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赋丁

畋猎中

司马长卿

见卷第七《子虚赋》作者介绍。

上林赋一首

【题解】

上林，帝王园林名。位于长安西，本为秦王朝所辟，后汉武帝予以扩建，南傍终南山，北滨渭水，周广三百里，内建离宫七十座，可容千乘万骑游猎取乐。司马相如因《子虚赋》获汉武帝称赏，受召入宫，相如说《子虚》“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于是以《子虚赋》中的亡是公为主要人物，借他之口盛夸上林苑的奇山异水，草木虫鱼，名兽珍禽，离宫别馆，以及天子校猎的稀世壮举。其奢侈铺张，前所未见。最后作者总结说，乐则乐矣，然“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与《子虚赋》比较，此赋并无新奇独到之处，唯虚拟夸张，铺采摛文的特点更甚而已。

此赋录于《史记》《汉书》本传中，都与《子虚赋》连成一篇，后至萧统选入《昭明文选》，才别为二篇。这两篇赋，虽非同时所作，但人物与故事，则是在相同基础上的变化与发展，属于同一母题的连续之作。

亡是公听然而笑[1]，曰：“楚则失矣[2]，而齐亦未为得也[3]。夫使诸侯纳贡者[4]，非为财币，所以述职也[5]；封疆画界者[6]，非为守御，所以禁淫也[7]。今齐列为东藩[8]，而外私肃慎[9]，捐国逾限[10]，越海而田[11]，其于义固未可也[12]。且二君之论[13]，不务明君臣之义[14]，正诸侯之礼[15]，徒事争于游戏之乐[16]，苑囿之大，欲以奢侈相胜[17]，荒淫相越[18]。此不可以扬名发誉，而适足以贬君自损也[19]。

【注释】

[1]听（yǐn）然而笑：指张口大笑之状。

[2]楚则失：楚失，指楚王不惜靡费，游猎取乐，是其失与非。

[3]齐亦未为得：谓齐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畋……以娱左右”之举，也不可谓得与是。

[4]纳贡：指诸侯向天子交纳贡物。

[5]述职：指诸侯定期向天子陈述所辖地区的政教得失情况。

[6]封疆：垒土为界。此谓标明诸侯辖区的界限。

[7]禁淫：即禁绝诸侯过分的放纵行为。

[8]东藩：齐为诸侯，当是天子在东边的护卫屏障。藩，藩屏，屏障。

[9]外私：与外族私通。肃慎：古代居住在我国东北地区的少数民族，即满族的祖先，当时被排斥在汉人统治之外，故言“外私”。

[10]捐国逾限：谓离开本国，超越齐国境界。指齐王“秋田乎青丘”之事。

[11]田：同“畋”。

[12]义：指封建的事理。固：犹言“根本”。

[13]二君：指《子虚赋》中的子虚与乌有先生。

[14]务：致力。君臣之义：此谓君与臣之间的正确关系。齐王“外私”，违背了臣对君的忠诚之义。

[15]诸侯之礼：谓诸侯对天子的礼法准则。

[16]徒事：只作。游戏：游猎。

[17]相胜：互争胜负。

[18]相越：争相超越。

[19]适：恰好。

【译文】

亡是公张口大笑说：“楚王是有过失，然而齐王的举动也不能算是对的。天子要诸侯交纳贡物，并非为了财币，而是要他们按时来朝，陈述国内的政教得失；在侯国之间垒土为界，标明各自的辖区，并非防备他国入侵，而是为了禁绝诸侯们的奢欲。现在齐国已是天子的东方屏障，却与外面的肃慎私通来往，离弃本土，逾越国界，跨过大海，猎于青丘，这样的行为，对于封侯建邦之义，则是根本不能相就。况且子虚与乌有两位先生的言论，都不是致力于阐明君臣之间的正确关系，端正诸侯对待天子的礼节法纪，而是只就游猎之乐、苑囿之大展开辩论，双方都想以奢侈相胜，荒淫相争。如此争论，不但不能使自己的国家扬其名声，显其荣誉，而是恰恰相反，既贬毁了国君的威望，也损害你们的诚信。

“且夫齐楚之事[1]，又乌足道乎？君未睹夫巨丽也[2]，独不闻天子之上林乎？左苍梧[3]，右西极[4]，丹水更其南[5]，紫渊径其北[6]。终始灞浐[7]，出入泾渭[8]；酆镐潦潏[9]，纡余委蛇[10]，经营乎其内[11]。荡荡乎八川分流[12]，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13]，出乎椒丘之阙[14]，行乎洲淤之浦[15]，经乎桂林之中[16]，过乎泱漭之野[17]。汩乎混流[18]，顺阿而下[19]，赴隘狭之口[20]。触穹石[21]，激堆埼[22]，沸乎暴怒[23]，汹涌彭湃[24]，弗宓汩[25]，逼侧泌[26]。横流逆折[27]，转腾潎洌[28]，滂濞沆溉[29]。穹隆云桡[30]，宛胶盭[31]。逾波趋浥[32]，莅莅下濑[33]，批岩冲拥[34]，奔扬滞沛[35]，临坻注壑[36]，瀺灂陨坠[37]。沉沉隐隐[38]，砰磅訇礚[39]，潏潏淈淈[40]，湁潗鼎沸[41]，驰波跳沫，汩㴔漂疾[42]。悠远长怀[43]，寂漻无声[44]，肆乎永归[45]。然后灏溔潢漾[46]，安翔徐回[47]，翯乎滈滈[48]，东注太湖[49]，衍溢陂池[50]。

【注释】

[1]且夫：况且。夫，语气助词。

[2]巨丽：谓比“云梦”更广大壮丽的上林苑。

[3]左苍梧：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曰：“吴先生曰：此皆上林中所为以象苍梧、西极者，犹昆明也。”苍梧，在今广西东南。

[4]右：指西面。西极：泛指西面极远之地。

[5]丹水：水名。更（gēng）：经历。

[6]紫渊：为上林北之水名。径：经过，通过。

[7]终始：即始终。灞：灞水，源出长安以东的蓝田南山谷中，北流，在长安北霸陵与浐水会合，注入渭水。浐：浐水，亦源于蓝田南山谷中，北流过长安，与灞水相汇。

[8]出入：指泾、渭二水从苑来，又出苑外去。泾：泾水，源于甘肃东部，入陕东南斜流，汇于渭水。渭：渭水，亦源于甘肃，东流，横贯陕西，进入河南。

[9]酆（fēng）：水名。源出陕西秦岭，北流经今西安西，汇入渭水。镐（hào）：水名。源出长安之南，北入渭水。潦（lǎo）：水名。《说文解字》曰：“涝水出户县北，入渭。”潏（jué）：水名。源出秦岭，北流入渭水。

[10]纡余：河流曲折延伸之状。委蛇（yí）：即逶迤，蜿蜒貌。

[11]经营：周旋往来。

[12]八川：指上述灞、浐、泾、渭、酆、镐、潦、潏八水，又称关中八川。

[13]驰骛：谓各水驰纵奔流。

[14]椒丘：高丘名。丘上有椒。阙：指山的两峰对峙，如宫阙。

[15]洲淤：即洲。水中可居者曰洲，长安一带的方言称洲为淤。

[16]桂林：桂树之林。

[17]泱漭（yǎng mǎng）：谓水广远而无边际。

[18]汩（yù）：谓八川并流，水量丰盈，流势迅疾。

[19]阿：指高大的丘陵。

[20]隘狭：两岸间相迫近者。

[21]穹石：大石。

[22]堆埼（qí）：谓沙壅成的曲岸。

[23]沸：水声。

[24]汹涌：谓水之上腾。彭湃：谓水滂溢。

[25]（bì）弗：盛貌。宓汩（mì yù）：谓水流迅疾。

[26]逼侧（bī zě）：迫近，相迫。逼，迫近，靠近。侧，通“仄”。泌（bìzhì）：谓水急出相击。

[27]逆折：旋回。

[28]转腾：谓回流相越。潎洌（piē liè）：谓回波相击之声。

[29]滂濞（pì）：水声。沆溉（hàng gài）：皆水流声。

[30]穹隆：充溢腾涌貌。桡（ráo）：弯曲。此言水势起伏。

[31]宛（shàn）：水流蜿蜒盘曲之状。胶盭（lì）：水流纠结貌。盭，弯曲。

[32]逾波：后波凌前波。逾，超越。浥（yà）：此谓注入低洼之处。

[33]莅莅（lì）：水声。下濑：谓水下趋，在沙滩石碛之上形成急流。濑，急湍。

[34]批岩：反击。拥：谓堤岸弯曲处。

[35]滞沛：指水流奔泻飞扬，铺散洒落之状。

[36]临坻（chí）：临越水中小山岛。坻，谓水中隆高处。

[37]瀺灂（chán zhuó）：水小声。

[38]沉沉：水深貌。隐隐：言水声殷然。

[39]砰磅（pēng pāng）、訇礚（hōng kē）：皆水声。

[40]潏潏（yù）：水涌流貌。淈淈（gǔ）：水涌流貌。

[41]湁潗（chì jí）鼎沸：言水涌动翻腾，如鼎沸一般。湁潗，水涌动貌。

[42]汩㴔（xī）：指水急转貌。漂疾：同“剽疾”，指水势猛烈迅疾。

[43]长怀：即“长归”，指水流远归于湖泽。

[44]寂漻：同“寂寥”，安然之状。

[45]肆：言水奔放而长归于渊海。

[46]灏溔（hào yǎo）潢漾：皆水无涯际貌。

[47]安翔徐回：此言苑中诸水安然而缓缓地迂回流逝。

[48]翯（hè）：谓洁白有光泽貌。滈滈（hào）：水泛白光貌。

[49]太湖：指昆明池（在上林苑东南）。

[50]衍溢：水满溢出。衍，盛，满。陂池：湖旁小池。

【译文】

“况且，齐楚侯国的游猎之事，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两位先生虽不曾见过更浩大的林苑，更壮美的场面，难道未听说过天子的上林苑吗？上林之大，东迄苍梧，西至西极，丹水由其南面流过，紫渊与其北面通连。灞水、浐水的源流，始终都在苑中；泾水、渭水西来，并驰穿苑向东；酆、镐、潦、潏四水，曲曲折折，蜿蜒错综，周旋于苑中。八川竞流，浩浩荡荡，所向各异，变态无方。东西南北，往来奔流，从椒丘的山谷缺口冲出，从水中陆地的旁边流过，穿过桂树丛生的茂林，淌过无边无际的原野。浑水疾流，顺着高丘泻下，奔赴狭窄的峡口。触撞着巨石，拍打着沙堆构成的曲岸，汹涌澎湃，后浪催促前浪。疾流受阻后横出形成漩涡，波涛翻腾着发出巨响。水势一会儿向上翻卷，一会儿如云一般徐徐下垂，盘旋萦绕。后浪凌越前浪，流向洼处，越过河底的沙石，拍岸激岩，冲出曲岸，急水奔腾，势不可挡，流过小洲，注入山谷，水声渐小，注入深潭。潭深水急，水波翻腾涌出，如鼎中热水沸腾，白沫飞溅，水势猛烈迅疾。寂寥无声，安然长往。然后众川汇聚，无边无涯，缓缓流淌，水势浩大泛着白光，向东注入大湖，湖面涨满溢出，又旁入于其他小池。

“于是乎蛟龙赤螭[1]，渐离[2]，[3]，禺禺鳎[4]，揵鳍掉尾[5]，振鳞奋翼，潜处乎深岩。鱼鳖欢声，万物众夥[6]。明月珠子[7]，的江靡[8]。蜀石黄碝[9]，水玉磊砢[10]，磷磷烂烂[11]，采色澔汗[12]，藂积乎其中。鸿鹔鹄鸨[13]，鹅属玉[14]，交精旋目[15]，烦鹜庸渠[16]，箴疵卢[17]，群浮乎其上。泛淫泛滥[18]，随风澹淡[19]；与波摇荡，奄薄水渚[20]；唼菁藻[21]，咀嚼菱藕。

