从老得卒[16]。加弊帷[17],收仆质[18]。天情周[19],皇恩毕[20]。
【注释】
[1]般于游畋:安乐于游逸、畋猎之中。般,通“盘”。畋,打猎。《尚书·无逸》孔传:“文王不敢乐于游逸、畋猎。”
[2]作镜前王:以前世之王安乐于游猎而亡国之事为鉴,引为警诫。前王,指夏王太康。古代记载太康荒淫暴虐,安乐于游猎而丧国。《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3]肆于人上:在世人之上放肆妄为。肆,放纵妄为,恣意施虐。《春秋左传·襄公十四年》:“师旷谏晋悼公曰:‘天之爱民甚矣,岂使一人肆于民上。’”可见《春秋左传·襄公十四年》本为“民上”,唐人讳太宗世民,改“民”为“人”。
[4]取悔义方:从为人的道义上引以自责。取悔,感到懊悔,引为自责。义方,道义。以上四句,言应以夏王太康盘游丧国之事作为明镜,不可放纵妄为于百姓之上,并从为人的正道上引为悔恨,加以自责。这正是全赋讽喻之义所在。
[5]天子:指宋文帝刘义隆。辍驾:令车停住。回虑:前思后想。
[6]息徒:让随从歇息,休止游畋。解装:解下游畋的装束。
[7]鉴武穆:以汉武帝、周穆王为鉴戒。周穆王好驾马周游,汉武帝喜爱骏马,皆属奢侈不正之举,当以为鉴。《春秋左传·昭公十二年》:“昔穆王欲肆其心,周行天下,将皆必有车辙马迹焉。”《汉书·张骞传》:“天子好大宛马,使者相望于道。”
[8]宪文光:以汉文帝和汉光武帝为典范。宪,以……为典范,效法。《汉书·贾捐之传》:“至孝文皇帝……时有献千里马者。诏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日三十里。朕乘千里之马,独先安之?’于是还马。”《东观汉记·光武纪》:“是时名都王国有献名马宝剑,直百余。马以驾鼓车,剑以赐骑士。”光武帝亦不以名马御驾,而使驾载鼓之车。二君不甚过分爱马,皆为廉正之君,当以为典范。
[9]振:救,拯救。民隐:百姓的痛苦。吕延济注:“人有隐痛不济者,发仓廪以济之。”
[10]修国章:修正国家的礼仪制度。
[11]“戒出豕”二句:指喻相同。戒,戒备,引为警诫。出豕(shǐ)之败御,此指爱好出外游畋会有意外灾祸。豕,猪。败御,毁坏驾车者。《韩非子·外储说》:“王子於期为赵简主,取道争千里之表,其始发也,彘伏沟中,王子於期齐辔策而进之,彘突出于沟中,马惊驾败。”惕,警惕。飞鸟之跱(zhì)衡,鸟飞来止立在车横木上。跱,止,独立。衡,车辕前的横木。
[12]祗(zhī):恭敬,严肃。慎:谨慎,慎重对待。所常忽:通常容易疏忽之事。忽,轻忽,不重视。
[13]“舆有重轮”二句:言凡事有所防范,就不致肇祸。舆,车。重轮,即重毂。在原有的车毂外再附加一毂,以使车轮安稳不致倾斜。泛驾,此指翻车。泛,覆,翻。俟,过失,差失。
[14]“处以濯(zhuó)龙”二句:言马到老无用,则置之内厩,予以低劣的饲料。处,安置。濯龙,厩名。奥,内深之处。委,给与。红粟,腐败而发红的粮食。《汉书·贾捐之传》:“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秩,俸禄。
[15]服养:指约束野性,顺从用养。
[16]从老得卒(zú):即从老而终,随着衰老而自然死亡。卒,终。
[17]加弊帷:指用破烂的帷幕来裹马尸。加,施以,予以。弊帷,破烂的帷幕。
[18]收:收敛,殓。仆质:毙倒的躯体,指马的尸体。质,本体。此指躯体。
[19]天情:天子的恩德。周:周全,周到。
[20]毕:完备,与“周”对文义同。
【译文】
然而皇上虽乐于出游打猎,可想到太康丧国之事,亦思当引以为戒。在世人之上放肆妄为,考虑到为人的道义,又悔恨而自责。天子乃止车前思后想,即令随从解除装具,让士卒歇止游猎。当以爱骏马纵游猎的汉武、周穆为警诫,而以得宝骥不娇宠的汉文、光武为楷模。拯救百姓的痛苦,修改国家的法度。戒备游猎遇猪而导致惊马翻车的祸患,警惕鸟落车衡而马奔伤股之灾。对于经常轻忽的事要严肃处置,对于未及防范之事要慎加警备。车若有重轮的安稳,马则无翻车的灾祸。把马安置在濯龙厩的内深之处,饲养以太仓红粟作为俸禄。马也会顺从用养,而报知遇之恩;任其自然衰老,也是享尽终年。裹上破烂帷帐,收敛马尸完事。这也是皇恩周至,仁德备施。
乱曰[1]:惟德动天,神物仪兮[2]。于时驵骏[3],充阶街兮[4]。禀灵月驷[5],祖云螭兮[6]。雄志倜傥[7],精权奇兮[8]。既刚且淑[9],服
羁兮[10]。效足中黄[11],殉驱驰兮[12]。愿终惠养[13],荫本枝兮[14]。竟先朝露[15],长委离兮[16]。
【注释】
[1]乱:辞赋篇末总括全篇要旨的话语。
[2]“惟德动天”二句:言人有仁德而神马呈现。惟,句首语气词。动天,感动上天。神物,指神马。仪,仪容。此言呈现仪容。
[3]于时:指有德之君所在之时。驵(zǎnɡ)骏:骏马名。
[4]充:充斥,充满。阶:台阶。街:四通八达的道路。
[5]禀灵月驷:言骏马秉承月精与房星的灵气。禀灵,秉承灵性。月驷,指月精与房星。月,月精。李善注引《春秋考异记》:“地生月精为马。”驷,星名。指天驷星,即房星。
[6]祖:祖于,传源于。云螭:云龙。螭,传说中无角之龙。
[7]雄志:指神马的雄心壮志。倜傥(tì tǎng):卓越超凡。
[8]精权奇:精气奇谲异常。
[9]刚、淑:刚健而柔美。
[10]服:顺服。
羁(jī jī):马缰绳与马笼头。
[11]效足:犹言效力。中黄:即中营,天子之营。
[12]殉(xùn):为某事献身叫“殉”。
[13]愿终惠养:指天子愿意惠养赭白至终年。
[14]荫本枝:覆荫后世。荫,荫庇。指尊长使后世享受照顾与保佑。本枝,根干与枝叶。喻子孙后代。
[15]竟:终究,终于。先朝露:先于朝露而消逝,言比朝露的生命还短暂。
[16]委离:委弃皇恩,离别服御。(依李周翰注。)
【译文】
结尾道:圣德感动上天呵,天马应运显容。贤君圣主之世呵,神马充斥台阶大道。禀赋月精、天驷之灵性呵,乃是云龙的神种。雄心大志超凡尘呵,精神卓越异群马。刚健而柔美呵,顺从于控制。效力于天子中营呵,献身于御驾驰骋。天子愿惠养其终年呵,并让其后代享受荫庇。然而它寿命短暂呵,永诀人世而去。
鲍明远
见卷第十一《芜城赋》作者介绍。
舞鹤赋一首
【题解】
这是篇咏物的小赋。作者描写了禽中之仙——白鹤,有着超凡绝世的仙姿,志向高远的情趣,由于不幸而被网罗于人世,成了人间统治者所赏玩的宠物。它的仙胚神容,“众变繁姿”的绝妙之舞为统治者所欣赏而受到珍重,然而白鹤依然为不能在高远辽阔的“天居”抒展情怀而“惆怅以惊思”,只得“守驯养于千龄,结长悲于万里”。鲍明远咏白鹤,是感物及身,咏物以言志,以此寄托自己鹤立士人的才华和远大志向,以及因受到羁束而不得自由伸展的郁闷。
