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五
论五
刘孝标
见卷第四十三《重答刘秣陵沼书》作者介绍。
广绝交论一首
【题解】
本文是刘峻的代表作之一。刘峻在梁初,颇受任昉的赏识。任昉死后,其子生活贫困,当年的友人却很少加以照顾。刘峻对此大为不平,因此写这篇文章对南朝士大夫们的“人情世态”作了无情的揭露和鞭挞。
作者在文中将社会上的“交谊”不可信赖的情况分为五类:(一)势交(依附有权势的人),(二)贿交(趋奉有钱人),(三)谈交(结交有名的人),(四)穷交(彼此不得志,互相利用),(五)量交(考虑到可以得到好处而结交)。作者认为这五种结交的动机都是从私利出发,“谋而后动,毫芒寡忒”,而不是什么真正的友谊。他对这些虚伪的交谊一一作了绘声绘色的描写。文章对当时世态的揭露,已经不仅仅针对任昉生前的某些友人,而是涉及了整个封建士大夫阶层的道德面貌和心理状态。可以说,《广绝交论》是南朝骈文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客问主人曰:“朱公叔《绝交论》[1],为是乎?为非乎?”主人曰:“客奚此之问[2]?”客曰:“夫草虫鸣则阜螽跃[3],雕虎啸而清风起[4]。故
缊相感[5],雾涌云蒸;嘤鸣相召[6],星流电激。是以王阳登则贡公喜[7],罕生逝而国子悲[8]。且心同琴瑟,言郁郁于兰茝[9];道叶胶漆[10],志婉娈于埙篪[11]。圣贤以此镂金版而镌盘盂[12],书玉牒而刻钟鼎[13]。若乃匠人辍成风之妙巧[14],伯子息流波之雅引[15],范、张款款于下泉[16],尹、班陶陶于永夕[17]。骆驿纵横[18],烟霏雨散[19],巧历所不知[20],心计莫能测。而朱益州汩彝叙[21],粤谟训[22],捶直切[23],绝交游,比黔首以鹰鹯[24],媲人灵于豺虎[25]。蒙有猜焉[26],请辨其惑。”
【注释】
[1]朱公叔:即朱穆,字公叔,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年五十,奉书赵康,称弟子。有感时俗,著《绝交论》。永兴初,为冀州刺史,劾抑权贵。后为尚书。《后汉书》有传。
[2]奚:何,胡。疑问代词。
[3]阜螽(zhōng):蝗虫的幼虫。
[4]雕虎:因虎的身上有花纹,如同雕画,故名。
[5]
缊:古代指天地间阴阳二气交互作用的状态。
[6]嘤鸣:鸟鸣。《诗经·小雅·伐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后因喻朋友间同气相求为嘤鸣。李善注:“言感应之远也。”
[7]王阳:即王吉,字子阳,琅邪皋虞(今山东青岛即墨区)人。为昌邑王中尉。王荒淫被废,吉髡为城旦。宣帝召为博士谏大夫,以谏不从,谢病归。元帝立,征为谏大夫,病卒于道。《汉书》有传。王吉与贡禹为挚友,趣舍相同。世称“王阳得位,贡禹弹冠”。贡公:即贡禹,字少翁。
[8]罕生逝而国子悲:李善注:“罕生,子皮。国子,子产也。《左氏传》曰:‘子产闻子皮卒,哭且曰,吾以无为善,唯夫子知我也。’”
[9]郁郁:香气浓郁。兰茝:香草。
[10]叶:同“协”,和,合。
[11]婉娈:缠绵,深挚。埙篪(xūn chí):皆乐器名。这两种乐器声音相应。《诗经·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后人遂连用以喻兄弟亲睦。
[12]金版:炼冶金属以为版。国有大事则镂于金版。盘盂:盛物之器。圆者为盘,方者为盂。于盘上刻文,用以纪功或作警省之资。
[13]玉牒:典册。
[14]若乃:句首语气词。用以引起下文。匠人辍成风之妙巧:这里指《庄子》中“运斤成风”的典故。
[15]伯子:即伯牙。春秋时人。以精于琴艺著名。《吕氏春秋·本味》记载,伯牙善鼓琴,只有知友锺子期完全理解琴意,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鼓琴。雅引:正曲。引,曲。
[16]范、张:指东汉范式与张劭。二人友善,重义守信。后因以范、张的事迹为生死之交的模范。款款:忠实诚恳。下泉:地下,犹言黄泉。
[17]尹、班:指尹敏与班彪。二人友善。陶陶:和乐貌。永夕:长夜,彻夜。
[18]骆驿纵横:李善注:“不绝也。”
[19]烟霏雨散:李善注:“众多也。”
[20]巧历:精通历算的人。
[21]朱益州:即朱穆。汩(gǔ):扰乱,弄乱。彝叙:天地人之常道。
[22]粤:张铣注:“当为越,捶杖也。”谟训:谋划与教诲。
[23]捶:鞭挞。直切:心地耿介坦率。
[24]鹰鹯(zhān):两种猛禽。喻凶残,亦谓凶残的人。
[25]媲(pì):比配。
[26]蒙:自称之谦辞。猜:怀疑。
【译文】
有客问主人说:“朱公叔的《绝交论》这篇文章,写得对,还是不对?”主人说:“先生为什么提出这样的问题呢?”客人说:“草虫鸣叫,阜螽就随着它的叫声而跳跃;猛虎呼啸时,山谷中的清风便骤然生起。所以,当天地间阴阳二气相互作用时,云雾就奔涌蒸腾;当地上的鸟儿嘤嘤鸣叫相互召唤时,星月雷电也会流动激荡。因此,王吉重新任职,贡禹为他高兴;罕生逝世,子产为他悲伤。况且两人的心同琴瑟一样和谐,他们的语言就像兰茝能散发出郁郁清香;两人的思想如胶似漆一般融洽,他们的志向就如埙篪的声音那么缠绵相应。古代圣贤将这些道理镂在金版上,刻在盘盂中,写在典册里,铸在钟鼎上,传给后世。至于像《庄子》中的匠人废止运斤成风的高超技巧,伯牙停奏如波浪奔流的高雅乐曲,范式与张劭在黄泉下也忠实诚恳,尹敏与班彪彻夜交谈和乐融融。像这样的良朋好友,如车马一样络绎不绝,似烟飞雨散一般众多,就是精通历算和心计的人,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但是朱公叔却要扰乱人情常道,否定古代圣贤的教诲,鞭挞心地耿介的行为,断绝人们的交往,把老百姓比成凶残的人,将杰出的人比喻为豺虎。我对此有些怀疑,请先生帮我解释这些疑惑。”
主人听然而笑曰[1]:“客所谓抚弦徽音[2],未达燥湿变响[3];张罗沮泽[4],不睹鸿雁云飞。盖圣人握金镜[5],阐风烈[6],龙骧蠖屈[7],从道污隆[8]。日月联璧[9],赞亹亹之弘致[10];云飞电薄[11],显棣华之微旨[12]。若五音之变化[13],济九成之妙曲[14]。此朱生得玄珠于赤水[15],谟神睿而为言[16]。至夫组织仁义[17],琢磨道德[18],欢其愉乐,恤其陵夷[19],寄通灵台之下[20],遗迹江湖之上,风雨急而不辍其音,霜雪零而不渝其色[21],斯贤达之素交[22],历万古而一遇。
【注释】
[1]听(yǐn):笑貌。
[2]徽音:美好的乐声。
[3]燥湿:干燥与潮湿。用以指琴声的高低。
[4]沮泽:水草丛生的沼泽地带。以上几句并下一句,李善注:“言朋友之道,随时盛衰,醇则志叶断金,醨则昌言交绝。今以绝交为惑,是未达随时之义。犹抚弦者未知变响,张罗者不睹云飞。谬之甚也。”
[5]金镜:喻明察。
[6]阐:显,说明。风烈:遗风,余烈。
[7]骧(xiāng):奔驰。蠖(huò)屈:《周易·系辞》:“尺蠖之屈,以求信也。”后以喻人不遇时,屈身退隐。蠖,虫名。即尺蠖。
[8]污隆:指时世风俗的盛衰。以上几句,李善注:“言圣人怀明道而阐风教,如龙蠖之骧屈,盖从道之污隆也……《礼记》子思曰,道隆则从而隆,道污则从而污。”
[9]日月联璧:即日月合璧。日月同升,古人附会为祥瑞。李善注:“谓太平也。”
[10]亹亹(wěi):李善注:“王弼曰,亹亹,微妙之意也。”弘致:宏旨。
[11]云飞电薄:李善注:“谓衰乱也。”
[12]棣华:《诗经·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后因以棣华喻兄弟友爱。微旨:隐微的旨意。
[13]五音:宫、商、角、徵、羽,也叫五声。
[14]九成:刘良注:“《韶》乐也。”
[15]朱生:即朱穆。玄珠:黑色的明珠。此处比喻宝贵的人才或事物。赤水:神话中的水名。
[16]谟:谋。神睿(ruì):犹神圣。
[17]组织:凡诗文的结构、事物的安排,使之有次序,皆谓组织。
[18]琢磨:雕玉刻石。常喻修养品行或修饰诗文、研讨义理。
[19]恤:忧虑,顾惜。陵夷:衰落。
[20]灵台:指心。
[21]零:落。渝:违背,变更。
[22]贤达:贤能通达之人。素交:犹素友。情谊纯洁的朋友、旧友。
【译文】
主人笑着说:“先生就是所谓的,想在琴上弹奏出美好的乐声,但不懂得琴声的高低变化;想在沼泽地上张网捕鸟,却没有看见鸿雁已在云中飞翔。圣人明察世情,阐明古代遗留下来的风尚,像龙的飞腾和蠖的屈曲一样,随着时世风俗的盛衰而变化。日月合璧的太平盛世,就将精微深奥的道理广泛传播;云飞电薄的衰乱时期,就显现《常棣》这首诗隐微的旨意。就像五音的变化,成就了《韶乐》的美妙。朱公叔的《绝交论》,是为了矫正世俗,这好像从赤水得到玄珠,谋求神圣而作文。至于在一起研究探讨仁义道德,处乐同欢,居忧共戚,心灵相通,足迹相同,风雨再急,也不能使他们的声音停止,霜雪再大,也不能使他们的脸色改变,这就是贤能通达的人情谊纯洁的朋友,要经历一万年才能遇到一次。
“逮叔世民讹[1],狙诈飙起[2],溪谷不能逾其险[3],鬼神无以究其变,竞毛羽之轻[4],趋锥刀之末,于是素交尽,利交兴,天下蚩蚩[5],鸟惊雷骇。然则利交同源,派流则异,较言其略[6],有五术焉[7]。
【注释】
[1]叔世:衰乱的时代。讹:伪。
[2]狙诈:诡诈。《后汉书》李贤注:“《广雅》曰:‘狙,猕猴也。’以其多诈,故比之也。”飙(biāo)起:形容来势疾速。
[3]溪谷不能逾其险:《庄子·列御寇》:“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
[4]竞:争逐。毛羽之轻:与下文“锥刀之末”都是比喻微小的利益。
[5]蚩蚩:纷乱貌。吕延济注:“蚩蚩,犹扰扰也。”
[6]较:明。
[7]术:方法。
【译文】
