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三十三

骚下

屈平

见卷第三十二《离骚》作者介绍。

九歌二首

【题解】

见卷第三十二《九歌》介绍。

少司命

秋兰兮蘪芜[1]，罗生兮堂下[2]。绿叶兮素华[3]，芳菲菲兮袭予[4]。夫人自有兮美子[5]，荪何以兮愁苦[6]？秋兰兮青青[7]，绿叶兮紫茎[8]。满堂兮美人[9]，忽独与余兮目成[10]。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11]。悲莫悲兮生别离[12]，乐莫乐兮新相知[13]。荷衣兮蕙带[14]，倏而来兮忽而逝[15]。夕宿兮帝郊[16]，君谁须兮云之际[17]？与汝游兮九河，冲飙起兮水扬波[18]。与汝沐兮咸池[19]，晞汝发兮阳之阿[20]。望美人兮未来[21]，临风恍兮浩歌[22]。孔盖兮翠旌[23]，登九天兮抚彗星[24]。竦长剑兮拥幼艾[25]，荃独宜兮为民正[26]。

【注释】

[1]蘪芜：香草名。《楚辞集注》：“芎，叶名。似蛇床而香。”

[2]罗生：罗列着生长。

[3]素华：雪白的花。

[4]菲菲：形容香气浓重。

[5]美子：美好的子女。

[6]荪：这是对少司命的尊称。

[7]青青：同“菁菁”，形容草木茂盛。

[8]紫茎：指秋兰。

[9]美人：指参加祭祀的人。

[10]目成：指两心相悦，眉目传情。《楚辞集注》：“睨而相视，以成亲好。”

[11]载云旗：乘云。

[12]悲莫悲：悲没有比……更悲。

[13]乐莫乐：乐没有比……更乐。

[14]荷衣、蕙带：这都是指少司命的服饰。

[15]倏（shū）：极快。

[16]帝郊：《楚辞章句》：“帝，谓天帝……言司命之去，暮宿于天帝之郊。”

[17]君：指少司命。

[18]“与汝游”二句：古本无，《楚辞章句》无注。《楚辞补注》曰：“此二句，《河伯》章中语也。”吕延济注：“汝，谓司命。九河，天河也。冲飙，暴风也。”

[19]咸池：神话中的水名。又称天池。据说是太阳沐浴的地方。《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

[20]晞汝发：把你的头发晒干。晞，《楚辞章句》：“干也。”阳之阿：可能指神话中日出的旸谷。阿，丘陵。

[21]美人：指少司命。

[22]恍：指失意的样子。

[23]孔盖：孔雀羽毛装饰的车盖。翠旌：用翠鸟的羽毛做旗上的饰物。

[24]九天：九重天，指天的最高处。抚：用手挥动。彗星：俗称扫帚星。古人认为彗星出现，是扫除邪秽的象征。《楚辞章句》：“言司命乃升九天之上，抚持彗星，欲扫除邪恶，辅仁贤也。”

[25]竦（sǒng）：高高举起。拥：保护的意思。幼艾：泛指人间年轻幼小的一代。

[26]为民正：做人们命运的主宰。正，本指官长。这里是主宰的意思。按，少司命是主持人间生儿育女的女神，与大司命是一对。本篇是巫独唱。

【译文】

秋天的兰花芳香的蘪芜，在祭堂四周并列着生长。绿色的叶片雪白的花朵，散发出阵阵袭人的清香。世人自有他们的好儿女，你为何还要为他们忧伤？堂下秋兰正在繁茂开放，嫩绿叶片长在紫色茎上。满堂啊都是祭祀的美人，你却忽然对我眉目传情。你来去没有对我说句话，离别时乘着旋风载云旗。悲啊最悲的是生的别离，乐啊最乐的是新的相知。穿着荷花衣裳蕙草衣带，忽然来临你转眼又不在。晚上你投宿在天国郊外，你啊在云端里把谁等待？我真想和你畅游天河中，冲起波浪扬东海。我真想和你在咸池沐浴，你的香发应到旸谷去晒。盼望你啊你却总是不来，临风高歌我的愁情难解。翠色旌旗孔雀毛的车盖，你乘着上九天为民除害。高举长剑保护下一代啊，只有你才是人命的主宰！

山鬼

若有人兮山之阿[1]，被薜荔兮带女萝[2]。既含睇兮又宜笑[3]，子慕予兮善窈窕[4]。乘赤豹兮从文貍[5]，辛夷车兮结桂旗[6]。被石兰兮带杜衡[7]，折芳馨兮遗所思[8]。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9]，路险难兮独后来[10]。表独立兮山之上[11]，云容容兮而在下[12]。杳冥冥兮羌昼晦[13]，东风飘兮神灵雨[14]。留灵修兮憺忘归[15]，岁既晏兮孰华予[16]！采三秀兮於山间[17]，石磊磊兮葛蔓蔓[18]。怨公子兮怅忘归[19]，君思我兮不得闲[20]。山中人兮芳杜若[21]，饮石泉兮荫松柏[22]，君思我兮然疑作[23]。雷填填兮雨冥冥[24]，猿啾啾兮狖夜鸣[25]。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26]。

【注释】

[1]山之阿：山中深曲的地方。阿，《楚辞集注》：“曲隅也。”

[2]带女萝：以女萝为佩带。女萝，蔓生植物。《楚辞集注》：“女罗，兔丝也。”

[3]含睇（dì）：两眼含情而视。睇，《楚辞集注》：“微盼貌，美目盼然……”宜笑：笑得很美。

[4]子：与下文的“公子”“灵修”“君”都是指山鬼所思念的人。窈窕（yǎo tiǎo）：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方言》：‘秦晋之间，美心为窈，美状为窕。’”一说“善心为窈，善容为窕”。

[5]赤豹：皮毛呈赤褐色的豹。文貍：《山带阁注楚辞》：“貍毛黄黑相杂也。”

[6]辛夷车：用辛夷木做的车。桂旗：桂枝为旗。

[7]石兰：香草名。

[8]所思：即“公子”“灵修”等。

[9]幽篁：竹林深处。篁，竹丛。

[10]险难：形容处境的恶劣，说明“独后来”的原因。

[11]表：突出的意思。《山带阁注楚辞》：“表，特也。升高特立，如植标然。”

[12]容容：同“溶溶”，形容云像流水似的慢慢浮动。

[13]杳：深。冥冥：幽暗。晦：暗。

[14]东风飘兮神灵雨：是说山中风雨无常，变幻多端。飘，疾风回旋地吹。神灵雨，指雨神指挥着下雨。

[15]憺：安定。

[16]岁既晏：《山带阁注楚辞》：“岁晏，言老之将至也。”晏，晚。华予：以我为美。

[17]三秀：即灵芝草。秀，是开花的意思。传说灵芝草一年开三次花，所以叫“三秀”。（据蒋骥说。）於山：巫山。於，通“巫”。

[18]磊磊：形容乱石攒聚。

[19]怅忘归：主语是山鬼。

[20]君思我兮不得闲：这句是说山鬼因怨恨而产生的怀疑。

[21]山中人：山鬼自称。芳杜若：《山带阁注楚辞》：“芳洁若此。”即说自己像杜若那样芳洁。

[22]饮石泉兮荫松柏：这句比喻品质坚贞，饮食居处都十分高洁。

[23]然疑作：即疑信交加，半信半疑。《楚辞集注》：“然，信也；疑，不信也。”

[24]填填：雷声。

[25]狖（yòu）：即长尾猿。

[26]离忧：遭受忧愁。按，山鬼，即山林女神，与河伯是一对，可能不是正神，所以称鬼。本篇歌辞全由女巫扮山鬼独唱。

【译文】

有一个人啊仿佛在深山间，身披薜荔草女萝系腰前。眉目含情甜甜笑容满面，你爱慕我说我美好幽娴。我乘坐着赤豹带着文貍，辛夷车上桂枝飘动在前。披戴石兰花杜衡挂腰间，采香花送恋人了我心愿。我住竹林深处终日不见天，独自来迟了路途太艰险。我孤独地站在高高山巅，飘浮的云彩在脚下连绵。深山老林白日非常幽暗，飘风骤雨不定变幻多端。我要让你留下乐而忘返，人老了谁还认为我美啊！采摘灵芝我已走遍巫山，山上乱石攒聚葛蔓纠缠。怨恨你啊使我惆怅忘归，既然思念我为何不得闲？我这山中人芳洁像杜若，住在松柏下饮用山中泉，你想念我却又信疑参半！山中雷声隆隆阴雨绵绵，夜里猿猴悲啼声声不断。山里阴风阵阵叶落萧萧，思念你啊徒然忧愁无限。

九章一首

【题解】

九章包括屈原所作的九篇诗歌。这些诗歌不是一时一地的作品，是由后人辑录在一起的。至于这些作品从什么时候编在一起的，现已不可考。

九章的思想内容与《离骚》接近，反复地抒写诗人的理想，揭露批判楚国的黑暗政治，描写被疏远或流放在外的经历、处境和苦闷悲愤的心情。这些诗歌多直抒胸臆，感情激烈，文笔比较朴素，浪漫主义成分较少。诗篇运用白描的手法，描写了大量的自然景物，语言富有表现力，形式散而不乱，跌宕有致，语气随感情的起伏而变化。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浓厚抒情成分的完美结合是九章的主要特色。

本文所选的这篇《涉江》，意思是渡江南行，大约作于楚顷襄王三年（前296）初春。《山带阁注楚辞》：“《涉江》《哀郢》皆顷襄时放于江南所作。”这时屈原从鄂渚又被放逐到溆浦，从篇中的语气看，可能是到溆浦后写的。

涉江

余幼好此奇服兮[1]，年既老而不衰[2]。带长铗之陆离兮[3]，冠切云之崔巍[4]，被明月兮佩宝璐[5]。世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6]。驾青虬兮骖白螭[7]，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8]。登昆仑兮食玉英[9]，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哀南夷之莫吾知兮[10]，旦余济兮江湘。乘鄂渚而反顾兮[11]，欸秋冬之绪风[12]。步余马兮山皋[13]，邸余车兮方林[14]。乘舲船余上沅兮[15]，齐吴榜以击汰[16]。船容与而不进兮[17]，淹回水而疑滞[18]。朝发枉渚兮[19]，夕宿辰阳[20]。苟余心其端直兮[21]，虽僻远之何伤[22]。入溆浦余儃佪兮[23]，迷不知吾之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24]，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25]，云霏霏而承宇[26]。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27]。接舆髡首兮[28]，桑扈臝行[29]。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30]，比干菹醢[31]。与前世而皆然兮，吾又何怨乎今之人！余将董道而不豫兮[32]，固将重昏而终身[33]！