【注释】

[1]赤螭（chī）：一名绛螭。

[2]（gèng méng）：鱼名。今名鲟鱼，似而背无甲，色青碧，口在颔下，长者丈余。渐离：鱼名。

[3]（yú）：鱼名。皮有文。（yōng）：当作“鳙”，鱼名。头大，似鲢而黑，故也叫黑鲢。（qián）：《广雅·释鱼》：“大谓之。”王念孙《疏证》：“为鲜鱼，为鳗鲡鱼。似而大，故云大谓之。”（tuō）：一名黄颊。黄颊鱼，尾微黄，大者长七八寸许。

[4]禺禺（yóng）：鱼名。鱼皮有毛，黄底黑文。（qū）：比目鱼。鳎（tǎ）：鲵鱼。

[5]揵（qián）鳍：扬起背鬣。揵，举。掉：摇。

[6]夥（huǒ）：众多，盛多。

[7]明月：大珠。珠子：指小珠。

[8]的（lì）：光彩照耀。江靡：水与草交处，即江边。

[9]蜀石：石次于玉者。黄碝（ruǎn）：石次于玉者。

[10]水玉：即水晶石。磊砢（luǒ）：石累积貌。

[11]磷磷烂烂：即彩色辉映。

[12]澔（hào）汗：光彩焕发貌。

[13]鸿：鸟名。大雁。鹔（sù）：即鹔（shuāng），古代鸟名。鸨（bǎo）：鸟名。似雁而大，无后趾。

[14]鹅：野鹅，即鸿雁。属玉：鸟名。似鸭而大，长颈赤目，紫绀色者。绀，深青而透红。

[15]交精：水鸟名。似凫而脚高，有毛冠。旋目：水鸟名。

[16]烦鹜：鸭属。庸渠：即今之水鸡。

[17]箴疵（zhēn cī）：水鸟名。其色苍黑。䴔（jiāo）卢：水鸟名。

[18]泛淫泛滥：皆鸟任风波自纵飘貌。

[19]澹淡：浮动貌。

[20]奄薄：言奄集渚上而游戏。

[21]唼（zā dié）：鸟食之声。菁（jīng）：水草名。藻：亦水草名。泛指生长在水中的绿色植物。

【译文】

“于是乎蛟龙、赤螭、、渐离、、鳙、、、禺禺、、鳎，都竖鳍摇尾，张鳞奋翼，潜处深渊岩穴之中。鱼鳖欢游而有声，万物众多，大珠小珠，光耀灿烂于江滨。蜀石、黄碝、水晶，灿烂夺目，丛积其中，相映生辉。鸿鹄、鹔、鸨、鹅、交精、旋目、烦鹜、庸渠、箴疵、卢，一群群漂浮在水面上。凭水势而游荡，随轻风而漂泊；与涌波齐摇荡，掩草渚共嬉乐；啄菁藻而吮咂有声，食菱角而不停咀嚼。

“于是乎崇山矗矗[1]，崔巍[2]，深林巨木，崭岩嵳[3]。九嵕嶻嶭[4]，南山峨峨[5]。岩陁甗锜[6]，摧崣崛崎[7]。振溪通谷[8]，蹇产沟渎[9]。谽呀豁[10]，阜陵别隝[11]。崴磈嵔廆[12]，丘虚堀礨[13]。隐辚郁[14]，登降施靡[15]。陂池貏豸[16]，沇溶淫鬻[17]；散涣夷陆[18]，亭皋千里[19]，靡不被筑[20]。掩以绿蕙[21]，被以江蓠[22]，糅以蘼芜[23]，杂以留夷[24]。布结缕[25]，攒戾莎[26]，揭车衡兰[27]，槁本射干[28]，茈姜蘘荷[29]，葴持若荪[30]，鲜支黄砾[31]，蒋苎青[32]，布濩闳泽[33]，延曼太原[34]。离靡广衍[35]，应风披靡[36]，吐芳扬烈[37]。郁郁菲菲[38]，众香发越[39]，肸蚃布写[40]，晻咇茀[41]。

【注释】

[1]矗矗：王念孙《读书杂志》：“‘矗矗’二字，《汉书》《文选》皆无音义，其为后人所加无疑。”

[2]（lóng sǒng）：高峻貌。

[3]崭岩：高峻貌。㟥嵳：同“参差”。

[4]九嵕（zōng）：今陕西礼泉东北有九峰高耸，山的南麓，即洛阳北坂。嶻嶭（jié niè）：高峻貌。

[5]南山：即终南山，在长安之南，属秦岭山脉。峨峨：高峻貌。

[6]岩：险峻。陁（yǐ）：倾斜貌。甗（yǎn）：指山岭上大下小。锜（qí）：古代有足的釜。此指山之嵌空玲珑，有若锜然。与甗对文，甑釜相类之物，故举以为喻。岩、陁、甗、锜四字各为一义，言或岩而峻，或陁而下，或如甗而嶻嶭，或如锜而嵌空。

[7]摧崣（wěi）：即崔巍。谓山势高险。崛崎：陡峭貌。

[8]振溪：此言山石收敛溪水，而不分泄。

[9]蹇（jiǎn）产：曲折貌。渎（dú）：沟渠。

[10]谽（hān）呀：山谷空旷貌。豁（xiǎ）：空虚。

[11]阜：丘。陵：大丘。隝（dǎo）：同“岛”，水中山。

[12]崴磈（wěi wěi）：指众山错落不平貌。嵔廆（wěi huì）：皆高峻貌。

[13]丘虚：堆垄不平貌。堀礨（lěi）：起伏不平貌。

[14]隐辚郁（lǜ）：皆谓山不平貌。

[15]登降：犹高下。施（yì）靡：倾斜。

[16]陂（pō）池：谓山势倾斜貌。貏豸（bǐ zhì）：渐平貌。

[17]沇（yǎn）溶淫鬻（yù）：皆状水缓流貌。

[18]散涣：即涣散。陆：广平。此言山势渐平，形成广大的平野。

[19]亭皋：即平皋。

[20]被筑：言其平整如筑之使然。

[21]掩：覆。绿蕙：言蕙草色绿。

[22]江蓠：香草名。

[23]糅：间杂。蘼芜：香草名。

[24]留夷：香草名。

[25]布：分布。结缕：草名。蔓生，着地方处皆生细根，如线相结，故名结缕。

[26]攒：聚。戾莎：草名。可以染色。

[27]揭车：香草名。衡：即香草杜衡。

[28]槁本：即陵苕，俗名凌霄。射干：香草名。

[29]茈（zǐ）姜：生姜之皮呈紫色，故谓紫姜。茈，通“紫”。蘘（ráng）荷：草名。

[30]葴（zhēn）持：即苦登。若：即杜若。荪（sūn）：香草名。

[31]鲜支：即燕支。叶似蓟，花如蒲公英。出西方，土人以染，名为“燕支”，中国谓之“红蓝”，以染粉为面色，谓为燕支粉。黄砾：草名。

[32]蒋：孤蒲草，俗名茭，实为孤米。苎（zhù）：橡子。青：草名。

[33]布濩（hù）：此言草普遍布散于大泽之中。闳：大，宏大。

[34]延曼：即蔓延。太原：谓广大的原野。

[35]离靡：谓相连不绝。广衍：谓平美广阔之地。衍，无涯岸。

[36]披靡：谓草随风倒伏貌。

[37]扬烈：飘散出浓烈的香气。

[38]郁郁：形容香气浓郁。菲菲：谓盛貌。

[39]发越：香气射散。

[40]肸蚃（xī xiǎng）：指香气弥漫，沁人心脾。布写：犹言四布。

[41]晻（ǎn ài）：香气盛。咇茀（bì fú）：香气盛。

【译文】

“于是乎，崇山矗立，山势峻峭，既有深林巨木，又有高低不齐的险峻山峰。九嵕之峰摩天，终南之山接云。挺拔险峻，山斜陡峭，或似甑之上大下小，或如釜之嵌空玲珑。巍巍险绝，陡峭殊伦。溪水流经山谷，曲折注入沟渠。大谷空旷，开宇广阔，阜陵别岛，傍水错落。山堆垄而起伏，岭连延而升降。地倾斜而渐平，水缓流而抑扬。山涣散而成平陆，皋原野而广千里，皆为人力之所筑。绿色的蕙草遮覆，芳香的江蓠披扶，间以蘼芜，杂以留夷。绿莎丛聚成片，结缕四处分布。还有揭车、杜衡、兰草、槁本、射干、紫姜、蘘荷、葴持、杜若、荪、鲜支、黄砾、孤蒲、蒋苎、青，长满大泽，遍布原野。连绵广阔，应风起伏，吐放清芬，香气浓烈。众多花草散发的香气四处弥漫，沁人心脾。

“于是乎周览泛观，缜纷轧芴[1]，芒芒恍忽[2]。视之无端，察之无涯。日出东沼[3]，入乎西陂[4]。其南则隆冬生长[5]，涌水跃波[6]。其兽则㺎旄貘犛[7]，沉牛麈麋[8]，赤首圜题[9]，穷奇象犀[10]。其北则盛夏含冻裂地，涉冰揭河[11]。其兽则麒麟角端[12]，橐驼[13]，蛩蛩[14]，驴骡[15]。

【注释】

[1]缜纷：众盛貌。轧芴（wù）：致密，不可分貌。

[2]芒芒恍忽：即眼花缭乱貌。

[3]东沼：指上林苑东面的池沼。

[4]西陂：在上林苑西面。

[5]隆冬生长：此处说上林苑的南面温暖，即使在隆冬，草木也还在生长。

[6]涌水：即踊水。跃波：腾波。

[7]㺎（róng）：即牛，领有肉堆，高二尺许，状如肉鞍一般，产于疏勒国，又名犎牛，或峰牛。旄：牦牛，背、膝、尾皆有长毛。貘（mò）：古籍中的兽名。其状似熊。犛（máo）：犛牛，黑色，出于西南夷，体比牦牛小。

[8]沉牛：水牛。一名潜牛。麈（zhǔ）：鹿属。似鹿而尾大，一角。麋（mí）：似鹿而大。

[9]赤首：未详。圜题：即圆题。

[10]穷奇：兽名。

[11]揭（qì）：提起衣摆。

[12]麒麟：古代兽名。雄曰麒，雌曰麟。角端：未详。

[13]（táo tú）：兽名。橐（luò）驼：即骆驼。

[14]蛩蛩（qióng）：兽名。（tuó xí）：一种野马。

[15]（jué tí）：良马。

【译文】

“于是乎，周详广泛地观览，所见实在众盛难于细加分辨，迷离恍惚，眼花缭乱。视之不见端倪，察之不明涯岸。日月从其东沼升起，落入其西面之陂池。南面气候温和，隆冬草木犹长，水涌流而波扬。兽有、牦、貘、犛、沉牛、麈、麋、赤首、圜题、穷奇、象、犀。上林之北，虽值盛夏，犹有寒冻，地裂物杀，卷起衣摆，踏冰而涉。兽有麒麟、角端、、骆驼、蛩蛩、、、驴、骡。

“于是乎离宫别馆，弥山跨谷。高廊四注[1]，重坐曲阁[2]。华榱璧珰[3]，辇道属[4]。步周流[5]，长途中宿[6]。夷嵕筑堂[7]，累台增成[8]，岩窔洞房[9]。杳眇而无见[10]，仰橑而扪天[11]。奔星更于闺闼[12]，宛虹扡于楯轩[13]。青龙蚴蟉于东箱[14]，象舆婉于西清[15]。灵圄燕于闲馆[16]；偓佺之伦[17]，暴于南荣[18]。醴泉涌于清室，通川过于中庭[19]。盘石振崖[20]，嵚岩倚倾[21]。嵯峨嶫[22]，刻削峥嵘[23]。玫瑰碧琳[24]，珊瑚丛生[25]。珉玉旁唐[26]，玢豳文鳞[27]。赤瑕驳荦[28]，杂臿其间[29]。晁采琬琰[30]，和氏出焉[31]。

