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甲

补亡

束广微

束皙（261？—约300），字广微，阳平元城（今河北大名）人。晋朝文学家、史学家。汉太子太傅疏广之后。父龛（李善注引王隐《晋书》作“惠”），兄璆（李善作“璨”），俱知名。皙博学多闻，尝为《劝农》及《饼》诸赋，文颇鄙俗，时人薄之。生性沉退，不慕荣利，作《玄居释》，以拟东方朔《答客难》，张华见而奇之。

太康二年（281），盗发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冢，得竹书数十车，有《纪年》《易经》等七十五篇，皙随疑分释，皆有义证。迁尚书郎。所著《三魏人士传》《七代通记》《晋书纪志》皆亡佚。有《五经通论》《发蒙记》《补亡诗》《文集》数十篇行世。今存《发蒙记》一卷，集七卷。

补亡诗六首

【题解】

《诗经》三百零五篇，尚有《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和《由仪》等六篇有题无词，《毛诗》亦仅存小序。束皙《补亡诗》六首乃依据《毛诗》小序之诗旨，“遥想既往，存思在昔”，追而补之。亦聊备一体耳。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曰：“《补亡诗》志高而词浅，欲以续经，罢不胜任也。三百风微，古诗终绝，韦孟《讽谏》，傅毅《迪志》，俱非昔响，降而西晋，谁为朱弦哉？”可见难继绝响。

《南陔》，孝子相戒以养也[1]。

循彼南陔[2]，言采其兰。眷恋庭闱[3]，心不遑安[4]。彼居之子[5]，罔或游盘[6]。馨尔夕膳[7]，洁尔晨餐。循彼南陔，厥草油油[8]。彼居之子，色思其柔[9]。眷恋庭闱，心不遑留。馨尔夕膳，洁尔晨羞[10]。有獭有獭[11]，在河之涘[12]。凌波赴汩[13]，噬鲂捕鲤[14]。嗷嗷林乌，受哺于子[15]。养隆敬薄[16]，惟禽之似。勖增尔虔[17]，以介丕祉[18]。

【注释】

[1]“《南陔》”二句：陔（gāi），垄。丘垄，田埂。戒，防备，警惕。养，供养父母。

[2]循：顺。

[3]眷恋：思慕。庭闱：父母亲之居处。

[4]心不遑安：言孝子欲思归供奉父母，否则其心无以自安。不遑，不暇。

[5]居：指未仕而居家者。

[6]罔：无。游盘：纵乐在外。

[7]馨：芳香。

[8]厥：其。油油：草初生柔嫩貌。

[9]色思其柔：此句谓承望父母颜色，须其柔顺。色，色难。

[10]羞：同“馐”，美膳。

[11]有獭（tǎ）：《礼记·月令》孟春之月：“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又《王制》：“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按，獭祭鱼谓獭捕得鱼，陈列水边，若祭祀状。此谓孝子循陔如求珍异，归养其亲。

[12]涘（sì）：河边。

[13]凌波：起伏的波浪。汩（yù）：急流。

[14]噬：吞。鲂：鳊。

[15]受哺于子：小乌反哺大乌。

[16]养隆敬薄：鸟类亦知反哺，然不若人之知礼敬，故曰养隆敬薄。反之，人虽有供养而无礼敬，则禽兽无异。

[17]勖（xù）：勉励。虔：敬。

[18]介：助。丕：大。祉：福。

【译文】

《南陔》：孝子相互警戒，要好好供养父母。

沿着南边田埂，去采集兰花。思慕高堂双亲，想念唯恐不暇。为人之子，切莫乐而忘家。香喷喷的晚餐，美滋滋的早点，都已安排下。沿着南边田垄，嫩草碧绿如茸。为人之子，颜色柔和顺从。思慕高堂双亲，想念平添愁容。香喷喷的晚餐，洁净的早点，由我亲自送。到处寻觅珍奇食品，供奉我的双亲。为捕肥鲂鲜鲤，顾不得波涛汹涌。林中乌鸦嗷嗷叫，老鸦张嘴等待子鸦来喂料。只知喂料，礼数不到，无异于禽鸟。多多尊敬老人，福寿齐高。

《白华》，孝子之洁白也[1]。

白华朱萼[2]，被于幽薄[3]。粲粲门子[4]，如磨如错[5]。终晨三省[6]，匪惰其恪[7]。白华绛趺[8]，在陵之陬[9]。蒨蒨士子，涅而不渝[10]。竭诚尽敬，亹亹忘劬[11]。白华玄足[12]，在丘之曲[13]。堂堂处子，无营无欲[14]。鲜侔晨葩[15]，莫之点辱[16]。

【注释】

[1]“《白华》”二句：言孝子养父母，常自洁如白花之无玷污也。白华，白色之花。

[2]朱萼：红色花托。萼，承华者。

[3]被：同“披”，加。幽：幽远。薄：草丛生曰薄。

[4]粲粲：鲜明貌。门子：卿大夫的嫡子。《周礼·小宗伯》：“其正室皆谓之门子，掌其政令。”