乱曰：鸾鸟凤皇[34]，日以远兮。燕雀乌鹊[35]，巢堂坛兮[36]。露申辛夷[37]，死林薄兮[38]。腥臊并御，芳不得薄兮[39]。阴阳易位[40]，时不当兮。怀信侘傺，忽乎吾将行兮[41]。

【注释】

[1]奇服：不平凡的服饰。指下文“带长铗”“冠切云”等。比喻好的道德品质和学术修养。

[2]不衰：不衰减。引申为不改变。

[3]铗（jiá）：剑柄。举偏概全，这里指剑。陆离：很长的样子。

[4]冠：这里作动词用，戴帽。切云：形容冠很高，直冲云霄。也可以理解为一种高冠的名称。崔巍：高耸的样子。

[5]明月：珍珠名。即夜明珠。璐：美玉。

[6]高驰：远远地离去。

[7]虬（qiú）：古代传说中有角的小龙。螭（chī）：古代传说中的无角龙。

[8]瑶之囿：古代传说昆仑山产美玉，是上帝的花园。瑶，美玉。

[9]玉英：美玉的花朵。

[10]南夷：可能指南方没有开化的少数民族。

[11]乘：登上。鄂渚：地名。今湖北武昌。

[12]欸（āi）：悲叹。绪风：余风。《山带阁注楚辞》：“绪，余也。谓初春而秋冬余寒未尽。”

[13]山皋：山湾。

[14]邸：通“抵”，抵达，停止的意思。方林：地名。一说方同“傍”。一说方是大。

[15]舲船：《楚辞集注》：“舲船，船有窗牖者；或曰小船也。”

[16]榜：船桨。汰：水波。

[17]容与：这里是徘徊不前的意思。

[18]淹：停留。回水：指漩涡。疑：同“凝”，凝滞，停滞不前。

[19]枉渚：地名。旧属湖南常德。

[20]辰阳：地名。故城在今湖南辰溪县。

[21]端直：正直。

[22]僻：荒僻。

[23]溆浦：溆水之滨。在湖南境内。

[24]杳：幽暗。冥冥：幽深晦暗的样子。

[25]垠：边际。

[26]承宇：弥漫天空。

[27]固：本来。这里有宁肯的意思。

[28]接舆：春秋时楚国隐士。时称“狂者”。髡（kūn）首：古代的一种刑法，剃掉头发。《楚辞集注》：“接舆，楚狂也，被发佯狂，后乃自髡。”

[29]桑扈：古代隐士。臝：同“裸”。

[30]伍子：即伍员。楚人，因报父仇投吴，为吴王阖庐所信用，后因谏吴王夫差被杀。

[31]比干：殷朝贤臣，被纣王杀害。

[32]董：《楚辞集注》：“董，正也。”这里是动词，守正的意思。

[33]重昏：《楚辞集注》：“重昏，重复暗昧，终不复见光明也。”

[34]鸾：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比喻忠臣贤士。

[35]燕雀：比喻无能的小人。

[36]堂坛：代指朝廷。

[37]露申辛夷：比喻清廉的贤人。露申，一种芳香植物。

[38]林薄：《楚辞章句》：“丛木曰林，草木交错曰薄。”

[39]芳：芳香的东西。比喻贤人。

[40]阴阳：古代哲学概念。指矛盾中对立着的两个面。

[41]忽：飘飘忽忽。形容心里没有着落的样子。按，胡克家《文选》无以上“乱曰”，现据王逸《楚辞章句》增补。

【译文】

我从小爱好奇丽的服饰，到老来这爱好仍然不变。我身上悬挂着长长宝剑，头上戴的高冠直冲云天，佩着美玉身披明月宝珠。举世污浊没有人了解我，我要奔向远方不再回顾。乘上青龙白龙驾的飞车，和舜一起游览美玉园圃。登上昆仑山玉英作食粮，我的寿命和天地一样久，我的光辉与日月一样亮。悲叹南方蛮夷无人知我，清晨我将渡过湘水长江。我登上鄂渚后回头眺望，叹息秋冬余风使人凄凉。让我的马在山湾上徐行，把我的车在方林中停放。登上小船逆着沅水而上，船桨齐划啊拍击着波浪。船在江中渐渐不肯前进，在湍急漩涡中徘徊荡漾。清早我乘船从枉渚出发，晚上就只好留宿在辰阳。只要我的心地是正直的，放逐僻远之地于我何伤。进入溆浦后我踌躇不前，心里迷茫不知该往哪方。茂密的山林幽暗又阴深，这里是猿猴居住的地方。高峻的山岭遮住了太阳，山下幽深晦暗阴雨茫茫。大雪纷纷扬扬无边无际，乌云密密层层布满天上。可怜我的生活毫无乐趣，一人孤零零地住在山里。我不改变心志随波逐流，宁肯忧愁困苦贫穷到底。从前接舆装疯剃光头发，隐士桑扈出行总是裸体。忠诚的不一定被人重用，贤能的也难以被人推举。伍员直言敢谏遭遇祸殃，比干忠心耿耿剁成肉泥。自古以来情况就是这样，我何必怨恨现在的人呢！我要坚持正道毫不犹豫，宁愿终身处在黑暗境地！

尾声：高贵的鸾鸟和凤凰，一天比一天越飞越远。燕雀和乌鹊，筑巢在堂前，露申和辛夷，枯死在林间。腥臊之物一起进用，芳洁的事物却不能靠近。昼夜颠倒错乱明暗失调，时节反常一切都在改变。我怀抱忠信却失意彷徨，飘飘忽忽我将越走越远。

卜居一首

【题解】

这是一首叙事诗。卜，就是占卜，问卦，以卜决疑。居，处世的方法和态度。卜居的意思是通过问卦来决定自己在现实生活中的态度。

王逸在《楚辞章句》中指出：“《卜居》者，屈原之所作也。屈原体忠贞之性，而见嫉妒……乃往至太卜之家，稽问神明，决之蓍龟，卜己居世何所宜行。”但篇中有“屈原既放”“屈原曰”等句，好像出自第三者的记述。因此不少研究者怀疑这不是屈原的作品。郭沫若《屈原赋今译》：“可能是深知屈原生活和思想的楚人作品。”但也还不能作定论。

屈原既放，三年不得复见[1]。竭智尽忠，蔽障于谗[2]。心烦意乱不知所从，乃往见太卜郑詹尹[3]，曰：“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4]。”詹尹乃端策拂龟[5]，曰：“君将何以教之[6]？”屈原曰：“吾宁悃悃款款朴以忠乎[7]，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8]？宁诛锄草茅以力耕乎[9]，将游大人以成名乎[10]？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11]，将从俗富贵以偷生乎？宁超然高举以保真乎[12]，将哫訾慄斯喔咿嚅唲以事妇人乎[13]？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将突梯滑稽如脂如韦以洁楹乎[14]？宁昂昂若千里之驹乎[15]，将氾氾若水中之凫乎[16]，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宁与骐骥抗轭乎[17]？将随驽马之迹乎[18]？宁与黄鹄比翼乎[19]？将与鸡鹜争食乎？此孰吉孰凶，何去何从？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20]，黄钟毁弃[21]，瓦釜雷鸣[22]，谗人高张[23]，贤士无名。吁嗟默默兮，谁知吾之廉贞？”詹尹乃释策而谢，曰：“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24]，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

【注释】

[1]复见：指再见到楚王。

[2]蔽障：阻挠。

[3]太卜：替国家掌管卜筮的官。郑詹尹：太卜的姓名。

[4]因：依靠。

[5]端策：把蓍草放端正。《楚辞章句》：“策，蓍也。立蓍拂龟，以展敬也。”蓍，蓍草。筮要用蓍草作工具。拂龟：拂去龟壳上的灰尘。龟，龟壳。卜要用龟壳，火灼龟甲以观察裂纹预测吉凶。

[6]何以：以何，有什么。

[7]宁：应该。悃悃款款：诚实而勤恳的样子。《山带阁注楚辞》：“悃款，诚实倾尽之貌。”

[8]送往劳来：指社会上的周旋应酬。《楚辞章句》：“追俗人也。”

[9]力耕：《山带阁注楚辞》：“力耕，所以隐退。”

[10]游大人：游说诸侯。

[11]正言不讳：实事求是地大胆讲话。讳，避讳。

[12]高举：远走高飞。保真：保全自己真实的本性。

[13]哫訾（zú zǐ）：即阿谀逢迎。《楚辞补注》：“以言求媚也。”慄斯：与“哫訾”同义。喔咿：即嗫嚅，想说又不想说的神态，用来形容一种屈己从人的态度。嚅唲（rú ér）：强颜欢笑貌。一作“儒儿”。《楚辞补注》：“喔咿、儒儿……皆强笑之貌。”妇人：《山带阁注楚辞》：“指郑袖言。”郑袖是楚怀王的宠姬。

[14]突梯滑稽：形容处世圆滑，应付无穷，善于迎合别人。《楚辞补注》：“委曲顺俗也。”如脂如韦：指像油脂那样光滑，像牛皮那样柔软。形容人没有骨气。洁楹：《山带阁注楚辞》：“如工人之絜度其柱，而使之圆也。”意思是测量屋柱，顺圆而能。这里用来比喻顺圆随俗的处世作风。