【注释】

[1]四注：廊堂下四周屋。

[2]重坐：廊庑，上级下级皆可坐，故曰重坐。上级下级即上层下层。曲阁：回曲的阁道。

[3]华榱（cuī）：有华彩的椽皮。榱，椽皮。璧珰（dāng）：以璧玉装饰的瓦珰（屋脊筒瓦的前端）。一说以璧为饰的椽头。

[4]辇道：指辇车所行的阁道。辇，原谓人力所拉的车，自汉以后特指帝王之乘。（lǐ）属：连续不断。

[5]步（yán）：步廊。犹今之长廊。，古“檐”字。周流：指在长廊上周回游走。

[6]中宿：中途投宿。

[7]夷嵕（zōng）：谓削平山峰。

[8]增：重。成：一重为一成。

[9]岩窔（yào）洞房：皆言其幽深。

[10]（fǔ）：同“俯”。杳眇（miǎo）：远视貌，深邃貌。

[11]：古“攀”字。橑（liáo）：椽皮。扪：摸。

[12]奔星：流星。更：经过。闺闼（tà）：宫中小门。

[13]宛虹：屈曲之虹。扡（tuō）：指申加于上。楯（shǔn）轩：栏槛与窗户。

[14]蚴蟉（yǒu liú）：龙曲行貌。箱：陕室前堂。

[15]象舆：即象之驾车者。婉（shàn）：蜿蜒行动貌。西清：此指西堂清净之所。

[16]灵圄（yǔ）：众仙之号。闲馆：谓清闲之馆。

[17]偓佺（wò quán）：槐里采药父。食松，形体生毛数寸，方眼，能行追走马。

[18]暴（pù）：显露，暴露。南荣：屋檐两头突出如翼部分叫荣，与梁之两端平行，只是梁端在上，屋檐在下而已。

[19]“醴泉”二句：言醴泉于室中涌出，通流为川，从中庭而过。

[20]盘石：大石。振崖：以盘石密致其崖。

[21]嵚（qīn）岩：深险貌。倚倾：参差不齐貌。一说欹斜倾侧。

[22]嵯峨（cuó é）：高大貌。㠎嶫（qì yè）：山石高峻貌。

[23]刻削：言山石的自然形态若雕刻刀削而成。峥嵘：高峻。

[24]玫瑰、碧琳：皆玉名。

[25]珊瑚：由珊瑚虫外骨骼聚集而成之物，状如树枝，多为红色，亦有白色、黑色，为珍奇的装饰品。

[26]珉：石之次玉者。旁唐：广大盘礴貌。

[27]玢豳（bīn bān）：言文理很盛。文鳞：言文理鲜明绚丽如鳞。

[28]赤瑕：赤玉。驳荦（luò）：文采交错貌。

[29]杂臿（chā）：言杂厕崖石中。

[30]晁采：美玉。每旦有白虹之气，光彩上出，故曰朝采。犹言夜光之璧矣。琬琰（wǎn yǎn）：美玉名。

[31]和氏：即和氏璧，传世之美玉。

【译文】

“于是乎，离宫别馆，满山跨谷。高高的游廊，四通八达，相互连接；重叠的宫室，逶迤相连。屋椽雕刻着花纹，瓦当装饰着美玉，帝王所行之道，犹如织丝相连。徒步檐廊，周游而还，经日难至，必会投宿。削平山峰，构筑堂室，累台层层，山下有条幽深的通道，可以直通山顶宫殿。俯视其下，不见其地；举手摸椽，几乎可以触天。流星经过宫门，弯虹架在窗上。青龙曲行于东箱，象车蜿蜒于西堂。灵圄众仙，燕寝清闲之馆；偓佺之伦，曝于南檐之前。醴泉从清室中涌出，通流由中庭过路。以盘石修固其川涯，深岸参差而倾仄。高处嵯峨而峥嵘，如雕如削而峭直。中有玫瑰、碧琳，珊瑚之树丛生。珉玉、旁唐、玢豳遍地，文彩灿烂若鳞。赤玉光耀斑驳，杂在诸玉之间。朝采琬琰之玉，荆山和氏之璧于此亦有出产。

“于是乎卢橘夏熟[1]，黄甘橙楱[2]，枇杷橪柿[3]，亭柰厚朴[4]，梬枣杨梅[5]，樱桃蒲陶，隐夫薁棣[6]，荅遝离支[7]，罗乎后宫，列乎北园。丘陵[8]，下平原，扬翠叶，扤紫茎[9]，发红华，垂朱荣[10]，煌煌扈扈[11]，照耀巨野[12]。沙棠栎槠[13]，华枫枰栌[14]，留落胥邪[15]，仁频并闾[16]，欃檀木兰[17]，豫章女贞[18]。长千仞[19]，大连抱[20]，夸条直畅[21]，实叶葰茂[22]。攒立丛倚[23]，连卷佹[24]。崔错癹骫[25]，坑衡砢[26]。垂条扶疏[27]，落英幡[28]。纷溶箾[29]，猗狔从风[30]。莅芔歙[31]，盖象金石之声[32]，管籥之音[33]。偨池茈虒[34]，旋还乎后宫[35]。杂袭累辑[36]，被山缘谷[37]，循阪下隰[38]。视之无端，究之无穷。

【注释】

[1]卢橘：皮厚，大小如甘酢。

[2]黄甘：即黄柑。楱（còu）：橘类的一种。

[3]枇杷（pí pá）：水果。常绿乔木，果淡黄色，其味甘甜。橪（rǎn）：酸枣。

[4]亭：即棠梨。柰（nài）：为林檎之一种。厚朴：果名。亦可入药。

[5]梬（yǐng）枣：即丁香柿。又名牛乳柿。

[6]隐夫：即棠棣。薁（yù）棣：即郁李。

[7]荅遝（dá tà）：木名。其果似李，其花朱色。离支：即荔枝。

[8]（yì）：犹“延”。

[9]扤（wù）：动摇不定貌。

[10]“发红华”二句：华，草之花。荣，木之花。

[11]煌煌扈扈：言其光彩之盛。

[12]巨野：广大的原野。

[13]沙棠：果树名。俗称沙果。栎（lì）：俗名橡子树。槠（zhū）：常绿乔木，花黄绿色。

[14]华：即桦树，落叶乔木。枫：即枫香树。枰（píng）：即银杏树。栌（lú）：落叶乔木，实扁圆而小，可采蜡。

[15]留落：即石榴。胥邪：即椰子树。

[16]仁频：即槟榔。并闾：即栟榈。

[17]欃（chán）檀：檀木的别名。木兰：香木名。又名杜兰、林兰，状如楠树。

[18]豫章：即樟树，常绿乔木。女贞：冬青树。

[19]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为一仞，也有认为八尺为一仞。

[20]连抱：指多人合抱。

[21]夸条：此言树木的花朵与枝条都长得很舒展。

[22]葰（jùn）茂：言果实及叶子肥大茂密。葰，大。

[23]攒立：丛聚相立在一起。丛倚：即相互依傍。

[24]连卷：此言枝柯连接卷曲。佹（lì guǐ）：此谓枝柯重累，相依相托。

[25]崔错：交杂。癹骫（bá wěi）：指枝条盘纡。

[26]坑衡：形容枝柯高举而横出。砢（ě luǒ）：言树壮大，枝柯相扶相持。

[27]扶疏：谓大树枝柯四布。

[28]落英：落花。幡（sǎ）：飞扬貌。

[29]纷溶：繁大貌。（xiāo shēn）：谓树木萧疏耸立貌。

[30]猗狔：形容树枝摇曳之状。

[31]莅（liú lì）：林木鼓动之声。芔歙（huì xī）：形容风吹树发出的声音。

[32]金石：谓钟磬。

[33]管籥（yuè）：箫、笛之类乐器。

[34]偨（cī）池：参差。茈虒（cǐ zhì）：不齐。

[35]旋还：环绕。

[36]杂袭：相因。累辑：同“累积”。

[37]被山：覆盖山顶。缘谷：沿着山谷。

[38]循阪：顺着山坡。隰（xí）：低湿之地。

【译文】

“于是乎，有夏熟之卢橘，亦有黄柑、橙、楱、枇杷、酸枣、柿、棠梨、柰、厚朴、梬枣、杨梅、樱桃、葡萄、棠棣、郁李、荅遝、荔枝，罗列于后宫，遍布于北园。延至于丘陵，下及于平原，高扬其翠叶，摇曳其紫干，红花盛开，朱荣垂悬，众彩鲜丽缤纷，照耀巨野广原。还有沙棠、栎、槠、桦、枫、银杏、栌、石榴、椰子、槟榔、棕榈、檀木、木兰、樟树、冬青常绿。高者千仞，大者多人合抱，花朵、枝条舒展，果实、翠叶肥大茂密。攒聚丛立而相倚，枝柯连卷而相支。或交错而盘曲，或抗直而横出。垂条扶疏，落花飞扬；挺拔萧疏，随风摇曳。树风相激，鼓动作响，如钟如磬，如笛如箫。参差不齐，后宫尽绕。杂树相因，枝柯重积，覆蔽山巅，缘跨谷底，顺着斜坡，下至湿地。视之不见端涯，探究而无穷极。

“于是乎玄猿素雌[1]，蜼玃飞蠝[2]，蛭蜩蠼猱[3]，胡豰蛫[4]，栖息乎其间。长啸哀鸣[5]，翩幡互经[6]，夭枝格[7]，偃蹇杪颠[8]。隃绝梁[9]，腾殊榛[10]，捷垂条[11]，掉希间[12]。牢落陆离[13]，烂漫远迁。若此者数百千处，娱游往来，宫宿馆舍[14]。庖厨不徙，后宫不移，百官备具[15]。

【注释】

[1]玄猿：指猿之雄者黑色。玄，黑色。素雌：猿之雌者素色。素，白色。

[2]蜼（wèi）：今呼长尾猴。玃（jué）：似猕猴而大。飞蠝（lěi）：鼯鼠。毛紫赤色，飞且生，一名飞生。

[3]蛭（zhì）：兽名。蜩（tiáo）：传说中的兽名。蠼猱（jué náo）：兽名。

[4]（chán）胡：兽名。豰（hù）：兽名。蛫（guì）：兽名。

[5]哀鸣：怜爱的鸣叫。

[6]翩幡：即翩翻，指以上所言猿类动物在林间腾越飞纵。互经：言其追逐戏游的动物彼此腾越，互换位置。

[7]夭（jiǎo）：此指猕猴在树共戏的姿态。枝格：木长貌。

[8]偃蹇（yǎn jiǎn）：谓猕猴在树或蹲或卧。杪（miǎo）颠：指树之顶端。

[9]隃（yú）：通“逾”。此言能由此凭空飞跃至彼。

[10]殊：异。榛（zhēn）：草木丛生貌。

[11]捷垂条：谓由此枝跃到彼。

[12]掉：谓以身投向枝条稀疏的空隙之间。

[13]牢落：稀疏貌。陆离：参差。

[14]舍：住宿。

[15]“庖厨”几句：言离宫别馆中都有供奉天子的庖厨、宫女和臣僚，不须从朝廷迁来。

【译文】

“于是乎，群猿共处，雄者毛黑，雌者毛素，另有蜼、玃、飞蠝、飞蛭、蜩、蠼猱、胡、豰、蛫等栖息林间。或长啸怜呼，或翻滚腾换，或嬉戏柯枝，或蹲卧树之顶端。或凭空而飞跃，或腾跳于大榛，或接持于垂条，或纵身疏叶间。彼此分散，任意奔走。像此类离宫别馆，上林苑中有成百上千处，天子游猎归来，在此休憩。庖厨无须迁移，宫女不用随去，百官一应俱全。