这篇咏鹤小赋写得妍丽工整,状物生动,比喻形象,格调清新,且意有寄托,而表达含蓄委婉。
散幽经以验物[1],伟胎化之仙禽[2]。钟浮旷之藻质[3],抱清迥之明心[4]。指蓬壶而翻翰[5],望昆阆而扬音[6];帀日域以回骛[7],穷天步而高寻[8];践神区其既远[9],积灵祀而方多[10]。精含丹而星曜[11],顶凝紫而烟华[12];引员吭之纤婉3[11],顿修趾之洪姱[14];叠霜毛而弄影[15],振玉羽而临霞[16]。朝戏于芝田[17],夕饮乎瑶池[18]。厌江海而游泽[19],掩云罗而见羁[20]。去帝乡之岑寂[21],归人寰之喧卑[22]。岁峥嵘而愁暮[23],心惆怅而哀离[24]。
【注释】
[1]散:打散。此指散开书简。幽经:指《相鹤经》。此经因出自道家,故称“幽经”。验:检验,验定。物:指鹤。
[2]伟:特异超常。胎化:胎变而化生,古代相传鹤为胎生,故有胎仙之别称。据李善注引《相鹤经》,鹤乃经千年数变而生成。仙禽:仙鸟,传说鹤乃羽族之宗,仙人之骥,故称其为仙鸟。
[3]钟:聚,汇集。浮旷:轻扬旷达。浮,轻浮,轻扬。藻质:洁白华美的体质。藻,文藻,华美。
[4]抱:怀抱,胸怀。清迥:清洁高远。明心:明净之心。
[5]蓬壶:神山名。即蓬莱,古代传说为仙人所居之境。翻翰:展翅高飞。翰,鸟羽。
[6]昆阆(làng):即昆仑宫与阆风巅,皆为传说中神仙楼居之处。前者在昆仑山正东,后者在昆仑山正北。扬音:高鸣。
[7]帀(zā):同“匝”,周,遍,环绕一周为一帀。日域:日出处。回骛:回旋疾飞。
[8]穷:尽。天步:登天之路。日域、天步皆言至高至远。
[9]践:历,足迹所至。神区:神明所在的地方,即仙境。
[10]灵祀:神仙的寿命,年寿。方:且,又。
[11]精:此指瞳仁的光。丹:红色。星曜:如明星闪亮。
[12]顶:指头顶。凝紫:紫色凝集。烟华:烟花,雾霭中的花。
[13]引:伸展,拉开。员吭(háng):圆润的喉咙。员,通“圆”。纤婉:纤细柔婉。
[14]顿:停顿。修趾:长足。洪:高大。姱(kuā):美好。
[15]霜毛:形容洁白如霜的毛羽。弄影:舞弄身影。
[16]振:抖动。
[17]芝田:传说仙人种芝草的地方。
[18]瑶池:神话传说中西王母所居之地。据《穆天子传》记载,穆天子曾宴请西王母在瑶池之上饮酒。
[19]泽:水汇聚的洼地。
[20]掩:乘其不备而捕获。云罗:设于高处的罗网。见:被。羁:束缚。
[21]帝乡:神话中天帝所居的地方。岑寂:高静而寂寞。
[22]人寰(huán):人世间。喧卑:低下而喧闹。
[23]峥嵘:原指山势高峻突出。此比喻岁月异乎寻常的艰辛。暮:岁暮。
[24]惆怅(chóu chàng):伤感,愁闷。
【译文】
打开《相鹤经》检验那灵物,白鹤乃是壮美的胎生仙鸟。它外聚轻扬旷达的华美资质,内含纯洁高远的明净之心。指向蓬莱神山展翅高飞,遥望昆阆仙境放声长鸣;环绕日出之处它盘旋翱翔,穷尽升天之路它登高寻觅;踏遍仙境行路远,积累岁月寿延长。眼瞳含红光如明星闪亮,头顶结紫绒似烟华放彩;伸展圆润的长颈叫声纤细柔婉,挺立修长的秀腿形象高大壮美;叠上洁白如霜的羽毛舞弄光影,舒展皎洁似玉的翅膀辉映彩霞。清晨在芝草之上嬉戏,傍晚于瑶池之中饮啄。厌弃大江大海它游于沼泽,身陷高处罗网而遭捕获。离开高远寂静的天帝之乡,来到低下喧嚣的人间凡尘。愁岁月不凡又交年关,悲别乡离群心中惆怅。
于是穷阴杀节[1],急景凋年[2];凉沙振野,箕风动天[3];严严苦雾[4],皎皎悲泉[5];冰塞长河,雪满群山。既而氛昏夜歇[6],景物澄廓[7];星翻汉回[8],晓月将落。感寒鸡之早晨,怜霜雁之违漠[9];临惊风之萧条[10],对流光之照灼[11]。唳清响于丹墀[12],舞飞容于金阁[13]。始连轩以凤跄[14],终宛转而龙跃。踯躅徘徊[15],振迅腾摧[16];惊身蓬集[17],矫翅雪飞;离纲别赴[18],合绪相依[19];将兴中止[20],若往而归;飒沓矜顾[21],迁延迟暮[22];逸翮后尘[23],翱翥先路[24];指会规翔[25],临岐矩步[26];态有遗妍[27],貌无停趣[28];奔机逗节[29],角睐分形[30];长扬缓骛[31],并翼连声[32];轻迹凌乱[33],浮影交横[34];众变繁姿[35],参差洊密[36];烟交雾凝,若无毛质;风去雨还,不可谈悉[37]。既散魂而荡目[38],迷不知其所之[39]。忽星离而云罢[40],整神容而自持[41]。仰天居之崇绝[42],更惆怅以惊思。当是时也,燕姬色沮[43],巴童心耻[44];巾、拂两停[45],丸、剑双止[46]。虽邯郸其敢伦[47],岂阳阿之能拟[48]! 入卫国而乘轩[49],出吴都而倾市[50]。守驯养于千龄,结长悲于万里[51]。
【注释】
[1]穷阴:犹言穷冬,一年将尽的冬季。杀节:万物凋零的季节。
[2]急景:急促的光阴。景,同“影”。凋年:残年,草木衰败之季。
[3]箕风:古代星象家认为,月经过箕星之度则生风,故称风为“箕风”。箕,星名。即箕宿,二十八宿之一。
[4]严严:酷烈,浓重的样子。苦雾:寒雾,寒气。李周翰注:“寒雾杀物,故云苦也。”
[5]皎皎:洁白的样子。
[6]氛昏:阴冷的夜气。歇:止。
[7]澄廓:清明辽阔。
[8]星翻:星星移动。汉回:银河旋转。汉,天河,即银河。
[9]违:背离,离开。漠:指北方寒冷的荒漠之地。
[10]萧条:指风声静寂。
[11]流光:指月光流洒。照灼:光照明亮。
[12]唳(lì):鹤鸣。丹墀(chí):古代宫廷前漆成红色的台阶。
[13]金阁:以金镶饰的台阁。
[14]连轩:鹤飞舞的姿态。跄:起舞。
[15]踯躅(zhí zhú):驻足,踏步不前。
[16]振迅:迅猛展翅奋起。腾摧:时飞腾,时折下。李善注:“或飞腾或摧折。”
[17]惊身:迅捷的身姿。蓬集:如飞蓬聚集。
[18]纲:本指网的总绳。此指鹤舞的行列。别赴:各有所奔,各奔一方。
[19]绪:与上“纲”义同。
[20]兴:起舞。
[21]飒沓:群飞之状。矜顾:矜持地顾视。李周翰注:“飒沓矜顾,谓自怜顾盼也。”
[22]迁延:缓步后退的样子。迟暮:徐缓。
[23]逸翮(hé):迅飞。翮,羽茎,也指鸟翼。后尘:尘土扬起于鹤飞之后。
[24]翱翥(zhù):振翅飞翔。先路:开道先行。
[25]指:指向,朝着。会:四面交会的路口。规翔:飞得端正整齐,有规矩。