[5]如磨如错：指道德之磨砺。错，磨刀石。用以治玉石者。

[6]三省（xǐng）：《论语·学而》：“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省，反省。

[7]匪：非。惰：懈怠。恪（kè）：恭敬。

[8]绛：深红色。趺（fū）：同“跗”，萼足。

[9]陵：土山。陬（zōu）：山脚。

[10]“蒨蒨（qiàn）”二句：谓孝子之鲜明，虽染不变。蒨蒨，鲜明貌。此指道德明盛。涅，染。渝，变。

[11]“竭诚”二句：谓尽其诚敬，勉勉忘其劬劳。亹亹（wěi），勤勉不倦。劬（qú），劳。

[12]玄足：谓花根为黑色者。

[13]曲：山坳。

[14]“堂堂”二句：谓孝子不得有所营欲。堂堂，出众貌。处子，处士。按，不官于朝而居家者谓处士。无营无欲，无所追求，无所欲望，淡然处世。

[15]鲜侔晨葩：谓鲜洁效法晨葩。鲜，鲜洁。侔，效法。葩，花。

[16]莫之点辱：犹言无所污辱。点辱，即玷辱。

【译文】

《白华》：孝子之心洁白无瑕，犹如白色花朵。

洁白花朵，鲜红花萼，生于丛林，鲜明突出。正室的嫡子啊，光灿夺目，千锤百炼，磨砺道德。每日三省，不敢自足。洁白花朵，深红花萼，不在山顶，生在山脚。有道德的士人啊，永不变色。竭尽孝敬，勤勉永日。洁白花朵，黑色花足，不在山腰，生在山谷。堂堂的处士啊，清心寡欲。纯净如朝花，永不受玷辱。

《华黍》，时和岁丰，宜黍稷也[1]。

黮黮重云[2]，辑辑和风[3]。黍华陵巅[4]，麦秀丘中[5]。靡田不播，九谷斯丰[6]。弈弈玄霄[7]，蒙蒙甘溜[8]。黍发稠华[9]，亦挺其秀[10]。靡田不殖[11]，九谷斯茂[12]。无高不播，无下不殖[13]。芒芒其稼[14]，参参其穑[15]。稸我王委，充我民食[16]。玉烛阳明[17]，显猷翼翼[18]。

【注释】

[1]黍稷（jì）：小米黏者为黍，不黏为稷。这里泛指五谷。

[2]黮黮（dǎn）：黑貌。重云：浓云。

[3]辑辑：风声和貌。

[4]黍华：黍稷之花。陵巅：土山之顶。

[5]麦秀：麦扬花。丘中：土丘之腰。

[6]“靡田”二句：言无地不播种，九谷从此丰稔。靡，无。九谷，稷、黍、秫、稻、麻、大豆、小豆、大麦、小麦。

[7]弈弈：即奕奕，光。玄霄：黑云。

[8]甘溜：雨。

[9]稠：多，密。

[10]挺：出。

[11]殖：种植。

[12]茂：茂盛。

[13]“无高”二句：高、下，指地的位置或高或下。

[14]芒芒：多貌。稼：种。

[15]参参：长貌。穑（sè）：泛指耕耘收种。

[16]“稸（xù）我”二句：谓为王之稸积，以充人食。稸，积蓄。委，积。

[17]玉烛：四季气候调和。言人君德美如玉，可致四时和气之祥。阳明：阳光。

[18]猷：道。翼翼：光明貌。

【译文】

《华黍》：四时和顺，年岁丰登，最宜谷物生长。

浓云重重，习习和风。小米开花在山顶，麦子抽穗在丘垄。满栽满种，全面丰收在望中。云黑雷轰，细雨蒙蒙。小米开花密丛丛，出类拔萃兆年丰。满栽满种，全面丰年在望中。高处、低处，无处不播种。庄稼一垄一垄，长势郁郁葱葱。为我君王粮食堆满仓，百姓其乐融融。一年四季风调雨顺，天下有道，康乐无穷。

《由庚》，万物得由其道也[1]。

荡荡夷庚，物则由之[2]。蠢蠢庶类，王亦柔之[3]。道之既由[4]，化之既柔[5]。木以秋零[6]，草以春抽[7]。兽在于草[8]，鱼跃顺流[9]。四时递谢[10]，八风代扇[11]。纤阿案晷，星变其躔[12]。五是不逆[13]，六气无易[14]。愔愔我王[15]，绍文之迹[16]。

【注释】

[1]“《由庚》”二句：孔疏：“由庚废则阴阳失其道理矣。”由，从。庚，道。

[2]“荡荡”二句：万物由之以生。喻王者之德，群生仰之以安。荡荡，浩大貌。夷庚，平常之道。夷，常。

[3]“蠢蠢”二句：言王者以道安抚百姓。蠢蠢，动。庶类，指百姓及万物。王，指周成王。柔，安。

[4]道之既由：万物既来自道。

[5]化之既柔：百姓又安于教化。

[6]木以秋零：草木因秋临而零落凋谢。

[7]草以春抽：草木又因春气萌动而抽条发华。言草木随性而盛衰。

[8]兽在于草：兽食草赖以生。

[9]鱼跃顺流：鱼得水而赖以活。言动物亦得其时。

[10]递谢：依次而更替。

[11]代扇：风向因季节而变换。

[12]“纤阿”二句：谓星月各按其规律运行而不失常。纤阿，古代传说中御月运行的月神。晷（guǐ），日影。躔（chán），日月运行五星的度次，指其行经的轨迹。

[13]五是：《尚书》指的五是为雨、旸（yáng，晴）、燠（yù，暖）、风、时。五是来备，各以其序。故曰不逆。

[14]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无易：不改易。

[15]愔愔（yīn）：安和貌。我王：指成王。

[16]绍：继。文：指周文王。

【译文】

《由庚》：万物生息都顺乎规律。

万事万物，来自伟大的天道。人类得以生存，也须王道来协调。上天派生万物，王者辅以化教。秋天草木凋零，春天发芽抽条。牛羊以草为食，鱼虾水中逍遥。四季依次更迭，风向顺时飘飘。月神纤阿移月影，星宿转移按天道。五时不可违，六气不能倒。贤明君主，继轨文王是圣朝。