[15]昂昂：昂首挺胸，堂堂正正的样子。

[16]氾氾：即泛泛。浮游不定的样子。凫（fú）：水鸟。

[17]抗轭：并驾齐驱。

[18]驽马：劣马。

[19]鹄（hú）：天鹅。

[20]钧：古代度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21]黄钟：古代的一种乐器。

[22]瓦釜：陶器。用普通黏土烧制的锅子。

[23]高张：大大的夸张。引申为得势。

[24]“夫尺有所短”几句：是说尺寸也不很标准，一尺可能会短一点，一寸可能会长一些。比喻卜筮虽然可以替人决疑，但不是所有的疑都能决。

【译文】

屈原啊他已经遭到放逐，三年不能与楚王再见。他为了国君用尽了心力，但他的进取却遭到谗言。他心烦意乱不知怎么办，就去见管卜筮的郑詹尹，屈原说：“有些问题想不通，特来请教先生帮我决断。”詹尹忙把卜筮工具备好，说道：“不知您有什么见教？”屈原说：“我应该诚实勤恳朴质忠厚，还是周旋应酬媚世取巧？应该努力耕作除草助苗，还是游说诸侯求取名爵？应该不惜性命大胆直言，还是贪图富贵可耻活着？应该远走高飞保性全真，还是阿谀逢迎屈己从俗？奴颜婢膝般去取媚妇人？应该廉洁正直清清白白，还是圆滑随俗没有骨气，像那油脂光滑牛皮柔软？应该昂首挺胸像千里驹，还是像水中鸟浮游不定，随波逐流苟且保全身躯？我应该与骏马并驾齐驱，还是追随那劣马的足迹？我应该与天鹅长空比翼，还是去与鸡鸭争食斗气？到底哪样好哪样不好，我应该如何做又如何行？这个世道真是浑浊不清。有人说千钧比蝉翼还轻，精致的黄钟袖销毁抛弃，瓦锅作为乐器响如雷鸣，坏人得势，好人埋没无名。啊！我再也不说了，谁了解我的廉洁正直品行？”詹尹放下蓍草起身道歉，说：“衡量事物长短并无绝对，万事万物都有不足之处，聪明的人也有不明之理，数量也有达不到的高度，神灵有时也会变得糊涂。你想怎么做那就怎么做，龟壳蓍草实在对此无补。”

渔父一首

【题解】

这是一首散文诗。它通过渔父和屈原的对话，表现了屈原坚持真理，不同流合污、随波逐俗的人生态度。

本篇的作者难以确定。王逸《楚辞章句》说：“《渔父》者，屈原之所作也。”又说：“楚人思念屈原，因叙其辞以相传焉。”王逸的说法是矛盾的，既判定本篇是屈原作的，又认为不是屈原自己写的。篇中又有“屈原既放”“屈原曰”，也好像源于第三者的记述。因此，不少研究者认为，《渔父》与《卜居》一样，也可能是楚人所作，但也还不能作为定论。

屈原既放，游于江潭[1]，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2]。渔父见而问之曰[3]：“子非三闾大夫欤[4]？何故至于斯[5]？”屈原曰：“世人皆浊我独清[6]，众人皆醉我独醒[7]，是以见放。”渔父曰：“圣人不凝滞于物[8]，而能与世推移。世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9]？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歠其醨[10]？何故深思高举[11]，自令放为？”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12]，受物之汶汶者乎[13]？宁赴湘流，葬于江鱼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莞尔而笑[14]，鼓枻而去5[11]。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16]。”遂去，不复与言。

【注释】

[1]江：指沅江。一说指沧浪江。潭：作“滨”解。

[2]形容：形体容貌。枯槁：枯瘦。槁，与“枯”同义。

[3]渔父：渔翁。父，古代对老年男子的尊称。

[4]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三闾大夫：楚官职。据说是掌管楚国王族屈、景、昭三姓事务的官。

[5]至于斯：到这个地步。

[6]浊、清：指行为品质而言。

[7]醉、醒：指对现实环境的认识而言。

[8]凝滞：这里引申为拘泥、执着的意思。冻结不解叫凝，停留不前叫滞。

[9]淈（gǔ）：搅混。

[10]（bū）：吃。歠（chuò）：饮。醨（lí）：薄酒。

[11]高举：指行为高出世俗。

[12]察察：《山带阁注楚辞》：“皎洁。”

[13]汶汶：《山带阁注楚辞》：“玷辱也。”

[14]莞尔：微笑的样子。

[15]鼓：动词。敲打。

[16]“沧浪之水清兮”几句：这首《沧浪歌》是楚地流传的古歌谣，意思是比喻人的行为要适应客观实际。渔父唱这首歌，是劝屈原“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顺时变化，世清则仕，世混则隐。沧浪，水名。汉水的支流，在湖北境内。濯，洗。缨，系帽的带子。

【译文】

屈原啊已经遭到放逐，他来到了沅江边上游荡，在江边一边走一边吟唱，他衰弱不振啊面色发黄，他形销骨立啊枯瘦模样。渔翁看到屈原向他问道：“您不就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会落到这种景况？”屈原回答说：“人人都肮脏只有我干净，个个都醉了只有我清醒，所以我才被流放。”渔翁听他说完就劝他道：“圣人不拘泥于任何事物，并能够顺随世道而变化。如果世间人人都混浊，何不搅混泥水助澜推波？如果世间个个都醉了，为何不吃酒糟把酒大喝？为什么遇事深思又超脱，以至于自己被人放逐？”屈原回答道：“我听说：洗完头要弹去帽上灰尘，洗完澡要抖净身上衣服。怎能让干净的身体，去沾染污浊的外物？我宁愿投入那湘江水中，让自己葬身在江中鱼腹。怎能让洁白纯净的东西，蒙受那世俗尘埃的玷污！”渔翁听完就微笑起来，拍着他的船桨边走边唱：“沧浪江的水哟清又清啊，可以用来洗洗我的头巾。沧浪江的水哟浊又浊啊，可以洗一洗哟我的脏脚。”他走了，不再和屈原说话。

宋玉

见卷第十三《风赋》作者介绍。

九辩五首

【题解】

《九辩》原是古代传下来的乐章名。本篇是宋玉借古乐章名为题抒写自己的感慨和愁思，是一篇自叙性的长篇抒情诗。

在作品中，宋玉抒发了“贫士失职而志不平”的悲叹，也透露了他对祖国命运的关心，诗中揭露楚国统治集团的腐朽黑暗和战乱带给人民的苦难，是有现实意义的。特别是他抒发个人失意的悲哀痛苦，曾引发无数受压抑的知识分子的强烈共鸣，受到很高的评价。“宋玉悲秋”已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熟语。

《九辩》的主要成就是艺术上具有独创性。作为抒情诗，它不是直接倾泻诗人内心的感情来感染读者，而是通过自然景物的描写，来抒发自己浓厚的感情，造成一种情景交融的境界，使诗人的感情和自然景物互相衬托而融合为一，对后世文学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悲哉，秋之为气也[1]！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憭慄兮若在远行[2]，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泬寥兮天高而气清[3]，寂漻兮收潦而水清[4]。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5]。怆恍悢兮去故而就新[6]，坎廪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7]。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8]，惆怅兮而私自怜。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寞而无声。雁噰噰而南游兮[9]，鹍鸡啁哳而悲鸣[10]。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时亹亹而过中兮[11]，蹇淹留而无成。

【注释】

[1]气：气氛。

[2]憭慄（liáo lì）：凄凉的样子。若：句中语助词。一说是“若在”的意思。

[3]泬（xuè）寥：旷荡空虚的样子。

[4]寂漻（liáo）：清澄平静的状态。收潦（lǎo）：雨水退尽。潦，积蓄的雨水。

[5]憯（cǎn）凄：悲痛。增欷：悲叹不止。欷，叹息声。中人：侵袭人。

[6]怆（chuǎng）恍：失意的样子。悢（kuǎng lǎng）：失意怅惘。去故而就新：指离乡背井。

[7]坎廪：这里指生活道路坎坷，挫折很多。贫士：宋玉自称。

[8]廓落：孤独空虚。友生：知心朋友。

[9]噰噰：象声词。雁鸣声。

[10]鹍鸡：鸟名。似鹤，黄白色。啁哳（zhāo zhā）：大小相间，杂碎而急促的叫声。

[11]亹亹（wěi）：前进不停的样子。过中：已过中年。按，这是全诗第一段。诗人通过对秋景的描绘，对秋天季节的感受，抒发了自己对时序迁移、遭迁坎坷、事业无成的感慨。

【译文】

悲伤啊，秋天肃杀的气氛！草木在秋风中枯黄凋零。心情凄凉好像离乡背井，又如登山临水送别故人。碧空万里无云秋高气爽，雨停水退秋水清澄平静。微寒袭人使人倍增伤情。离家远行心中怅然失意，贫士受挫失位内心不平。留滞异乡孤独难寻知音，多么失望啊我暗自哀怜。燕子翩翩现又飞回南方，秋蝉默默终日寂寞无声。群雁噰噰和鸣向南飞去，鹍鸡急促悲啼令人伤心。我啊孤独一人通宵难寐，怎堪听那蟋蟀彻夜哀鸣。时光荏苒转眼人过中年，我还久留异乡一事无成。

悲忧穷蹙兮独处廓[1]，有美一人兮心不绎[2]。去乡离家兮来远客[3]，超逍遥兮今焉薄[4]？专思君兮不可化[5]，君不知兮可奈何！蓄怨兮积思，心烦憺兮忘食事[6]。愿一见兮道余意，君之心兮与余异。车驾兮朅而归[7]，不得见兮心悲。倚结兮太息[8]，涕潺湲兮沾轼[9]。慷慨绝兮不得[10]，中瞀乱兮迷惑[11]。私自怜兮何极，心怦怦兮谅直[12]。

【注释】

[1]穷蹙（cù）：处境穷困。廓：这里指空旷荒野。

[2]有美一人：仆者自称。绎：“怿”的假借字。愉快的意思。

[3]来远客：来为远客。

[4]超逍遥：远远游荡无着落的样子。薄：停止。

[5]君：这里指楚顷襄王。《楚辞集注》：“此君字乃指楚王而言。”

[6]烦憺（dàn）：烦闷，忧愁。

[7]朅（qiè）：离去。

[8]结：古代车的前面和左右都有厢，用木条交错结成，所以叫结。，车厢。

[9]轼：车前横木。

[10]绝：与楚王决绝。

[11]瞀（mào）乱：烦乱。

[12]怦怦（pēng）：忠谨的样子。谅直：忠诚正直。按，这是第二段。诗人叙述自己有乡不能归、思君不能见的痛苦心情。

【译文】

悲伤穷困独处空旷境地，痛苦充满一个美人心底。离乡背井啊客居异地，到处漂泊如今留在哪里？一心思念君王忠贞不渝，君王不知道有啥办法呢？怨恨忧愁在他胸中蓄积，寝食俱废总是烦闷焦虑。希望见见君王陈述心意，但君王所想和我相异。车已驾出来了还得回去，我见不到君王心中悲戚。只好依靠车厢长长叹息，沾湿车扶手的是滚滚泪涕。实难做到啊与君王决绝，心中烦乱难解纷繁思绪。暗暗自怜此情何时终结，内心忠诚正直坚定不移。