[26]岐:岔路口。矩步:行步规整,有节奏。
[27]遗妍:美好的姿态应有尽有。遗,多余。妍,美好。
[28]停趣:停止舞蹈向前。趣,通“趋”,趋向。
[29]奔:独自驰前。逗:停止。机、节:并指舞的节奏。
[30]角睐(lài):相互斜视。角,竞相,相互。分形:拉开队形,各自分退一边。
[31]长扬:头颈高扬。缓骛:缓慢地飞翔。
[32]连声:相连而鸣。
[33]凌乱:杂乱无章。
[34]浮影:浮动的舞影。交横:纵横交错。
[35]众变:屡变,多变。
[36]洊(jiàn)密:重叠密集。洊,再,重。
[37]谈悉:言尽其美。
[38]魂:神魂。荡:移动。
[39]所之:去的地方,去向。
[40]罢:止,散。
[41]自持:自我矜持。
[42]崇绝:高远至极。
[43]燕(yān)姬:燕地的美女,善歌舞。色沮:面色为之沮丧。
[44]巴童:巴渝地区善于彩舞的童子。耻:感到惭愧。
[45]巾:即巾舞,舞者执巾而舞,故名。据说巾舞乃项羽时的公莫舞,遗至晋、南朝时称为巾舞。拂:古代杂舞名。以拂子(用熊、牛等尾扎成的拂尘之具)为舞具,起于江左,旧称吴舞。
[46]丸、剑:杂技名。舞铃弄剑之人。丸,指舞铃者。剑,指弄刀者。
[47]邯郸:“邯郸倡”之代称,指赵地舞女。伦:伦比。
[48]阳阿:古代有名的歌舞艺人。拟:比拟。
[49]入卫国而乘轩:据《春秋左传·闵公二年》所载,卫懿公喜好仙鹤,故鹤能乘坐大夫所乘之车出入卫国。轩,大夫所乘之车。
[50]出吴都而倾市:事见《吴越春秋》,吴王阖闾有小女,因对吴王有怨而自杀,吴王甚为痛心,葬之于城西阊门处。送葬时舞白鹤于吴市,万人随观。于是陪葬以男女与鹤。吴都,此指春秋时吴国首都,即今江苏苏州。
[51]结:留下。
【译文】
值此寒冬万物凋零之季,光阴急促残年衰败;荒沙滚滚震旷野,寒风嗖嗖动长天;寒气浓烈,幽泉皎洁;长河冰封,群山雪漫。不久阴寒夜气消散,风景清澈旷阔;群星移动,天河西回,晓风残月,夜幕将落。伤感于寒鸡晓啼,自怜于秋雁南飞;面临疾风的静寂,正对月光的照耀。仙鹤在朱红的台阶上发出清丽的叫声,在华丽的台阁中旋起优美的舞姿。开始翩翩起舞,如凤凰飞跃有节;继而辗转变化,似飞龙起伏升腾。时而驻足徘徊不前,忽而疾起腾飞猛突;敏捷的身姿如飞蓬聚集,矫健的翅膀似白雪纷扬;忽而离群各奔东西,时而结队相联相依;刚要起飞忽又中途停歇,似欲前往却又半道返还;群聚齐飞矜持四顾,徐徐后退步履迟缓;时而展翅迅飞尘土扬于身后,举翼翱翔居于路前开道;向着四方大道飞得那么规整,面临两歧岔道走得这般稳健;美姿变化多端,形貌不停转换;奔驰不离节度,顿足合于节拍,相互斜视,拉开队形;高扬长颈缓缓而行,比翼齐飞和声共鸣;轻盈的足迹错杂纷乱,飘浮的身影交相纵横;姿态缤纷千变万化,羽翼并连重叠密集;羽色融于烟海化入云雾,仿佛羽毛不存;如风之离去雨之归来,景致美不可言。令观者神飞魂散目光不定,茫然不知仙鹤往何而去。忽然似群星离散,云彩休止;严肃神色面容,庄严矜持。仰望天上的故居高远至极,更添惆怅而心有所惊。当此之时,舞姿绰约的燕女比之败色,能歌善舞的巴童自愧莫如;动人的巾舞、拂舞不得已为此休停,绝妙的耍铃、弄剑只好也成双退避。即使邯郸舞女也不敢与之伦比,阳阿艺伎又岂能和它相较。白鹤进入卫国荣乘大夫之车,舞过吴都招来倾城观者。顺守驯养至高寿千年,长留悲鸣于万里长空。
志上
班孟坚
见卷第一《两都赋序》作者介绍。
幽通赋一首
【题解】
《幽通赋》是班固青年时代所写的一篇述志小赋。据《汉书·叙传》所载,“有子曰固,弱冠而孤,作幽通之赋,以致命遂志”。名之“幽通”者,乃是发千古之幽思,以致达神明之幽境。班固认为:古往今来,万事万物迁流不息,而人世间的诸多事物亦千变万化,且往往乖背错谬,出人意料。因此,人生的吉凶祸福,荣辱毁誉,奥不可测,非自身之力可以左右,故而欲求生则保身,死则荣名,即当精诚所至,“舍身取谊”,顺应天性,诚信人助,从而通达神明之境。班固写此赋时,奸佞充斥朝廷,贤达“罔阶”仕进。所述世事乖背错谬,许有讽喻之意。
此赋是仿屈原《离骚》而作的骚体赋,以抒情为主,而述志、抒情融会相贯。虽是抒情小赋,但仍恣意铺陈,多以古事、典故形成对偶句式,写得笔酣情浓,气势激越,感情至沉,感人至深,但作为抒情小赋显得用事繁靡,冗赘拖沓。
系高顼之玄胄兮[1],氏中叶之炳灵[2]。飖凯风而蝉蜕兮,雄朔野以飏声[3]。皇十纪而鸿渐兮,有羽仪于上京[4]。巨滔天而泯夏兮[5],考遘愍以行谣[6]。终保己而贻则兮[7],里上仁之所庐[8]。懿前烈之纯淑兮[9],穷与达其必济[10]。咨孤蒙之眇眇兮[11],将圮绝而罔阶[12]。岂余身之足殉兮[13],违世业之可怀[14]。
【注释】
[1]系:连,系连。高顼(xū):指古帝颛(zhuān)顼。颛顼是传说中古代部族首领,号高阳氏,相传为黄帝之孙。玄胄:指远代子孙。一说指颛顼的子孙,玄为水色,高阳氏以水德王,故称。胄,绪,古代帝王和贵族的后代。
[2]氏中叶之炳灵:言楚国令尹子文的神灵传说时代是班氏家世的中叶。据《汉书·叙传》所载,班氏的祖先与楚同姓,是令尹子文的后代。子文初生时,被遗弃在云梦泽中,得老虎所哺乳。楚人称“乳”为“穀”,称“虎”为“於檡”。因此,子文名“穀於檡”,字“子文”。楚人又称虎为“班”,他的儿子便以“班”为号,称为“斗班”。秦灭楚之后,其家族迁徙到晋、代之间,于是便以“班”为姓了。中叶,中世。此指楚国令尹子文时代。炳灵,显赫的英灵。
[3]“飖(yáo)凯风”二句:是说班氏家族在秦灭楚国之后,为避难,像金蝉脱壳一般逃离楚国故土,来到北方,后以才称雄北地,声名远扬。飖,飘摇。凯风,南风。蝉蜕,蚱蝉脱壳。喻指脱逃。雄,雄杰,称雄。朔野,北方的土地。飏(yáng)声,声名远扬。飏,显扬。
[4]“皇十纪”二句:言班氏家族到了汉成帝时代的情况。成帝之初,由于班况之女选为婕妤,甚为得宠,班氏父子并在京城为事,门庭渐为显赫。皇,指汉皇。十纪,汉朝建立的第十代,即汉成帝时代。鸿渐,指飞鸿渐进于高位。喻指仕进。鸿,大雁。羽仪,羽饰,用羽毛作装饰的旌旗仪仗。《周易·渐》:“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上京,都城。此指长安。
[5]巨:指王莽。王莽字巨君。滔天:漫天。这里形容罪恶深重与权势的巨大。《尚书·尧典》:“象恭滔天。”泯:灭,灭绝。夏:华夏。
[6]考遘愍(mǐn)以行谣:言其父班彪遇王莽之乱,乃诵读歌谣,以劝阻息乱。考,父亲。遘,遭遇。愍,祸乱。行谣,诵读古歌谣。