“到了衰乱的时代,人们越来越虚伪,诡诈的心很快兴起,深谷不能比它更险,鬼神也难测其变幻,人们争逐着羽毛那样轻微的利益,追求着像锥子和刀尖那么小的一点好处,纯洁的友谊没有了,谋求利益的交往产生了,社会上乱纷纷的,老百姓如惊弓之鸟,又像被雷震骇一样。这样看来,以利相交同出一源,但流派却不同,明白地说,它们大概有五种表现方式。
“若其宠钧董、石[1],权压梁、窦[2],雕刻百工[3],炉捶万物[4]。吐漱兴云雨[5],呼噏下霜露,九域耸其风尘[6],四海叠其熏灼[7]。靡不望影星奔[8],藉响川骛[9],鸡人始唱[10],鹤盖成阴[11],高门旦开,流水接轸[12]。皆愿摩顶至踵[13],隳胆抽肠[14],约同要离焚妻子[15],誓殉荆卿湛七族[16]。是曰势交,其流一也。
【注释】
[1]董、石:即董贤和石显。董贤,字圣卿,云阳(今陕西泾阳)人。哀帝时,贤以貌美、便嬖善柔而得宠幸,迁为光禄大夫。出则与帝同骖,入则与帝同卧,赏赐巨万,贵倾朝廷。后为王莽所劾,畏罪自杀。《汉书》有传。石显,字君房,济南(今属山东)人。宣帝时,以中书官为仆射。元帝时为中书令。贵幸倾朝,天子赏赐及臣下贿赂的资财达一万万。成帝时迁长信中太仆,后免官,归途中病死。《汉书》有传。
[2]梁、窦:即梁冀和窦宪。梁冀,字伯卓,安定乌氏(今甘肃泾川)人。为顺帝、桓帝皇后之兄。父大将军商死,冀继,骄横不法,质帝称为“跋扈将军”。后毒杀质帝,迎立桓帝,专断朝政二十多年。延熹二年(159),桓帝与中常侍单超等五人共谋,派兵捕冀,冀自杀。见《后汉书·梁统列传》。窦宪,字伯度,扶风平陵(今陕西咸阳)人。和帝母窦太后之胞兄。和帝十岁登基,窦太后临朝,宪官居侍中,后击匈奴有功,拜大将军,总揽大权。和帝既长,愤其骄纵,与中常侍郑众等合谋,迫令自杀。《后汉书》有传。
[3]雕刻:比喻造物。百工:众官。
[4]炉捶:炉与锤。喻冶炼锻造。
[5]吐漱兴云雨:与下文“呼吸下霜露”,都是比喻其气势之大。
[6]九域:九州。泛指全国。耸:惊惧。风尘:风起尘扬,天地昏浊。此喻巨大的力量。
[7]叠:通“慑”,恐惧。熏灼:比喻威焰迫人。
[8]星奔:形容疾速,有如流星飞奔。
[9]藉响:指听到声响。川骛:像百川迅速地奔流。
[10]鸡人:古代报晓之官。
[11]鹤盖:车盖,以形如鹤张翼而称。
[12]流水:形容连续不断的状况。轸(zhěn):车。
[13]摩顶至踵:从头顶到脚跟都摩伤。《孟子·尽心》:“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赵岐注:“放,至也。”这是说墨子为推行兼爱,损伤身体,亦所不顾。
[14]隳(huī)胆抽肠:损伤内脏。喻竭尽忠诚。隳,毁坏。
[15]要离:人名。春秋时刺客。吴公子光弑王僚后,又谋杀王子庆忌。要离献谋,先使光断其右手,杀其妻子,然后诈投庆忌,庆忌喜,与之谋夺吴国,至吴地,渡江,要离于中流刺中庆忌要害,庆忌释之,令还吴,要离渡至江陵,亦伏剑自尽。见《吴越春秋》。
[16]荆卿:即荆轲,战国卫人。为燕太子丹客,受命刺杀秦王,诈献樊於期首级与燕督亢地图。既见,轲以匕首刺秦王,不中,被杀。见《史记·刺客列传》。
【译文】
“如果有人像西汉的董贤和石显那样受到皇帝宠信,权势又像东汉的梁冀和窦宪,那么朝廷中的百官便由他们造就,天下的万物就任他们锻炼。他们吐一口水便能兴起风云,呼吸一下天会降下霜露,他们巨大的势力使天下人害怕,他们迫人的威焰令四海之内都感到恐惧。人们望见他们的身影,无不如流星飞奔般地趋奉;听到他们的声音,无不像百川归海似的响应;鸡人才刚刚报晓,他们府前的车盖就遮天蔽日;高大的府门清晨打开,门前已车如流水马如龙。人们都愿为他们竭忠尽诚,哪怕损伤身体,也不顾惜;为了与他们交往,甚至表示将如要离杀死妻子,发誓要像荆轲沉灭七族。这种交往就叫势交,它是利交的表现之一。
“富埒陶、白[1],资巨程、罗[2],山擅铜陵[3],家藏金穴,出平原而联骑[4],居里闬而鸣钟[5]。则有穷巷之宾,绳枢之士[6],冀宵烛之末光,邀润屋之微泽[7],鱼贯凫跃[8],飒沓鳞萃[9],分雁鹜之稻粱,沾玉斝之余沥[10]。衔恩遇[11],进款诚[12],援青松以示心[13],指白水而旌信[14]。是曰贿交,其流二也。
【注释】
[1]埒(liè):等同。陶、白:即陶朱公与白圭。陶朱公,春秋时范蠡。蠡既佐越王勾践灭吴,以越王为人不可共安乐,弃官远去,至陶,称陶朱公。以经商致富,十九年中三致千金。子孙经营繁息,遂至巨万。后因以“陶朱公”称富者。见《史记·货殖列传》。白圭,战国魏文侯时人,善经商,遂成巨富。见《史记·货殖列传》。
[2]程、罗:指程郑与罗褒。都是汉代的大商人。
[3]铜陵:产铜之山。李善注:“邓通,蜀郡人也。文帝赐通蜀严道铜山,得铸钱。邓氏钱布天下。”
[4]联骑:马衔相连。指并骑而行。
[5]里闬(hàn):乡里,门里。
[6]绳枢:用绳系门,以代转轴。形容贫穷之家。
[7]邀:求。润屋:使居室华丽生辉。微泽:微小的恩惠。
[8]鱼贯:指连续而进,如鱼群相接。凫跃:如凫成行前进。
[9]飒沓:众盛貌。鳞萃:犹鳞集,群集。
[10]玉斝(jiǎ):玉制的饮器。沥:滴下。
[11]衔:蕴积于中。恩遇:恩惠知遇。
[12]款诚:恳挚,忠诚。
[13]援:引用。
[14]指白水而旌信:表示信守不移。典出《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旌信,表示诚信。
【译文】
“如果有人像陶朱公与白圭一样富有,有程郑与罗褒那么巨大的资产,外面拥有产铜的山陵,家中藏着堆满金钱的窖穴,出门是千车并驰,居家是鸣钟开饭,那么就有贫困地方的宾客,贫寒的士人,希望得到他们家夜里微末的烛光,求得使寒室生辉的细小恩惠,会像鱼群相接、鸭群欢悦似的聚集在他们周围,想分一点他们喂养动物的粮食,沾一点他们酒杯中喝剩下的酒滴。然后将这点恩惠铭记心头,为表达自己的诚挚,还引用青松为例显示忠心,指着白水发誓表白诚信。这种交往就叫贿交,这是利交的表现之二。
“陆大夫宴喜西都[1],郭有道人伦东国[2],公卿贵其籍甚[3],搢绅羡其登仙。加以
颐蹙额[4],涕唾流沫,骋黄马之剧谈[5],纵碧鸡之雄辩[6],叙温郁则寒谷成暄[7],论严苦则春丛零叶[8],飞沉出其顾指[9],荣辱定其一言。于是有弱冠王孙[10],绮纨公子[11],道不挂于通人[12],声未遒于云阁[13],攀其鳞翼[14],丐其余论[15],附驵骥之旄端[16],轶归鸿于碣石[17]。是曰谈交,其流三也。
【注释】
[1]陆大夫:即陆贾。汉初楚人。以客从刘邦建汉王朝,有辩才。授太中大夫。劝丞相陈平深结太尉周勃,合谋诛诸吕,立文帝。宴喜西都:李善注:“《汉书》曰:高祖拜陆贾为太中大夫。陈平以钱五百万遗贾,为食饮费,贾以此游公卿间,名声籍甚。”西都,指长安。
[2]郭有道:即郭泰,字林宗。博通典籍,善谈论,游洛阳,后归乡。东国:指洛阳。人伦:辨别、评述人的流品。郭泰品题海内人物,而不为危言核论,故当时宦官擅政,党锢祸起,而得免于祸。
[3]籍甚:盛大,盛多。
[4]
(qìn)颐:下巴向上翘起。蹙额:即皱眉头,愁苦的样子。
[5]骋:发挥。黄马之剧谈:关于诡辩的典故。《庄子·天下》:“黄马、骊牛三……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成玄英疏:“夫形非色,色乃非形,故一马一牛,以之为二,添马之色而可成三。曰黄马,曰骊牛,曰黄骊,形为三也。”剧谈犹畅谈。
[6]纵:恣肆。碧鸡之雄辩:吕延济注:“王褒为《碧鸡颂》,雄盛辩辞之谓也。”雄辩,辩才雄健。
[7]温郁:温暖。寒谷:深山溪谷,为日光所不及,故称。暄:温,暖。
[8]严苦:严寒。零:草木凋落。
[9]飞沉:地位的升高和下降。顾指:以目示意而指挥之。
[10]弱冠:古时男子二十成人,初加冠,体还未壮,故称弱。后沿称年少为弱冠。
[11]绮纨:富贵子弟。
[12]道:思想,学说。通人:指学识渊博之人。
[13]遒:迫近。云阁:即云台。汉宫中高台名。明帝图画中兴二十八将人于云台。
[14]鳞翼:喻依附有声望的人而立名。
[15]丐:乞求。余论:指一言半语。
[16]驵(zǎnɡ):骏马。骥:千里马。旄端:尾端。
[17]轶:超过。碣石:古山名。在河北昌黎西北。
【译文】
“如果有人像西汉的陆贾那样,在长安宴请公卿大夫;像郭泰那样,在洛阳评品各种人物;公侯卿相重视他们显赫的名声,文武百官羡慕他们不凡的举止。再加上他们眉飞色舞,唾沫飞溅地高谈阔论黄马骊牛之说;恣肆辩论鸡有三足之事;说到温暖处,寒冷的深山溪谷也会变暖;论及严寒时,春天的丛林草木也会凋零;人们地位的升降有时出于他们一个眼神;人们名誉的好坏取决于他们一句话。像这样,就有年少的公子王孙,富贵子弟,思想又很浅薄,名声还未达到上云台的资格,于是希望攀龙附凤,依附他们立名,拾取他们的牙慧,就像苍蝇依附于千里马的尾巴尖上,也能行千里之路,并超过鸿雁而到达碣石。这种交往就叫谈交,这是利交的表现之三。
“阳舒阴惨[1],生民大情[2];忧合欢离,品物恒性[3]。故鱼以泉涸而喣沫[4],鸟因将死而鸣哀。同病相怜,缀河上之悲曲[5];恐惧置怀,昭《谷风》之盛典[6]。斯则断金由于湫隘[7],刎颈起于苫盖[8]。是以伍员濯溉于宰嚭[9],张王抚翼于陈相[10]。是曰穷交,其流四也。
【注释】
[1]阳舒阴惨:《西京赋》:“人在阳时则舒,在阴时则惨。”阳,谓春夏。阴,谓秋冬。
[2]生民:人民。
[3]品物:万物。
[4]喣(xǔ)沫:《庄子·大宗师》:“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喣以湿,相濡以沫。”意思为吐沫以相济。
[5]缀(zhuì):连结。河上之悲曲:李善注:“《吴越春秋》曰:伯嚭来奔于吴,子胥请以为大夫。吴大夫被离承宴问子胥曰:何见而信伯嚭乎?子胥曰:吾之怨与嚭同。子闻河上之歌者乎?同病相怜,同忧相救;惊翔之鸟,相随而集;濑下之水,回复俱流。谁不爱其所近,悲其所思者乎?”