皇天平分四时兮，窃独悲此凛秋[1]。白露既下降百草兮，奄离披此梧楸[2]。去白日之昭昭兮，袭长夜之悠悠[3]。离芳蔼之方壮兮[4]，余委约而悲愁[5]。秋既先戒以白露兮，冬又申之以严霜。收恢炱之孟夏兮[6]，然坎傺而沉藏[7]。叶菸邑而无色兮[8]，枝烦挐而交横[9]。颜淫溢而将罢兮[10]，柯仿佛而委黄[11]。萷椮之可哀兮[12]，形销铄而瘀伤[13]。惟其纷糅而将落兮[14]，恨其失时而无当。揽辔而下节兮[15]，聊逍遥以相羊[16]。岁忽忽而遒尽兮[17]，恐余寿之弗将[18]。悼余生之不时兮，逢此世之俇攘[19]。澹容与而独倚兮[20]，蟋蟀鸣此西堂。心怵惕而震荡兮[21]，何所忧之多方！仰明月而太息兮，步列星而极明[22]。

【注释】

[1]凛（lǐn）：寒冷。

[2]奄：忽，很快地。离披：这里指草木叶萎不振的样子。《楚辞补注》：“离披，分散貌。”梧楸：梧桐和楸树，都是早凋的树木。

[3]袭：沿袭，进入。

[4]芳蔼：芳菲则繁盛。

[5]委约：这里用草木枯萎衰败形容人贫病交加的样子。《楚辞集注》：“萎，草木枯也。约，穷也。”

[6]恢炱（tái）：即广大而繁盛的样子。《楚辞集注》：“广大貌。”

[7]然：义同“乃”。坎傺（chì）：坎，也作“欿”。《楚辞集注》：“欿，陷。傺，止也。言收敛长养之气，使陷止而沉藏也。”

[8]菸邑（yū yì）：黯淡的样子。

[9]烦挐（rú）：纷乱。

[10]淫溢：过甚。罢（pí）：指凋零。

[11]柯：树枝的别名。仿佛：指颜色不鲜明。

[12]萷：同“梢”，树梢。椮（xiāo sēn）：指花叶已落，茎光秃秃的样子。

[13]销铄：指严霜下植物外部的凋零萧疏。瘀伤：指严霜下植物内部的损伤。

[14]纷糅：败叶衰草杂相委顿。

[15]（fēi）：驾在车辕两旁的马。下节：停鞭。

[16]相羊：同“徜徉”。

[17]遒（qiú）：迫近。

[18]将：长。

[19]俇攘（kuāng rǎng）：纷扰不安。

[20]澹：水流徐缓的样子。这里指百无聊赖的心情。

[21]怵惕：戒惧，惊惧。

[22]步列星而极明：是说因忧愁而彻底不眠，在星光下一直徘徊到天明。按，这是第三段。诗人以凄艳的笔调，从不同的角度描写秋景、秋色、秋物、秋声，诗中一片衰败、萧条的暮秋景色，满含诗人幽怨哀悼的感情，带有浓厚的主观色彩，诗人痛心疾首的神情和贫困凄凉的境况，在冷落的秋景中宛然可见。

【译文】

上天把一年平分为四季，我只对凄凉的秋季悲伤。白露已经降临百草之上，梧桐楸树很快枝枯叶光。离开了阳光灿烂的夏日，进入茫茫秋夜无尽漫长。百花盛开时节已经逝去，草木枯萎衰败令人悲伤。白露下降警诫秋天来临，严霜又来告诫寒冬将降。秋天一扫盛夏繁茂景象，旺盛生机不知哪里躲藏。这时草木显得黯淡失色，枝条纷乱交横错杂无章。树叶凋敝零落即将萎谢，树木枝干衰败颜色枯黄。树梢光秃萧疏令人悲痛，枝丫形销骨立内受损伤。想到败叶衰草即将凋零，怅恨命乖运蹇失去时光。抓住边马缰绳缓缓而行，姑且漫无边际徘徊游荡。日月易逝眼看时近岁暮，我担心自己的寿命不长。自己生不逢时实堪悲伤，遭逢混乱世道令人沮丧。心中百无聊赖独倚栏杆，愁听蟋蟀声声鸣叫西堂。我的内心时时惊惧震动，为何百感交集时牵愁肠。夜里仰望明月长长叹息，在星光下徘徊直到天亮。

窃悲夫蕙华之曾敷兮[1]，纷旖旎乎都房[2]。何曾华之无实兮[3]，从风雨而飞扬？以为君独服此蕙兮，羌无以异于众芳。闵奇思之不通兮[4]，将去君而高翔。心闵怜之惨凄兮，愿一见而有明[5]。重无怨而生离兮[6]，中结轸而增伤[7]。岂不郁陶而思君兮[8]？君之门以九重[9]。猛犬狺狺而迎吠兮[10]，关梁闭而不通[11]。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后土何时而得乾！块独守此无泽兮[12]，仰浮云而永叹。

【注释】

[1]曾敷：曾经开放。敷，《楚辞集注》：“布也。”引申为开放。

[2]旖旎（yǐ nǐ）：繁茂的样子。都房：指华屋。都，美。《楚辞集注》：“房，北堂也。《诗》所谓背，盖古人植花草之处也。”

[3]曾华：一层层花朵。曾，同“层”。

[4]奇思：这里指自己委婉曲折的思虑。不通：不能达到君王那里。

[5]一见：指见到楚王。有明：即自己表白。《楚辞集注》：“有明，有以自明也。”

[6]无怨：无罪的意思。

[7]结轸（zhěn）：忧思郁结而心情沉痛。

[8]郁陶：忧思郁结。

[9]九重：这里指国君的门很深，难以接近。《楚辞章句》：“君门深邃，不可至也。”

[10]狺狺（yín）：象声词。犬吠声。

[11]关：门关。梁：桥梁。

[12]块：孤独的样子。无泽：《楚辞章句》：“不蒙恩施，独枯槁也。”按，这是第四段。诗人以蕙花的遭遇自比，因无法得到楚王的理解，处境又极为恶劣，心中充满了失意的愁闷。

【译文】

可悲啊那蕙花美丽芳香，在宫中枝繁叶茂地开放。为何层层花朵没有结果，花瓣顺着风雨到处飞扬？我还以为君王独爱蕙花，哪知蕙花也与众花一样。可怜曲折心思无人理解，我将离开君王远走他方。我的心啊多么忧愁凄凉，希望一见君王倾诉衷肠。并无怨恨却要生生离别，心中郁结痛苦更加悲伤。哪会不思君而忧思郁结？只是君门幽深重重关防。猛犬守门迎着来人狂叫，门关和桥梁都闭塞不畅。老天爷降下了绵绵秋雨，大地何时才有干燥地方？众人都蒙君泽独我不沾，仰望蔽日阴云喟叹深长。

何时俗之工巧兮，背绳墨而改错！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1]。当世岂无骐骥兮？诚莫之能善御。见执辔者非其人兮，故驹跳而远去[2]。凫雁皆唼夫梁藻兮[3]，凤愈飘翔而高举。圆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铻而难入[4]。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5]。愿衔枚而无言兮[6]，常被君之渥洽[7]。太公九十乃显荣兮[8]，诚未遇其匹合[9]。谓骐骥兮安归？谓凤皇兮安栖？变古易俗兮世衰，今之相者兮举肥[10]。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鸟兽犹知怀德兮[11]，何云贤士之不处[12]？骥不骤进而求服兮[13]，凤亦不贪而妄食。君弃远而不察兮，虽愿忠其焉得。欲寂寞而绝端兮[14]，窃不敢忘初之厚德。独悲愁其伤人兮，冯郁郁其何极！

【注释】

[1]策：马鞭。这里作动词，用鞭赶马。驽骀（nútái）：劣马。比喻无能的人。取路：上路。

[2]驹（jū）跳：跳跃。这里比喻贤者离开昏庸的君王。

[3]凫：野鸭。唼（shà）：水鸟或鱼吃食。

[4]铻（jǔ yǔ）：即彼此不相合。《楚辞章句》：铻：相距貌。”

[5]遑遑：匆匆忙忙。

[6]衔枚：古代行军时为了防止士兵说话，常令士兵口中衔一根木制短筷似的东西，这叫衔枚。这里指闭口不言的意思。

[7]渥洽（wò qià）：即深厚的恩泽。《楚辞章句》：“渥，厚也。洽，泽也。”

[8]太公：指姜尚。

[9]匹合：配合。

[10]相者：指相马的人。

[11]怀德：恋慕有德的人。

[12]不处：指遁世隐居，不在朝廷做官。

[13]服：用。

[14]绝端：指与君王断绝感情。端，头绪。按，这是第五段。诗人诉说世道的昏暗，慨叹贤臣与明主遇合之难。

【译文】

为何社会风气善于取巧，改变良好措施背离正道！放着日行千里的骏马不用，却要赶着劣马慢慢上路。难道当今世上没有良马？实在没有人善于驾驭它。它看见驾驭的人不适当，就会连蹦带跳远远逃跑。野鸭大雁争着吞食米草，凤凰远远离去越飞越高。圆的凿孔配上方的榫头，不相合难容纳我早知道。群鸟都有自己歇宿的地方，只有凤凰安身之处难找。我情愿遇事情闭口不言，曾受君王恩泽难以做到。姜太公九十岁才显荣耀，贤臣明主配合未曾遇到。千里马的归宿究竟在哪？凤凰又应该在何处栖息？如今风俗变异世道衰败，相马的人只选肥的马匹。骏马只好隐藏不肯露面，凤凰高飞不愿下来停息。鸟兽都知恋慕有德的人，为何责怪贤士遁世隐居？骏马不图急进求人使用，凤凰不贪饲养乱吃东西。君王不辨是非远弃贤士，他虽愿效忠又怎能如意。想与君王断绝寂寞隐退，当初的深恩又怎敢忘记。独自悲愁令人肝肠可断，满腔忧愤何时才是终极！