《崇丘》，万物得极其高大也[1]。

瞻彼崇丘，其林蔼蔼[2]。植物斯高，动类斯大[3]。周风既洽，王猷允泰[4]。漫漫方舆，回回洪覆[5]，何类不繁？何生不茂[6]？物极其性[7]，人永其寿。恢恢大圆，芒芒九壤[8]。资生仰化[9]，于何不养。人无道夭[10]，物极则长。

【注释】

[1]“《崇丘》”二句：言万物生长于高丘，皆遂其性，得极其高大也。崇丘，高丘。

[2]蔼蔼：茂盛貌。

[3]“植物”二句：言动植物备得其所宜而高大。植物，草木。动类，禽兽。

[4]“周风”二句：周室风化既洽，王道信通上下。周风，周王朝之教化。洽，协和。猷，同“犹”。泰，通。

[5]“漫漫”二句：漫漫、回回，大。方舆，地。洪覆，天。

[6]“何类”二句：谓生类茂盛，各尽性命之寿。繁、茂，盛。

[7]极：极尽。性：天性。

[8]“恢恢”二句：恢恢、芒芒，大。大圆，指天。九壤，九州。

[9]资生仰化：言取生者皆仰德而化。

[10]人无道夭：言天地养万物，皆极其性而无夭伤。夭，人未成年而死。

【译文】

《崇丘》：万物生长尽其天性，故而能高能大。

看那高高丘陵地，丛林密密有生机。植物高，动物肥。周室有道，政通人和有王基。苍苍昊天，茫茫大地，何物不繁荣？何物无生气？万物顺其天性，人寿年丰应天机。天地广无边，宇宙南北东西。万物生长，尽性而为。半途无夭折，物尽得永期。

《由仪》，万物之生，各得其仪也[1]。

肃肃君子[2]，由仪率性[3]。明明后辟，仁以为政[4]。鱼游清沼[5]，鸟萃平林[6]。濯鳞鼓翼[7]，振振其音。宾写尔诚[8]，主竭其心。时之和矣，何思何修[9]。文化内辑[10]，武功外悠[11]。

【注释】

[1]“《由仪》”几句：言万物之生，各由其道，得其所宜。仪，宜。

[2]肃肃：恭敬貌。

[3]率性：循其本性。

[4]“明明”二句：言明君以仁爱为政。明明，察。后、辟，皆为古代天子或诸侯的通称。

[5]沼：水池。

[6]萃：栖息。平林：平原上的树林。

[7]濯（zhuó）：洗。鼓：扇动。

[8]宾：指群臣。写：抒发。向子期《思旧赋》：“停驾言其将迈兮，遂援翰而写心。”

[9]何思何修：李善注：“时既和矣，何所思虑，何所修治。”

[10]辑：和。

[11]悠：远。

【译文】

《由仪》：万物的生长都有相宜的条件。

德行高尚的君子，由他的本性和相宜的条件才能产生。明察秋毫的人君，都施以仁政。仁政之所及，鱼翔清池，鸟栖平林。自由自在地鼓动双翼，闪耀鱼鳞，发出美妙的声音。君臣抒发忠诚之志，君王竭尽爱民之心。时通政和，还有什么顾虑，还须什么更新？教化使人民和顺，武德令天下归心。

述德

谢灵运

谢灵运（385—433），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宋初文学家。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世称谢康乐。初，为武帝太尉参军，后迁太子左卫率。少帝时贬为永嘉太守，文帝时曾为临川郡守。灵运少而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后移籍会稽，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纵放为娱。每有一诗至都邑，贵贱莫不竞写，远近钦慕，名动京师。后为有司所纠，徙封广州。卒年四十九，有集二十卷。《宋书》《南史》皆有传。锺嵘《诗品》列为上品，评语曰：“兴多才高，寓目辄书，内无乏思，外无遗物，其繁富，宜哉！”清沈德潜《古诗源》曰：“（谢诗）经营惨淡，钩深素隐，而一归自然，山水闲适，时遇理趣，匠心独运，少规往则。建安诸公都非所屑，况士衡以下？”

述祖德诗二首

【题解】

《述祖德诗》二首，灵运颂其先祖之功德勋业。陆机《文赋》所谓：“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东晋谢玄是谢灵运的祖父，时前秦君主苻坚灭前燕，取仇池，占汉中，取成都，克前凉，定代地，有灭东晋而统一域内之志。谢安荐谢玄为建武将军、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383年淝水一战，玄为前锋，射伤苻坚，杀死苻融，以少胜多，大获全胜，封康乐县公。

在这两首诗里，谢灵运一方面竭力颂扬了谢安、谢玄打败异族入侵的功绩，一方面又指出谢安去世以来，世道人心，江河日下，唯有出世归隐，游荡江湖，才是真正的归宿。

李善注引此诗《序》曰：“太元中，王父龛定淮南，负荷世业，尊主隆人，逮贤相徂谢，君子道消，拂衣蕃岳，考卜东山。事同乐生之时，志期范蠡之举。”