[6]昭:显示。《谷风》:《诗经·小雅》中的篇名。诗中有“将恐将惧,置予于怀”的句子。
[7]斯则:连词。那么,就。断金:《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后以指同心协力,坚固不移。湫(jiǎo)隘:低下狭小。
[8]刎颈:指友谊深挚,可以同生死共患难的朋友。苫(shān)盖:茅草编的遮盖物。刘良注:“湫隘、苫盖,谓贫贱,言交结之重在贫贱也。”
[9]濯溉:李善注:“毛苌《诗传》曰:溉,灌也。在于贫贱,类乎泥滓,縻之好爵,同于濯溉。”宰嚭:春秋时吴国太宰。
[10]张王:即张耳,大梁(今河南开封)人。与陈馀为刎颈交。后有隙,耳投汉,与韩信共破赵军,杀陈馀,汉封耳为赵王。《史记》有传。抚翼:有比翼齐飞之意。陈相:即陈馀,大梁(今河南开封)人。初与张耳同投陈胜起义军,取赵地后,说武臣自立为赵王,武臣死,又别立赵后歇为赵王,赵歇亦立馀为代王。后张耳投汉,陈馀被张耳、韩信军击杀。《史记》有传。
【译文】
“春夏心情舒畅,秋冬心情抑郁,这是人之常情;合则常忧,离则俱欢,却是万物的本性。所以鱼儿只有当泉水干涸时才相濡以沫,鸟儿只因要死了才会哀鸣求友。生同样病的人会相互怜悯,对河上的悲歌能产生共鸣;当人们心中都充满恐惧时,才会显示出《诗经·谷风》的深刻意义。两人同心协力,坚固不移,友谊深挚,生死与共,这种友谊必然产生于贫贱之交。因此,伍子胥会提携太宰伯嚭,张耳与陈馀能比翼齐飞。这种交往就叫穷交,这是利交的表现之四。
“驰骛之俗[1],浇薄之伦[2],无不操权衡[3],秉纤纩[4]。衡所以揣其轻重[5],纩所以属其鼻息。若衡不能举,纩不能飞,虽颜、冉龙翰凤雏[6],曾、史兰薰雪白[7],舒、向金玉渊海[8],卿、云黼黻河汉[9],视若游尘,遇同土梗[10],莫肯费其半菽[11],罕有落其一毛。若衡重锱铢[12],纩微彯撇[13],虽共工之搜慝[14],
兜之掩义[15],南荆之跋扈[16],东陵之巨猾[17],皆为匍匐逶迤,折枝舐痔[18],金膏翠羽将其意[19],脂韦便辟导其诚[20]。故轮盖所游[21],必非夷、惠之室[22];苞苴所入[23],实行张、霍之家[24]。谋而后动,毫芒寡忒[25]。是曰量交,其流五也。
【注释】
[1]驰骛:奔走。
[2]浇薄:指社会风气浮薄。伦:辈。
[3]权衡:称量物体轻重之具。权,秤锤。衡,秤杆。
[4]纤纩(kuàng):细微的丝绵。
[5]揣:量。
[6]颜、冉:即孔子的弟子颜回、冉求。龙翰凤雏:比喻英俊杰出。
[7]曾、史:即曾参、史鱼。曾参,孔子弟子。史鱼,即史,春秋时卫国大夫,以正直敢谏著名。分别是古代仁和义的典型代表。兰薰雪白:比喻芳洁。
[8]舒、向:即董仲舒与刘向。金玉:喻贵重之意。渊海:深渊和大海。比喻才思、义理的深广。
[9]卿、云:即司马相如和扬雄。黼黻(fǔfú):喻辞藻华丽。河汉:黄河与汉水。喻文章指意深广。
[10]土埂:泥塑偶像。比喻轻贱无用。
[11]菽(shū):豆类的总称。
[12]锱铢:喻轻微、细小。
[13]彯(piāo)撇:微动,轻飘。
[14]共工:人名。相传为尧的大臣,和
兜、三苗、鲧并称为四凶,被尧流放于幽州。搜慝(tè):隐蔽邪恶。
[15]
兜:传说中的恶人。被尧放逐到崇山。掩义:遮蔽大义。
[16]南荆:李善注:“南荆,谓楚也。”这里指庄
。跋扈:骄横、强暴。
[17]东陵:李善注:“东陵,盗跖也。”臣猾:大恶人。
[18]折枝:按摩。枝,通“肢”。舐痔:比喻谄媚趋炎附势的卑劣行为。
[19]翠羽:翠色的鸟羽。将:助。
[20]脂韦:比喻像油脂皮革一样柔弱。便辟:逢迎谄媚貌。
[21]轮盖:车盖。借指做官的人。
[22]夷、惠:即伯夷、柳下惠。古代清高廉洁之士。
[23]苞苴:赠人礼物,必加包裹,因称馈赠的礼物为苞苴。此指有钱人。
[24]张、霍:指张安世和霍光。皆西汉重臣。
[25]毫芒:犹毫末。比喻极其细微。寡忒:太少,少得过甚。
【译文】
“趋炎附势的习俗,人情淡薄之辈,与人交往无不操持天平,拿着丝绵。天平用来称势的轻重,丝绵用来量气的粗细。如果势轻天平不能动,气微丝绵不会飞,那么虽然是颜回、冉求这样英俊杰出的人物,曾参、史鱼这样德泽长留的长者,有董仲舒、刘向那样如金玉之珍、渊海之深的文章,有司马长卿、扬子云那样如黼黻之丽、河汉之广的辞赋,在这些人的眼里就像浮尘一样,泥塑偶像一般,他们不肯为交往花费半颗豆子,更难拔一根毫毛。假如秤杆有微微的翘起,丝绵还在轻轻飘动,虽然是像共工那样阴险邪恶,
兜那样遮蔽仁义,庄
那样骄横跋扈,盗跖那样大凶大恶,这些人也会伏地而行,曲折地向他们靠拢,为他们按摩、舐痔,用金膏翠羽满足他们的心意,像油脂皮革一样又柔又滑地逢迎谄媚,表达自己的忠诚。所以为官做宰的人结交的必然不是伯夷、柳下惠这样的人物;有钱人去的,一定是张安世、霍光之流的府第。先考虑周密而后交往,丝毫不差。这种交往就叫量交,这是利交的表现之五。
“凡斯五交,义同贾鬻[1]。故桓谭譬之于阛阓[2],林回喻之于甘醴[3]。夫寒暑递进,盛衰相袭,或前荣而后悴[4],或始富而终贫,或初存而末亡,或古约而今泰[5],循环翻覆,迅若波澜。此则殉利之情未尝异[6],变化之道不得一。由是观之,张、陈所以凶终[7],萧、朱所以隙末[8],断焉可知矣[9]。而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10],何所见之晚乎?因此五交,是生三衅[11]:败德殄义[12],禽兽相若,一衅也;难固易携[13],仇讼所聚,二衅也;名陷饕餮[14],贞介所羞[15],三衅也。古人知三衅之为梗[16],惧五交之速尤[17],故王丹威子以槚楚[18],朱穆昌言而示绝[19],有旨哉[20]!有旨哉!
【注释】
[1]贾鬻(yù):买卖。鬻,卖。
[2]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今安徽淮北)人。官至议郎。好音乐,善鼓琴,遍习“五经”,精天文,主张浑天说。著有《新论》二十九篇。《后汉书》有传。阛阓(huán huì):市场。李善注:“谭集及《新论》并无以市喻交之文。《战国策》谭拾子谓孟尝君曰:得无怨齐士大夫乎?孟尝君曰:然。谭拾子曰:富贵则就之,贫贱则去之。请以市喻,市朝则满,夕则虚,非朝爱市,而夕憎之也。求存故往,亡故去,愿君勿怨。然此以市喻交,疑拾误为桓,遂居谭上耳。”
[3]林回:人名。甘醴:甜酒,美酒。《庄子·山木》:“林回曰: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
[4]悴:衰弱,疲萎。
[5]约:俭朴。泰:奢侈。
[6]殉利:贪利。
[7]张、陈:指张耳与陈馀。
[8]萧、朱:指萧育与朱博。《汉书·萧望之传》:“(育)少与陈咸、朱博为友……故长安语曰: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言其相荐达也……育与博后有隙,不能终,故世以交为难。”
[9]断焉:即断然、绝对之意。
[10]翟公方规规然勒门以箴客:《汉书·张冯汲郑传》:“先是下邽翟公为廷尉,宾客亦填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后复为廷尉,客欲往,翟公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规规,惊恐自失貌。勒门,在门上雕刻。
[11]衅:罪过。
[12]殄(tiǎn)义:灭绝道义。
[13]携:离。
[14]饕餮(tāo tiè):比喻贪残。
[15]贞介:正直耿介之人。
[16]梗:灾祸,病。
[17]速:招致。
[18]王丹威子:《后汉书·王丹传》:“王丹,字仲回……丹子有同门生丧亲,家在中山,白丹欲往奔慰……丹怒而挞之,令寄缣以祠焉。”槚楚:槚木荆条制成的鞭挞刑具。古作“夏楚”。
[19]昌言:直言无隐。
[20]旨:意思。
【译文】
“这五种交往,就像做买卖一样。所以桓谭将它比喻为在市场上做生意,林回将它比喻为小人之交。时令有寒暑交替,世风有兴衰沿袭,或开始荣盛但后来衰微了,或先前富裕而最后贫穷了,或当初存而后来死了,或古时俭朴而现今奢侈。这些现象循环反复,就像波澜翻卷迅速变幻。凡此种种,人们贪利的情况没有不同,只是谲诈的表现不同罢了。从这点来看,张耳与陈馀所以会最终残杀,萧育与朱博所以后来产生矛盾,绝对可以知道了。然而翟公正在惊恐自失地在门上雕刻告诫客人的话,他为什么明白得这样晚呢?像这样的五种交友,必然产生三大罪过:败坏道德灭绝仁义,人与人的交往像禽兽一般,这是罪过之一;人们难以团结,容易分离,仇恨与争辩聚集在一起,这是罪过之二;人人都背上贪残的名声,为正直耿介之士所不齿,这是罪过之三。古人知道这三种罪过所造成的灾祸,害怕这五种交友带来的过错,所以王丹要用槚木荆条鞭挞儿子,朱公叔直言无隐地表示绝交,说得好!说得好!