霜露惨凄而交下兮[1]，心尚幸其弗济[2]。霰雪雰糅其增加兮[3]，乃知遭命之将至[4]。愿徼幸而有待兮[5]，泊莽莽与野草同死[6]。愿自直而径往兮[7]，路壅绝而不通。欲循道而平驱兮，又未知其所从。然中路而迷惑兮，自压按而学诵[8]。性愚陋以褊浅兮[9]，信未达乎从容。窃美申包胥之气盛兮[10]，恐时世之不固[11]。何时俗之工巧兮？灭规矩而改凿[12]。独耿介而不随兮，愿慕先圣之遗教。处浊世而显荣兮，非余心之所乐。与其无义而有名兮，宁处穷而守高[13]。食不偷而为饱兮，衣不苟而为温。窃慕诗人之遗风兮，愿托志乎“素餐”[14]。蹇充倔而无端兮[15]，泊莽莽而无垠。无衣裘以御冬兮，恐溘死不得见乎阳春。[16]

【注释】

[1]霜露：比喻小人的诬陷，迫害。

[2]幸：希望。济：成功。

[3]霰（xiàn）雪：比喻比霜露更大的迫害。霰，雪米粒。雰：同“氛”，雪很大的样子。

[4]遭命：所要遭遇的命运。

[5]徼幸：同“侥幸”。

[6]泊：《楚辞集注》：“止也。”莽莽：草盛的样子。这里指荒野。

[7]自直：自己辩明曲直。

[8]压按：压抑。学诵：即学《诗》（专指《诗经》）。

[9]褊（biǎn）浅：狭隘浅薄。

[10]申包胥：春秋时楚国大夫。为救楚国，曾在秦廷上哭了七天七夜，终于感动秦哀公出兵救楚。《春秋左传·定公四年》：“及昭王在隨，申包胥如秦乞师……秦伯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下臣何敢即安？’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11]固：《楚辞集注》：“固，当作‘同’。叶通、从、诵、容韵。”

[12]凿：当为“错”，通“措”。措施。

[13]守高：保持高节。

[14]素餐：无功食禄。《楚辞集注》：“素餐，谓无功德而空食其禄也。”语出《诗经·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15]充倔：充满委屈。倔，通“屈”，委屈。一说谓喜失节貌；另一说，充倔义犹“莽莽”，无边缘的样子。现取第一说。

[16]按，胡克家《文选》无以上辞句，现据王逸《楚辞章句》增补。以上是第六段。诗人抒写自己的不幸遭遇和穷困处境，并有感于楚国命运的倾危。

【译文】

凛冽的霜露啊一齐袭来，我曾盼望它们不能逞凶。大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才知悲惨命运即将降临。希望侥幸避难有所期待，我难免与野草同归于尽。我想面见君王辩明曲直，可是道路阻绝难以通行。想要遵循正道平稳前进，但又不知应该何去何从。行至中途就觉迷惑不解，只好压抑感情把《诗》朗诵。本性愚昧无知狭隘浅薄，阿谀奉迎实在一窍不通。我赞美申包胥志气壮盛，又怕时代相异实难求同。为何世俗小人善于投机，毁坏法度改变正常措施。我光明正大不随波逐流，愿把前代圣贤的教诲尊崇。处身混浊社会显名荣耀，这些绝非我心所愿乐从。与其没有道义博得虚名，宁可保持气节安于贫穷。不能苟且求食而得饱腹，不能苟且求衣以求温暖。我衷心仰慕诗人的风格，不愿过无功食禄的生活。我的心里充满无穷委屈，漂泊荒郊野外无边无际。没有棉衣皮袄抵御寒冬，恐怕不见春天突然死去。

招魂一首

【题解】

关于本文作者，历来有两种说法。司马迁认为是屈原的作品，王逸认为是宋玉所作。现在大多数研究者都采用前一种说法，认为本篇的作者是屈原，招的是楚怀王的魂。题标“宋玉”，以存原貌。

招魂是古代的一种巫术活动，当时在楚国很盛行。楚怀王被骗入秦，三年后死在秦国，这件事给楚国人民极大的震动。屈原用民间招魂的形式，来表达自己对楚怀王的悼念和热爱楚国的感情。因此，《招魂》含有较丰富的思想内容，有一定的积极意义。

《招魂》在艺术上也很有特色：诗篇的内容与形式结合很完美。作者描写上下四方的险恶，是用神话传说和浪漫主义的幻想来构成；宫廷生活和豪华的享受，用极大胆的夸张和层层的铺叙展开；游猎的盛况和江南的春景，用细腻的笔触和丰富的感情来表达。所以在文学史上，《招魂》占有一定的地位，它的结构和写法开了汉赋的先河，对后来汉赋的创作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朕幼清以廉洁兮[1]，身服义而未沬[2]。主此盛德兮[3]，牵于俗而芜秽[4]。上无所考此盛德兮[5]，长离殃而愁苦[6]。帝告巫阳曰[7]：“有人在下[8]，我欲辅之[9]，魂魄离散，汝筮予之[10]。”巫阳对曰：“掌梦[11]！上帝[12]：其命难从；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谢[13]，不能复用巫阳焉。”

【注释】

[1]朕（zhèn）：我。

[2]服：实行。沬：暗淡。引申为含糊不清。《楚辞集注》：“沬，与昧同。”

[3]主：保持。《楚辞章句》：“五臣云：主，守也。言己主执仁义忠信之德。”

[4]芜秽：草荒。比喻自身受世俗牵累而有缺点。

[5]考：察。

[6]离：同“罹”，遭到。

[7]巫阳：神话中的巫师。

[8]有人：指楚怀王。

[9]辅：保佑。

[10]筮（shì）：古代用蓍草卜吉凶的方法。

[11]掌梦：掌管占梦的官。一说梦指梦泽，代楚国。

[12]上帝：是掌管楚国的人，指楚王。

[13]谢：衰败。这里指躯体已坏。按，这是全文的序。用幻想的形式叙述招魂的原因。

【译文】

我从年轻时就清白廉洁，亲身实行仁义毫不含糊。我一直保持着这些美德，但受世俗牵累身受秽污。上天无法考察这些美德，我长期受难啊忧愁痛苦。上帝唤来巫阳并对他讲：“现在有一个人在下方，我正想要辅助他保佑他，他的魂魄已经离身散亡，你快占个卦给他帮帮忙。”巫阳很为难地回答说：“上帝啊，我的职务是掌梦！您的指示实在难于服从，如果定要占卦给他招魂，恐怕时期过了身躯已坏，对他的灵魂也不再有用。”

乃下招曰：“魂兮来归！去君之恒干[1]，何为兮四方些[2]？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3]，唯魂是索些。十日代出[4]，流金铄石些[5]。彼皆习之[6]，魂往必释些[7]。归来归来，不可以托些。魂兮归来！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题黑齿[8]，得人肉而祀，以其骨为醢些。蝮蛇蓁蓁[9]，封狐千里些[10]。雄虺九首[11]，往来倏忽[12]，吞人以益其心些。归来归来！不可久淫些。魂兮归来！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13]。旋入雷渊[14]，爢散而不可止些[15]。幸而得脱，其外旷宇些[16]。赤蚁若象[17]，玄蜂若壶些[18]。五谷不生，丛菅是食些[19]。其土烂人，求水无所得些。彷徉无所倚，广大无所极些。归来归来！恐自遗贼些[20]。魂兮归来！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21]，飞雪千里些。归来归来！不可以久些。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些。虎豹九关[22]，啄害下人些[23]。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豺狼从目[24]，往来侁侁些[25]。悬人以嬉，投之深渊些。致命于帝[26]，然后得瞑些[27]。归来归来！往恐危身些。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28]。土伯九约[29]，其角觺觺些[30]。敦脄血拇[31]，逐人些[32]。参目虎首[33]，其身若牛些。此皆甘人[34]，归来归来！恐自遗灾些。魂兮归来！入修门些。工祝招君[35]，背行先些[36]。秦篝齐缕[37]，郑绵络些[38]。招具该备[39]，永啸呼些[40]。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注释】

[1]恒干：指灵魂经常寄托的人的形体。恒，常。干，躯体。

[2]些（suò）：句尾语助词。《说文解字》：“语词也。”楚方言，与“兮”字义同。《楚辞补注》引沈括云：“今夔、峡、湖、湘及南北江獠人，凡禁呪句尾，皆称‘些’，乃楚人旧俗。”

[3]长人：《楚辞补注》：“《山海经》：‘东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大人之国。’”《山海经·大荒经》：“有神名赤郭，好食鬼。”仞：古代长度单位。一仞，周制为八尺，汉制为七尺。

[4]十日：神话说东方的扶桑树上有十个太阳，它们轮流升起。

[5]流金：金属都熔为流动的液体。铄石：销熔石头。

[6]彼：指长人。

[7]释：熔解。

[8]雕题：在额上刻刺花纹。题，《楚辞集注》：“额也。”黑齿：把牙齿染黑。

[9]蓁蓁（zhēn）：积聚的样子。

[10]封：大。

[11]虺（huǐ）：毒蛇。

[12]倏忽：极快的样子。

[13]流沙：神话说西方是一片沙漠，沙不停地流动。

[14]雷渊：神话中的深渊。

[15]爢：同“靡”，粉碎。

[16]旷宇：荒野。

[17]赤蚁：《山带阁注楚辞》：“《八纮译史》：‘蚁国在极西，其色赤，大如象，其聚千里。’”

[18]玄蜂：《山带阁注楚辞》：“《五侯鲭》：‘大蜂出昆仑，长一丈，其毒杀象。’”玄，黑。壶：通“瓠”，葫芦。

[19]菅（jiān）：茅草。

[20]贼：害。

[21]增冰：层冰。增，通“层”。峨峨：高高耸立的样子。

[22]九关：九重天门。《山带阁注楚辞》：“言天门九重，有虎豹守之也。”

[23]啄：用口咬人。

[24]从目：瞪大眼睛。从，同“纵”。

[25]侁侁（shēn）：众多的样子。

[26]致命：回报。

[27]瞑：闭上眼睛，指人死去。

[28]幽都：《楚辞章句》：“幽都，地下后土所治也。地下幽冥，故称幽都。”

[29]土伯：地府的君主。《楚辞章句》：“土伯，后土之侯伯也。约，屈也。”九约：九屈，可能指土伯的身体弯弯曲曲。

[30]觺（yí）：形容角很锐利。

[31]敦：厚。脄（méi）：指背上的肉。

[32]（pī）：跑得快的样子。

[33]参：同“三”。

[34]甘人：《楚辞集注》：“甘，美也。言此物食人以为甘美也。”

[35]工祝：有本领的巫师。工，巧。祝，男巫。

[36]背行：即后退着走，面向魂，一步步引入修门。《山带阁注楚辞》：“却行而向魂，为之先导也。”