“于是乎背秋涉冬[1]，天子校猎[2]。乘镂象[3]，六玉虬[4]；拖蜺旌[5]，靡云旗[6]；前皮轩[7]，后道游[8]。孙叔奉辔[9]，卫公参乘[10]；扈从横行[11]，出乎四校之中[12]。鼓严簿[13]，纵猎者[14]。河江为阹[15]，泰山为橹[16]。车骑雷起[17]，殷天动地[18]。先后陆离[19]，离散别追[20]。淫淫裔裔[21]，缘陵流泽[22]，云布雨施[23]。生貔豹[24]，搏豺狼，手熊罴[25]，足野羊[26]。蒙鹖苏[27]，绔白虎[28]，被班文[29]，跨野马[30]。凌三嵕之危[31]，下碛历之坻[32]，径峻赴险[33]，越壑厉水[34]。椎蜚廉[35]，弄獬豸[36]，格虾蛤[37]，猛氏[38]，褭[39]，射封豕[40]。箭不苟害[41]，解脰陷脑[42]；弓不虚发，应声而倒。

【注释】

[1]背秋：离别秋天。涉冬：进入冬季。

[2]校猎：贯木为栏谓之校，以之圈围野兽，然后猎取之。

[3]镂象：此指以象牙装饰天子之车。

[4]玉虬（qiú）：谓驾六马，以玉饰其镳勒，有似虬龙也。虬，龙属而无角。

[5]拖：曳。蜺旌：析羽毛，染以五彩，缀缕为旌，有似虹蜺之气。

[6]靡：同“麾”，挥。云旗：画熊、虎于旒为旗，似云气。

[7]皮轩：以皮画虎文为饰之车。

[8]道：即道车，供天子朝夕出入之车。游：即游车。古时，天子出，有道车五乘，游车九乘，次皮轩之后。

[9]孙叔：一说指汉武帝时太仆公孙贺。其字子叔。一说指古时善御者孙阳。奉辔：执缰为御。

[10]卫公：此指大将军卫青。参乘：在尊者之右陪乘。参，通“骖”。

[11]扈从：百官从驾，谓之扈从。横行：谓军士分校就列天子周回，按部不由中道行而旁出。

[12]四校：即屯骑、步兵、射声、虎贲四校尉，皆天子行猎必当随从者。

[13]鼓严簿：此谓“严”不是言鼓，而是形容天子仪卫之森严。簿，指卤簿。

[14]纵猎者：放纵从猎的士卒。

[15]阹（qū）：围猎禽兽的栏圈。

[16]泰山：大山。

[17]雷起：言车骑始猎，声震如雷而起。

[18]殷：犹“震”。

[19]陆离：分散。

[20]别追：言各有所追逐。

[21]淫淫裔裔：部伍分列行进貌。

[22]缘陵：沿着山陵。流泽：顺着大泽。

[23]云布雨施：比喻行猎的车骑卒徒遍山盈泽之状。

[24]生：即活捉。貔（pí）：猛兽名。似虎。一名白狐。

[25]手：言击杀之。罴（pí）：俗名人熊。

[26]足：谓蹴踏而获之。

[27]蒙：犹“戴”。鹖（hé）苏：用鹖尾装饰的帽子。鹖，鸟名。鹖似雉，斗死不却。故用以装饰武士之冠。冠尾下垂，故谓之苏。

[28]绔（kù）：穿着白虎文绔。

[29]被：犹“着”。班文：斑衣。

[30]跨：骑。野马：喻骏捷之马。

[31]凌：上。三嵕（zōng）：三成之山。成即重或层。危：山之最高处。

[32]碛（qì）历：谓山阪不平。坻（chí）：山阪。

[33]径峻：经过高峻（之地）。

[34]厉水：涉水。

[35]蜚廉：龙雀。鸟身，鹿头。

[36]獬豸（xiè zhì）：兽名。似鹿而一角。

[37]格：搏斗。虾蛤：兽名。

[38]（chán）：铁柄短矛，此用作动词。猛氏：兽名。状如熊而小，毛浅有光泽。

[39]（juàn）：谓罗击之。褭（yǎo niǎo）：古骏马，赤喙玄身，日行一万五千里。

[40]封豕：大猪。

[41]害：伤害。

[42]解：分裂。脰（dòu）：颈项。

【译文】

“于是乎，每年秋天过去，进入肃杀冬季，天子即行校猎。乘坐象牙镂饰之车，驾用玉饰镳勒之马；五彩羽饰旌幡招展，熊虎图饰云旗挥舞；皮画为饰之车开路，道游之辂后扈。孙叔把缰御马，卫公参乘同驾；护从横行于旁，选自四校精良。仪仗森肃击鼓，激纵行猎士卒。江河为其栅栏，大山为其望楼。车骑如雷乍起，震天动地声吼。士卒争先恐后，自行分散，各自为战，逐其所见。部伍分别驱进，或沿陵而上，或顺泽而下，如密云广布，如时雨淋洒。活捉貔豹，搏击豺狼，手格熊罴，脚踢野羊。武士们头戴鹖尾之冠，下穿白虎文裤，上着斑纹单衫，身跨骏捷烈马。攀登重重山巅，俯冲诘屈长陂，径赴险峻，越过溪壑，跨过深堑，徒步涉河。椎击龙雀，戏弄獬豸，格杀虾蛤，矛刺猛氏，网捕褭，射获封豕。箭不随便放射，射则裂颈穿脑；弓不随便虚发，发则应声物倒。

“于是乘舆弭节徘徊[1]，翱翔往来[2]。睨部曲之进退[3]，览将帅之变态[4]。然后侵淫促节[5]，倏夐远去[6]。流离轻禽[7]，蹴履狡兽[8]；白鹿[9]，捷狡兔[10]。轶赤电[11]，遗光耀[12]。追怪物[13]，出宇宙[14]。弯蕃弱[15]，满白羽[16]。射游枭[17]，栎蜚遽[18]。择肉而后发[19]，先中而命处[20]。弦矢分[21]，艺殪仆[22]。然后扬节而上浮[23]，凌惊风[24]，历骇猋5[22]。乘虚无[26]，与神俱。躏玄鹤[27]，乱昆鸡[28]，遒孔鸾[29]，促[30]，拂翳鸟[31]，捎凤凰[32]，捷鹓[33]，掩焦明[34]。道尽途殚，回车而还。消摇乎襄羊[35]，降集乎北纮[36]。率乎直指[37]，晻乎反乡[38]。蹶石阙[39]，历封峦[40]，过鹊[41]，望露寒。下棠梨[42]，息宜春[43]。西驰宣曲[44]。濯鹢牛首[45]。登龙台[46]，掩细柳[47]。观士大夫之勤略[48]，均猎者之所得获[49]。徒车之所轹[50]，步骑之所蹂若[51]，人臣之所蹈籍[52]，与其穷极倦[53]，惊惮詟伏[54]，不被创刃而死者，他他籍籍[55]，填坑满谷[56]，掩平弥泽[57]。

【注释】

[1]弭节：徐行貌。徘徊：萦绕周旋。

[2]翱翔：悠闲自得貌。

[3]睨（nì）：斜视。部曲：此谓从猎的卒徒。

[4]变态：各种姿态。

[5]侵淫：渐进之貌。促节：迫促其行走的节奏。

[6]倏夐（xiòng）：倏忽。

[7]轻禽：飞鸟。

[8]蹴履：践踏。

[9]（wèi）：车轴头。这里用作动词。以车冲触。

[10]捷：猎。

[11]轶：超过。

[12]遗：遗留，犹言丢在后面。

[13]怪物：奇禽。

[14]宇宙：宇宙有空间、时间双重意义。此处仅指空间。

[15]弯：拉弓待发。蕃弱：夏后氏良弓之名。

[16]满：引弓尽箭镝为满。白羽：以白羽装饰的箭，省言白羽。

[17]游枭：怪兽名。

[18]栎：谓旁击头项。蜚遽：兽名。鹿头，龙身，神兽。

[19]择肉：此指选其可射之所。

[20]命处：谓射前指明要射的部位。

[21]弦矢分：谓弓弦与箭矢分离，即箭离弦。

[22]艺：所射准的为艺。殪（yì）：谓矢发即死。仆：顿仆，倒毙。

[23]扬节：举起旌节。上浮：向上空游。

[24]凌惊风：凌驾疾风。

[25]历骇猋（biāo）：越过飙风。

[26]乘：登上。虚无：太空。

[27]躏（lìn）：踩，踏。玄鹤：黑色之鹤。

[28]乱：乱其行伍。昆鸡：似鹤，黄白色。

[29]遒（qiú）：追捕貌。孔：孔雀。鸾：鸾鸟。

[30]（jùn yì）：传说中的鸟名。

[31]拂：击。翳鸟：凤凰别名。

[32]捎：拂，掠。

[33]捷：迅疾接获。鹓：一种高洁之鸟。

[34]焦明：鸟名。产于南方。

[35]消摇：同“逍遥”。襄羊：谓自由自在地行走。

[36]集：停止。北纮（hóng）：指极北之地。

[37]率乎直指：率然直去意。

[38]晻乎反乡：忽然疾归貌。晻，通“奄”，犹奄忽，疾遽貌。

[39]蹶：踏上。石阙：与下文“封峦”“鹊”“露寒”皆观名。此四观，武帝建元中作，在云阳甘泉宫外。

[40]历：经历。

[41]（zhī）鹊：楼观名。

[42]棠梨：甘泉苑南有棠梨宫。

[43]宜春：宫名。在杜县东。

[44]宣曲：宫名。在昆明池西。

[45]濯：通“棹”，用作动词。鹢：即鹢首，古人以之饰舟。鹢首之舟，谓绘鹢鸟之首为饰的龙舟。牛首：池名。在上林苑西头。

[46]龙台：观名。在丰水西北近渭。

[47]掩：止息。细柳：观名。在昆明池南。

[48]勤略：谓辛勤与智略。

[49]均：谓平其多少。猎：夜猎。

[50]徒：谓步行于车前之士兵。轹（lìn lì）：谓人徒所蹂践，车乘所碾压。

[51]步骑：指步兵与骑士。蹂若：践踏。

[52]蹈籍：践踏。

[53]倦（jù）：指禽兽疲惫不堪貌。

[54]惊惮：恐惧。詟（zhé）伏：慑伏。

[55]他他籍籍：谓尸体交横枕藉。

[56]填：满。

[57]掩：蔽。平：平原。弥：满。

【译文】

“于是乎，车驾按节徐行，周旋徘徊，悠然自得，或往或来。观队伍之进退，览将帅之变态。然后车速渐快，倏忽远远而去。飞鸟为之惊散，狡兽受其脚踢；车冲触白虎，士卒捷获狡兔。其驱驰之迅速，超越赤色闪电，甩掉灼灼光注。追逐奇禽怪兽，越出领空领土。拉开蕃弱之弓，引满白羽之箭。射中游荡枭羊，旁击怪兽蜚遽。选定部位而后射，命中皆为先所指。矢离弓弦飞去，禽兽致命仆毙。然后扬举旌节，浮游青霄，凌驾疾风，超轶狂飙。升临太空，与仙同调。辚践玄鹤，冲散昆鸡，追捕孔鸾，逼网赤雉，扑落翳鸟，竿击凤凰，接获鹓，网罩焦明。道尽途穷，回车而还。逍遥优游，停留在上林苑最北的地方。径直向前，忽然掉转方向。登临石阙观，历经封峦观，越过鹊宫，瞭望露寒宫。下至棠梨之宫，憩自宜春宫。向西驰去，至宣曲宫。划着绘有鹢鸟的龙舟，泛游牛首之池。攀登龙台之观，细柳之观小憩。观看士大夫辛勤智略之所获，评估猎者们尽力追捕之成绩。至于徒车所撞压，步骑所蹂践，臣下所蹈籍，与其困顿疲惫，恐惧慑伏，不受创伤而死者，尸体纵横而相枕，填坑塞谷，覆盖平原，弥漫泽湖。