“近世有乐安任昉[1],海内髦杰,早绾银黄[2],夙昭民誉。遒文丽藻,方驾曹、王[3];英跱俊迈,联横许、郭[4]。类田文之爱客[5],同郑庄之好贤[6]。见一善则盱衡扼腕[7],遇一才则扬眉扺掌[8]。雌黄出其唇吻[9],朱紫由其月旦[10]。于是冠盖辐凑[11],衣裳云合[12],辎
击
[13],坐客恒满。蹈其阃阈[14],若升阙里之堂[15];入其隩隅[16],谓登龙门之阪[17]。至于顾眄增其倍价[18],剪拂使其长鸣[19]。彯组云台者摩肩[20],趋走丹墀者叠迹[21]。莫不缔恩狎[22],结绸缪[23],想惠、庄之清尘[24],庶羊、左之徽烈[25]。及瞑目东粤[26],归骸洛浦[27],
帐犹悬[28],门罕渍酒之彦[29];坟未宿草[30],野绝动轮之宾[31]。藐尔诸孤[32],朝不谋夕,流离大海之南[33],寄命嶂疠之地[34]。自昔把臂之英[35],金兰之友[36],曾无羊舌下泣之仁[37],宁慕郈成分宅之德[38]。呜呼!世路险巇[39],一至于此。太行孟门[40],岂云崭绝[41]。是以耿介之士[42],疾其若斯,裂裳裹足,弃之长骛[43]。独立高山之顶,欢与麋鹿同群,皦皦然绝其雰浊[44],诚耻之也,诚畏之也。”
【注释】
[1]乐安:县名。故地在今山东寿光。任昉,字彦昇,南朝梁人。历仕宋、齐、梁三代。擅长表、奏各体散文,当时有“任笔沈诗”之称。其作品有《杂传》《地记》《文章始》等。《梁书》有传。
[2]绾(wǎn):旋绕打结。银黄:银印黄绶。指官印。
[3]方驾:两车并行。比喻不相上下,并驾齐驱。曹、王:指曹植与王粲。
[4]联横:并列。许:指许劭,字子将。常评论乡里人物,每月更换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郭:指郭泰。
[5]田文:即孟尝君,姓田名文。战国时齐贵族。承继其父靖郭君田婴的封爵,为薛公。以好客著称,门下食客数千人。
[6]郑庄:即郑当时,字庄。以任侠声闻梁楚间。汉景帝时为太子舍人。常置驿马四郊,存问故人,唯恐不遍,所交皆名士。武帝时为大农令。客至,无贵贱俱留之。后为客所累,落职。《史记》有传。
[7]盱衡:扬眉举目。扼腕:手握其腕,表示激怒、振奋或惋惜。
[8]扺掌:击掌。
[9]雌黄:评论。
[10]朱紫:比喻正邪、是非、优劣等。月旦:即指许劭的“月旦评”。
[11]辐凑:也作“辐辏”。车辐集中于轴心。喻人或物聚集一处。
[12]云合:如云聚集。
[13]辎
(zī píng):辎车、
车,都是有障蔽的车。
(wèi):车轴头。
[14]阃阈(kǔn yù):门槛。
[15]阙里:地名。相传为春秋时孔子授徒之所,在洙泗之间。
[16]隩隅(àoyú):即内室。
[17]龙门:喻声望高的人。阪:山坡。
[18]顾眄增其倍价:《战国策·燕策》:“(苏代)先说淳于髡曰:‘人有卖骏马者,比三旦立市,人莫之知。往见伯乐曰:“臣有骏马,欲卖之,比三旦立于市,人莫与言。愿子还而视之,去而顾之,臣请献一朝之贾。”伯乐乃还而视之,去而顾之,一旦而马价十倍。’”
[19]剪拂:修整擦拭。比喻推崇赞誉。长鸣:李善注:“汗明说春申君曰:‘夫骥服盐车,而上太行中坂,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骥于是迎而鸣者,何也?彼见伯乐之知己。’”
[20]彯组:指在朝廷做官。彯,犹飘。组,绶带。摩肩:肩挨着肩。指人多拥挤。
[21]丹墀:古代宫殿前的石阶,漆成红色,称为丹墀。
[22]缔:结合,结而不可解者曰缔。恩狎:亲密、深切的关系。
[23]绸缪:指情意殷切。
[24]惠、庄:即惠施与庄子。清尘:清静无为的境界。
[25]庶:副词,表示希望。羊、左:指战国羊角哀与左伯桃。相传羊、左为友,闻楚王招贤,同赴楚,道中遇风雪,粮少衣薄,势难俱生。伯桃乃以衣食留给哀,自入空树中死。哀至楚,为上卿,乃启树礼葬伯桃尸体。后世称生死之交为羊左。徽烈:美业,美德。
[26]东粤:李善注:“谓新安,昉死所也。”
[27]洛浦:李善注:“谓归葬扬州也。”
[28]
(suì)帐:设在柩前或灵前的帐幕。
[29]渍(zì)酒:后汉徐稚常于家豫炙鸡一只,绵絮一两渍酒中,曝干以裹鸡。遇诸公之丧,径携往墓前,以水渍绵,使有酒气,祭享毕即去,不见丧主。事见《后汉书·徐稚传》。后因以渍酒作为旧友吊丧墓祭的典故。彦:美士,才德杰出的人。
[30]宿草:隔年的草。
[31]动轮:李善注:“范式也。”范式,见前注。
[32]藐:弱小。诸孤:李善注:“昉子也。刘璠《梁典》曰:昉有子,东里西华,南客北叟,并无术学,坠其家业。”
[33]大海之南:李善注:“《梁典》不言昉子远之交桂,今言大海之南者,盖言流离之甚也。”
[34]嶂疠:指中嶂气而生的疾病。
[35]把臂:握人手臂,表示亲密。英:才德出众之人。
[36]金兰:言交友相投合。《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37]羊舌下泣之仁:李善注:“羊舌氏,叔向也。《春秋外传》曰:叔向见司马侯之子,抚而泣之曰:自此父之死也,吾蔑与比事君也。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终之;我始之,夫子终之。”羊舌,春秋时晋国大夫。
[38]郈(hòu)成分宅之德:《孔丛子》:“郈成子自鲁聘晋,过于卫。右宰穀臣止而觞之,陈乐而不作,送以宝璧。反,过而不辞。其仆曰:‘日者,右宰之觞吾甚欢也,今过而不辞,何也?’成子曰:‘夫止而觞我,与我欢也;陈乐而不作,告我哀也;送我以璧,寄之我也。若由此观之,卫其有乱乎。’背卫三十里,闻甯喜作难,右宰死之……乃使人迎其妻子,隔宅而居之。”
[39]险巇(xī):险阻崎岖。喻艰难。
[40]孟门:山名。在今山西。绵亘黄河两岸。
[41]崭绝:山高险峻貌。
[42]耿介:正直,守志不趋时。
[43]骛:奔驰。
[44]皦皦(jiǎo):洁白貌。雰(fēn)浊:喻秽俗。
【译文】
“最近有乐安人任昉,是国内俊杰之士,很早就做了官,并且他一向得到民众的赞誉。他劲拔有力的文章,华丽的辞藻,与著名的文学家曹植、王粲不相上下;他杰出的才能与智慧,堪比许劭、郭泰。他如战国时的孟尝君那样好客,像汉朝的郑当时一样喜欢结交名士。他看见一个贤良的人,就会扬眉举目,握腕振奋;遇到一位有才之士,便眉开眼笑,鼓掌赞叹。各种人物是好是坏由他评说,人们谁是谁非由他品定。于是形形色色的人物都聚集在他的周围,他家门前,人来人往,门庭若市,客厅里座客常满。能够踏进他家的门槛,就好像跨进了孔子的厅堂;能够进入他家的内室,就认为是登上了龙门。至于被他看上一眼,身价就会倍增;被他推崇赞誉,人人感激涕零。到他府上来的人在朝中做官,名登云台的摩肩接踵,成群结队。没有人不想与他缔结亲密的关系,建立深厚的感情,都想达到惠施与庄子那种高妙的境界,希望能够有羊角哀与左伯桃那样美好的感情。然而,等到任昉逝世新安,归葬扬州时,灵前的帐幕还在挂着,门前就很少有吊唁之士了;任昉坟头还未长出隔年的青草,墓地便无驱车祭奠之人了。可怜弱小的孤儿们,朝不保夕,漂泊在遥远的大海之南,寄居在嶂气弥漫之地。从前任昉亲密的朋友,生死之交,没有一个像羊舌叔向那样流过仁慈的眼泪,哪敢想有谁会向郈成子将自己的住房分给朋友遗孀那样的美德呢。啊!世道险恶,已经到了这等程度。与之相比,太行山、孟门山难道也称得上险峻吗?因此,正直的人痛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竟像这样,都撕下衣裳,包好自己的脚,抛弃这种交往,远远地奔逃。他们独自登上高山之巅,愉快地与麋鹿为伴侣,洁身自好地断绝社会上这些秽俗,实在是以之为耻,实在是害怕它们啊!”