[37]秦篝：秦国出产的竹笼。篝（gōu），《山带阁注楚辞》：“竹笼，以栖魂者。”据说古代招魂把被招者的衣物放在竹笼中，象征他的魂就在笼里。篝也叫薰笼，可以用来薰衣。齐缕：产于齐的线。缕，线。

[38]郑绵络：产于郑国的笼衣。绵络，织物，指盖在竹笼上的笼衣。

[39]招具：招魂用的器具。指上文的秦篝、齐缕、郑绵络。

[40]永：长。按，以上是全文的第一部分，从上下四方召唤灵魂。

【译文】

于是巫阳降临人间召唤：“魂魄啊！快回到你的身上！你离开了你常在的身体，为何要流散到四面八方？你抛弃了你安乐的处所，就会遇到不吉利的情况。魂魄啊！快回到你的身上！东方不是可安身的地方。那里的巨人啊身长千丈，专门搜寻人的灵魂品尝。那里十个太阳轮流出来，晒得石头销毁金属流淌。那种炎热巨人已经习惯，如果你去了一定要遭殃。回来吧！那不是安身地方。魂魄啊！快回到你的身体！南方啊也不可以去安居。额头刺花黑牙齿的野人，他们祭神要用人肉来祭，还要把人骨也剁成烂泥。那里蝮蛇很多盘绕聚集，大狐狸也遍布千里之地。还有那九个头的大毒蛇，它们穿梭似的窜来窜去，以吞吃活人来满足心意。回来吧！南方不可以久居。魂魄啊！还是快快回来吧！西方对你的危害会更大，那里是一望无际的流沙。风沙飞卷把你埋进雷渊，就要粉身碎骨十分可怕。即使能够有幸逃出深渊，外面荒野茫茫充满危险。那里的红蚁有象那么大，黑蜂也长得像只葫芦瓜。在那里五谷不能够生长，一丛丛野茅草便是食粮。西方的土使人皮肉腐烂，要找一滴水也非常困难。在那游荡徘徊无处安居，四周辽阔广大无边无际。回来吧！别招灾难害自己。魂魄啊！快回到你的身体！北方也不是那停留之地。一层层的坚冰如山堆积，一团团的大雪纷飞千里。回来吧！北方不可以久居。魂魄啊！快快回到你的身体！你千万不能够跑上天去。虎豹守着上面九重天门，它们咬得人们有来无去。那里有个怪人九个脑袋，一天能把九千大树拔起。成群的豺狼把眼睛瞪着，它们恶狠狠地跑来跑去。九头怪物把人吊起游戏，然后把人丢进深水潭里。掉进深渊只有报告上帝，死了才能够把双眼闭起。回来吧！怕去了危害自己。魂魄啊！快回到你的故都！你千万不能到地下城府。地下魔王身体弯弯曲曲，双角尖锐锋利难以接触。满爪的鲜血鼓起的背肉，它们飞快来往把人追逐。长着虎的脑袋和三只眼睛，它们的身体像牛又壮又粗。这些土伯吃人才能满足，回来吧！不要去受害受辱。魂魄啊！快回到你的身体！你快走进这高高的门里。请你的是有本领的巫师，他一步步倒退着引导你。秦国薰笼系着齐国丝绳，上面还盖着郑国的笼衣。招魂的器具都已经备齐，大家都拉长声调呼唤你。魂魄啊！请你快快回来吧！从四方上下返回你的故居。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1]。像设君室[2]，静闲安些[3]。高堂邃宇[4]，槛层轩些[5]。层台累榭[6]，临高山些。网户朱缀[7]，刻方连些[8]。冬有穾厦[9]，夏室寒些。川谷径复[10]，流潺湲些。光风转蕙[11]，氾崇兰些[12]。经堂入奥[13]，朱尘筵些[14]。砥室翠翘[15]，曲琼些[16]。翡翠珠被[17]，烂齐光些[18]。蒻阿拂壁[19]，罗帱张些[20]。纂组绮缟[21]，结琦璜些[22]。室中之观[23]，多珍怪些[24]。兰膏明烛[25]，华容备些[26]。二八侍宿[27]，射递代些[28]。九侯淑女[29]，多迅众些[30]。盛鬋不同制[31]，实满宫些。容态好比[32]，顺弥代些[33]。弱颜固植[34]，謇其有意些[35]。姱容修态，洞房些[36]。蛾眉曼睩[37]，目腾光些。靡颜腻理[38]，遗视些[39]。离榭修幕[40]，侍君之闲些。

【注释】

[1]贼奸：指凶恶害人的东西。贼，害。

[2]像：仿照。设：设置。一说你的遗像陈设在房间里。

[3]闲：宽舒。

[4]邃：深。宇：庭院。

[5]槛（jiàn）：栏杆。这里是动词，用栏杆围着。轩：长廊的厅堂。

[6]累：重叠。榭（xiè）：建在台上的屋子。

[7]网户：指门上镂空格，像网眼一样。朱缀：联结的地方是红色的。

[8]方连：方格图案。

[9]穾（yào）厦：结构重深，寒气不易侵入的暖房。穾，深密的意思。按，以上写房屋的结构。

[10]川谷：指园中的小溪流。径复：往来环绕。

[11]转：摇动，吹动的意思。

[12]氾：同“泛”，洋溢。崇：聚，指丛生。按，以上描写室外景色。

[13]奥：房屋的角落。这里指内室。

[14]尘筵：即天花板，顶棚。

[15]砥室：指四壁磨得光亮的房间。砥，磨刀石。这里是动词，磨平，磨光的意思。翠翘：翠鸟尾上的长毛。这里指用翠鸟尾羽做的拂尘用器，好比今天的羽毛掸子。

[16]曲琼：指玉钩。

[17]翡翠：本为鸟名。雄的毛色绯红，叫翡；雌的毛色青翠，叫翠。这里形容锦被的色彩红红绿绿，鲜艳美丽。珠被：缀有细珠的锦被。

[18]齐光：指被色和珠光交相辉映。

[19]蒻：当作“弱”。柔软的意思。阿：即缯。古代一种轻细的丝织品。（用林庚说。）拂壁：挂在壁上。

[20]帱（chóu）：《楚辞集注》：“禅帐也。”

[21]纂组绮缟：各种颜色的丝带。《山带阁注楚辞》：“缕带纯赤曰纂；五色曰组；绮，文缯；缟，白缯也。”

[22]琦（qí）：美玉。璜（huáng）：半圆形的玉器。

[23]观：名词。指室中所见之物。

[24]珍：贵重。按，以上十二句描写室中装饰与布置。

[25]兰膏：加了香料的油脂，用来制烛，燃时有香气。

[26]华容：美丽的容貌。指美女。

[27]二八：两列。古代宫中女乐或值宿以八人为一列。

[28]射递代：《楚辞集注》：“射，厌也。递，更也。意有厌倦，则使更相代也。”递代，轮流值班。

[29]九侯：列侯，指楚国境内封的列侯。一说指各国诸侯。

[30]多迅众：真是众多。迅，通“洵”，真正。

[31]鬋（jiǎn）：鬓发。制：样式。

[32]好比：足可以比美。

[33]顺：通“洵”，真正。弥代：《山带阁注楚辞》：“犹云盖世。”

[34]弱：柔嫩的意思。固：健壮的意思。植：指身体。

[35]有意：有情意。

[36]（gèn）：绵延。这里指往来不绝。洞房：幽深的内室。

[37]蛾眉：比喻女子眉毛如蚕蛾的触角一样，又细又弯。曼：柔婉。睩（lù）：眼珠的转动。

[38]靡：细腻的意思。理：肌理，指皮肤。

[39]遗视：含情的一视。（mián）：《楚辞通释》：“从容有意貌。”

[40]离榭：即别墅。修幕：游猎时所设的大营帐。按，这二十句描写宫中美女。

【译文】

天上地下东南西北的四方，凶恶害人的东西非常多。依照你生前布置的居屋，就比在外面要宁静安乐。高大的房屋深深的庭院，一层层厅堂有栏杆围着。那重重叠叠的楼台亭榭，面临着高山一座又一座。朱红的大门上镂着花格，上面又雕刻着方格网络。冬天这里有温暖的大厦，夏天凉爽的屋子很适合。园中的小溪流纵横曲折，溪水清澈透明潺潺流着。阳光下微风吹拂着蕙草，一丛丛兰花散发出幽香。穿过层层厅堂走进内房，红色顶棚竹席铺在地上。房间四壁磨得光洁明亮，翠色羽毛掸子挂玉钩上。锦被色如翡翠缀饰珍珠，那一粒粒珍珠闪闪发光。墙壁上蒙着轻软的丝绸，大床上挂着美丽的罗帐。五彩的丝绸带各种各样，连接块块美玉挂满帐旁。室中所见之物真说不完，多么珍贵奇异非同一般。灯烛明亮散发兰草芳香，侍宿的美女们前来值班。十六位姑娘已分成两组，她们侍候过夜轮流替换。各国来的公主美丽娇艳，这么多的美女都做丫鬟。她们梳着各式各样发型，已充满了你的深宫后院。容貌姿态一个胜似一个，这些佳人真是美丽盖世。鲜嫩的脸色健壮的体魄，一个个心儿好更有情意。漂亮的脸蛋苗条的身材，往来不绝在你卧房里边。她们眉似蚕蛾又细又弯，眼睛轻柔一瞥光芒闪现。她们颜色如玉肌肤如脂，常常脉脉含情瞟你一眼。在你的别墅和大营帐里，你闲暇时侍候在你身边。

翡帷翠帱[1]，饰高堂些。红壁沙版[2]，玄玉之梁些[3]。仰观刻桷[4]，画龙蛇些。坐堂伏槛，临曲池些。芙蓉始发[5]，杂芰荷些[6]。紫茎屏风[7]，文缘波些[8]。文异豹饰[9]，侍陂陀些[10]。轩辌既低[11]，步骑罗些[12]。兰薄户树[13]，琼木篱些[14]。魂兮归来！何远为些。室家遂宗[15]，食多方些[16]。稻粢穱麦[17]，挐黄粱些[18]。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19]，臑若芳些[20]。和酸若苦，陈吴羹些。濡鳖炮羔[21]，有柘浆些[22]。鹄酸臇凫[23]，煎鸿鸧些[24]。露鸡臛蠵[25]，厉而不爽些[26]。粔籹蜜饵[27]，有些[28]。瑶浆蜜勺[29]，实羽觞些[30]。挫糟冻饮[31]，酎清凉些[32]。华酌既陈[33]，有琼浆些。归来归来反故室，敬而无妨些。