达人贵自我[1]，高情属天云[2]。

兼抱济物性[3]，而不缨垢氛[4]。

段生蕃魏国[5]，展季救鲁人[6]。

弦高犒晋师[7]，仲连却秦军[8]。

临组乍不[9]，对珪宁肯分[10]。

惠物辞所赏[11]，励志故绝人[12]。

苕苕历千载[13]，遥遥播清尘[14]。

清尘竟谁嗣[15]，明哲时经纶[16]。

委讲缀道论[17]，改服康世屯[18]。

屯难既云康，尊主隆斯民。

【注释】

[1]达人：远见卓识者。这里指隐居者。

[2]高情：高洁的情操。属：连接。

[3]兼：兼济之兼。济物：拯救人类于危难之中。

[4]缨：绕，沾染。垢氛：尘秽。

[5]段生：段干木。战国晋人，流寓魏国，为魏文侯所敬重。因魏文侯能礼贤下士，故秦国不敢攻魏。蕃：篱笆，屏障。

[6]展季：即展获，字禽，亦即柳下惠。春秋鲁僖公二十六年（前634）夏，齐孝公出兵伐鲁，齐兵尚未攻入鲁国国境，僖公即派展喜去慰劳。展喜按展季的指示说服齐国退兵。

[7]弦高：春秋时郑国商人。秦将兴师伐郑，贾人弦高遇之，一面派人通知郑国国君，一面佯作犒劳秦师。秦军以为郑国已设防，便放弃了偷袭郑国的计划。犒：以辛劳而赏赐以财帛、食物。

[8]仲连：即鲁仲连，齐国人。赵孝成王时，秦将白起在长平破赵军四十万，乘胜围困赵国首都邯郸。魏安釐王派晋鄙领兵十万去救赵。晋鄙惧怕秦军强大，不敢对垒，反派辛垣衍间道入邯郸劝说赵王尊秦为帝。这时鲁仲连正在围城之中，他驳斥了辛垣衍的主张，时魏信陵君设法偷得魏王虎符，指挥魏军进攻，秦军乃退。却：退。

[9]组：丝带，古人用来佩玉挂印。乍：止。（xiè）：打结。

[10]珪：瑞玉。古代皇帝分封爵位皆赐珪璧以为符信。

[11]惠物：有惠于人。辞：谢绝，辞却。

[12]励：勉励。绝人：不同一般世俗之人。

[13]苕苕：遥远。

[14]播：发扬。清尘：清高的遗风。言高让之德，清尘远播千载。

[15]嗣：继承。

[16]明哲：深明事理者，指谢玄。经纶：本指治丝，以喻人的组织才能。言我祖有明智经纶之才。

[17]委讲：放弃清谈。委，弃。缀道论：停止对道学的讨论。

[18]改服：改换服装。指脱下隐士的服装，而改穿戎装。康：平定。世屯：世难。指苻坚的南侵。

【译文】

见识超群的人自有主见，高洁的情操直逼云天。

怀抱着拯世济物的秉性，不因污浊的环境而蜕变。

段干木的贤德可以退却秦兵，柳下惠的智慧确保了鲁国的平安。

商人弦高免除郑国一场灾难，鲁仲连却秦军仗着非凡的胆识。

面对官爵而不动心，玉佩于我如粪土般轻贱。

做了好事不思图报，坚定志向藐视世俗之见。

高风亮节无远不至，流芳百世历尽千年。

至清至高的境界谁来继承，是我的祖父谢玄。

放弃那言不及义的清谈，抵抗北方的侵略者苻坚。

天下已经平定，尊王爱民保平安。

中原昔丧乱[1]，丧乱岂解已[2]。

崩腾永嘉末[3]，逼迫太元始[4]。

河外无反正[5]，江介有蹙圮[6]。

万邦咸震慑[7]，横流赖君子[8]。

拯溺由道情[9]，龛暴资神理[10]。

秦赵欣来苏[11]，燕魏迟文轨[12]。

贤相谢世运[13]，远图因事止[14]。

高揖七州外[15]，拂衣五湖里[16]