[7]贻则:遗下为人处世的法则。
[8]里:居住的地方。这里作动词讲,居住。上仁:有高尚仁德的人。庐:居住之处,此亦作动词讲,居住。《论语·里仁》:“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班昭注:“言我父早终,遗我善法则也。何谓善法则乎?言为我择居处也。”
[9]懿:美。前烈:祖先。纯淑:指高尚贤良之德。
[10]穷与达其必济:《孟子·尽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穷,困厄,指处境艰难窘迫,不得志。达,与“穷”相反,指显达,显贵。济,救助。此指匡时济世。
[11]咨:嗟,叹息。孤蒙:孤幼无知。蒙,童蒙,本指幼稚未开智的儿童,后泛指知识低陋。眇:微薄。
[12]圮(pǐ):毁坏,倒塌。罔阶:没有进身成名的阶梯。
[13]殉:营求,谋求。
[14]违:同“
”,恨。
【译文】
我的家族是高阳帝颛顼的后代,家世中叶在楚国英灵显赫。楚亡后随风飘摇逃离故土,尔后雄踞北方声名显扬。汉皇十世时官至高位,享有旌旗仪仗显耀于京都。王莽罪恶滔天将灭华夏,先父遇此祸乱深感忧虑。始终持身守己而留下处世法则,与高尚仁德之士一样择善而居。我善美的祖先是多么高尚贤良,不论处境优劣都不忘济世救民。可叹我孤独幼稚见识薄,断绝祖先事业而成名无路。我不足以经营祖先大业,实在为家道衰绝而饮恨愁怀。
靖潜处以永思兮,经日月而弥远[1]。匪党人之敢拾兮[2],庶斯言之不玷[3]。魂茕茕与神交兮[4],精诚发于宵寐[5]。梦登山而迥眺兮[6],觌幽人之仿佛[7]。揽葛藟而授余兮[8],眷峻谷曰勿坠[9]。昒昕寤而仰思兮[10],心矇矇犹未察[11]。黄神邈而靡质兮[12],仪遗谶以臆对[13]。曰乘高而遌神兮[14],道遐通而不迷[15]。葛绵绵于樛木兮,咏南风以为绥[16]。盖惴惴之临深兮[17],乃二雅之所祗[18]。既讯尔以吉象兮[19],又申之以炯戒[20]。盍孟晋以迨群兮[21],辰倏忽其不再[22]。
【注释】
[1]“靖潜处”二句:言隐居而安静地长思,实不愿让祖先的功绩灭绝,而欲将祖先之业长久经营下去。靖,安静。潜处,隐居。永思,长思。弥远,久远。
[2]党人:同乡里的人。拾(jié):更迭轮流而进。《汉书·叙传》应劭注:“拾,更也。自谦不敢与乡人更进也。”
[3]庶斯言之不玷:言希望自己不同于别人的言行,不玷污祖先的仁德。《诗经·大雅·抑》:“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庶,副词。表示希望。玷,缺点。
[4]茕茕(qióng):孤零零的样子。神交:与神灵相会。
[5]宵寐:夜里睡着。
[6]迥眺:远眺,远望。
[7]觌(dí):相见。幽人:神人。亦指隐士。
[8]揽:握持。葛藟(lěi):葛藤。葛与藟皆为蔓生植物。
[9]眷:回顾,回视。峻谷:深峻的山谷。
[10]昒昕(hū xīn):天将明而未明之时,即拂晓。寤:醒来。
[11]矇矇:模糊不清。
[12]黄神邈而靡质兮:言会占梦的黄帝离我们久远,无法向他询问。黄神,即黄帝。据说黄帝身附神灵,著有占梦书,故称黄神。邈,久远。质,询问以就正,即咨询。
[13]仪:取法,依照。遗谶(chèn):遗留下来的谶书。臆对:主观应对梦中之景。
[14]乘高:登上高处。遌(è):遇。
[15]道遐通而不迷:言道路通到很远,渐渐不觉迷惑起来。遐通,远通,通到很远。
[16]“葛绵绵”二句:写安乐于现状的景象。《诗经·周南·樛木》:“南有樛木,葛藟累之。乐只君子! 福履绥之。”绵绵,连绵不断的样子。樛(jiū)木,向下弯曲的树木。南风,指《诗经》中的《周南》《召南》。绥,安。此指安居于下。
[17]惴惴(zhuì):忧愁而恐惧的样子。
[18]乃二雅之所祗:言当以二雅的警句敬慎为戒。二雅,指《诗经》中《大雅》《小雅》里的诗句。《诗经·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诗经·小雅·小宛》有“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诗句,故云“二雅之所”。祗,敬慎。
[19]讯:告。吉象:吉利的征象。
[20]炯戒:明鉴,明明白白地鉴戒。
[21]盍:何不。孟晋:勉力进取。迨(dài):同“逮”,及。
[22]辰:时辰,时光。倏(shū)忽:疾速,指极短的时间。
【译文】
隐居幽室我静静长思,要将祖先大业永远继续。不敢与同乡之人并肩而进,愿恪守善行不辱祖先贤德。心魂独自与神灵相交,真诚往往发自夜梦之中。梦中我登上高山远望,眼见仿佛有神人走来。他持揽葛藤交授予我,回顾深谷嘱我勿坠深渊。拂晓醒来我仰天冥思,心神模糊不明吉与凶。黄帝相距久远无从询问,暗揣谶书我臆度于胸。占梦书言登高而遇神人,乃是道术远通不迷津的征象。葛藤连接高大弯曲的树木,颂咏《樛木》诗篇实为安乐。大概梦中恐惧面临深谷的情景,就是《大雅》《小雅》诗中的警诫之辞。梦境已告示我有吉象,并给我以明白的鉴戒。我何不勉力进取赶上朋辈,光阴似箭不复再来。
承灵训其虚徐兮[1],伫盘桓而且俟[2]。惟天地之无穷兮,鲜生民之晦在[3]。纷屯邅与蹇连兮[4],何艰多而智寡[5]。上圣迕而后拔兮[6],虽群黎之所御[7]。昔卫叔之御昆兮,昆为寇而丧予[8]。管弯弧欲毙仇兮,仇作后而成己[9]。变化故而相诡兮[10],孰云预其终始[11]。雍造怨而先赏兮[12],丁繇惠而被戮[13]。栗取吊于逌吉兮[14],王膺庆于所戚[15]。叛回穴其若兹兮[16],北叟颇识其倚伏[17]。单治里而外凋兮[18],张修襮而内逼[19]。聿中和为庶几兮,颜与冉又不得[20]。溺招路以从己兮[21],谓孔氏犹未可[22]。安慆慆而不萉兮,卒陨身乎世祸。游圣门而靡救兮,虽覆醢其何补[23]。
【注释】
[1]灵训:神灵的训诫。虚徐:疑惑不定。
[2]伫:久立。盘桓:逗留不前的样子。俟:待,等待。
[3]“惟天地”二句:言天地是无穷无尽的,而人在其间生存的时间是短暂的。无穷,没有穷尽。晦,无几,没有多少。
[4]纷:纷乱。屯邅:意谓难行不进的样子。比喻处境艰难,进退不定。《周易·屯》:“屯如邅如。”蹇连:意指行路艰难,困厄不通。《周易·蹇》:“往蹇来连,当位实也。”
[5]艰多:世道艰难太多。智寡:有见识的人少。
[6]上圣:德才最为高尚的人。此指商汤与周文王。迕(wǔ):遇到。此指遭遇艰难。拔:得到选拔。
[7]群黎:黎民百姓。此指凡俗之人。