【注释】

[1]翡、翠：指翡翠鸟的颜色，有红有绿。帷、帱：都是指挂在厅堂里的帐幕。

[2]沙：《楚辞集注》：“沙，丹砂也。”版：指室中镶的木板。

[3]玄玉之梁：用黑漆漆成的屋梁，光泽如玉。

[4]刻桷（jué）：指整整齐齐的方形椽子。桷，方形椽子。

[5]芙蓉：荷花。

[6]芰（jì）：指菱叶。

[7]屏风：《楚辞集注》：“屏风，水葵也。又名凫葵，又名防风，即荇菜也。”这种植物是紫叶白茎。这里的紫茎是泛说。

[8]文：同“纹”。

[9]文异：指服装文采奇异。豹饰：这里指用豹皮为衣饰的卫士服装。

[10]陂陀（pō tuó）：高低不平的山坡。

[11]轩：有篷的车。低：通“抵”，到达。一说通“邸”，舍，指车停下来。

[12]步骑：指步行和骑马的随从。

[13]薄：《楚辞集注》：“草木丛生曰薄。”

[14]琼木：《楚辞集注》：“嘉木之美名也。”

[15]室家：宗族。宗：这里指聚集一起祭祀。《山带阁注楚辞》：“尊也。言室家之人，欲尽其宗尊之意。”

[16]多方：多样。

[17]粢（zī）：粟米，小米。穱（zhuō）：早熟的麦子。

[18]挐（rú）：掺杂。

[19]腱：蹄筋。

[20]臑（ér）：通“胹”，烹煮，炖烂。

[21]濡鳖：炖甲鱼。炮：一种烹调方法。《楚辞集注》：“合毛裹物而烧之也。”

[22]柘（zhè）：落叶灌木，叶厚而尖，可喂蚕，实像桑葚而圆。

[23]鹄酸：即酸鹄，加了醋烹制的天鹅肉。鹄，天鹅。臇（juǎn）：少汁的羹。

[24]鸿、鸧（cāng）：都是雁类。

[25]露鸡：指卤味鸡。臛（huò）：红烧。蠵（xī）：大龟。

[26]厉：指味道鲜香。不爽：不伤胃口。

[27]粔籹（jù nǚ）：《楚辞集注》：“环饼也……以蜜和米面煎熬作之。”饵：糕饼。

[28]（zhāng huáng）：干的饴糖。如今糖麻花儿之类。

[29]瑶浆：像玉一样透明的美酒。蜜勺：饮酒时加蜜。勺，通“酌”，饮酒。

[30]实：动词。斟满。羽觞（shāng）：酒杯。形状像雀，有羽翼，所以叫羽觞。

[31]挫糟：指除去酒糟的清酒。

[32]酎（zhòu）：酒味很醇。

[33]华酌：豪华的酒宴。酌，酒斗。这里指酒宴。按，以上二十六句描写饮食肴馔之盛。

【译文】

那红红绿绿鲜艳的幕帐，已经装饰着高高的厅堂。四壁墙板涂着朱红颜色，顶上是漆黑如玉的房梁。抬头可见方椽整整齐齐，上面刻画着龙蛇的形象。坐进厅堂中手扶栏杆上，对面是曲曲折折的池塘。池中荷花朵朵刚刚开放，菱叶和荷叶映衬在中央。荇菜紫叶白茎露出水面，水上映显出绿色的波光。卫士豹皮衣饰文采奇异，一个个守卫在四周山上。外出就乘坐舒适的篷车，很多步骑随从侍候身旁。门前种着一丛丛的兰花，四周的玉树一行又一行。灵魂啊！快回到你的身上！为什么你还要跑向远方？宗族举行祭礼祀飨亡魂，摆出的供品有多种多样。供品中有各色精细粮食，大米小米新麦掺杂黄粱。食品中有苦的咸的酸的，辣和甜这些味道也用上。供上一碗碗肥牛的蹄筋，蹄筋炖得烂熟散发清香。用酸味和苦味调配食物，陈列着吴国厨师的羹汤。还有清炖甲鱼火炮羔羊，烧菜调味的还有柘甜浆。醋溜天鹅肉野鸭煨浓汤，油煎鸿肉鸧肉又脆又香。红烧大鱼肉配上卤味鸡，味道真是鲜美十分清爽。各色各样点心又甜又脆，一盘盘蜜制糕饼麻花糖。美酒颜色如玉勾兑蜂蜜，已经斟满了华贵的酒具。除去酒糟的美酒已冰冻，冷饮时滋味又醇又清凉。豪华的筵席早就摆好了，等你回来品尝如玉酒浆。回来吧快返回你的故居，人们都尊敬你对你无妨。

肴羞未通[1]，女乐罗些[2]。陈钟按鼓[3]，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4]。美人既醉，朱颜酡些[5]。娭光眇视[6]，目曾波些[7]。被文服纤[8]，丽而不奇些。长发曼鬋[9]，艳陆离些[10]。二八齐容[11]，起郑舞些。衽若交竿[12]，抚案下些[13]。竽瑟狂会[14]，搷鸣鼓些[15]。宫庭震惊，发《激楚》些[16]。吴歈蔡讴[17]，奏大吕些[18]。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陈组缨[19]，班其相纷些[20]。郑卫妖玩[21]，来杂陈些[22]。激楚之结，独秀先些[23]。菎蔽象棋[24]，有六簙些[25]。分曹并进[26]，遒相迫些[27]。成枭而牟[28]，呼五白些[29]。晋制犀比[30]，费白日些。铿钟摇簴[31]，揳梓瑟些[32]。娱酒不废，沉日夜些。兰膏明烛，华镫错些[33]。结撰至思[34]，兰芳假些[35]。人有所极，同心赋些[36]。酎饮既尽欢，乐先故些[37]。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注释】

[1]肴：肉菜。羞：指美味的食品。通：遍。

[2]女乐：这里是女子歌舞乐队。

[3]陈钟：陈设乐钟。按鼓：安放乐鼓。

[4]“《涉江》”二句：《楚辞章句》：“涉江，采菱，扬荷，皆楚歌名。”《扬荷》，即阳阿，楚歌曲名。荷，当作“阿”。这大约是一种合唱曲。

[5]酡（tuó）：指喝了酒脸上发红。

[6]娭光：欢乐逗人的目光。眇视：含情而视。

[7]目曾波：指两眼水汪汪的。曾，通“层”。

[8]文：通“纹”。指绣花衣服。纤：轻软的丝织衣服。

[9]曼：长。鬋：鬓发。

[10]陆离：形容女子打扮得五光十色，十分艳丽。

[11]二八：女乐两列，八人一列。齐容：一样的装束。

[12]衽：衣襟。交竿：《楚辞集注》：“言舞人回转衣襟，相交如竿也。”一说“竿”当为“干”的借字，为盾牌。以干盾的形状，形容舞衽之状如凤翼双展。（见汤炳正《楚辞类稿》。）

[13]抚案，舞袖低抚，和着节奏。案，同“按”。

[14]竽：古管乐器。笙类，三十六簧。瑟：古弦乐器。二十五弦。狂会：急管繁弦地合奏。

[15]搷（tián）：急击。

[16]《激楚》：激昂的楚歌。一说是楚国歌舞名。

[17]歈（yú）、讴：《山带阁注楚辞》：“歈、讴，皆歌也。”

[18]大吕：古乐调名。十二律之一。

[19]组：用来系玉或印的丝带。缨：帽带。这里代冠。

[20]班：座位的秩序。相纷：纷乱不定。

[21]妖玩：《楚辞章句》：“妖玩，好女也。”

[22]杂陈：在一起娱乐。

[23]秀先：比前面演奏的音乐更优美动听。按，以上写歌舞娱乐场面。

[24]菎蔽（kūn bì）：即饰玉的赌博用的筹码。《楚辞章句》：“菎，玉也。蔽，簙箸以玉饰之也。”象棋：象牙做的棋子。

[25]六簙：这是古代的一种棋戏。《楚辞章句》：“投六箸，行六棋，故为六簙也。”

[26]曹：偶。相对的双方。

[27]遒（qiú）：使劲，紧张。

[28]成枭：可能是力争使棋子成为枭棋。枭、牟都是博戏的专门术语。《楚辞补注》：“《古博经》云：‘博法，二人相对，坐向局，局分为十二道，两头当中名为水。用棋十二枚，六白六黑，又用鱼二枚，置于水中，其掷采以琼为之……二人互掷采行棋，棋行到处即竖之，名为骁棋（即枭棋）。即入水食鱼，亦名牵鱼。每牵一鱼获二筹。’”牟：取的意思。指得鱼多而获胜。

[29]五白：指五颗骰子组成的一种特彩，走棋时双方掷骰子都希望出现五白求胜，所以大呼“五白”。

[30]犀比：不详。马茂元说可能是用犀角制成的一种赌具。

[31]铿：拟声词。这里指撞钟。簴（jù）：钟架。

[32]揳（jiá）：弹奏。梓瑟：梓木做的瑟。

[33]华镫：华丽的灯。镫，同“灯”。错：《说文解字》：“金涂也。”此处指灯上错镂雕饰的花纹。

[34]结撰：构思写诗。至思：尽心思考。

[35]兰芳：指优美的辞藻。假：借助。

[36]赋：《楚辞集注》：“不歌而诵其所撰之词也。”

[37]先故：死去的先辈。按，以上描写游戏情况和赋诗唱和的酒后余兴。以上是招魂的正文。作者用巫阳的口气极力描写上下四方的险恶，以及故乡居室、饮食、音乐、娱乐之美，召唤灵魂返回故乡。