“于是乎游戏懈怠，置酒乎颢天之台[1]，张乐乎胶葛之宇[2]，撞千石之钟[3]，立万石之虡[4]，建翠华之旗，树灵鼍之鼓[5]，奏陶唐氏之舞[6]，听葛天氏之歌[7]，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渝宋蔡，淮南《干遮》[8]，文成颠歌[9]，族居递奏[10]，金鼓迭起[11]，铿枪鞈[12]，洞心骇耳[13]。荆、吴、郑、卫之声[14]，韶、濩、武、象之乐[15]，阴淫案衍之音[16]，鄢郢缤纷[17]，《激楚》《结风》[18]，俳优侏儒[19]，狄鞮之倡[20]，所以娱耳目，乐心意者，丽靡烂漫于前[21]。靡曼美色[22]，若夫青琴宓妃之徒[23]，绝殊离俗[24]，妖冶娴都[25]，靓妆刻饰[26]，便嬛绰约[27]，柔桡嫚嫚[28]，妩媚孅弱[29]。曳独茧之褕[30]，眇易以恤削[31]，便姗嫳屑[32]，与俗殊服[33]。芬芳沤郁[34]，酷烈淑郁[35]。皓齿粲烂[36]，宜笑的[37]；长眉连娟[38]，微睇绵藐[39]，色授魂与[40]，心愉于侧[41]。

【注释】

[1]颢天之台：言台极高，上干于天。颢，博大貌。

[2]胶葛：寥廓貌。

[3]千石：十二万斤。

[4]虡（jù）：兽名。立二虡形以为钟鼓支架。

[5]灵鼍（tuó）：鳄鱼的一种。

[6]陶唐氏：尧有天下之号。

[7]葛天氏：古之王者。

[8]“巴渝”二句：巴渝，舞名。《汉书·司马相如传》颜师古注曰：“巴俞之人，刚勇好舞。初，高祖用之克平三秦，美其功力。后使乐府习之，因名巴俞舞也。”宋、蔡、淮南，先秦时国名。其人皆好音乐，有宋音、蔡讴、淮南鼓之称。《干遮》，曲名。

[9]文成：汉时辽西县名。其县人善歌。颠歌：益州颠县，其人能作西南夷歌。颠，与“滇”同。今之云南。

[10]族居：王念孙《读书杂志》曰：“‘居’读为‘举’。族举者，具举也。迭奏者，更奏也。”递：依次更迭。

[11]金鼓：钲。其形似鼓，故名金鼓。

[12]铿（kēng）枪：即铿锵，钟声。鞈（tāng tà）：钟鼓声。

[13]洞心骇耳：谓共音响彻灵腑，震耳悦听。洞，彻。骇，惊。

[14]荆、吴、郑、卫：皆先秦时国名。此指这些国家原在地区，善淫哇之声。

[15]韶、濩、武、象：皆古代帝王之乐。韶，舜乐。濩，汤乐。武，武王乐。象，周公之乐。

[16]阴淫案衍：谓其过而无节。淫，放滥。衍，溢。

[17]鄢（yān）、郢（yǐng）：均为楚地名。鄢在今湖北宜城，郢在今湖北江陵。鄢、郢为楚主要都会，举以代楚。缤纷：形容楚国的舞姿飘洒，舞容艳盛。

[18]《激楚》：歌曲名。指“促迅”之乐。《结风》：舞曲名。

[19]俳优：指古代擅长唱歌演戏的人。侏儒：短小之人。此指能俳优的矮人。

[20]狄鞮（dī）：西戎乐名。狄鞮在河内，出善倡者。倡：指演奏歌唱的乐人。

[21]丽靡烂漫：此谓歌舞之声音姿容。

[22]靡曼：犹言细嫩润泽。此指女人容色。

[23]青琴：古神女。宓妃：洛水之神女。

[24]绝殊：绝然出众。

[25]妖冶：美好。娴都：雅丽。

[26]靓妆：谓以粉黛艳妆。刻饰：以胶刷鬓，使就理如刻画然。

[27]便嬛（pián xuān）：轻丽。绰约：形容女子体态婉约袅娜。

[28]柔桡（ráo）：女子体态婉柔多姿貌。嫚嫚：柔美貌。

[29]妩媚：体态妖媚动人。孅弱：谓容体纤细柔弱。

[30]曳（yè）：拖，拽。独茧：言其绸衣丝色之纯。褕（yú yì）：襜褕之袖。褕，襜（chān）褕。罩在外表的直襟单衣。，袖。

[31]眇：细看。（yàn）易：衣长大貌。恤削：谓衣裾边沿整齐貌。

[32]便姗：言其行步安详。嫳（bié）屑：衣服婆娑貌。

[33]与俗殊服：言其服饰异于常人。

[34]沤郁：谓香气浓郁。

[35]酷烈淑郁：谓香气强烈而清澈。

[36]粲烂：言其皓齿光洁锃亮。

[37]宜笑：甜美的笑。一说露齿而笑。的（lì）：鲜明。

[38]连娟：谓眉毛弯曲而细长。

[39]微睇：微视貌。绵藐：好视貌。谓看视的行为得当。

[40]色授魂与：谓女以眼色表情投人，人以心神往接。

[41]心愉：指女子心情愉悦。侧：指天子身边。

【译文】

“于是乎，游猎倦怠，置酒宴于摩天高台，张雅乐于寥廓广宇，撞千石之洪钟，立万石之巨虡，树翠羽为饰之旗，架鼍皮蒙制之鼓，吹奏唐尧时之舞曲，聆听葛天氏之乐歌，千人领唱，万人相和，山陵为之震动，川谷为之荡波。巴渝之妙舞，宋蔡之名讴，淮南之《干遮》，辽西之新咏，云南之滇歌，诸乐并举递奏，金鼓之声迭起，铿锵鞈成韵，令人彻心震耳。楚吴郑卫之新声，韶濩武象之雅乐，淫靡放滥的抒情之音，缤纷飘逸的鄢郢之舞，激越轻快的《激楚》之曲，清柔荡魂的《结风》之咏，俳优精彩的表演，狄鞮绝妙的歌声，凡是可以娱悦耳目，赏心悦意的乐舞，美丽烂漫的表演，全都进献于跟前。细腻光润的歌舞之女，如神女青琴宓妃再现，绝俗异众，美容雅丽，粉黛艳妆，胶鬓刻饰，体态轻盈绰约，柔婉嫚娟多姿，妩媚以动人，纤弱而恰意。身披一色丝绸之单衣，看似长大而实则整齐，步行端庄而安详，衣裾婆娑以应体，服饰与俗殊异，美容绝代无比。芬芳浓郁，沁心彻脾。皓齿闪银光，甜笑尤俏丽；长眉弯细，睇视得宜，授人眼色以传情，使人魂销而神驰，以此之魅力，取悦于君侧。

“于是酒中乐酣[1]，天子芒然而思[2]，似若有亡[3]，曰：‘嗟乎，此大奢侈[4]。朕以览听余闲[5]，无事弃日[6]，顺天道以杀伐[7]，时休息于此[8]。恐后叶靡丽[9]，遂往而不返[10]，非所以为继嗣创业垂统也[11]。’于是乎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12]，曰：‘地可垦辟[13]，悉为农郊[14]，以赡萌隶[15]。墙填堑[16]，使山泽之人得至焉[17]。实陂池而勿禁[18]，虚宫馆而勿仞[19]。发仓廪以救贫穷[20]，补不足，恤鳏寡[21]，存孤独[22]。出德号[23]，省刑罚[24]，改制度[25]，易服色[26]，革正朔[27]，与天下为更始。’

【注释】

[1]酒中：饮酒中半。乐酣：奏乐酣畅。

[2]芒然：同“茫然”，怅惘貌。

[3]似若有亡：如有所失。亡，失。

[4]大：同“太”。

[5]览听：指览卷听政，即处理政务。

[6]弃日：言闲居无事，是虚弃此日。

[7]顺天道：指顺应天时。古人打猎必于秋后，此即顺天道。

[8]时：犹趁此时。

[9]后叶：后世。靡丽：谓奢靡。

[10]往而不返：谓往奢靡方向继续下去，不能回头。

[11]继嗣：继承人。创业垂统：开创事业，将祖上传统传给后代。

[12]有司：指主管上林苑的官吏。

[13]可垦辟：可以垦辟。

[14]农郊：变园林为郊野之田。

[15]赡：赡养。萌隶：犹百姓。萌，通“氓”，百姓。

[16]（tuí）：摧毁。堑：壕沟。

[17]山泽之人：指乡野人民。得至：谓其可以恣意放牧樵采。

[18]实陂池而勿禁：言充实陂池之物，任采捕所取。实，满。

[19]虚宫馆而勿仞：言离宫别馆，勿令人居止，并废罢。仞，满。

[20]仓廪（lǐn）：贮藏米谷的仓库。

[21]恤：救济。鳏（guān）：鳏夫，指老而无妻者。寡：寡妇，老而无夫者。

[22]存：抚养。孤：幼而丧父者。独：老而无子者。

[23]德号：有德于民的号令。

[24]省：减轻。

[25]制度：指上文所言“大奢侈”的朝章国策。

[26]易服色：改变宫里“与俗殊服”的鲜丽之色。

[27]革正朔：谓改革历法以利农时。正，指岁首正月。朔，指每月初一。以之代表历法。

【译文】

“于是酒至中半，乐舞正酣，天子怅惘而思，似乎心有所失，乃对臣下说：‘唉，这样过于奢侈。我于听览政务之余，闲空无事之时，顺应天时季节，而出游打猎，时或来到此处，以作离宫休息。担心后世之君，承此奢靡风气，遂往不知其止，无法返回清世，不能发扬先世传统，穷其原因就在于此。’于是乎解除酒宴，停止行猎，命令上林主管，说：‘苑内土地可以垦辟的，通通作为农耕郊区，用它养活庶民百姓。推倒苑墙，填平壕堑，让山泽之人入内生产。充实池塘鱼鳖，勿禁乡民捞取；空出离宫别馆，勿令百官占据。打开谷仓米廪，拯救贫穷之民，补助困苦之家，救济鳏寡之人，抚养孤儿独老。发布益民之号令，减轻惩民之毒刑，改变太奢之制度，更替殊俗之衣裙，革除乱农之历法，使朝廷同百姓协力而更新。’

“于是历吉日以斋戒[1]，袭朝服[2]，乘法驾[3]，建华旗[4]，鸣玉鸾[5]。游于六艺之囿[6]，驰骛乎仁义之涂[7]，览观《春秋》之林[8]，射《狸首》[9]，兼《驺虞》[10]，弋《玄鹤》[11]，舞干戚[12]，载云䍐[13]，掩群雅[14]。悲《伐檀》[15]，乐“乐胥”[16]。修容乎礼园[17]，翱翔乎书圃[18]，述《易》道[19]，放怪兽[20]。登明堂[21]，坐清庙[22]，次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23]。于斯之时，天下大说[24]，乡风而听[25]，随流而化[26]，芔然兴道而迁义[27]，刑错而不用[28]。德隆于三王[29]，而功羡于五帝[30]。若此故猎[31]，乃可喜也。若夫终日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32]，抏士卒之精[33]，费府库之财，而无德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繇也[34]。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35]。是草木不得垦辟，而人无所食也。夫以诸侯之细[36]，而乐万乘之侈[37]，仆恐百姓被其尤也[38]。”