[8]“昔卫叔”二句:言卫叔武诚心迎其兄返国,却被当作仇人杀掉。事见《春秋公羊传》:晋文公要侵曹,借道于卫。卫国不从命,晋文公便伐卫并驱逐了卫成公,欲立卫叔武为国君,叔武开始推辞,但又担心,若让别人为君,其兄卫成公就不能返回卫国了,因此才自立为卫国国君。此后为卫成公的返国作了多方努力。践土之盟后,卫成公终于得返卫国。卫叔武亲自前去迎接卫成公回国,而成公却说叔武篡了他的君位,最后杀了他。卫叔,即卫叔武,春秋时卫成公的弟弟。御(yà),迎接。昆,兄,指卫成公。昆为寇而丧予,其兄反而视之为仇敌而将他处死。寇,仇敌。丧,处死。予,我,指卫叔武自己。
[9]“管弯弧”二句:言管仲以公子小白为敌,后来却受到他的重用。所言之事,于《国语》《史记》中均有记载,齐襄公无道,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出奔鲁国,鲍叔牙护卫公子小白出奔莒国。齐襄公死后,鲁国送公子纠回齐国,未能打进去。公子小白先打进齐国,作了国君,也就是齐桓公。管仲曾率兵堵截小白,并射了小白一箭。齐桓公即位后,让鲁国杀了公子纠,将管仲囚回,欲剁之成肉酱,以报一箭之仇。由于鲍叔牙的竭力推荐,管仲囚回时,桓公反以厚礼相待,且委之以相位。管,指管仲。弧,木弓。仇,此指齐桓公。作后,当了国君。此指公子小白归国后当了齐国国君。后,君。成己,成全了自己。指齐桓公取用仇人管仲为相。
[10]相诡:相反。诡,违反。
[11]预其终始:预测其变化最终是吉是凶。
[12]雍造怨而先赏兮:言结怨最深的人反而先受封赏。事见《汉书·高帝纪》:汉高祖即位后,赏封了一批功臣,但未能遍封天下,诸将有所怨言。高祖便请教张良作何处理,张良建议他找一个群臣共知的与高祖素有怨恨的人先予封赏,这样其他人就会安心等待。高祖知道雍齿对他最为不满,便下令先封雍齿为什邡侯。雍,指汉初的雍齿。造怨,构怨。
[13]丁繇惠而被戮:言丁公由于有恩反遭杀戮。事见《史记·季布栾布列传》:丁公原为项羽部将,追围刘邦于彭城时,刘邦对丁公说:“两位贤德之人岂能相互残害呢?”丁公于是引兵退去。刘邦称帝后,丁公前去谒见,刘邦说他为臣不忠,于是杀了他。丁,指汉丁公,名固。
[14]栗取吊于逌吉兮:言栗姬于宠幸之中自寻忧伤。事见《汉书·孝景皇后传》:栗姬当初很得汉景帝宠爱,其子也被立为太子。后来,长公主有女,欲与太子为妃。栗姬妒嫉,日愈骄怒无礼,后又急欲立为皇后,景帝为之激怒,乃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于是忧伤而死。栗,指汉景帝的妃子栗姬。取吊,自寻忧伤。吊,哀愁,悲伤。逌,所。
[15]王膺庆于所戚:言王婕妤从忧愁之中得到宠幸。事见《汉书·孝宣皇后传》:王婕妤因无子而忧愁。许皇后死后,皇上怜悯太子幼年失母,欲在宫中寻觅一位素来处事谨慎而又无子的宫妃来养育太子。于是立王婕妤为后,令她养育太子。王婕妤为此乃得宠幸。王,指汉孝宣帝的皇后王婕妤。膺庆,获得吉庆。膺,受。戚,忧愁。
[16]叛回穴:指事物往往不是朝着当初的方向发展,而是曲折不顺,凶吉相背,祸福相反。叛,乱,不顺。回穴,邪僻,曲折。
[17]北叟颇识其倚伏:言塞北老叟失马之事。事见《淮南子·人间训》。北叟,塞北老翁。倚伏,指事物相互依存,互相转化。语出《老子》五十八章:“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18]单治里而外凋兮:言单豹虽能调理内脏,而外形却不免于残破。事见《庄子·达生》:“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单,指春秋鲁国的单豹。治里,能使自身内脏得到好的调理。外凋,凋谢于外部因素。
[19]张修襮(bó)而内逼:言张毅注重外在与人的修养,却使内体受到威逼。据李善注,张毅为人仗义,对任何人都毕恭毕敬,以致因礼节过周而不胜劳累,到了四十岁便得内热病死去。张,张毅。襮,外表。内逼,身内疾病的威逼。
[20]“聿中和”二句:是说履行中和之道,差不多可以寿终正寝了吧,然而颜、冉二人虽慎行中和之道,却不免早逝。事见《论语·雍也》:“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又:“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斯人也而有斯疾也!’”聿,语首助词,与“惟”用法相当。中和,指儒家的中庸之道。庶几,表揣测之词,等于说“也许可以了吧”。颜,指颜回,字子渊。冉,冉耕,字伯牛。
[21]溺招路以从己兮:言桀溺叫子路跟随自己做避世之人。事见《论语·微子》:隐士长沮和桀溺在耕地,孔子和子路路过那里。孔子叫子路向他们打听渡口的去路,桀溺回答说:当今天下如洪水弥漫,举世纷乱,你们和谁一道去改变这种状况呢?你与其跟随躲避坏人的孔夫子,不如跟从我们这些躲避乱世的隐士。溺,指桀溺,春秋时的隐士。招,招呼。路,指子路,孔子的弟子。从己,跟随自己。
[22]孔氏:孔子门下。未可:行不通。
[23]“安慆慆(tāo)”几句:说的是子路的事。言子路由于不能躲避乱世之祸,终于被乱刀剁死。孔子虽为圣人,亦不能救助。虽盖上所食之肉酱,又有何补救呢?据《礼记·檀弓》所载,孔子得知子路被杀后,在厅堂中大哭。有使者从卫国来吊唁,乃得知子路是被乱刀砍死的,孔子立即叫人把案上的肉酱盖上,不忍吃其相似之物。慆慆,纷乱的样子。此指社会动荡不安。萉(féi),躲避。卒,终,终于。陨身,丧生。世祸,世道中的祸患。游圣门,游学圣人孔子门下。靡救,无法拯救。覆醢,将肉酱盖上。醢(hǎi),肉酱。
【译文】
虽承神灵训诫而疑惑不定,逗留不前且有所待。天长地久无穷尽,人生短暂有几何。世事纷乱进退为难,艰险重重有识者少。商汤、文王逆境能自拔,凡夫俗子灾难何能防。当初卫叔武诚心迎其兄返国,其兄成公反将他看作仇人杀掉。管仲以小白为敌来射杀,桓公即位反以相位委任他。事情变化因果相背无常,谁能预料它的始与终。雍齿结宿怨反而先受封,丁公施恩惠却又遭杀戮。栗姬因宠幸而自取忧伤,王婕妤由忧伤却带来吉庆。世事的乖背与偏离本如此,塞北老翁就颇知祸福相倚。单豹能调养内体而凋残于外患,张毅善应酬外物却早逝于内症。说是中庸之道可避祸患,可颜渊、冉耕又未逃早逝之难。桀溺要子路随他避隐,声称孔子之道无济于世。子路安于纷繁乱世而不避,终于丧生灾祸而遭砍剁。子路游学圣贤之门也不可避难,孔子虽盖上肉酱又有何补救?