【译文】

丰盛的酒菜还没有吃遍，女乐队就开始列队表演。陈设好乐钟安放好乐鼓，将要表演新创作的歌舞。先唱《涉江》曲后唱《采菱》歌，最后大家都齐声唱《阳阿》。筵席上美女们喝醉了酒，一个个红光满面乐呵呵。她们目光逗人含情脉脉，两眼水汪汪频频送秋波。她们身穿绣花丝绸衣裳，色彩十分华丽款式大方。长长的头发柔美的鬓角，个个打扮成娇艳的模样。两列女乐一样的服饰装束，跳起了郑国的舞蹈出场。舞袖翩翩彼此交错回旋，抚手和乐徐徐走下场来。笙竽琴瑟急管繁弦合奏，响亮的大鼓不停地敲响。整个宫廷在音乐中振荡，奏出的楚歌紧凑又激昂。那吴国的民歌蔡国的曲，这些都用那大吕调来唱。男男女女交错坐在一起，乱纷纷地彼此相依相傍。脱下衣带冠帽随便乱放，座位次序变得杂乱无章。郑国卫国来的妖娆美女，一起玩乐姿态各式各样。作尾声的楚歌慷慨激昂，最出色只有这首大合唱。酒后余兴有菎蔽和象棋，消遣的还有六簙的游戏。对手分成两边运子进攻，双方各不相让紧紧相逼。个个都争取“成枭”而获胜，大声呼唤“五白”十分着急。要度闲日有晋国的犀比，玩玩消磨一天不算稀奇。用力撞击乐钟钟架震动，梓木琴瑟也拼命地弹起。饮酒取乐一刻也不停止，日日夜夜都会这样欢娱。芳香的灯烛明亮照耀，金涂的宫灯十分华丽。宴会上作诗都精心思考，写出佳作要用华丽辞藻。这时人们欢乐到了极点，共同朗诵诗作互相唱和。人们痛饮美酒尽情欢娱，使先辈灵魂也得到安乐。魂魄啊请你快快回来吧！快回到你的故乡安乐窝。

乱曰：“献岁发春兮[1]，汩吾南征些[2]。菉齐叶兮[3]，白芷生些。路贯庐江兮[4]，左长薄[5]。倚沼畦瀛兮[6]，遥望博[7]。青骊结驷兮[8]，齐千乘。悬火延起兮[9]，玄颜烝[10]。步及骤处兮[11]，诱骋先[12]。抑骛若通兮[13]，引车右还。与王趋梦兮[14]，课后先[15]。君王亲发兮，惮青兕[16]。朱明承夜兮[17]，时不见淹。皋兰被径兮[18]，斯路渐[19]。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20]。魂兮归来，哀江南[21]！

【注释】

[1]献岁：进入了新的一年。献，进。发春：春天开始了。

[2]汩（yù）：水流很快的样子。这里是行走匆匆的意思。吾：作者自称。南征：南行。可能指向南流放。《楚辞章句》：“自伤放逐，独南行也。”

[3]菉：通“绿”。：一种水草，也叫四叶菜。

[4]贯：直通。庐江：地名。一说即今青弋江，在安徽东南一带。又一说指长满庐丛的大江。

[5]长薄：连绵不断的丛林。

[6]倚：沿着。畦：动词，区划。瀛（yíng）：大泽。

[7]博：指荒野广阔。

[8]青骊：指青黑色的马。驷：指一辆车所用的四匹马。

[9]悬火：焚林驱兽的火把。延起：火势蔓延。

[10]玄颜：指天色被火光映照得黑里透红的样子。烝：火光冲天。

[11]步：指徒步的从猎者。骤处：指车马驰到的地方。

[12]诱：引导。这里指打猎中的向导。

[13]抑：勒住马。骛：奔驰。若：顺。通：通“畅”，指猎车不混乱堵塞，进退自如。

[14]梦：古代湖名。在长江之南，与江北的云泽合称“云梦泽”。《楚辞集注》：“梦，泽名。楚有云梦泽。方八九百里，跨江两岸，云在江北，今玉沙、监利、景陵等县是也。梦在江南，今公安、石首、建宁等县是也。”

[15]课：比试。

[16]惮：尽的意思。郭沫若《屈原赋今译》认为：“‘惮’当是‘殚’字之误。”兕（sì）：类似犀牛的一种野兽。

[17]朱明：又红又亮，指太阳。

[18]皋：水边陆地。

[19]渐：没。指被野草遮盖。

[20]伤春心：《楚辞集注》：“目极千里，言湖泽博平，春时草短，望见千里，令人愁思也。”又《楚辞章句》：“或曰荡春心。荡，涤也。言春时泽平望远，可以涤荡愁思之心也。”

[21]哀：旧注均作“可哀”解。唯郭沫若《屈原赋今译》认为：“‘哀’与‘爱’通，亦非悲哀之意。”现取后说。

【译文】

尾声：新的一年春天来临，我被流放向南匆匆而行。绿色的水草长齐了叶片，路上的白芷也开始萌生。南行道路一直通往庐江，江的左岸是连绵的丛林。我沿着片片沼泽地前行，那辽阔的荒野一望无垠。当年猎车驾着四匹青马，千辆车子出猎整整齐齐。火把点燃树林火势蔓延，天空黑里透红火光冲天。步行的赶到车马聚集处，狩猎的向导已一马当先。猎车指挥顺当进退自如，车队向右转弯继续向前。跟随着君王向梦泽驰去，大家比赛看看谁后谁先。君王弯弓搭箭亲自发射，围猎把青色的犀牛射完。明亮的太阳承接着黑夜，时光流逝不会停止不前。河岸上长满芳香的兰草，道路已被青青春草遮掩。春江水清清地向前流淌，江岸上还有着枫林一片。站在这里纵目遥望千里，满目春色使人愁思顿起。魂魄啊！快回到你的身体，快回到可爱的江南故居！

刘安

《文选》题《招隐士》作者为刘安。王逸《楚辞章句》则认为《招隐士》是“淮南小山之所作也”。又乐府《淮南王辞》，晋崔豹《古今注》，唐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也都说《招隐士》是淮南小山所作。

淮南小山，西汉淮南王刘安一部分门客的共称。王逸说，汉初淮南王刘安，爱好文艺，广招天下文士，著作辞赋，这些作品，以类相从，有的称《小山》，有的称《大山》。这样看来，淮南小山也可能是文艺作品的体制名称，或文学团体的称号。

招隐士一首

【题解】

王逸认为本篇是“闵伤屈原”之作。王夫之《楚辞通释》认为：“义尽于招隐，为淮南招致山谷潜伏之士，绝无闵屈子而章之之意。”近人金秬香《汉代词赋之发达》一文认为：“小山招隐，何为而作也？详其词意，当是武帝猜忌骨肉，适淮南王安入朝，小山之徒，知谗衅已深，祸变将及，乃作此以劝王亟谋返国之作。”最后一说较为稳妥。

在《楚辞》中，本篇较有特色，篇中很少直接抒情，而刻意描绘形象和极力渲染气氛，来曲折地表达深沉的思绪和情感，是一篇有深远意境的抒情诗。王夫之认为：“其可从类附《离骚》之后者，以音节局度，浏漓昂激，绍《楚辞》之余韵，非他辞赋之比。”

桂树丛生兮山之幽，偃謇连卷兮枝相缭[1]。山气陇兮石嵯峨[2]，溪谷崭岩兮水曾波[3]。猿狖群啸兮虎豹嗥，攀援桂枝兮聊淹留。王孙游兮不归[4]，春草生兮萋萋。岁暮兮不自聊[5]，蟪蛄鸣兮啾啾[6]。坱兮轧，山曲岪[7]，心淹留兮恫荒忽[8]。罔兮沕[9]，憭兮慄[10]，虎豹岤，丛薄深林兮人上慄。嵚崟碕兮，硱磈磳硊[11]。树轮相纠兮[12]，林木茇骫[13]。青莎杂树兮，草靃靡[14]。白鹿麕麚兮[15]，或腾或倚。状貌崟崟兮峨峨[16]，凄凄兮漇漇[17]。狝猴兮熊罴[18]，慕类兮以悲。攀援桂枝兮聊淹留。虎豹斗兮熊罴咆，禽兽骇兮亡其曹[19]。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以久留！

【注释】

[1]偃謇、连卷：都是屈曲的样子。缭：纠缠。

[2]陇（lóng zōng）：云气四起的样子。《楚辞集注》：“云气貌。”嵯峨：高峻的样子。

[3]崭（chán）：通“巉”，巉岩。险峻的样子。曾：通“层”。

[4]王孙：古代贵族子弟的通称。

[5]不自聊：指生活或情感上没有依托，心情空虚。

[6]蟪蛄：昆虫名。蝉的一种，夏秋时鸣。

[7]“坱（yǎng）兮轧（yà）”二句：坱、轧，形容云气浓厚。曲岪（fú），形容山势曲折。

[8]恫（dònɡ）：恐惧。

[9]罔兮沕（mì）：忧疑彷徨。

[10]憭兮慄：恐惧战栗。

[11]“嵚崟（qīn yín）”二句：嵚崟、碕（qǐ yǐ）、硱磈（kǔn kuǐ）、磳硊（zēng wěi），都是形容石头各种各样的形状。

[12]树轮相纠兮：《太平御览》卷九百五十三引作“树轮囷以相纠兮”。

[13]茇骫（bá wěi）：《楚辞集注》：“茇，木枝叶盘纡貌。骫，屈曲也。”

[14]靃（suǐ）靡：指草卉弥漫把路都掩盖住了。《楚辞通释》：“草卉弥漫，径路绝也。”

[15]麕（jūn）：兽名。即獐子。麚（jiā）：雄鹿。

[16]崟崟（yín）、峨峨：都是形容鹿角高耸。

[17]凄凄、漇漇（xǐ）：毛色润泽。

[18]罴：马熊。熊的一种。

[19]亡其曹：离群。曹，同类。

【译文】

桂树丛生在那深山幽谷，枝条纠缠树干盘绕弯曲。山中云气弥漫岩石巍峨，岩下溪谷泛起层层水波。猿群声声悲啼虎豹吼叫，攀援桂树就在枝上栖息。王孙遨游深山乐而忘归，春草满山遍野十分茂盛。年齿已老心情空虚无凭，蟪蛄也一声声啾啾聚鸣。山势盘旋曲折云蒸雾迷，心想留下却又惊慌不定。行经虎豹巢穴忧疑彷徨，山中草茂林深令人心惊。山石奇形怪状，突兀险峻。树木盘根错节，枝叶茂盛。林间杂草丛生，掩盖路径。山里白鹿獐子，或立或腾。白鹿头上双角高耸兀立，它们身上皮毛光滑湿润。猕猴马熊来往深山老林，它们思慕同类声声悲鸣。攀援桂树就在枝上安身。虎豹恶斗马熊横行咆哮，禽兽闻风丧胆惊惧离群。王孙啊你还是快快回来，深山中不可以久久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