【注释】

[1]历：选择。斋戒：古人于祭祀前，要沐浴更衣，不饮酒吃荤，不近女色，净洁身心，以示虔诚。

[2]袭：穿戴。朝服：指朝会时常穿的礼服。

[3]法驾：天子车驾。天子出，车驾次第谓之卤簿（即仪仗队）。有大驾、小驾和法驾。

[4]华旗：彩旗。

[5]玉鸾（luán）：法驾上装饰的玉制铃铛。形容其声如鸾鸟之鸣，故名鸾铃。

[6]六艺：即《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也有说为礼、乐、射、御、书、数。囿：苑囿。

[7]驰骛（wù）：驰骋。

[8]《春秋》：指褒贬善恶，足观成败，知其得失，可为政治借鉴的《春秋经》。《春秋》义理繁茂，故比之于林薮。

[9]《狸首》：此古逸诗篇名。古代诸侯行射礼时，奏《狸首》乐章为节。狸，兽名。

[10]《驺（zōu）虞》：本为兽名。据说其性仁慈，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诗经·召南》有诗以之名篇，因其有仁义之德，故天子举行射祭之时，乃奏《驺虞》乐章以为节度。

[11]弋：系有丝线的箭。用作动词。玄鹤：黑色的鹤。相传舜时舞曲亦名《玄鹤》。

[12]舞干戚：干戚既是兵器，又是舞具。

[13]载：以车装运。云（hǎn）：网。

[14]掩：捕。群雅：指《诗经》中的大小雅。二雅合计百余篇，故曰群雅。借喻文雅贤俊之士。

[15]《伐檀》：《诗经·国风》篇名。其诗刺贤者不遇明王。

[16]乐：心喜。乐胥：言汉帝心喜得才智之士。胥，有才智之名。

[17]修容：修整威仪。礼园：泛指古代礼制法规。

[18]翱翔：遨游。书圃：指《尚书》经义。

[19]述《易》道：讲述《易经》阴阳变化之道。

[20]放怪兽：放弃苑中奇怪之兽不复猎。

[21]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

[22]清庙：即明堂之正室，非祭祀祖宗之太庙。

[23]“次群臣”几句：言任群臣奏得失之事，故海内无不受其恩泽。

[24]大说：即大悦。

[25]乡风：谓向往美好风教的人。听：听从。

[26]随流：顺随社会发展潮流的人。化：教化，感化。

[27]芔（huì）然：犹忽然、勃然。兴道：实行仁义之道。迁义：迁入礼义之境。

[28]错：通“措”，放置。

[29]德隆于三王：谓汉天子之德，比三王还崇高。三王，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之君，即夏禹、商汤与周之文武。

[30]羡：超过。五帝：一说指黄帝、颛顼、帝喾、尧与舜。

[31]若此故猎：言汉天子能达到“德隆于三王，而功羡于五帝”，因此而猎。

[32]罢：使……疲。

[33]抏（wán）：损。精：锐气。

[34]繇（yóu）：通“由”，用。

[35]囿：指楚之云梦泽。居：占据。

[36]细：指诸侯国小位卑。

[37]万乘：指天子。

[38]被：犹言身受。尤：过。

【译文】

“于是选择吉日良辰虔诚斋戒，而后身着朝服，乘用法驾，侍中陪乘，奉车御马，彩旗飘扬，鸾铃叮。游览于六艺之囿，奔驰于仁义之路，观赏《春秋》之林，演奏射祭之乐《狸首》，兼奏《驺虞》，舞起《玄鹤》之曲呈祥，挥举干戚之兵，车载云䍐之网，广罗群雅，掩取众芳。悲悯《伐檀》者之不遇，心悦‘乐胥’者之逢时。按礼法以正容仪，在经典中翱翔，述《易》理以明阴阳，释放奇禽怪兽。登涉朝觐明堂，端坐太室之上，听群臣之上奏，陈政教之得失。四海之内，莫不获益，受其恩光。当此之时，天下欢欣，向往美好风教，听其召命，随其发展潮流而接受教化。圣明之道勃然而兴，人民归向仁义，弃刑法不用。天子恩德比三王都高，功业超越五帝。若此为仁义德教而游猎乃可喜。如果终日驰骋游猎，劳其精神，苦其形体，车马疲惫不堪，士卒锐气耗完，府库财物耗费殆尽，而无恩于百姓。此是只求个人之独乐，不顾人民大众之疾苦；忘怀国家之治理，贪图野味之口福，仁德之君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以此看来，齐楚游猎之事，怎不可悲可哀？齐楚之地，不过千里，苑囿就占了九百里。于是，草木之野不能垦辟，广大人民无粮可食。而以诸侯之微弱地位，却享受天子奢侈的游猎，我实在担心齐楚两国之民将有灾难降临。”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1]，超若自失[2]。逡巡避席曰[3]：“鄙人固陋[4]，不知忌讳[5]。乃今日见教，谨受命矣[6]。”

【注释】

[1]二子：指楚使子虚、齐人乌有先生。愀（qiǎo）然：变色貌。

[2]超若：犹怅然。

[3]逡巡：却退。避席：谓离开座席。

[4]鄙人：小人。自谦之辞。

[5]忌讳：谓其言行避忌。

[6]受命：接受命教。

【译文】

于是子虚、乌有惆然变色，怅然若失。退而离开座席，说：“小人鄙陋，妄言不知避忌。今日幸获教诲，谨受先生指教。”

扬子云

见卷第七《甘泉赋》作者介绍。

羽猎赋一首

【题解】

《羽猎赋》是扬雄早年赋篇的代表作。雄为郎，跟随成帝出猎，见狩猎之宏阔场面，便想到上古时的“二帝三王，宫馆台榭，沼池苑囿，林麓薮泽……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故“国家殷富，上下交足”。成汤、文王虽然好田，却不夺民，而汉武负盛，广开上林，周袤数百里，游观侈靡，穷妙极丽。其“尚泰奢丽夸诩，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雄“恐后世复修前好，不折中以泉台”之例，故为此赋，以讽成帝。赋虽仿制《上林》，但并非依样画葫芦，而在想象、结构与修辞等方面，都有所创新。

孝成帝时羽猎[1]，雄从。以为昔在二帝三王[2]，宫馆台榭[3]，沼池苑囿，林麓薮泽[4]，财足以奉郊庙[5]，御宾客[6]，充庖厨而已[7]，不夺百姓膏腴谷土桑柘之地[8]。女有余布，男有余粟[9]，国家殷富[10]，上下交足[11]。故甘露零其庭[12]，醴泉流其唐[13]，凤凰巢其树，黄龙游其沼，麒麟臻其囿，神爵栖其林[14]。昔者禹任益虞[15]，而上下和[16]，草木茂。成汤好田，而天下用足[17]。文王囿百里，民以为尚小；齐宣王囿四十里，民以为大。裕民之与夺民也[18]。武帝广开上林[19]，东南至宜春、鼎湖[20]，御宿、昆吾[21]，旁南山[22]。西至长杨、五柞[23]，北绕黄山[24]，滨渭而东[25]，周袤数百里[26]。穿昆明池[27]，象滇河[28]。营建章、凤阙[29]，神明娑[30]。渐台泰液[31]，象海水周流方丈、瀛洲、蓬莱。游观侈靡[32]，穷妙极丽[33]。虽颇割其三垂[34]，以赡齐民[35]，然至羽猎，甲车戎马[36]，器械储偫[37]，禁御所营[38]，尚泰奢丽夸诩[39]，非尧舜成汤文王三驱之意也[40]。又恐后世复修前好[41]，不折中以泉台[42]。故聊因校猎[43]，赋以风之[44]。其辞曰：

【注释】

[1]羽猎：负羽狩猎。羽，古代箭尾上羽毛，以助平衡远飞，故以羽为箭之代称。

[2]二帝：指尧、舜。三王：指夏、殷、周三代之王。

[3]榭：建筑在高土台上的房屋。

[4]林麓：山林脚下。薮（sǒu）泽：水少而草木茂盛的湖泽。

[5]财：今作“才”，犹言“仅仅”。奉：供奉。郊：指郊祀，祭天之仪。庙：指庙祀，祭祀祖先之仪。

[6]御：招待。

[7]充庖厨：充实宫中膳食之用。

[8]膏腴：肥沃。谷土：指生谷之土。柘（zhè）：木名。桑属，叶可喂蚕。

[9]“女有余布”二句：《孟子·滕文公》：“以羡补不足，则农有余粟，女有余布。”此指衣食有余。

[10]殷富：殷实富足。

[11]交：交相。

[12]甘露：甘美的露水。零：降落。

[13]醴泉：甘甜的泉水。唐：通“塘”，池塘。

[14]“凤凰”几句：凤凰、黄龙、麒麟、神爵，皆祥瑞之物。臻，至。

[15]任益虞：委任益为主管山林川泽之官。据《尚书·舜典》记载，舜荐举益为虞官。益，古人名。佐禹治水。

[16]上下和：谓山泽和谐。上，谓山。下，谓泽。

[17]“成汤”二句：成汤，商朝开国之君。因夏桀无道，起而革命，改国号曰商，是为成汤。田，即畋猎。此言成汤虽然好畋，但并不穷尽其物，故而天下之用充足。

[18]“文王”几句：文王，周文王姬昌，殷时西方诸侯之长，称为西伯。他以笃仁、敬老、慈少、礼贤著称。《孟子·梁惠王》曰：“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巨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囿，古代畜养草木禽兽的园林，有围墙的叫“苑”，无围墙的叫“囿”。

[19]武帝：指汉武帝刘彻，促成前汉的极盛之世。

[20]宜春：宫名。《三辅黄图》：“宜春宫，在长安城东南杜县东，近下杜。”鼎湖：宫名。在蓝田。

[21]御宿：宫苑名。《三辅黄图》：“御宿苑，在长安城南御宿川中。”汉武帝为离宫别馆，禁御人不得出入往来，游观止宿其中，故曰御宿。昆吾：即昆吾亭，在蓝田东。

[22]旁：靠近。

[23]长杨、五柞（zuò）：皆宫名。因宫有杨、柞之树而得名。

[24]黄山：汉之离宫名。在兴平西南，渭水之北。

[25]滨渭：濒临渭水。

[26]周袤（mào）：周围纵横。

[27]穿：犹“凿”。昆明池：汉武帝欲通身（yuān）毒，于元狩三年（前120）发谪吏，于长安西南凿昆明池，以习水战。

[28]滇河：此泛指滇国之河，非专指滇池。

[29]营：治。谓建造。建章：宫名。凤阙：宫名。在建章之东。

[30]神明：台名。《水经注·渭水》曰：“（神明台）高五十余丈，皆作悬阁，辇道相属焉。（sà）娑：宫殿名。

[31]渐台：汉台名。泰液：即太液池。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山，以象海中仙山。

[32]侈靡：奢侈淫靡。

[33]穷妙极丽：言其穷极妙丽。

[34]三垂：指囿之三面，非三边之谓。

[35]赡：供给。齐民：平民。

[36]甲车：兵车。戎马：军马。

[37]储偫（zhì）：谓储物以待用。

[38]禁御：谓禁止往来宫禁之地。营：此言兵车、军马和储备的其他器械，陈列起来，将宫禁之地围守周匝。

[39]夸诩（xǔ）：夸大，夸耀。

[40]三驱：《汉书·扬雄传》颜师古注曰：“三驱，古射猎之等也。一为笾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也。”