固行行其必凶兮,免盗乱为赖道[1]。形气发于根柢兮,柯叶汇而零茂[2]。恐魍魉之责景兮,羌未得其云已[3]。黎淳耀于高辛兮[4],芈强大于南汜[5]。嬴取威于伯仪兮[6],姜本支乎三趾[7]。既仁得其信然兮[8],仰天路而同轨[9]。东邻虐而歼仁兮[10],王合位乎三五[11]。戎女烈而丧孝兮[12],伯徂归于龙虎[13]。发还师以成命兮[14],重醉行而自耦[15]。震鳞漦于夏庭兮[16],匝三正而灭姬[17]。巽羽化于宣宫兮[18],弥五辟而成灾[19]。
【注释】
[1]“固行行(hàng)”二句:是说子路过于刚强固执,必定会遭凶祸。他之所以没有作乱为盗,是有赖于受到孔子圣贤之道的影响。行行,刚固的样子。《论语·先进》:“子路,行行如也……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免盗乱,避免了为盗作乱。赖道,指全靠孔子的圣贤之道。
[2]“形气”二句:是说人禀气于父母,草木之盛衰亦由其根所决定。柢(dǐ),根,树根。汇,类。此指与人同类。零茂,零落与茂盛。
[3]“恐魍魉(wǎng liǎng)”二句:是说颜回、冉耕、子路都未得好死,根源何在呢?这犹如罔两问影子,影子所作的回答是没有确切答案的。恐魍魉之责景兮,《庄子·齐物论》:“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魍魉,又作“罔两”,影子外层淡微的阴影。责,问。景,同“影”。羌,发语词。
[4]黎:人名。古代高辛氏火正,楚国的祖先。《国语·楚语》:“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又《史记·楚世家》:“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高阳生称,称生卷章,卷章生重黎。”淳耀:光大美盛。高辛:高辛氏。上古帝喾之号。
[5]芈(mǐ):楚国的祖姓。汜(sì):通“涘”,水边。
[6]嬴:秦姓。取威:获取威望。伯仪:言伯益为掌管山泽、苑园、田猎之官,颇得其法。伯,伯益,秦的先祖。仪,法度。
[7]姜:齐姓。三趾:即三礼,指天地、人、鬼之礼。相传齐国祖先伯夷为舜掌管三礼的官员。本支:比喻子孙。
[8]仁得:指求仁便得到仁。《论语·述而》:“(子贡)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子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信然:确实如此。
[9]天路:天道,自然的规律。轨:法则。
[10]东邻:指殷纣王,昏暴之君。因商的地理位置在周的东面,故称东邻。歼仁:害尽仁人。仁人指微子、箕子、比干。《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11]王合位乎三五:言合五位而得三所,是有帝王之德。王,指周武王。三五,即五位三所。五位,指岁、月、日、星、辰。三所,指逄公所凭神,有周所分野,后稷所经纬。《国语·周语》:“(伶州鸠)对(景王)曰:‘昔武王伐殷,岁在鹑火,月在天驷,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鼋。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颛顼之所建也,帝喾受之。我姬氏出自天鼋。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牵牛焉,则我皇妣大姜之侄,伯陵之后,逄公之所凭神也。岁之所在,则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马,农祥也。我大祖后稷之所经纬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
[12]戎女:指晋骊姬,春秋时骊戎部族首领之女,晋献公灭骊戎,纳之为夫人,甚为宠爱。丧孝:让孝子丧生。此指骊姬谗害太子申生的事。骊姬欲立其子奚齐为君,故向晋献公进谗言,以图除掉太子申生。为离间献公与申生的关系,她对申生谎称晋公梦见齐姜,要他速去祭奠。待申生祭奠回来后,他在申生带回给献公的祭肉中放了毒,诬陷申生要毒害献公。献公怒而欲杀申生,申生只得逃往新城,后自缢身亡。事见《春秋左传·僖公四年》《国语·晋语》。
[13]伯:指晋文公。晋文公为春秋五霸之一,故称“伯”。徂:往。此指出奔。归:指归国。龙虎:指龙年、虎年。晋文公于鲁僖公四年出走,那年是卯年。十九年后归国为君,年值酉年。按古代星象家的说法,卯居东方,为龙;酉居西方,为虎。出则应龙星,归则应虎星,必为称霸之吉象。
[14]发:指周武王姬发。还师:班师回国。成命:成全了天命。此句事见《逸周书》所载,周武王在孟津检阅诸侯之师,诸侯们都言可去讨伐纣王了。武王说,我不知天命如何,不可出兵,于是班师回朝。待后来纣王的暴虐已为天下人共怒时,乃发兵一举灭之,成就了天命。
[15]重:指晋文公重耳。自耦:自然偶合。此句事见《国语·晋语》:重耳逃亡到齐国时,齐桓公把女儿齐姜嫁给他,于是他便心安理得,而不思回国。齐姜欲让他回国夺取君位,便与其随从子犯谋划,用酒将他灌醉,送回国。重耳回国后果然得到了君位,这一举动可算与天意偶合。
[16]震鳞:指龙。漦(chí):龙吐的涎沫。夏庭:夏帝的庭堂。
[17]匝(zā):周,经历。三正:指夏、商、周三代。以上两句事见《史记·周本纪》:夏王朝衰微之时,有两条龙出现在宫廷,并说:“我们是褒氏的两位先君。”夏帝不知是凶是吉,乃问卜,卜的结果:杀、赶或留下都不吉利,唯有把它们的涎沫请来加以收藏,方有吉祥。于是待龙走后,夏帝让人将龙沫盛于匣中收藏起来。此物留传夏、殷、周三代,无人敢打开。到周厉王末年,打开看时,龙涎流在王庭上,无法清除。厉王叫妇人裸体叫嚷,龙涎便化为蜥蜴,进了后宫,后宫一位年幼的宫女遇见了此物。待这位宫女到了出嫁年龄时,竟怀孕而生下一女婴。无夫而生子,被认为不祥,所以把女婴弃于宫外。这女婴就是后来的褒娰。褒姒长大入宫后,甚得周幽王宠爱,于是日益骄横,恣意废太子及申后,终于招致申侯联合犬戎攻打幽王。最后杀了幽王,灭了西周。
[18]巽(xùn)羽化:指雌鸡变为雄鸡。巽羽,指鸡,“巽”为《周易》卦名。巽卦为鸡,鸡为羽属,故称。化,变化。宣宫:汉宣帝时的未央宫。
[19]弥:终,极尽。五辟(bì):指汉代从宣帝至平帝的五代皇帝。辟,天子与诸侯君主的通称。以上两句事见李善注引应劭说:“宣帝时,未央宫路
中雌鸡化为雄,元后时始为太子妃,至平帝,历五叶,而莽篡也。”
【译文】
子路固执刚强必遭凶险,免于为盗作乱全仗圣贤之道。体气皆生发于根柢,枝叶也随之繁茂、凋零。这大概如同罔两询问影子,始终难得确实的答案。黎的功业盛显于高辛时代,楚国由此强大于江淮。秦国扬威于伯益掌管有法,齐国兴起于伯夷执掌三礼。既然求仁得仁确实如此,仰视天道亦当同此法理。殷纣施暴除掉三位仁人,周武称王正合天地人神。骊姬残酷致孝子身亡,文公出归恰逢龙虎呈祥。武王回师终成天命,重耳醉归偶合天意。神龙涎流夏帝宫廷,过了三代竟亡周朝。汉宣帝宫内雌鸡变雄,历经五世终成灾乱。
道修长而世短兮[1],夐冥默而不周[2]。胥仍物而鬼诹兮[3],乃穷宙而达幽[4]。妫巢姜于孺筮兮[5],旦筭祀于契龟[6]。宣曹兴败于下梦兮[7],鲁卫名谥于铭谣[8]。妣聆呱而劾石兮[9],许相理而鞫条[10]。道混成而自然兮[11],术同原而分流[12]。神先心以定命兮[13],命随行以消息[14]。斡流迁其不济兮[15],故遭罹而嬴缩[16]。三栾同于一体兮,虽移易而不忒[17]。洞参差其纷错兮[18],斯众兆之所惑[19]。周贾荡而贡愤兮[20],齐死生与祸福[21]。抗爽言以矫情兮,信畏牺而忌
[22]。
【注释】
[1]道:指天道。修:长。世短:人世短暂。
[2]夐(xiòng):遥远。冥默:深奥难测。周:至。此指征应所至。
[3]胥:通“须”。仍:因袭。鬼诹:与鬼商谋。诹(zōu),咨询。
[4]宙: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时间的总称。