连珠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演连珠五十首
【题解】
连珠,是一种文体。起于汉章帝时,班固、贾逵、傅毅皆有作。这种文体不具体写什么事物,只是以华丽的辞藻,借用比喻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就像明珠一样连贯,所以称连珠。陆机将这种文体加以扩充,所以称为演连珠。
陆机这五十首演连珠,每首以八句为主,也有长达十句的。以自然界或人类社会某种现象为喻,经过推衍阐发,再关合政治与人生中的某种道理。其中颇有好的议论,如第五首主张“戒私宠”,第二十六首主张除恶人,都能切中当时朝政之弊。文章运思巧妙,引喻贴切,说理精深,辞丽言约,气韵圆转,有流丸之妙,表现了陆机在运用骈俪文字上的熟练技巧。刘勰《文心雕龙·杂文》对《演连珠》作了很高的评价,他说:“自连珠以下,拟者间出。杜笃、贾逵之曹,刘珍、潘勖之辈,欲穿明珠,多贯鱼目。可谓寿陵匍匐,非复邯郸之步;里丑捧心,不关西施之颦矣。唯士衡运思,理新文敏,而裁章置句,广于旧篇,岂慕朱仲四寸之珰乎!夫文小易周,思闲可赡。足使义明而词净,事圆而音泽,磊磊自转,可称珠耳。”
臣闻日薄星回,穹天所以纪物;山盈川冲,后土所以播气[1]。五行错而致用[2],四时违而成岁[3]。是以百官恪居[4],以赴八音之离[5];明君执契[6],以要克谐之会[7]。
【注释】
[1]“臣闻”几句:刘孝标注:“天地所以施生,日薄于天,星回于汉,穹苍所以纪阴阳之节。在山则实,在地则化,所以散刚柔之气也。”日薄,傍晚,天色将晚之际。星回,星宿视运动回转故位。穹天,古人视天形圆如穹隆,故名。后土,古时称地神或土神为后土。亦指大地。
[2]五行错而致用:刘孝标注:“夫五行四时,佐天地造物者也。然水火相残,金木相代,而共成陶钧之致。”五行,指金、木、水、火、土五种物质。错,交错。致用,尽其所用。
[3]四时违而成岁:刘孝标注:“春秋异候,寒暑继节,而俱济一岁之功也。”违,谓不同。
[4]恪(kè)居:即敬治其职。恪,恭敬。
[5]八音:古代称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为八音。钟为金,罄为石,琴瑟为丝,箫管为竹,笙竽为匏,埙为土,鼓为革,柷敔为木。离:陈列。
[6]执契:拿着契约。古代把合同、总账、案卷、具结都称为契。契分两半,双方各拿一半为凭据。此处指君主执信任用百官。
[7]克谐:能够谐调。
【译文】
我听说:日行星移,上天才会有昼夜四时季节;山高河低,大地才能散播万物生气。金木水火土五行,因交错才尽其所用;春夏秋冬四时,因相异才构成一年。因此,文武百官敬其职守,要像八音一样排列有序;贤明君主执信任用百官,要让他们能够协调为一体。
臣闻任重于力,才尽则困;用广其器,应博则凶[1]。是以物胜权而衡殆,形过镜则照穷[2]。故明主程才以效业[3],贞臣厎力而辞丰[4]。
【注释】
[1]博:众多,丰富。
[2]“是以”二句:刘孝标注:“夫锱铢之衡,悬千斤之重;径尺之镜,照寻丈之形。用过其力,伤其本性,故在权则衡危,于镜则照暗也。”胜,超过。
[3]程:度,量。效业:考核业绩。
[4]厎力:竭力,致力。
【译文】
我听说:承担的事情超过了人的能力,才力用尽了就很窘迫;扩大器具的使用范围,应用的方面宽了就很危险。因此,物体超过秤锤承受的重量,秤就有危险;物体的大小超过了镜子能照的范围,镜子就不起作用了。所以贤明的君主要量才任用臣子,大臣也应量力为君主效劳。
臣闻髦俊之才,世所希乏[1];丘园之秀[2],因时则扬。是以大人基命[3],不擢才于后土[4];明主聿兴[5],不降佐于昊苍[6]。
【注释】
[1]希乏:稀少匮乏。
[2]丘园:丘墟、园圃。后多指隐居的地方。秀:秀士,有德行道艺的人。
[3]基命:犹始命。谓人主初受天命而就位。
[4]擢:选拔。这里有“生出”之意。
[5]聿:助词,用于句首或句中。
[6]佐:处于辅助地位的人。昊苍:天。
【译文】
我听说:俊杰的人才,世上是稀少匮乏的;隐居的有德才的人,在一定的时机就会出山。因此,天子初受天命而就位,并不在于大地生出了贤才;贤明的君主能够兴盛,也不是苍天降下了辅佐大臣。
臣闻世之所遗,未为非宝;主之所珍,不必适治[1]。是以俊乂之薮[2],希蒙翘车之招[3];金碧之岩,必辱凤举之使[4]。
【注释】
[1]适:李善注:“毛苌《诗传》曰:适,之也。”
[2]薮:比喻人或物聚集的地方。
[3]翘车:《春秋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引逸诗:“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后因谓礼聘贤士的车子为翘车。
[4]“金碧”二句:《汉书·郊祀志》:“或言益州有金马、碧鸡之神,可醮祭而至,于是遣谏大夫王褒使持节而求之。”金碧,金马、碧鸡之神。凤举,喻使臣衔命远行。
【译文】
我听说:世主所抛弃的,不一定不是贤才;君主所重视的,不一定能使社会达到清明安定。因此,贤德的人士聚集的地方,礼聘的车子却很少去;而金马、碧鸡之神,却承蒙衔命远行的使臣前往。
臣闻禄放于宠[1],非隆家之举[2];官私于亲[3],非兴邦之选。是以三卿世及[4],东国多衰弊之政[5];五侯并轨[6],西京有陵夷之运[7]。
【注释】
[1]放:施予。宠:刘孝标注:“谓五侯也。”
[2]隆家:使家族丰厚。
[3]亲:刘孝标注:“谓三卿也。”
[4]世及:世袭。
[5]东国多衰弊之政:刘孝标注:“东国,谓鲁也。”“言三桓专鲁,而哀公见逐;五侯用权,而汉氏以亡。”李善注:“孔安国曰:三桓,谓仲孙、叔孙、季孙也。”
[6]五侯并轨:李善注:“《汉书》曰:成帝悉封舅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列侯,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轨,迹。
[7]西京:指长安。东汉迁都洛阳,因长安在西,称西京,称洛阳为东京。陵夷:衰落。
【译文】
我听说:高官厚禄施予宠臣,这不是使家族兴隆的举用;授官偏爱亲近之人,这不是使国家昌盛的任用。因此,三卿世袭执政,鲁国的政治就日渐衰弊;五侯同日受封,西汉便有衰落的国运。
臣闻灵辉朝觏,称物纳照[1];时风夕洒[2],程形赋音[3]。是以至道之行[4],万类取足于世;大化既洽[5],百姓无匮于心。
【注释】
[1]“臣闻”二句:刘孝标注:“犹灵耀觏而品物纳光。”灵辉,即灵耀。谓日光。
[2]时风:应时之风。洒:吹拂。
[3]程形:有一定形状的物品。即各种物质。赋音:刘孝标注:“清风流而百籁含响也。”
[4]至道:最根本的道理。
[5]大化:广远深入的教化。洽:周遍,广博。
【译文】
我听说:太阳的光辉清晨照耀,万物都接受它的光芒;应时的微风傍晚吹拂,百籁发出声响。因此,大道实行,世间万物足以各取所需;教化普及,民众就会称心满意。
臣闻顿网探渊[1],不能招龙;振纲罗云[2],不必招凤。是以巢箕之叟[3],不眄丘园之币[4];洗渭之民[5],不发傅岩之梦[6]。
【注释】
[1]顿:整理。
[2]振:举。纲:提网的总绳。代指网。罗:网罗。云:指云天。
[3]巢箕之叟:即巢父。传说为唐尧时隐士,筑巢而居,时人号曰巢父。尧以天下让之,不受,退隐箕山。箕,箕山。
[4]丘园之币:典出《周易·贲》:“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原为用众多的束帛装饰园圃,此指招揽贤士的厚礼。币,指缯帛。
[5]洗渭之民:指许由。传说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不愿意听,洗耳于颍水滨。洗渭,即洗耳。比喻不愿听,不愿问世事。
[6]傅岩:古地名。传说傅说版筑处。相传傅说托梦商王武丁,商王武丁依梦在傅岩的奴役中访得傅说,举以为相,出现中兴的局面。
【译文】
我听说:整理渔网探测深渊,不会引来蛟龙;举起罗网振动云天,不能招致凤凰。因此,巢父不会渴望招揽他的厚礼,许由也不会托梦给君王希望得到重用。
臣闻鉴之积也无厚[1],而照有重渊之深[2];目之察也有畔[3],而视周天壤之际[4]。何则?应事以精不以形[5],造物以神不以器[6]。是以万邦凯乐[7],非悦钟鼓之娱;天下归仁,非感玉帛之惠[8]。
【注释】
[1]鉴:镜子。
[2]重渊:九重之渊,即深渊。
[3]畔:边侧。
[4]周:周遍。
[5]精:精力,精神。形:形体。
[6]神:指人的意识和精神。器:有形的具体事物。
[7]万邦:犹言万国。又统指天下,全国各地。凯乐:和乐,欢乐。
[8]玉帛:金玉和缣帛。古代祭祀、会盟等时用的珍贵礼品。也泛指财物。
【译文】
我听说:镜子的体形虽然不厚,却能照见深渊那么深远之处;眼睛虽然很小,但能看遍天地之间的事物。为什么呢?应对事物用心而不是用身体;创造事物是用思想而不是用器具。因此,天下和乐,不只是喜欢钟鼓之娱;天下归于仁德,不只是感激玉帛之惠。
臣闻积实虽微,必动于物;崇虚虽广[1],不能移心。是以都人冶容,不悦西施之影;乘马班如,不辍太山之阴[2]。
【注释】
[1]崇虚:崇尚虚假。
[2]“是以”几句:刘孝标注:“美女之影,不惑荒淫之人;高山之阴,不止不进之马,虚实之验在兹也。”冶容,妖艳的打扮。影,吕延济注:“谓画像也。”班如,李善注:“王肃曰:班如,盘桓不进也。”
【译文】
我听说:积累实事虽小,一定能改变事物;崇尚的虚名再大,也不能转移人心。因此,打扮妖艳的人,不会喜欢西施美丽的画像;盘桓不进的马,不是因为太山的阴影阻止它前进。
臣闻应物有方[1],居难则易;藏器在身,所乏者时[2]。是以充堂之芳,非幽兰所难;绕梁之音,实萦弦所思[3]。
【注释】
[1]方:方法,办法。
[2]时:时机。
[3]萦弦:即萦曲之弦。李善注:“刘云萦曲之弦,谓弦被萦曲而不申者也。言萦曲之弦,思绕梁以尽妙,以喻藏器之士,候明时以效绩。”
【译文】
我听说:待人接物有道,那么处事虽难还是容易;身怀才艺,所缺乏的是施展的时机。因此,使满屋都充满芬芳的气息,并非兰草难以做到;绕梁不绝的美妙音乐,实在是萦曲之弦所希望演奏出来的。
臣闻智周通塞[1],不为时穷;才经夷险[2],不为世屈。是以凌飙之羽[3],不求反风;耀夜之目[4],不思倒日[5]。
【注释】
[1]通塞:指境遇的顺利与阻塞。
[2]夷险:平坦与险阻。比喻顺境与逆境。
[3]凌飙(biāo)之羽:借代鹰之类的猛禽。
[4]耀夜之目:借代夜里能看得见东西的猫头鹰之类。
[5]倒日:太阳倒转。
【译文】
我听说:一个人的智慧能全面周到地对待境遇的顺利与阻塞,就不会因时代而困厄;一个人的才能足以应付顺境与逆境,就不会为时世所摧折。因此,敢于冒着狂风飞翔的苍鹰,就不会求助于风向倒转;在夜里看得见东西的猫头鹰,就不会希望落山的太阳返回来照耀。
臣闻忠臣率志[1],不谋其报;贞士发愤[2],期在明贤[3]。是以柳庄黜殡[4],非贪瓜衍之赏[5];禽息碎首[6],岂要先茅之田[7]?