随山疏浚潭[17]，傍岩蓺枌梓[18]。

遗情舍尘物[19]，贞观丘壑美[20]。

【注释】

[1]中原昔丧乱：西晋末，怀帝、愍帝时有石勒、刘聪之乱，破洛阳。怀帝殁于平阳。中原，指北方洛阳一带。

[2]解已：止息。言在昔中原丧乱不已。

[3]崩腾：原指山岳崩毁，以喻国家遭受破坏。永嘉：西晋怀帝年号（307—312）。此指石勒、刘聪之乱。

[4]逼迫：压迫，指在异族势力压迫下。太元：东晋孝武帝年号（376—396）。

[5]河外：指淮河以外地区，即洛阳、长安等地。反正：由邪归正，指收复失地。

[6]江介：江间。指东晋。蹙圮（cù pǐ）：紧促坍毁。指偏安江南的东晋王朝。

[7]万邦：万国。咸：都。震慑：震动而畏惧。指为前秦苻坚势力所震慑。

[8]横流：本指水泛滥则横流，以喻苻坚侵略势力之危害。君子：指谢玄。

[9]拯溺：救人于水没之中。《孟子·离娄》：“天下溺，援之以道。”道：指一种正义的力量。

[10]龛暴：即戡暴，平定暴乱。神理：指应付事变的卓越见识。

[11]秦赵：指当时已为氐族苻坚所统治的今河南、陕西一带。来：指晋军的北来。苏：是说人民摆脱苦难而得到苏复。

[12]燕魏：指当时已为鲜卑族慕容氏所统治的今河北、山东一带。迟：等待。文轨：表示统一祖国的愿望。

[13]贤相：指谢安。谢世运：此婉指去世。

[14]远图：高远的图谋。

[15]高揖：拱手让位。揖，辞。七州外：指东晋以外之地，意指隐居。七州，指徐、兖、青、司、冀、幽、并七州，谢玄做过七州都督。

[16]五湖：或说指太湖，或说太湖和附近四湖。其说不一。

[17]疏：开凿。浚潭：深渊。

[18]蓺（yì）：种植。枌（fén）：白榆。

[19]遗情：遗其世俗之情。尘物：俗物。

[20]贞观：正视，专心注视。

【译文】

西晋末年中原一带闹丧乱，石勒、刘聪折腾得没个完。

永嘉末年国土被侵犯，太元中期形势更危险。

北方失地未收复，江南一隅暂偏安。

四面八方都震惊，未曾灭顶都亏有谢安。

救民深渊凭着正气和道义，戡乱救亡依仗卓越的识见。

失地人民盼望早日能光复，沦陷区百姓叨念祖国统一早实现。

谢安已去世，国家前途没人管！

离别本土去归隐，放棹五湖四海间。

随山有河流，碧树傍山岩。

世俗情怀尽抛弃，优哉游哉大自然！

劝励

韦孟

韦孟，生卒年不详，鲁国邹（今山东邹城）人。曾为楚元王傅，又傅元王子夷王、孙王戊。戊荒淫不遵道，孟作诗《讽谏》。后遂去位，徙家于邹，又作一篇，载《汉书·韦贤传》，但后人疑其子孙好事者所作。《文选》只录第一首。

讽谏一首

【题解】

此诗首述韦氏家族的来源及演变，豕韦氏始自殷商，历经有周一代，至周赧王而绝，然后迁于彭城。次述暴秦之违天抗时，大汉因此建立。楚元王乃汉高祖刘邦之少弟，在位二十七年，国泰民安，治国有方。夷王即位四年而亡，以后王戊为嗣。又述王戊荒淫无道，不理政务，既对不起祖宗，又削弱了自己在诸侯中的地位。最后，以历史上称霸于春秋的秦穆公为例，希望王戊起用老臣，改过自新，才能使国家兴旺发达。

全诗层次分明，结构谨严，感情充沛。

孟为元王傅[1]，傅子夷王及孙王戊[2]。戊荒淫不遵道[3]，作诗讽谏曰：

肃肃我祖，国自豕韦。黼衣朱黻，四牡龙旂[4]。

彤弓斯征，抚宁遐荒。总齐群邦，以翼大商[5]。

迭彼大彭，勋绩惟光。至于有周，历世会同[6]。

王赧听谮，寔绝我邦。我邦既绝，厥政斯逸[7]。

赏罚之行，非繇王室。庶尹群后，靡扶靡卫[8]。

五服崩离[9]，宗周以坠[10]。我祖斯微，迁于彭城[11]。

在予小子[12]，勤唉厥生[13]。厄此嫚秦，耒耜斯耕[14]。

悠悠嫚秦[15]，上天不宁。乃眷南顾[16]，授汉于京[17]。

於赫有汉[18]，四方是征。靡适不怀，万国攸平[19]。

乃命厥弟[20]，建侯于楚[21]。俾我小臣[22]，惟傅是辅[23]。

矜矜元王[24]，恭俭静一[25]。惠此黎民[26]，纳彼辅弼[27]

享国渐世[28]，垂烈于后[29]。乃及夷王[30]，克奉厥绪[31]。

咨命不永[32]，惟王统祀[33]。左右陪臣，斯惟皇士[34]。

如何我王[35]，不思守保[36]。不惟履冰，以继祖考[37]。

邦事是废[38]，逸游是娱[39]。犬马悠悠[40]，是放是驱[41]。

务此鸟兽[42]，忽此稼苗[43]。蒸民以匮，我王以媮[44]。

所弘匪德，所亲匪俊。唯囿是恢[45]，唯谀是信[46]。

睮睮谄夫[47]，谔谔黄发[48]。如何我王，曾不是察[49]。

既藐下臣[50]，追欲纵逸。嫚彼显祖，轻此削黜[51]。

【注释】

[1]傅：古官名。汉高后元年置太傅。元王：指楚元王。楚元王，名交，字游，汉高祖刘邦之弟。高祖即位，立为楚王。

[2]傅：辅导，辅助。夷王：元王子，名郢客。戊：夷王子。《汉书》颜师古注曰：“官为楚王傅而历相三王也。”

[3]不遵道：不遵守王道。

[4]“肃肃”几句：谓韦氏封为诸侯，故得服黼黻（fǔ fú）、建龙旂。肃肃，敬。我祖，指韦姓之祖。豕韦，豕韦氏，古国名。黼衣，衣上画斧形，黑白为彩。朱黼，古代上公之服。四牡，四匹雄马。龙旂，画龙图纹之旗，古代王侯作仪卫用。

[5]“彤弓”几句：谓使诸侯联合起来辅助殷王朝治理好天下。彤弓，赤色弓。《诗经·小雅》篇名。毛序曰：“《彤弓》，天子锡有功诸侯也。”按，诸侯有功于天子，天子赐以彤弓等物，设宴款待之。颜师古曰：“言受彤弓之赐，于此得专征伐也。”故曰“彤弓斯征”。抚宁，安抚。遐荒，边远。荒，远。总齐，统一，协同。群邦，指诸侯。翼，佐助。商，殷。

[6]“迭彼”几句：言豕韦氏历世为诸侯预会同礼。迭，互。大彭，《国语》曰：“大彭、豕韦为商伯矣。”光，光大。有周，周朝。历世会同，世代相继为诸侯而参与盟会。

[7]“王赧（nǎn）听谮（zèn）”几句：言自从绝了豕韦氏之后，政教逸漏，政令不行。王赧，周末王，听谗受谮，绝豕韦氏。谮，诬陷之言。绝，灭绝。逸，放。

[8]“赏罚”几句：谓赏罚之行不由王室，而由诸侯出。众官、诸侯无扶卫之者。庶尹，众官之长。群后，诸侯。靡，无。

[9]五服：古代王畿外围，每五百里为一服，以距离远近分为五服：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崩离：意谓亲疏距离被打乱。