[41]修：遵循。前好：上代的嗜好。此指汉武帝好奢之事。

[42]不折中以泉台：此指汉成帝对汉武帝时期宫馆台观“穷妙极丽”的好尚，采取既不遵循又不毁弃的态度。

[43]聊因：姑且凭借。校猎：即把鸟兽栏围起来猎取。

[44]赋以风之：做《羽猎赋》以讽喻成帝。

【译文】

汉成帝率领士卒负羽狩猎，我得以随从前往。自以为从前唐尧、虞舜及夏、商、周之时，虽也修建宫馆台榭，开辟沼池薮泽，营造山林苑囿，但他们的出猎，只是为了满足祭祀天神、祖宗，招待宾客，充实宫中膳食而已，决不侵夺百姓种谷植桑的肥沃之地。因此，那时候妇女织出的布匹，供穿有余；男人种出的粮食，管吃有余，国家殷实充足，上下都很富裕。所以甘露降落中庭之内，醴泉涌流池塘之中，凤凰来巢树颠，黄龙来游沼边，麒麟来到苑囿，神爵来栖林间。从前，大禹任命伯益为虞官，山林川泽，和谐成片，木茂而草繁。成汤虽好打猎，然而网开三面，并不穷尽野鲜，故天下丰足，百姓欢乐。周文王辟置苑囿，方圆百里，而人民却以为小；齐宣王所辟苑囿，方圆不过四十，而人民却以为太大。这大与小的标准，关键在于是为“裕民”还是“夺民”。汉武帝广开上林，东南迄于宜春、鼎湖、御宿、昆吾，贴近终南山麓。西至长杨、五柞之宫，北绕黄山之馆，顺着渭水而东延，周广数百里。凿昆明池，象征滇河，以习水战。修造建章、凤阙之宫，神明之台，娑之殿。渐台高、泰液广，中垒三山，象征方丈、瀛洲与蓬莱。所设游观之物，奢侈淫靡，穷极妙丽。虽然也在上林三面多少划些边角作为恩惠，赐予平民，可是等到武帝行猎之时，甲士车马云集，器械备物运至，仍归宫禁经营，大讲华丽奢靡，远非尧、舜、成汤与周文王时仅为祭祀、宴客和宫膳所需的三驱之意。我更担心后世之君继续前王好尚，不能以鲁文公拆毁泉台为鉴戒，在奢、简之间取中和之态。为此，我姑且借从猎机会，创作《羽猎赋》，以为讽谏之词。其文曰：

或称羲农[1]，岂或帝王之弥文哉[2]？论者云[3]：否。各以并时而得宜[4]，奚必同条而共贯[5]？则泰山之封[6]，焉得七十而有二仪[7]？是以创业垂统者[8]，俱不见其爽[9]。遐迩五三[10]，孰知其是非？遂作颂曰：丽哉神圣[11]，处于玄宫[12]，富既与地乎侔訾[13]，贵正与天乎比崇[14]。齐桓曾不足使扶毂[15]，楚严未足以为骖乘[16]，狭三王之厄僻[17]，峤高举而大兴[18]。历五帝之寥廓[19]，涉三皇之登闳[20]。建道德以为师[21]，友仁义与之为朋[22]。于是玄冬季月[23]，天地隆烈[24]，万物权舆于内[25]，徂落于外[26]。帝将惟田于灵之囿[27]，开北垠受不周之制[28]，以奉终始颛顼、玄冥之统[29]。乃诏虞人典泽[30]，东延昆邻[31]，西驰阊阖[32]。储积共偫[33]，戍卒夹道。斩丛棘，夷野草。御自汧、渭[34]，经营酆、镐[35]，章皇周流[36]，出入日月[37]，天与地沓[38]。尔乃虎路三嵕[39]，以为司马[40]，围经百里[41]，而为殿门[42]。外则正南极海[43]，邪界虞渊[44]。鸿濛沆茫[45]，揭以崇山[46]。营合围会[47]，然后先置乎白杨之南[48]，昆明灵沼之东[49]。贲育之伦[50]，蒙盾负羽[51]，杖镆邪而罗者以万计[52]。其余荷垂天之[53]，张竟野之罘[54]。靡日月之朱竿[55]，曳彗星之飞旗[56]。青云为纷[57]，红蜺为缳[58]，属之乎昆仑之虚[59]。涣若天星之罗[60]，浩如涛水之波[61]。淫淫与与[62]，前后要遮[63]，欃枪为[64]，明月为候[65]，荧惑司命[66]，天、弧发射[67]。鲜扁陆离[68]，骈衍佖路[69]。徽车轻武[70]，鸿猎[71]，殷殷轸轸[72]，被陵缘岅[73]。穷夐极远者[74]，相与列乎高原之上。羽骑营营[75]，昈分殊事[76]。缤纷往来，轳不绝[77]。若光若灭者[78]，布乎青林之下[79]。

【注释】

[1]或称：谓有人称颂。羲农：指伏羲与神农。

[2]或帝王之弥文：迷惑于后世帝王之日益文饰。或，通“惑”。弥，日渐。

[3]论者：设为答者。

[4]并时而得宜：此言帝王文质各自并时得宜，皆与其时势相适应。

[5]同条而共贯：传统制度相同，为条贯相同。

[6]封：设坛祭天。

[7]七十而有二仪：此言有七十二种仪式。有，又。

[8]创业垂统者：谓开创王业及延续其传统的贤能之君。

[9]俱不见其爽：言其各随时宜而立制，不分优劣差错。爽，差。

[10]遐迩五三：谓远者五帝，近者三王。

[11]神圣：赞美成帝之词。

[12]玄宫：清静。

[13]侔訾（zī）：等齐物资。侔，等齐。訾，通“赀”，钱财。

[14]贵：位尊。崇：高。

[15]齐桓：即齐桓公。扶毂：推扶车驾。

[16]楚严：即楚庄王，春秋时五霸之一。骖乘：陪乘，居车右，执行护卫。

[17]狭：狭隘，狭小。厄僻：陋小。

[18]峤（qiáo）：举步貌。

[19]寥廓：空旷高远。

[20]涉：到达。闳（hóng）：高远，高大。

[21]建：树立。

[22]友仁义与之为朋：言亲仁义以为朋。

[23]玄冬季月：深冬腊月。

[24]隆烈：指阴气寒冽。

[25]万物权舆于内：言草木萌芽，始生于内。权舆，草木发芽。

[26]徂落于外：言草木枝叶凋毁，死伤于外。

[27]帝：即汉成帝。灵之囿：即灵囿。

[28]北垠：指北方边陲。不周：风名。制：法则。

[29]奉：遵循。颛顼（zhuān xū）、玄冥：冬帝颛顼、冬神玄冥，皆主北方冬天与杀戮。

[30]虞人：掌管山泽的人。典泽：主管山泽。

[31]延：延伸。昆邻：东至昆明之边。

[32]阊阖：门名。

[33]偫（zhì）：具备。

[34]御：禁。汧（qiān）：水名。渭水支流。渭：即渭水。源于甘肃，经陕西流入黄河。

[35]经营：指规划围猎。酆、镐：皆关中水名。

[36]章皇：言戍卒围猎往来于汧、渭、酆、镐之间。

[37]出入日月：言其广大，日月似在其中出入。

[38]天与地沓：言天与地合会。

[39]尔乃：犹言这样。虎路（luò）：围猎野兽的篱笆。路，通“落”，以绳周绕。三嵕（zōng）：谓藩落三重。嵕，成，重。

[40]司马：指司马门，此谓虎落外门。

[41]围经：虎路包围的直径。

[42]殿门：围篱内门。

[43]外：指司马门外。极海：至南海。

[44]邪界：左面的边界。虞渊：即日入之所。

[45]鸿濛沆（hàng）茫：水草广大貌。

[46]揭：表着之意。

[47]营合围会：即营围会合。营，围绕。

[48]先置：先置供具于前。白杨：观名。在昆明池东。

[49]灵沼：在昆明池中。

[50]贲（bēn）育：古代勇士孟贲与夏育。

[51]蒙盾：蔽身之盾。负羽：背着羽箭。

[52]杖镆（mò）邪：持着镆邪之剑。罗：列遮禽兽。

[53]荷：肩扛。垂天之（bì）：言之大，垂及天边。，田网。

[54]张：撒开。竟野：覆满山野。罘（fú）：捕兔猎具，名曰幡车网。

[55]靡：同“麾”，挥动。日月：旗旒上所饰之图像。朱竿：王建太常之旗，其竿朱色。

6[55]曳：飘曳飞动貌。彗星：旗旒之上饰以彗星。

[57]纷：旗上的飘带。

[58]缳（huán）：旗穗。

[59]属：连接。虚：同“墟”，大山。

[60]涣：光彩流散貌。天星之罗：言布列。

[61]浩：水盛势大貌。

[62]淫淫与与：指围猎士卒争相驱进貌。

[63]要遮：拦截。

[64]欃枪：彗星。（yīn）：此指狩猎围篱之门。

[65]候：即候望敌情的哨所。

[66]荧惑：星名。即大火星，古人以荧惑为御史之象，主禁令刑罚。司命：主管号令。

[67]天、弧：星名。即天弓与弧星。

[68]鲜扁（piān）：轻疾貌。陆离：谓逐猎者参差分散貌。

[69]骈衍：指士卒散聚连绵貌。佖（bì）路：满路。

[70]徽车：有徽帜之车。轻武：轻快敏捷。

[71]鸿（dòng）：相连貌。（qiè）猎：依次前进貌。

[72]殷殷轸轸：车骑众盛貌。

[73]被陵：覆蔽丘陵。缘岅（bǎn）：沿着斜坡。岅，同坡、阪。

[74]穷夐（xiòng）：幽深。夐，远。

[75]羽骑：背负羽箭的骑士。营营：往来貌。

[76]昈（hù）分：谓羽骑明白分别。殊事：各殊其事。

[77]轳（léi lú）：环转相连。

[78]若光若灭：犹乍明乍暗。

[79]青林：指茂郁的山林。

【译文】

有人称扬伏羲、神农俭朴，恐怕是有惑于后世帝王日渐文饰，而欲以俭朴矫正它的缘故吧！可有论者认为不然。俭朴之与奢丽，它与各帝王所处的时势是相适应的，何必强求后世帝王定与其前人的好尚制度同其条贯呢？假如后人必须因袭前人的所作所为，那么封于泰山，禅于梁父之举，又怎么会有七十二种不同仪式呢？因此，自古以来，凡开创大业，弘扬传统的帝王，都是各随时宜而立其制度的，但人们也看不出他们有何差错。再则远之五帝，近之三王，都为后人所称颂，可是他们有的好尚俭朴，有的求其奢丽，又有谁知其是与非呢？于是乃作颂词道：壮丽啊，神圣之君！优处玄宫之中，富，可同大地比财资；贵，可与九天较高低。齐桓公不足以为您推车扶轮，楚庄王不足以为您保驾陪乘，您视三王在位狭隘而鄙陋，乃矫举创制而大兴。超越五帝之高旷，远胜三皇之宏丽。树道德准则为规范自己的良师，以仁义之道作行己为政的亲朋。于是严冬腊月，阴气寒冽，万物萌生于内，凋落其形。帝乃开辟北陲之地，因袭隆冬肃杀之则，将游猎于禽兽麇集的茂园青林，以使冬帝颛顼、冬神玄冥的主杀传统终有奉行。即诏掌管山川薮泽的官员，明确划定出猎的地段，东边延至昆明之湄，西面抵达阊阖之门。行猎所需的物资均已备齐，参狩部卒夹道并驰。芟除沿途丛生的杂树，铲掉前进挡路的野草。汧水、渭水一带，全都禁守起来，酆水、镐水之地，也被划作猎场，戍卒周旋往来，所围地面广袤无际，日月从中升起，而又入乎其里，天地相连，猎场环宇。于是，篱栅围遍三重，外设司马之关，内设殿后之门，篱栅之内，纵行直径，长达百里整。篱栅之外，正南至于南海；左面斜出，而以虞渊为界。莽莽苍苍，而以崇山为标。行猎部伍，结营合围，然后先置供具于白杨观之南，昆明灵沼之东。孟贲、夏育一类骁勇之士，臂托大盾，身负羽箭，执持大戟，长队列站，计数以万。其余，有的扛着如垂天之云的巨网，撒之盖满山野。有的挥举着日月为饰、朱竿为柄的太常之旗，有的摆动着彗星为饰、飘飘曳曳的飞旗。旗旒如青云，旗穗如虹蜺，旌旗横陈，西与昆仑之丘相接。光彩流散，犹如天星之排列；浩浩漭漭，如似波翻浪激。围猎士卒争相驱进，前后拦截，彗星旗处是营门，日月旗处为哨所，荧惑之星发号令，天、弧二星主射获。部伍轻疾奔进，士卒散聚满路。背着徽帜的猎车，轻快而灵敏；前后互相连属，依照次序前进。骑马纷纷，缘坂而行；车辆众盛，覆蔽山陵。去到最深最远之地的人们，在那高原上相与列阵。背负羽箭的骑手们，来来去去，各行其事，区分鲜明。纷去沓来，环转不停。点点星星，乍暗乍明，乃是骑兵遍布茂林。