[5]妫:春秋时陈国的姓。此指陈厉公之子敬仲。巢:居。姜:齐姓。此指齐国。孺筮:给幼儿占卜。筮,用蓍草占卜。此句事见《史记·陈杞世家》:陈厉公二年,其子敬仲初生,周的太史过陈,陈厉公叫他用《周易》卜卦。卦象显示,陈国的昌盛在于子孙,而子孙必定要到齐国居留。厉公死后,宣公在位,其嬖姬杀了素爱敬仲的太子御寇,敬仲恐祸及身而逃奔齐国。齐桓公欲使敬仲为卿,敬仲固辞,后使为工正。齐懿仲欲把女儿嫁给敬仲,于是占卜,卜卦道:“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
[6]旦:周公旦。祀:年。契龟:指钻刻占卜用的龟甲。此句见《春秋左传·宣公三年》:“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洛,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桀有昏德,鼎迁于商,载祀六百……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周德虽衰,天命未改。’”周公摄政成王,故此言“周公筭祀”。
[7]宣:指周宣王。曹:指曹伯阳。兴败于下梦:梦预示了他们的兴衰。“宣王兴于梦之事”见《诗经·小雅·无羊》:“牧人乃梦:众维鱼矣! 旐维
矣。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曹伯阳败于梦之事”见《春秋左传·哀公七年》:“初,曹人或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而谋亡曹。曹叔振铎请待公孙强,许之。旦而求之,曹无之。戒其子曰:‘我死,尔闻公孙强为政,必去之。’及曹伯阳即位,好田弋。曹鄙人公孙强好弋,获白雁,献之,且言田弋之说,说之……使为司城以听政。梦者之子乃行。强言霸说于曹伯,曹伯从之,乃背晋而奸宋。宋人伐之。”又《春秋左传·哀公八年》:“宋公伐曹……遂灭曹,执曹伯阳及司城强以归,杀之。”
[8]鲁:指鲁昭公、鲁定公。卫:指卫灵公。名谥于铭谣:他们的谥号从铭文、童谣中显示出来。“鲁事”见《春秋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吾闻文、成之世,童谣有之曰:‘……裯父丧劳,宋父以骄……’杜预曰:‘裯父,昭公……宋父,定公也。’应劭曰:‘昭公死于野井,定公即位而骄也。’”“卫灵公事”见《庄子·则阳》:“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凭其子,灵公夺而里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
[9]妣:此指春秋时晋国叔向之母。聆:听。呱:婴儿哭声。劾:揭发罪状。石:叔向之子伯石。事见《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伯石始生……姑(指叔向之母)视之,及堂,闻其声而还。曰:‘是豺狼之声也。狼子野心。非是,莫丧羊舌氏矣。’”《国语·晋语》亦有载。
[10]许:指西汉时河内的老妪许负。相理:观察人的面部纹理。鞫(jū):告诉。条:指周亚夫,汉文帝时曾封为条侯。此句事见《汉书·周亚夫传》:周亚夫任河内太守时,老妇许负给他相面说:“你三年后将受封侯,八年后将为将相,执掌国政。九年后要饿死。”亚夫笑道:吾兄已代父之侯位,若吾兄死,我理当代替,哪里说得上受封侯呢。再说,既然我将显贵,又怎么会受饿而死呢。请向我明示。许负便指着他的口说:面部竖的纹理延伸入口,这是饿死之相。三年后,其兄周勃获罪,亚夫受封为条侯;五年后迁为丞相,执掌朝政。后因事被囚,果然五日不食而饿死。
[11]道:指事物最本质的东西。混成:混沌之中自然生成。自然:天然的非人为的规律。李善注:“班昭曰:‘大道神明,混沌而成。言人生而心志在内,声音在外,骨体有形,事变有会,更相为表里,合成一体。此自然之道。’”
[12]术:术数,指通过看相、占卜等方式来推断人的吉凶。同原而分流:同出一源而分支为不同的流派。李善注:“班昭曰:‘至于术学,论其成败,考其贫贱,观其富贵,各取一概。故或听声音,或见骨体,或占色理,或视威仪,或察心志,或省言行,或考卜筮,或本先祖,如水同原而分流也。’”原,同“源”。
[13]神:神明。先心以定命:先于人的心志而注定了命运。
[14]随行以消息:随着人的行为、经历而消长。消,消减。息,增长。
[15]斡(wò)流:迁转流变。迁:发展变化。济:停止。
[16]罹(lí):忧患,苦难。嬴缩:盈亏。
[17]“三栾”二句:是说天命是保佑贤善而惩罚凶恶的。比如栾氏祖孙三代,善恶所给以后世的报应是没有差误的。三栾,指晋大夫栾书、栾黡、栾盈祖孙三代。事见《春秋左传》:栾书贤善,其子栾黡虽恶,得到了栾书的福佑,其恶未受惩罚。栾盈虽善,但其贤善未能施及于人,其父栾黡的恶虐便给他带来了灾祸。最终栾氏被灭。同于一体,犹同一个整体。移易,时有转移,事有变迁。忒(tè),差失,误差。
[18]洞:洞察,洞明。参差(cēn cī):高低,长短不齐。纷错:纷乱错杂。
[19]众兆:即兆民,指庶民。惑:迷乱。
[20]周:庄周。贾:贾谊。荡:放荡而无所持守。贡愤:溃乱。《汉书·叙传》孟康注:“贡,惑也。愤,乱也。放荡惑乱死生祸福之正也。”
[21]齐:齐等,将……等同划一。
[22]“抗爽言”二句:是说庄周、贾谊虽极言生死齐、祸福同,实则亦有畏死、忌讳之真情。抗,高,高声。爽言,不合常理的言论。矫情,矫饰真情。信,确实。畏牺,见将为祭品之牛则生畏。事见《庄子·列御寇》:“或聘于庄子,庄子应其使曰:‘子见夫牺牛乎?衣以文绣,食以刍菽,及其牵而入于太庙,虽欲为孤犊,其可得乎?’”忌
(fú):忌讳
鸟入宅。《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贾生为长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飞入贾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
。’贾生既以谪居长沙,长沙卑湿,自以为寿不得长,伤悼之,乃为赋以自广。”
【译文】
天道悠长而人世短促,遥远深奥难于彻悟。尚须借助卜筮求教鬼神,方能穷尽古今通达幽微。卜卦显示敬仲居齐陈方昌盛,龟文载有周公计算周朝享年。下人所梦预示了宣王、伯阳的兴败,童谣、铭文显示了鲁召公、卫灵公的谥号。叔向之母听到伯石初啼指其必将亡晋,老妪许负相察条侯面纹预言将有吉凶。大道浑然一体形成于自然,术数分流别派出于同源。神明超于人的意志注定了命运,命运伴随各自的经历又有所增减。事物流转变迁无止无息,人生遭灾遇福亏盈不一。栾氏三代同为一脉相承,尽管世道变化报应却无差误。洞察到报应的参差与乖谬,以致众人迷惑不解将信将疑。庄周、贾谊有感于善恶诡乱而为放荡之辞,宣称死生齐同祸福无别。高谈阔论异常之言以矫饰真情,实则畏同牺牛忌讳
鸟。
所贵圣人至论兮[1],顺天性而断谊[2]。物有欲而不居兮[3],亦有恶而不避。守孔约而不贰兮[4],乃
德而无累[5]。三仁殊于一致兮[6],夷惠舛而齐声[7]。木偃息以蕃魏兮[8],申重茧以存荆[9]。纪焚躬以卫上兮[10],皓颐志而弗倾[11]。侯草木之区别兮[12],苟能实其必荣[13]。要没世而不朽兮[14],乃先民之所程[15]。观天网之纮覆兮[16],实棐谌而相训[17]。谟先圣之大猷兮[18],亦邻德而助信[19]。虞韶美而仪凤兮[20],孔忘味于千载[21]。素文信而厎麟兮[22],汉宾祚于异代[23]。精通灵而感物兮[24],神动气而入微[25]。养流睇而猿号兮[26],李虎发而石开[27]。非精诚其焉通兮,苟无实其孰信。操末技犹必然兮,矧耽躬于道真[28]。
【注释】
[1]至论:极为深刻真实的道理。
[2]断谊:断之以义,即以道义来加以裁断。谊,同“义”。
[3]居:处。
[4]守:持守道义。孔约:甚为专一。不贰:没有另外的想法。
[5]
(yóu)德:指德轻而易行。
,轻。无累:不为事物所牵累。
[6]三仁:指殷代的三位仁人:微子、箕子、比干。殊于一致:指他们的经历、所为虽然各异,但都达到“仁德”。《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7]夷:伯夷。惠:柳下惠。舛(chuǎn):相背。齐声:名声齐等。《论语·微子》:“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