[10]宗周以坠：言周之宗社从此而坠。

[11]“我祖”二句：言我之祖先于此遂微，于是迁居彭城。微，衰微。

[12]予小子：韦孟自称。

[13]唉：叹词。叹己生之微。

[14]“厄此嫚（màn）秦”二句：言因厄于秦之嫚毒之法而耕于野。厄，困厄。嫚，轻慢。耒耜（lěi sì），上古时代翻土农具。耜以起土，耒为其柄。早先用木，后改为铁。

[15]悠悠：忧思。

[16]乃眷：谓上天眷念生命。南顾：高祖起事在丰沛，在秦之南边，故曰南顾。

[17]授汉于京：以秦之京邑，授予汉。

[18]於：叹词。赫：明亮貌。

[19]“靡适不怀”二句：谓汉兵所往之处，人皆思附而来，万国所以平也。适，处。怀，思，来。攸，所。

[20]乃：于是。厥弟：其弟，指高祖之弟元王。

[21]建侯于楚：诸侯封于楚。

[22]俾：使。小臣：韦孟自谦之辞。

[23]惟傅是辅：忠于傅之职守。

[24]矜矜：坚强貌。

[25]恭俭静：恭敬静守一道。

[26]惠此黎民：言能惠爱众庶。

[27]纳：采纳。辅弼：辅佐。弼，亦辅。

[28]享国渐世：谓楚元王即位二十七年而薨。渐，没。

[29]垂烈于后：垂遗业于后嗣。烈，业。

[30]夷王：元王子，立四年而薨。

[31]克奉厥绪：谓奉其次序。

[32]咨：嗟。永：长。

[33]惟王：谓王戊。统祀：续其嗣。

[34]皇士：美士。谓左右陪从之臣皆美上。

[35]我王：指王戊。

[36]守保：守其富贵，保其社稷。

[37]“不惟”二句：言不思念敬慎如履薄冰之义，用继其祖考之业也。祖考，本指祖、父。这里指祖辈大业。

[38]邦事：国家大事。废：废弃不理。

[39]逸游：逸乐，嬉戏。

[40]犬马：言王戊沉湎于犬马声色。

[41]放、驱：犬为放，马为驱。

[42]务：专事。

[43]稼苗：庄稼。

[44]“蒸民”二句：言庶民失此稼穑，以致困匮，而王反以为乐。蒸民，百姓。媮（yú），快乐。

[45]囿：苑囿。恢：扩大。

[46]谀：谄言。

[47]睮睮（yú）：眼色谄媚貌。

[48]谔谔（è）：直言争辩貌。黄发：指老人。

[49]曾：岂。

[50]藐：小看。下臣：韦孟自谓。

[51]“嫚彼显祖”二句：谓轻视先王之业，无德而被削黜。嫚，轻视。

【译文】

韦孟曾为楚元王傅，后来又辅佐过元王之子夷王，和元王之孙王戊。王戊荒淫无道，就作了这首《讽谏》诗规劝他。诗这样说：

我所敬仰的先辈，建邦立国唤作豕韦氏。朱裳绂衣，四马龙旗。

天子赐以彤弓，恩威八荒尽披。会集了诸侯，来拥戴殷商。

与大彭互称为伯，功业勋绩闪耀着光芒。到了周朝，参与诸侯盟会历代享有荣光。

周赧王听信谗言，灭了我的家邦。豕韦氏既灭，国政从此逸放。

王室大权旁落，赏罚无方。诸侯属国，零落无所依傍。

天下分崩离析，周朝至此而亡。我祖从此衰落，于是迁到彭城。

像我这样不起眼的人，还是勤敬一生。后又遇上暴秦，豕韦氏失去了爵位，只能躬耕于田野。

暴秦啊暴秦，上天难以安宁。苍天有灵，高祖起事取代了秦嬴。

大汉既立，四方是征。人心思归，天下升平。

于是分封高祖之弟，就有楚王大名。我这无能之人，成了元王傅臣。

兢兢业业元王，勤勉专一朝政。接受我的辅佐，造福黎民百姓。

元王去世之后，至今盛传美名。郢客即位为夷王，一切依循原章程。

可叹天不假年，夷王四年而薨。王戊继嗣，上下仍是有识之士。

为何王戊这人，不懂守富贵保社稷。不肯谨慎从事，唯祖业是继。

国家由此衰败，只求游猎嬉戏。声色犬马，无所不喜。

专事游猎，忽略农桑。庶民困匮，我王反以为乐。

与德乖离，亲近佞臣。扩建游乐之所，信任奸佞鼠辈。

邪恶之徒沾沾自喜，忠信老臣衰老不济。为何我王，全然不知。

既看不起我老朽无能，又一味穷奢极侈。慢侮了先王之业，又不管国力的日益衰微。

嗟嗟我王，汉之睦亲。曾不夙夜，以休令闻[1]。

穆穆天子[2]，照临下土[3]。明明群司[4]，执宪靡顾[5]。

正遐由近[6]，殆其兹怙[7]。嗟嗟我王，曷不斯思[8]。

匪思匪监[9]，嗣其罔则[10]。弥弥其逸[11]，岌岌其国[12]。

致冰匪霜，致坠匪嫚[13]。瞻惟我王，时靡不练[14]。

兴国救颠，孰违悔过[15]。追思黄发，秦缪以霸[16]。

岁月其徂，年其逮耇[17]。於赫君子，庶显于后[18]。

我王如何，曾不斯览[19]。黄发不近[20]，胡不时鉴[21]。

【注释】

[1]“嗟嗟”几句：谓王不能早起夜卧，以美善闻也。嗟嗟，感叹词，可叹。我王，指王戊。睦，亲近。夙夜，早晚。休，美。令，善。闻，声名。

[2]穆穆：敬美。

[3]照临：《诗经·小雅·小明》：“明明上天，照临下土。”郑笺：“照临下土，喻王者当察理天下之事也。”