【注释】
[1]率志:实践志向。
[2]贞士:言行一致、守志不移之人。发愤:勤奋。
[3]明贤:表明贤良。
[4]柳庄黜殡:李善注:“经籍唯有史鱼黜殡,非是柳庄。岂为书典散亡,而或陆氏谬也。”史鱼事见《韩诗外传》:“昔者卫大夫史鱼,病且死。谓其子曰:‘我数言蘧伯玉之贤,而不能进。弥子瑕不肖,而不能退。为人臣生不能进贤而退不肖,死不当治丧正堂,殡我于室足矣。’卫君问其故。其子以父言闻。君造然召蘧伯玉而贵之,而退弥子瑕,徙殡于正堂,成礼而后去。”黜殡,贬黜殡葬的规格。
[5]瓜衍之赏:《春秋左传·宣公十五年》:“晋侯赏桓子狄臣千室,亦赏士伯以瓜衍之县。”后因以瓜衍之赏称论功行赏。瓜衍,古地名。
[6]禽息碎首:春秋时秦人禽息向穆公推荐百里奚。穆公不用,禽息撞碎头颅而死。穆公感寤,而用百里奚,秦以大化。
[7]先茅之田:晋襄公把先茅之县赏给胥臣,以表彰他举荐贤人。先茅,古地名。
【译文】
我听说:忠臣实践志向,不是想得到酬报;守志不移的人勤奋工作,只希望表明贤良。因此,史鱼降低自己殡葬的待遇,并非贪图论功行赏;禽息碎首而死难道是想得到“先茅之田”?
臣闻利眼临云[1],不能垂照[2];朗璞蒙垢[3],不能吐辉。是以明哲之君,时有蔽壅之累;俊乂之臣,屡抱后时之悲。
【注释】
[1]利眼:指太阳。吕向注:“天有日月,如人有眼,故以日为利眼也。”
[2]垂照:俯照。
[3]朗璞:指洁白美玉。
【译文】
我听说:太阳被乌云遮挡,就不能俯照大地;洁白美玉蒙上了尘垢,就不能放射光芒。因此,明智的国君,也常有受蒙蔽的危厄;贤德的臣下,每每怀有生不逢时的悲叹。
臣闻郁烈之芳,出于委灰[1];繁会之音[2],生于绝弦。是以贞女要名于没世[3],烈士赴节于当年[4]。
【注释】
[1]委灰:弃灰,烧尽的香灰。
[2]繁会:犹交响,多种音调互相参错。
[3]没世:死。
[4]当年:壮年。
【译文】
我听说:浓郁的香气,从烧尽的香灰中发出;交响的音乐,从琴的断弦中产生。因此,贞女在死后才名闻天下,烈士壮年时便献身国难。
臣闻良宰谋朝,不必借威;贞臣卫主,修身则足。是以三晋之强[1],屈于齐堂之俎[2];千乘之势[3],弱于阳门之哭[4]。
【注释】
[1]三晋:指晋国。春秋末,晋国为韩、赵、魏三家卿大夫所分,各立为国,史称“三晋”。
[2]屈于齐堂之俎:指齐国大夫晏婴折服晋国使臣事。齐堂,齐国的朝廷。俎,古代祭祀、设宴时陈置祭品的礼器,木制、漆饰。
[3]千乘之势:指晋国。
[4]阳门之哭:春秋时宋国司城子罕为宋国阳门披甲士哭丧,感动百姓,并最终打消了晋国伐宋的念头。《礼记·檀弓》:“阳门之介夫死,司城子罕入而哭之哀……‘而民说,殆不可伐也。’”
【译文】
我听说:贤能的官员在朝中计议筹策,不必凭借于威力;正直有操守的大臣护卫国君,只要修养自身的道德就足够了。因此,强大的晋国,在和齐国的酒宴谈判中被屈服;晋国兵车千辆,威势显赫,而弱于为介夫挥泪、躬行仁爱之心。
臣闻赴曲之音,洪细入韵;蹈节之容[1],俯仰依咏。是以言苟适事,精粗可施;士苟适道,修短可命。
【注释】
[1]蹈节:踏着节拍。
【译文】
我听说:应合曲调的音乐,强弱都能符合韵律;应合节拍的舞蹈,舞姿的俯仰能依照抑扬的歌声而变化。因此,士人的言论只要符合事理,无论讲得如何都可以推行;士人的思想只要符合道义,无论才能高低都可以任用。
臣闻因云洒润[1],则芬泽易流;乘风载响[2],则音徽自远[3]。是以德教俟物而济[4],荣名缘时而显。
【注释】
[1]洒润:散落滋润。
[2]乘:李善注:“犹因也。”
[3]音徽:即徽音,优美的乐声。
[4]德教:道德教化。俟:求,凭借。
【译文】
我听说:因云而降雨,好雨易于流布;顺风传声,美好的乐声传向远方。因此,道德教化须凭借外物才能成功,美誉嘉名有了机遇才会显著。
臣闻览影偶质[1],不能解独;指迹慕远[2],无救于迟。是以循虚器者[3],非应物之具[4];玩空言者,非致治之机[5]。
【注释】
[1]览影偶质:看见影与形相伴。偶,成双,相伴。质,形。
[2]指迹:脚印。此处指举足。
[3]虚器:虚设不实用的器物。
[4]应物:适应事物变化。具:才能,才具。
[5]致治:达到太平盛世。机:这里指素质。
【译文】
我听说:看见影、形成双,并不能消除孤独寂寞;抬起脚就想象已到了远方,这对于迟缓的行走无所帮助。因此,依照虚设不实的东西办事的人,不是适应事物变化的人才;好说空话的人,不具备治理国家的素质。
臣闻钻燧吐火[1],以续汤谷之晷[2];挥翮生风[3],而继飞廉之功[4]。是以物有微而毗著[5],事有琐而助洪[6]。
【注释】
[1]钻燧:古时取火法。燧为取火工具,古有阳燧、木燧两种。木燧即钻木取火,故曰钻燧。
[2]汤谷:即旸谷。古代传说的日出之处。晷(guǐ):日影。
[3]翮(hé):羽茎。也代指鸟翼。
[4]飞廉:传说中的风神。
[5]毗(pí):辅助。
[6]琐:细小微贱。
【译文】
我听说:钻木取火,足以延续太阳的光辉;挥翅生风,可以继续风神的大功。因此,微小的事物能辅助成就显著,细小的事情能助益成就洪大。
臣闻春风朝煦[1],萧艾蒙其温[2];秋霜宵坠,芝蕙被其凉。是故威以齐物为肃[3],德以普济为弘。
【注释】
[1]煦:温暖。
[2]萧艾:野蒿,臭草。
[3]齐:相同。肃:恭敬。
【译文】
我听说:春风早晨暖洋洋地吹拂,臭草野蒿也能感受它的温暖;秋霜夜里凉澌澌地降落,香草芝蕙同样遭遇它的寒冷。因此,威严以对事物一视同仁为敬肃,仁德以普遍救助事物为广大。
臣闻巧尽于器,习数则贯[1];道系于神,人亡则灭。是以轮匠肆目[2],不乏奚仲之妙[3];瞽叟清耳[4],而无伶伦之察[5]。
【注释】
[1]数:屡次,多次。贯:熟习。
[2]轮匠:李周翰注:“轮扁也。”春秋时齐国的造车巧匠。肆目:极尽目力。
[3]奚仲:夏代的车正,相传为初造车的人,春秋薛国的始祖。
[4]清耳:静耳。谓静心倾听。
[5]伶伦:传说是黄帝时的乐官。《吕氏春秋·古乐》:“昔黄帝令伶伦作为律。”察:昭著,明显。
【译文】
我听说:极尽工巧在器物上,只要多练习就可以熟练;才艺之道附于神妙之上,人死了,这神妙就消失了。因此,古代制造车轮的名匠轮扁,只要极尽目力,也能达到奚仲高妙的技术;盲人乐师静心倾听,终不能体察伶伦的妙音。
臣闻性之所期[1],贵贱同量;理之所极[2],卑高一归[3]。是以准月禀水[4],不能加凉;晞日引火[5],不必增辉。
【注释】
[1]性:物性。期:决定。
[2]理:道理,法则。极:至,达到最高限度。
[3]一归:归一。
[4]禀水:承受露水。古代祭祀时用铜镜取的露水叫明水,古人认为这明水是从月中来的。
[5]晞日:烈日。古代占卜和祭祀时,用铜镜映日聚光取火,这种火叫明火。
【译文】
我听说:物性之要,贵贱等量;事理之至,高低同归。因此,用铜镜向明月承接露水,这水不会更凉;用铜镜聚光取火,这火不会更亮。
臣闻绝节高唱[1],非凡耳所悲;肆义芳讯[2],非庸听所善。是以南荆有寡和之歌[3],东野有不释之辩[4]。
【注释】
[1]绝节:超群越等、无与伦比的节奏。
[2]肆义:陈列大义。芳讯:美好的音问。庸听:即凡耳。
[3]南荆:指楚国。
[4]东野有不释之辩:《吕氏春秋·必己》:“孔子行道而息,马逸,食人之稼,野人取其马。子贡请往说之,毕辞,野人不听。有鄙人始事孔子者曰:‘请往说之。’因谓野人曰:‘子不耕于东海,吾不耕于西海也,吾马何得不食子之禾?’其野人大悦……解马而与之。”释,解。
【译文】
我听说:无与伦比的美妙音乐,不是一般人听得懂的;陈述大义的美好语言,也不是无知的人所喜欢听的。因此,楚国有寡和的歌曲,东原上有不能消除纠纷的论辩。
臣闻寻烟染芬[1],薰息犹芳[2];徵音录响[3],操终则绝[4]。何则?垂于世者可继[5],止乎身者难结[6]。是以玄晏之风恒存[7],动神之化已灭[8]。
【注释】
[1]寻:木名。即桪木。染芬:沾染香气。
[2]薰:烟气。李善注:“火烟上出也。”
[3]徵(zhǐ)音:五音之一。录:收集。响:声音。
[4]操:运用。这里指演奏。
[5]垂:流传。
[6]结:这里指承接。
[7]玄晏:礼教。
[8]动神:至道。以上几句,吕延济注:“言寻烟染气,烟息犹香,喻周、孔虽死,礼教之风尚在。验音录响,曲终即绝,喻尧、舜去世,至道之化乃灭也。”
【译文】
我听说,桪烟沾染了香气,烟气虽然消失了,香气还在;徵音调和乐声,乐曲演奏完了,声音就没有了。为什么呢?教化流传于世的可以继承,神妙终止于一身的就难以承接。因此,礼教之风永远存在,至道的教化却已经失传。
臣闻托暗藏形[1],不为巧密;倚智隐情,不足自匿。是以重光发藻[2],寻虚捕景[3];大人贞观[4],探心昭忒[5]。
【注释】
[1]托暗:借暗处。
[2]重光:李善注:“日也。”发藻:发出光彩。
[3]捕景:追寻影子。
[4]贞观:以正道示人。
[5]昭:显明。忒:差错。
【译文】
我听说:借助阴暗隐藏形体,不算巧妙隐秘;依靠小聪明隐瞒真情,不能藏得那么好。因此,太阳放射出万丈光芒,既照亮了阴暗的角落,又捕获住事物的形影;德行高尚的人以正道示人,能探测人们的心意,发现事物的差错。