[8]木:指战国时魏人段干木。偃息:安卧。蕃魏:蕃屏魏国,即成为魏国的保护。《吕氏春秋·顺说》:“若夫偃息之义,则未之识也。”高诱注:“段干木偃息以安魏。”又《吕氏春秋·期贤》:“秦兴兵欲攻魏,司马唐谏秦君曰:‘段干木,贤者也,而魏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为然,乃按兵辍不敢攻之。”
[9]申:指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重茧:脚掌经久磨而成的硬皮。存荆:使楚国得以保存。此句事见《春秋左传·定公四年》及《战国策·楚策》:吴国进兵楚国,打进了郢都。申包胥赶了七天七夜的路,脚上都磨起老茧,赶到秦国,哭求秦王发兵救楚。秦终于发兵救楚,打败了吴兵,使楚得以保存。
[10]纪:指纪信,楚汉相争时刘邦的部将。焚躬以卫上:为了保卫主上,自己身遭焚烧。事见《史记·项羽本纪》:刘邦曾被项羽围于荥阳,情况十分危急。其部将纪信挺身而出说:“事情危急了,请让我诳骗楚军。”于是就诈称为汉王出降,使刘邦得以脱逃。项羽得知受骗后,十分愤怒,便烧杀了纪信。此事《汉书·高帝纪》亦有载。
[11]皓:指商山四皓,即汉初商山的四位隐士: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颐志:保持气节。弗倾:没让汉朝社稷倾覆。此句事见《史记·留侯世家》:早年刘邦曾招引四皓,四人皆避而不应。到汉十二年时,高祖破黥布归来,病情日重,越发想更换太子,张良苦谏无效,叔孙太傅亦以死为太子力争,高祖表面虽然答应,而内心还是想易立太子。吕后就用张良之计,暗中迎来四皓,让他们辅佐太子。一天,四皓侍奉太子去见高祖,高祖见太子有四位贤人相辅,便说:“羽翼成矣。”于是打消了废除太子的念头。这样,汉初的政权就免于因易太子而带来动荡。
[12]侯:语首助词,同“惟”。草木之区别:指君子之道,犹如草木区别为各种各类。《论语·子张》:“子夏闻之,曰:‘……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
[13]荣:名声。
[14]要:总,总要。没世:离开人世。
[15]先民:指古代贤人。程:法式。
[16]天网:指天道。纮覆:广大而包罗万象。纮,通“宏”,广大。
[17]棐(fěi):辅助。谌:通“忱”,诚信。相:扶助。
[18]谟:谋求。大猷:大道。
[19]邻德:以有德行之人为友邻。语出《论语·里仁》:“德不孤,必有邻。”助信:对友邻之助要有诚信。
[20]虞韶:虞舜所作的乐曲。仪凤:凤凰飞来。语出《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
[21]孔:指孔子。忘味于千载:指孔子听到韶乐而尝不出肉香的故事千载流传。《论语·述而》:“子在齐闻韶乐,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22]素:素王,即有帝王之德而未居其位的人,指孔子。《论衡·定贤》:“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于《春秋》。”后来儒家即专以素王称孔子。文信:指孔子作《春秋》之文以明示礼法。厎(zhǐ)麟:招致麒麟。厎,致,招致。《春秋公羊传·哀公十四年》:“西狩获麟,孔子曰:‘吾道穷矣。’”何休注:“麟者,太平之符,圣人之类。又云麟得而死,此亦天告夫子将没之征也。”麟死而夫子没,所以《春秋》也就写到此为止。
[23]宾祚(zuò):以宾礼祚福于后世。异代:不同的朝代。此指汉代。孔子作《春秋》所明礼法,为后人所敬奉。据《史记·孔子世家》记载,汉高祖过鲁,还以太牢之礼去祭祀。
[24]通灵:通于神灵。
[25]入微:入于幽微。
[26]养:指养由基,春秋时楚国人,善射。据《春秋左传》《战国策》所载,养由基蹲甲而射,可以射彻七札;又去柳叶百步而射,百发百中。
[27]李:指汉代名将李广。虎发:以为是虎而发射。此事见《汉书·李广传》:“广出猎,见石草中,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矢,视之,石也。”
[28]矧(shěn):况,况且。耽躬:将身心致力于(某个方面)。道真:道的真谛。
【译文】
理当珍重圣人的高深之论,顺应天性而断以道义。有所欲望不合道义则不取,有所恶弃出于道义则不避。严守道义而专一不二,奉载圣德而无所牵累。“三仁”所为虽异而俱至于仁,夷惠去留相背则声名齐等。段干木安卧居室让魏国免于进犯,申包胥磨厚脚茧使楚国得以保存。纪信身遭杀戮得保高祖脱逃,四皓持守气节才使汉朝不倾。道义的施行如草木有类别之分,但如能实施必定名声显扬。人当死后而声名永垂,这乃是先圣做出的楷模。观天纲宏大而笼盖人世,真要名垂于世就得助诚顺教。既应谋求先圣的济世之道,亦当以德为邻而诚信其助。韶乐美妙动人招引凤凰前来,孔子闻之不知肉味之事千载流传。孔圣作《春秋》示礼仪招致麒麟,宾礼之仪祚福后代直到汉朝。人有精诚可通神灵感于万物,精神运转气志便能入于幽微。养由基眇视未射猿即哀号,李广当虎而射箭中石开。不是精诚所至岂可通达,若非确有其事谁能相信。操持射箭小技当须精诚所至,何况倾注身心于大道真谛。
登孔昊而上下兮[1],纬群龙之所经[2]。朝贞观而夕化兮[3],犹
己而遗形[4]。若胤彭而偕老兮[5],诉来哲而通情[6]。
【注释】
[1]昊(hào):指太昊,即伏羲氏,传说中的古帝名。上下:从古至今。
[2]群龙:比喻群圣,据应劭注,指自伏羲以下讫孔子的历代圣贤。纬、经:指经营、治理。
[3]朝:早晨。贞观:意谓天地之道以贞正得一,其功可为物所观瞻。《周易·系辞》:“天地之道,贞观者也。”贞,正。化:死,佛家称死为坐化,道家称为羽化。此句语出《论语·里仁》:“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4]
(xuān):通“谖”,忘记。遗形:遗弃形骸。
[5]胤(yìn)彭:与彭祖的长命相续。胤,嗣。此作续、因袭讲。彭,指彭祖。传说彭祖历经夏、商、周三代,高寿八百岁,以长寿闻名于世。偕老:与老子偕同长寿。老,指老子,相传亦高寿。
[6]来哲:后世的高明之士。通情:通达真情。
【译文】
从孔子、太昊至今日,有多少圣贤经纬天道。朝闻大道夕死何足惜,犹如忘却自身遗弃形骸。如得续继彭祖、老聃共享高寿,我将告诉来世圣贤去通达真情。
乱曰:天造草昧[1],立性命兮[2]。复心弘道[3],惟圣贤兮。浑元运物[4],流不处兮[5]。保身遗名[6],民之表兮[7]。舍生取谊[8],以道用兮[9]。忧伤夭物[10],忝莫痛兮[11]。皓尔太素[12],曷渝色兮[13]。尚越其几[14],沦神域兮[15]。
【注释】
[1]天造草昧:天地草创万物于冥昧之中。
[2]立性命:创造万物的生命。
[3]复心弘道:言复归天地之本,以廓大天道。《论语·卫灵公》:“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4]浑元:指天地之气。运物:使万物运转。
[5]不处:不居留。
[6]保身遗名:指生能保全其身,死能留下好名。
[7]表:表率,师表。
[8]谊:即“义”,合义的道德行为。
[9]以:当作“亦”。道用:道所施用。
[10]忧伤夭物:忧伤夭折于外物。
[11]忝(tiǎn):耻辱。莫痛:没有比这更令人悲痛的。
[12]皓尔太素:让你的朴素之质纯白。皓,洁白。太素,古代指构成宇宙的物质。此指天质。
[13]曷:何,怎能。渝色:改变其天质本色。
[14]尚:差不多,相近。越:于。几:几微,细微。
[15]沦:陷入。神域:神明之境。
【译文】
结语:天造万物于冥昧之中,创造了万灵的生命。归心天道加以廓大,唯有圣贤可为。天地之气运转万物,犹如水流不息。生能保身死则留名,方为后世师表。舍弃生命以求正义,也是道的施用。夭折于外物而忧伤,耻痛莫过于此。使你的天质纯白不污,何愁改变本色。笃守道义尽其幽微,可入神明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