[4]明明：明察。群司：各部门主管的官员。司，主。

[5]执宪：执法。靡顾：言执天子之法，无所顾望。

[6]正遐由近：言欲正远人，先从近始。

[7]殆其兹怙（hù）：言王戊怙恃与汉亲属，不自勖慎，以致危殆。殆，危。怙，恃。

[8]曷：何。思：思考，反省。

[9]匪思匪监：言不反省、不鉴戒。

[10]嗣其罔则：令后嗣无所法则。

[11]弥弥：稍稍。

[12]岌岌其国：言放纵逸乐，则危及家国。岌岌，危殆。

[13]“致冰”二句：冰固然不是霜，然致冰无不先由微霜；嫚固然不是坠，然致坠无不先由骄慢也。

[14]“瞻惟”二句：言考察我王之作为，不以往昔之事为训鉴。瞻惟我王，以此来观察王戊。练，阅历。引申为教训。

[15]“兴国”二句：谓欲兴其邦国，救其颠危，当无违悔过。兴，振兴。颠，覆。过，过失。

[16]“追思”二句：秦穆公伐郑，为晋所败而归，乃作《秦誓》曰：“虽则员然，尚猷询兹黄发，则罔所愆。”谓虽有员然之失，庶几以道谋于黄发之贤，则行无所过矣。

[17]“岁月”二句：谓岁月骤往，年将及耇，不可殆忽。徂，往。逮，及。耇（gǒu），老寿。

[18]“於赫”二句：谓昔之君子，庶几善道，所以能光显于后世。於，叹词。庶，庶几。

[19]曾不斯览：谓王戊如何不察看种种。

[20]黄发不近：谓斥远老寿之人。

[21]胡不时鉴：何不以此时为鉴戒。

【译文】

可叹我的君王，你与大汉同根相傍！ 但不曾起早摸黑操持政务，以赢得好名望。

可叹堂堂天子，理应明鉴四方。手下群臣勤勉执法，决不徇情顾望。

正远人先从近始，王戊有恃无恐必然危及家邦。可叹我的君王，你为何不自思量。

不反省不鉴戒，后嗣以何为准则？现在稍稍放纵自己，将来会家破国亡。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社稷崩溃始于你一贯骄横！ 看看你的作为，难免将来遭祸殃。

振兴国家免于灭亡，定要痛改前非。要信任忠心耿耿的老臣，秦穆公因此而称霸兴旺。

岁月匆匆，老之将至。昔之君王，治国得法光显后世。

为何我王，不去察看？纵然不依靠老臣，也应以时为鉴振作自强！

张茂先

见卷第十三《鹪鹩赋》作者介绍。

励志一首

【题解】

张华《励志》一首，李善曰：“四言。《广雅》曰：‘励，劝也。’此诗茂先自劝勤学。”《晋书·张华传》称：“华学业优博，辞藻温丽，朗赡多通，图纬方伎之书莫不详览。少自修谨，造次必以礼度。勇于赴义，笃于周急。器识弘旷，时人罕能测之。”张华在有晋一代，位高权重，名著一代，奖掖后进，为人称道。这种精神也可以从《励志》诗中窥见一二。

全诗分九节，大处落笔，有高屋建瓴之势。

大仪斡运，天回地游[1]。四气鳞次[2]，寒暑环周[3]。

星火既夕[4]，忽焉素秋[5]。凉风振落[6]，熠耀宵流[7]。

吉士思秋[8]，寔感物化[9]。日与月与[10]，荏苒代谢[11]。

逝者如斯，曾无日夜[12]。嗟尔庶士[13]，胡宁自舍[14]。

仁道不遐，德如羽[15]。求焉斯至，众鲜克举[16]。

大猷玄漠[17]，将抽厥绪[18]。先民有作[19]，贻我高矩[20]。

虽有淑姿，放心纵逸。田般于游，居多暇日[21]。

如彼梓材，弗勤丹漆[22]。虽劳朴斫[23]，终负素质。

养由矫矢[24]，兽号于林[25]。蒱卢萦缴[26]，神感飞禽。

末伎之妙[27]，动物应心[28]。研精耽道[29]，安有幽深[30]。

安心恬荡[31]，栖志浮云[32]。体之以质[33]，彪之以文[34]。

如彼南亩，力耒既勤[35]。藨蓘致功，必有丰殷[36]。

水积成渊，载澜载清[37]。土积成山，歊蒸郁冥[38]。

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勉尔含弘，以隆德声[39]。

高以下基，洪由纤起[40]。川广自源，成人在始[41]。

累微以著，乃物之理[42]。牵之长，实累千里[43]。

复礼终朝，天下归仁[44]。若金受砺，若泥在钧[45]。

进德修业，晖光日新[46]。隰朋仰慕，予亦何人[47]。

【注释】

[1]“大仪”二句：言大道回运，天地则转动。大仪，大道。斡（wò），旋转。

[2]四气：四时，四季。鳞次：如鳞之比，以次而列。

[3]寒暑：四季之概称。环周：循环以往，周而复始。状如圆环而无端。

[4]星火：流火。《诗经·豳风·七月》：“七月流火。”孔疏：“于七月之中有西流者，是火之星也。”