臣闻披云看霄[1],则天文清[2];澄风观水,则川流平。是以四族放而唐劭[3],二臣诛而楚宁[4]。
【注释】
[1]披云:拨开云层。
[2]天文清:天象清。
[3]四族:指尧时的四凶。唐劭:唐尧美好。
[4]二臣:李善注:“费无极与鄢将师也。”以上几句,李周翰注:“言去风云,则天清而水平,诛暴乱则君圣而时泰也。”
【译文】
我听说:拨开浮云仰望天空,那么天象清晰;止息风浪俯观流水,那么水流平静。因此,四凶被流放后唐尧的时代才美好,费无极与鄢将师伏诛后,楚国的社会才安宁。
臣闻音以比耳为美[1],色以悦目为欢。是以众听所倾,非假《北里》之操[2];万夫婉娈[3],非俟西子之颜。故圣人随世以擢佐[4],明主因时而命官。
【注释】
[1]比耳:顺耳。
[2]《北里》:张铣注:“乐名。”操:曲。
[3]婉娈:美好貌。
[4]佐:处于辅助地位的人。
【译文】
我听说:音乐以顺耳为美,姿色以悦目为佳。因此,人们喜欢听的音乐,不必借《北里》之曲;大家喜爱的美人,不必待西施之容。所以,圣人能随社会的发展而选拔人才,明智的君主会根据时代的变化而任命官吏。
臣闻出乎身者,非假物所隆[1];牵乎时者,非克己所勖[2]。是以利尽万物,不能睿童昏之心[3];德表生民[4],不能救栖遑之辱[5]。
【注释】
[1]隆:使成长。
[2]勖(xù):勉励。
[3]睿童昏:吕向注:“睿,明也。童昏,痴也。”
[4]表:吕向注:“上也。”
[5]栖遑:奔忙不定。以上几句,吕向注:“夫至愚之人,非假物而能致其明。至敝之时,非克己勉力而能正。故唐尧能理天下,不能化子之傲;孔丘德上人伦,不能免己之辱也。”
【译文】
我听说:由于本性的愚昧,不是借助外物能使他成长的;牵于时代的弊病,不是克己勉力能纠正的。因此,像唐尧这样给天下万物带来利益的人,却不能使他的儿子丹朱痴愚的心改变;像孔子这样品德超群的人,却不能免除栖栖遑遑、席不暇暖的奔波之辱。
臣闻动循定检[1],天有可察;应无常节[2],身或难照[3]。是以望景揆日[4],盈数可期[5];抚臆论心[6],有时而谬[7]。
【注释】
[1]定检:一定的规则。
[2]常节:一定的规律、法度。
[3]照:明。
[4]望景:即望影。揆(kuí)日:测量日影。
[5]盈数:吕延济注:“长短之数也。”
[6]臆:胸。
[7]谬:谬误。以上几句,吕延济注:“言天之运转有定分,故可察。
人之变易无常,故难明。何者?天道有定晷,刻不差;无恒之人,心口相误。是明人心难知于天也。”
【译文】
我听说:运转有一定的规则,天象是可以洞察的;顺应事物没有一定的法度,人心是难以了解的。因此,观望测定日影,时间的长短可以预知;抚胸评论人心,却常常出现差错。
臣闻倾耳求音,视优听苦;澄心徇物[1],形逸神劳[2]。是以天殊其数[3],虽同方不能分其戚[4];理塞其通[5],则并质不能共其休[6]。
【注释】
[1]澄心:使心清静。徇物:即营物,谋求什么东西。
[2]逸:安。
[3]殊:使…不同。数:道理,礼数。
[4]方:道,一类。
[5]理:天理。塞:使…阻隔。
[6]质:本体。休:喜乐。
【译文】
我听说:集中精力倾听音乐,眼睛舒服而耳朵辛苦;专心专意地寻求某种事物,形体安逸而精神疲劳。因此,生来它们的功用不同,虽然都是身上的器官,但不能彼此分忧;自然造化使它们互相阻隔,即使在同一个身体上,也不能共喜乐。
臣闻遁世之士[1],非受匏瓜之性[2];幽居之女,非无怀春之情。是以名胜欲,故偶影之操矜[3];穷愈达[4],故凌霄之节厉[5]。
【注释】
[1]遁世:隐居。
[2]匏瓜:一年生草本植物,果实比葫芦大,老熟后可剖制成器具。亦指这种植物的果实。《论语·阳货》:“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后以匏瓜比喻求官不得或不被重用的人。
[3]偶影:与影为偶。形容孤独无伴。矜:急。
[4]愈:胜过。
[5]凌霄:喻志气高远。厉:高。
【译文】
我听说:隐居的人士,并不是生来就爱幽居隐处;幽居之女,并不是没有怀春之情。因此,当好名胜过欲望时,坚持孤独自守的节操就表现得很强烈;当困厄强过通达时,超凡脱尘的气节更为高远。
臣闻听极于音,不慕钧天之乐[1];身足于荫[2],无假垂天之云[3]。是以蒲、密之黎[4],遗时雍之世[5];丰、沛之士[6],忘桓拨之君[7]。
【注释】
[1]钧天之乐:钧天广乐,天上的音乐。
[2]荫:遮盖。
[3]垂天之云:挂在天边的云。形容云大。
[4]蒲、密:张铣注:“蒲,子路所理邑。密,卓茂所理邑也。”黎:民众。
[5]时雍:犹言和善。后又以时为时世,以时雍为时世安定、太平。
[6]丰、沛:指丰邑、沛县,为汉高祖刘邦故乡。李善注:“丰沛,谓汉也。”
[7]桓拨:拨乱反正,自乱而至大治。这里指商朝。张铣注:“桓拨,谓殷汤也。”
【译文】
我听说:一个听够音乐的人,天帝的乐曲也不会羡慕;一个受到足够荫庇的人,不需要借助天上的浓云遮阴。因此,蒲邑、密邑的民众,遗忘了古代的太平盛世;大汉的百姓,早已忘掉拨乱反正的殷朝国君。
臣闻飞辔西顿[1],则离朱与矇瞍收察[2];悬景东秀[3],则夜光与武夫匿耀[4]。是以才换世则俱困,功偶时而并劭[5]。
【注释】
[1]飞辔西顿:李善注:“飞辔、悬景皆谓日也。日有御,故云辔也。顿,犹舍也。西顿,谓已夕也。”
[2]离朱、矇瞍(méng sǒu):吕向注:“离朱,明目人,喻贤也。矇瞍,谓盲人,喻愚也。”收察:无见。收,止息,结束。
[3]悬景:吕向注:“月也。”李善谓日,现取吕向说。秀:出。
[4]夜光与武夫:吕向注:“夜光,璧名……珷玞,石名。”六臣注本,“武夫”为“珷玞”。
[5]偶:遇,值。劭:美好。
【译文】
我听说:夕阳西下后,明眼人与盲人同样看不见东西;明月东升时,夜光璧与武夫石一样失去光辉。因此,只要处于改朝换代之际,聪明与愚蠢之人都同样困顿;只要逢到好时光,贤才就会一同建功立业。
臣闻示应于近,远有可察;托验于显,微或可包[1]。是以寸管下傃[2],天地不能以气欺[3];尺表逆立[4],日月不能以形逃。
【注释】
[1]包:包含,包容。
[2]寸管:指律管。用竹管或金属管做成的候气的仪器。傃:向。吕延济注:“傃,向也,谓插向地中候气也。”
[3]气:气候。
[4]尺表:古代测量日影以计时的一种仪器。
【译文】
我听说:在近处应验,可以洞察深远;在明显之处应验,也许可以看到它隐微的地方。因此,用寸管插入地中,大自然的气候变化就不能欺诳;拿尺表立在地上,太阳月亮的形影就无处逃匿。
臣闻弦有常音,故曲终则改;镜无畜影[1],故触形则照。是以虚己应物,必究千变之容[2];挟情适事[3],不观万殊之妙。
【注释】
[1]畜:容留,积。
[2]究:尽。
[3]挟情:怀藏私情。
【译文】
我听说:琴弦都有常音,乐曲终了时才改调;明镜不能蓄藏形影,遇到什么事物就映照出什么事物。因此,虚心对待万事万物,必然能穷尽千变万化的形态;而怀藏私情对待事物,就不能看到各种变化的微妙。
臣闻柷敔希声[1],以谐金石之和[2];鼙鼓疏击[3],以节繁弦之契[4]。是以经治必宣其通[5],图物恒审其会[6]。
【注释】
[1]柷敔(zhùyǔ):乐器名。乐开始时击柷,乐终止时击敔。希声:极细微的声音。
[2]金石:指钟磬类乐器。
[3]鼙(pí)鼓:古代军中所击的小鼓。
[4]节:节奏,节拍。这里作动词用。繁弦:繁杂的弦乐声。契:相符。
[5]经治:经营治理。宣:疏通。
[6]图物:图谋事物。会:这里指事物的关键。
【译文】
我听说:柷敔的乐声稀疏,用以谐合钟磬之声;鼙鼓敲打舒缓,用以协调繁杂的弦乐声。因此,经营治理事业,一定要使其顺畅;图物谋事,一定要仔细观察其关键。
臣闻目无尝音之察[1],耳无照景之神[2]。故在乎我者,不诛之于己[3];存乎物者,不求备于人。
【注释】
[1]尝:审察。
[2]照景:察看景物。
[3]诛:责备,责求。
【译文】
我听说:眼睛没有审察音乐的功能,耳朵没有观看景色的本领。所以对于自己来说,不要求全责备;对于事物,也不要要求完美无缺。
臣闻放身而居,体逸则安;肆口而食[1],属厌则充[2]。是以王鲔登俎[3],不假吞波之鱼[4];兰膏停室[5],不思衔烛之龙[6]。
【注释】
[1]肆:随意。
[2]属厌:饱足。充:足。
[3]王鲔(wěi):鱼名。
[4]吞波之鱼:比喻大鱼。
[4]兰膏:加了香料的油脂,用来制烛,燃时有香气。
[6]衔烛之龙:吕向注:“北方有无日之处,有龙衔烛而照之。”即传说中的烛龙。
【译文】
我听说:无忧无虑地居住,四体就舒服安逸;随心所欲地吃喝,吃饱就能满足。因此,只要祭器里有了鲔鱼,就不想更大的鱼了;只要屋子里有明亮的蜡烛,也不思烛龙来照亮。
臣闻冲波安流[1],则龙舟不能以漂[2];震风洞发[3],则夏屋有时而倾[4]。何则?牵乎动则静凝[5],系乎静则动贞[6]。是以淫风大行[7],贞女蒙冶容之悔[8];淳化殷流[9],盗跖挟曾史之情[10]。
【注释】
[1]冲波:猛烈的波涛。
[2]龙舟:龙形或刻有龙纹的船只。这里指大船。漂:漂荡。
[3]震风:疾风。洞发:突发。