[5]素秋：西方色白，故曰素秋。

[6]振：落。落：落叶。

[7]熠耀：萤火虫发出的时隐时现的光亮。宵流：夜飞。

[8]吉士：古代对男子的美称。思秋：悲秋。

[9]寔感物化：感物之迁化。

[10]日与月与：日月。与，虚词。

[11]荏苒（rěn rǎn）：渐进。代谢：来者为代，去者为谢。此指更迭。

[12]“逝者”二句：《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二句谓日月如流水，时不我待。

[13]庶士：多士，众士。

[14]胡：何。宁：肯。自舍：自弃。

[15]“仁道”二句：仁德之道，其求不远；其轻如羽，求之则至。仁道，仁德之道。遐，远。（yóu），轻。

[16]“求焉”二句：谓仁德之道虽求之不难，然众人少有能求至者。

[17]大猷（yóu）：大道。玄漠：幽远而寂寞。

[18]抽：理。厥绪：头绪。

[19]先民：前人，指古代圣贤。有作：已有所作为，有榜样可依循。

[20]贻：遗，留。高矩：高大之规矩、榜样。

[21]“虽有”几句：言纵心盘游，居多暇日，唯不修德业耳。淑姿，美好的姿容。这里指美好的姿质。般、游，娱乐、游逸。

[22]“如彼”二句：谓匠人治材以为器，当勤于理削，而不勤于丹漆。梓材，匠人治材。弗勤丹漆，不勤于丹漆。丹漆，所以饰器者也。

[23]朴斫：匠人施以刀斧削理木材。

[24]养由：养由基。春秋楚人，善射，百步之外射柳叶，无不中。矫矢：矫正弓箭。

[25]兽号于林：楚有白猿，楚恭王自射之，猿则搏矢而顾，使养由基射之，始调弓矫矢，未发而猿抱树号矣。事见《淮南子》。

[26]蒱卢：指蒲且子，蒲且射双凫，一中而一不中，不中者亦随之下，言皆至妙之感。缴（zhuó）：矫射。

[27]末伎：微末小技，指缴射。

[28]动物应心：动于物而感于心。物，指兽与禽。

[29]研精：穷研使精。耽道：沉浸于道。

[30]安有幽深：岂有幽深而不可达哉。

[31]恬荡：恬淡闲散。

[32]栖志浮云：栖志于浮云之上，言心地高洁超脱。

[33]体：体现。质：质素。

[34]彪：此指文饰。

[35]耒：泛指耕作。

[36]“藨蓘（biāo gǔn）”二句：以农为喻，农夫勤耘草、壅苗则殷丰，学者勤于道德，亦致光大。藨，耘田除草。蓘，为植物培土。

[37]澜：波涛。

[38]歊（xiāo）：气上升貌。郁冥：深远。

[39]“山不让尘”几句：山川不辞让其尘盈，故能高深。言人亦当含弘光大，以崇德声。

[40]“高以下基”二句：高必以在下者为基，洪当由纤细者为始。

[41]“川广自源”二句：川之广大，在于泉源；人之成德，在于初始。

[42]“累微以著”二句：积微以至于著，乃物之理。累微，积累细微。

[43]“（mò）牵之长”二句：千里之马系以长索，则为累矣。人虽有容貌而不修德，如千里马之累牵也。

[44]“复礼终朝”二句：《论语·颜渊》：“子曰：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45]“若金受砺”二句：若金属之受磨砺以成其利，泥从钧以成器。人亦因学以就其德。钧，作瓦之轮。

[46]“进德修业”二句：进德修业为日新之道。

[47]“隰（xí）朋”二句：隰朋，春秋齐大夫名。《庄子·徐无鬼》记载，管仲有病，齐桓公问他如果病重谁能代替他？管仲说：“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此二句言隰朋犹慕德，我是何人而不慕乎？

【译文】

大道回运，天地转动。春夏秋冬，周而复始。

七月流火，秋送金风。凉风吹落黄叶，夜空闪耀萤火。

堂堂男子亦悲秋，万物凋零使人愁。日月如穿梭，冬去春自来。

孔子临川而叹逝，光阴荏苒若水流。衮衮诸公，怎能自弃。

仁德之道所在不远，其轻如羽。求之则至，可是得道者委实太少。

大道幽远飘渺，点滴努力方可达到。古代圣贤已立下榜样，只有虚心向之求教。

即使有着好姿质，一味放纵于逸乐。游戏无度不收敛，平居在家不努力。

犹如木匠当勤于理削，而不勤于丹漆。否则纵然精心制作，辜负良材太可惜。

养由基刚矫正弓箭，白猿便开始号叫。蒲且子射中一只大雁，另一只也伤心得直往下掉。

弓箭不过小道末技，动物却能神会心到。只要深入钻研道，又何愁幽深而达不到？

心地恬淡，立志高洁超脱。以本质的东西为体，以文采使之彰明。

就好像躬耕南亩，勤奋肯干。经常除草培土，秋后定会是丰年。

积水成川，汇成波涛滚滚。积土成山，远望雾气蒸腾。

高山不辞尘土才有其高，大海不辞涓滴才有其深。人应努力发扬大道精神，才能使仁德崇高。

高必以低为基础，大必以小为起步。江河万里自有源头，人们修炼道德也有起始。

积微以至于著，乃万物之理。千里之马系以长索，反为之累。

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就像泥钧成器，百炼成金。

进德修业，为日新之道。贤如隰朋尚慕德，我如果不努力还算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