[4]夏屋:大屋。
[5]静凝:刘孝标注:“言舟牵乎水波,静而舟定,故曰静凝。”
[6]动贞:刘孝标注:“言屋系乎地,风动而屋倾,是动贞也。”贞,正。
[7]淫风:放荡的社会风气。
[8]贞女:有节操的妇女。冶容:妖艳的打扮。悔:李善注:“当为诲。”即诱导。
[9]淳化:敦厚的教化。殷:吕向注:“盛也。”
[10]盗跖:古代传说中的大盗。曾史:即曾参和史鱼。他俩都是古代的贤人。
【译文】
我听说:激浪平静时,则龙舟不会动荡;疾风突发时,则大屋可能会倾塌。为什么呢?龙舟本来是运动的,没有波浪就会静下来;大屋本来是静止的,有风吹来就会摇摆。因此,放荡之风盛行时,有节操的妇女也会受到妖艳打扮的影响;当敦厚的教化普及时,盗跖也会产生曾参、史鱼这些贤哲的感情。
臣闻达之所服[1],贵有或遗;穷之所接[2],贱而必寻。是以江汉之君,悲其坠屦[3];少原之妇,哭其亡簪[4]。
【注释】
[1]达:显贵。服:用。
[2]接:交往,接交。
[3]“是以”二句:李善注:“楚昭王与吴人战,军败走。昭王亡其踦屦,已行三十步,后还取之。左右曰:‘大王何惜于此?’昭王曰:‘楚国虽贫,岂无此一踦屦哉,吾悲与之偕出,而不与之偕反。’于是楚俗无相弃者。”
[4]“少原之妇”二句:《韩诗外传》:“孔子出游少原之野,有妇人中泽而哭,其音甚哀。孔子怪之,使弟子问焉……妇人曰:‘向者刈蓍薪而亡吾蓍簪,吾是以哀也。’弟子曰:‘刈蓍薪而亡蓍簪,有何悲焉?’妇人曰:‘非伤亡簪也,吾所以悲者,盖不忘故也。’”
【译文】
我听说:显贵时所用的东西,哪怕很贵重的也会抛弃;穷困时所持有的物品,哪怕再轻贱也一定要寻求。因此,楚昭王为他坠落的麻鞋而悲伤;少原的妇女,为她丢失的簪子而哭泣。
臣闻触非其类[1],虽疾弗应;感以其方[2],虽微则顺。是以商飙漂山[3],不兴盈尺之云;谷风乘条[4],必降弥天之润[5]。故暗于治者[6],唱繁而和寡[7];审乎物者[8],力约而功峻[9]。
【注释】
[1]触:指事物相感应而有所动。
[2]感:感应,影响。方:一类。
[3]商飙:秋风。漂:通“飘”,吹。
[4]谷风:东风。乘条:引申为吹动枝条。
[5]弥天:满天,言其广大。润:雨水。
[6]暗:昏昧。
[7]唱:后作“倡”,倡导,发起。
[8]审:仔细观察、研究。
[9]峻:大。
【译文】
我听说:触动的不是同类事物,虽然急速,却没有回应;用同类事物去影响它,虽然细微,却很顺利。因此,秋风吹拂青山时,不能兴起一点点云彩;当东风吹动枝条时,一定会降下漫天的春雨。所以不懂得治国的君主,提倡的事情越多,响应的人越少;对事物仔细观察研究的人,用力虽少功效却显著。
臣闻烟出于火,非火之和[1];情生于性,非性之适[2]。故火壮则烟微,性充则情约[3]。是以殷墟有感物之悲[4],周京无伫立之迹[5]。
【注释】
[1]和:调和。
[2]适:适宜,协调。
[3]性充则情约:李善注:“夫性者,生之质;情者,性之欲。故性充则国兴,情侈则国乱。”这里,“性”指人的生命、生机。“情”指人的欲望。
[4]殷墟:指商代自盘庚迁都殷,至纣为周所灭,其地逐渐荒芜,故称殷墟。殷墟地包括今河南安阳西北小屯村及北面洹河两岸一带地方。感物之悲:李周翰注:“此章明情欲继则必丧身亡国也……微子过殷墟,见麦秀于旧居而悲。”
[5]周京:指西周都城镐。
【译文】
我听说:烟是从火中产生出来的,但与火并不和谐;欲望是由人的性理产生的,但与性理也难协调。所以,火越大,烟就越小;人的理性越强,欲望就减少。因此,微子路过殷墟,见麦秀而悲伤;周臣路过镐京,却没有停留下来的迹象。
臣闻适物之技,俯仰异用[1];应事之器,通塞异任[2]。是以鸟栖云而缴飞[3],鱼藏渊而网沉。贲鼓密而含响[4],朗笛疏而吐音[5]。
【注释】
[1]俯仰:低头和抬头。比喻一上一下。
[2]异任:不同的用法。
[3]缴(zhuó):射鸟时系在箭上的生丝绳。这里是射之意。
[4]贲(fén)鼓:大鼓。贲,大。密:即塞之意。
[5]朗笛:明笛。疏:通。
【译文】
我听说:应物的技能,对上对下,用法有别;应事的器具,疏通闭塞,也各有各的用处。因此,鸟栖云层,就用缴射取;鱼藏深渊,就用网捕捞。大鼓的两面是闭塞的,却很响亮;明笛的两头是相通的,却能发出美妙的声音。
臣闻理之所守[1],势所常夺[2];道之所闭[3],权所必开[4]。是以生重于利,故据图无挥剑之痛[5];义贵于身,故临川有投迹之哀[6]。
【注释】
[1]理:道理,法则。守:遵守,奉行。
[2]势:权力,威力。
[3]道:思想,学说。闭:防守。
[4]权:权力。开:消除,解除。
[5]据图无挥剑之痛:典出《文子·上义》:“左手据天下之图,而右手刎其喉,愚者不为。”
[6]临川有投迹之哀:吕向注:“舜让天下于友北人无择,无择曰:欲以辱行漫我,因自投清泠之泉。夫理有可守者,为势力所夺;道有可闭者,为威权所开。是以,据图之人,挥剑不痛,以利轻身也。投川之士,死而可哀者,轻身徇义也。”
【译文】
我听说:人们所坚守的理,常为威势所破坏;所坚守的道,常因权力而丧失。因此,把生命看得比利益重要的人,就没有一手拿着天下地图,一手挥剑自刎的痛苦;把道义看得比生命更珍贵的人,而会有自投深渊以身徇义的悲哀。
臣闻通于变者[1],用约而利博[2];明其要者,器浅而应玄[3]。是以天地之赜[4],该于六位[5];万殊之曲,穷于五弦[6]。
【注释】
[1]通:通晓,博识。
[2]约:简单,简略。博:众多,丰富。
[3]玄:神妙,深奥。
[4]赜(zé):精微,深奥。
[5]该于六位:刘孝标注:“《易》之六爻,该综万象。”
[6]五弦:刘孝标注:“琴之五弦,备括众声。”
【译文】
我听说:通晓事物变化规律的人,投入少获利却丰厚;了解事物关键的人,运用的工具虽简单,效果却神妙。因此,天地万物的深奥道理,《周易》的六爻都具备了;千变万化的乐曲,都在琴的五弦之中。
臣闻图形于影[1],未尽纤丽之容[2];察火于灰,不睹洪赫之烈[3]。是以问道存乎其人,观物必造其质[4]。
【注释】
[1]图:画。
[2]纤丽:细巧美丽。
[3]洪赫:大而猛烈。
[4]造:刘良注:“造,至也。”以上几句,刘良注:“此章明弃虚收实也。”
【译文】
我听说:对着影子描画人物的形象,不能将她细巧美丽的容貌描绘出来;从灰烬中观察火的大小,不能看到猛烈的火焰。因此,探求大道一定要省视这个人,观察事物一定要深入它的本质。
臣闻情见于物,虽远犹疏;神藏于形,虽近则密。是以仪天步晷[1],而修短可量;临渊揆水,而浅深难察。
【注释】
[1]仪天:测候天体。步晷:测量日影以推算时刻。
【译文】
我听说:从事物中表现出来的情理,虽然离得很远,但还很通达明畅;在形体中蕴含的精神,虽然离得很近,却缜密难察。因此,测候天体,测量日影,可以推算时间长短;在深渊旁测水,就难以度量出其深浅了。
臣闻虐暑熏天[1],不减坚冰之寒;涸阴凝地[2],无累陵火之热[3]。是以吞纵之强[4],不能反蹈海之志[5];漂卤之威[6],不能降西山之节[7]。
【注释】
[1]虐暑:即酷暑。熏天:形容气势极盛。
[2]涸阴:谓隆冬寒气凝结。
[3]陵火:烈火,大火。
[4]吞纵:李善注:“吞纵,谓秦也。六国为纵,而秦灭之,故曰吞纵。”
[5]蹈海之志:指鲁仲连自蹈东海而死,也不改变志向。
[6]漂卤:“流血漂卤”的省语。指杀伤极多。卤,通“橹”,大盾。
[7]西山之节:李善注:“武王以平殷乱,伯夷、叔齐耻之。隐于首阳山,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西山,即首阳山。
【译文】
我听说:炎炎酷暑,并不能消减坚冰寒冷的程度;隆冬寒凝大地,也不会改变烈火的高温。因此,能吞灭六国的强秦,不能扭转鲁仲连投身东海的志向;具有杀人流血漂起盾牌威力的周武王,也不能使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的节操改变。
臣闻理之所开,力所常达;数之所塞[1],威有必穷。是以烈火流金,不能焚景[2];沉寒凝海,不能结风。
【注释】
[1]数:术。
[2]焚景:烧影子。
【译文】
我听说:凡是在理上讲得通的,力量往往能达到;凡是在数上行不通的,再大的威力也不能做到。因此,烈火能使金石熔化,但不能焚烧日影;严寒能使大海结冰,却不能使风凝固。
臣闻足于性者[1],天损不能入[2];贞于期者[3],时累不能淫[4]。是以迅风陵雨[5],不谬晨禽之察[6];劲阴杀节[7],不凋寒木之心[8]。
【注释】
[1]性:指天性。
[2]天损:大自然的损伤。
[3]贞:正。期:约定。
[4]时累:吕延济注:“谓风雨也。”
[5]迅风陵雨:指狂风暴雨。
[6]晨禽:指雄鸡。察:明察。
[7]劲阴:严寒。杀节:阴冷肃杀时节。
[8]寒木:指耐寒的树木,如松柏等。
【译文】
我听说:坚实之性,自然的霜雪不能侵犯它;守忠之心,世俗之累不能影响它。因此,狂风暴雨不能使司晨的雄鸡错过时辰;阴冷肃杀的季节,不能损伤松柏这些耐寒的树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