于是天子乃以阳晁[1]，始出乎玄宫[2]。撞鸿钟[3]，建九旒[4]，六白虎[5]，载灵舆[6]。蚩尤并毂[7]，蒙公先驱[8]。立历天之旂[9]，曳捎星之旃[10]。霹雳烈缺[11]，吐火施鞭[12]。萃傱沇溶[13]，淋离廓落[14]，戏八镇而开关[15]。飞廉云师[16]，吸嚊率[17]。鳞罗布烈，攒以龙翰[18]。啾啾跄跄[19]，入西园，切神光[20]，望平乐[21]，径竹林[22]，蹂蕙圃[23]，践兰唐[24]。举熢烈火[25]，辔者施技[26]，方驰千驷[27]，狡骑万帅[28]。虓虎之陈[29]，从横胶[30]。猋拉雷厉[31]，礚[32]，汹汹旭旭[33]，天动地岋[34]。羡漫半散[35]，萧条数千里外[36]。若夫壮士慷慨[37]，殊乡别趣[38]。东西南北，骋耆奔欲[39]。扡苍狶[40]，跋犀犛[41]，蹶浮麋[42]，斫巨狿[43]，搏玄猿[44]，腾空虚，距连卷[45]，踔夭[46]，娭涧间[47]。莫莫纷纷[48]，山谷为之风猋[49]，林丛为之生尘。及至获夷之徒[50]，蹶松柏，掌蒺藜[51]，猎蒙茏[52]。辚轻飞[53]，屦般首[54]，带修蛇[55]，钩赤豹[56]，象犀[57]，跇峦坑[58]，超唐陂[59]。车骑云会，登降暗蔼[60]。泰华为旒[61]，熊耳为缀[62]。木仆山还[63]，漫若天外[64]。储与乎大浦[65]，聊浪乎宇内[66]。

【注释】

[1]阳晁：即阳朝，谓日出之朝。晁，古“朝”字。

[2]玄宫：北方之宫。

[3]鸿钟：大钟。

[4]九旒（liú）：龙旗之饰。旒，旗上为饰的飘带。

[5]白虎：马名。指天子所用之马。

[6]灵舆：即天子之车驾。

[7]蚩（chī）尤：上古之时部落酋长名。并毂（gǔ）：谓乘舆扈从于大驾。

[8]蒙公：髦头。

[9]立：竖起。历天：此言触及上天，极言其高。旂（qí）：同“旗”。

[10]曳：飘扬。捎星：拂星。旃（zhān）：红色曲柄旗。

[11]霹雳：雷。烈缺：闪电。

[12]吐火：雷鸣时放出的火光。施鞭：闪电流动如甩鞭。

[13]萃傱（sǒng）：犹萃聚。沇（wěi）溶：盛多貌。

[14]淋离：亦盛貌。廓落：松散。

[15]戏（huī）：通“麾”，挥动。八镇：四方四隅为八镇。一镇在中，天子居之，指挥八镇，使之散聚。

[16]飞廉：风伯，即风神。云师：云神丰隆。

[17]吸嚊（pì）：喘息声，开张。（sù）率：吸嚊之貌。

[18]“鳞罗”二句：《汉书》颜师古注曰：“言布列则如鱼鳞之罗，攒聚则如龙之豪翰。”攒，聚集。翰，毛之长大者。

[19]啾啾：众声。跄跄：行动腾骧之状。

[20]切神光：近于神光之宫。

[21]平乐：馆名。在上林中。

[22]径竹林：径直穿过竹林。

[23]蹂蕙圃：踏过蕙草之圃。

[24]践兰唐：踩过丛兰之塘。唐，通“塘”。

[25]举熢：燃起烽火。烈火：与“举烽”相对，谓四布烽火。

[26]辔者：执辔御车的人。施技：谓施展其驾车御马的技术。

[27]方驰：并驱。方，并。千驷：犹言上千的车驾。

[28]狡骑：矫健之骑。万帅：谓师旅之众。

[29]虓（xiāo）虎：谓勇士奋怒，状如猛兽。陈：俗作“阵”，行阵。

[30]胶（gé）：相互交错。

[31]猋（biāo）：暴风。拉：风声。雷厉：雷声猛烈。

[32]礚（pīn pēng líng kē）：皆谓声响众盛。

[33]汹汹旭旭：鼓动之声。

[34]岋（è）：摇动貌。

[35]羡漫：散漫貌。半散：分散。

[36]萧条：萧散寂静貌。

[37]慷慨：意气盎然，奋勇向前。

[38]殊乡：即殊向。别趣：即“别趋”，与“殊向”对文，意思相同。趣，趋向。

[39]骋耆奔欲：言随其所欲，而各驰骋取之。耆，即“嗜”之借字。

[40]扡（tuō）：同“拖”，牵引。苍狶（xī）：兽名。

[41]跋：蹋。犀犛（máo）：兽名。即犀牛和犛牛。

[42]蹶：蹴踏。浮麋：即游麋。

[43]斫（zhuó）：斩。巨狿（yán）：大兽名。

[44]玄猿：黑猿。

[45]距：跃。连卷：指木长曲貌。此言猿飞腾于虚空，跳跃于曲树之间。

[46]踔（chuō）：跳跃。夭（jiǎo）：屈伸自如。形容猿在树枝上戏跃姿态。

[47]娭（xī）：嬉戏。涧间：溪涧之间。

[48]莫莫：尘埃弥漫貌。纷纷：烟尘乱起貌。

[49]风猋：即风暴。

[50]获夷：盖能获执及格杀禽兽，皆谓有勇力者也。

[51]掌：以手击物。蒺藜：草名。布地蔓生，细叶，子有三角，刺人。

[52]蒙茏：草木所蒙蔽处。

[53]辚：即辚轹，以车轮辗压。轻飞：犹言轻禽。

[54]屦（jù）：谓践覆之。般首：即斑首，虎之头。般，通“斑”。

[55]带：以之为带使。修：长。

[56]钩：钩镶一类的兵器，以之钩杀猎物。

[57]（qiān）：古“牵”字。即用粗绳打成活套，匿于野兽行经之道，以系其脚，牵扯而不能脱走。

[58]跇（yì）：超逾。峦坑：山峦与土冈。

[59]唐陂（bēi）：即陂唐，有堤岸的池塘。唐，通“塘”。

[60]暗蔼：暗淡貌。

[61]泰华：即泰山与华山。旒：旗上飘带。

[62]熊耳：山名。缀：旌旗上的装饰。

[63]木仆：树木顿仆，倾倒。山还：山在旋转。

[64]漫：遍及，连绵不尽貌。

[65]储与：漫游。浦：水边地。

[66]聊浪：游荡。

【译文】

于是选择清朗的早晨，天子从北宫出发。撞击声音洪亮的大钟，竖起九旒飘卷的龙旗，六匹龙腾虎跃的白马，驾着天子专用的车子。蚩尤并驾护卫，蒙公导引先驱。高举遮天蔽日的龙旗，扬起拂星扫月的红旃。雷鸣电闪，喷火甩鞭。士卒时而聚集如林，时而淋离散涣，天子身处中央，指挥四面八方，或聚或散。风神云师，上下奔波，累得张口喘息。士卒布列，整如鱼之鳞片；行阵攒聚，密如龙之豪翰。众声啾啾，步趋腾骧，拥入西园，切近神光宫旁，朝向平乐之馆，径直穿过竹林，踏进蕙草之圃，踩过丛兰之塘。点燃烽燧，顿时四周火光熊熊，把辔御车者，施展特有的绝技，使千乘战车，竞相驰骋；万骑猎手，矫健并进。勇士如虎，行阵严整，纵横交错，各显本领。如飙风呼号，若惊雷炸响，众声喧闹，天动地摇。巨声消散，静寂隐没于数千里外。壮士斗志激越，人自殊向各趋。东西南北，随其所欲，驰而取之。或逮住苍色的野猪，放倒犀牛、犛牛，或踢翻游散的麋鹿，斩杀巨狿凶兽，或搏斗黑猿，跳跃腾空，奔突于盘曲的树林之间，追逐于深涧两岸。黄埃弥漫，山谷因之而狂风起，丛林为之而烟尘生。至于擅擒获、长格斗的勇力之徒，踢翻松柏，击倒蒺藜，深猎于茂林蒙茏之区。驰车碾轻禽，飞腿踢猛虎，带子系长蛇，钩镶引赤豹，巨绳牵象、犀，飞越山峦、土冈，横跨高堤、池塘。轻车健骑，会集如云，或升或降，蔼蔼天阴。泰山华岳，逶迤远去，好似旗上飘带，熊耳群山，参差排列，犹如旗边旒缀。树木颠仆倾倒，丘山不断转旋，茫荡无际，宛如天外。徜徉于漫漫的大水边，神游于寥廓的宇宙间。

于是天清日晏[1]，逢蒙列眦[2]，羿氏控弦[3]。皇车幽[4]，光纯天地[5]，望舒弥辔[6]，翼乎徐至于上兰[7]。移围徙陈[8]，浸淫蹴部[9]。曲队坚重[10]，各按行伍[11]。壁垒天旋[12]，神抶电击[13]。逢之则碎，近之则破。鸟不及飞，兽不得过。军惊师骇[14]，刮野扫地[15]。及至罕车飞扬[16]，武骑聿皇[17]。蹈飞豹，阳[18]，追天宝[19]，出一方[20]，应声，击流光[21]。野尽山穷[22]，囊括其雌雄[23]。沇沇溶溶[24]，遥噱乎纮中[25]。三军芒然[26]，穷冘阏与[27]。亶观夫剽禽之绁隃[28]，犀兕之抵触[29]，熊罴之挐玃[30]，虎豹之凌遽[31]。徒角抢题注[32]，竦詟怖[33]。魂亡魄，触辐关脰[34]。妄发期中[35]，进退履获[36]。创淫轮夷[37]，丘累陵聚[38]。

【注释】

[1]天清：即天际清朗。日晏：日无云蔽。

[2]逢蒙：古时善射者，相传为羿之徒。列眦（zì）：即眦裂，眼眶张裂。形容注视之用力。列，同“裂”。眦，眼眶。

[3]羿氏：即后羿，古之善射者。控弦：拉引弓弦而待发。

[4]皇车：君车。幽（gé）：车盛貌。

[5]光纯天地：犹言光照天地。

[6]望舒：神话中为月驾车的神。弥辔：放松马缰，缓缓而行。

[7]翼乎：闲暇之貌。上兰：即上兰观，在上林中。

[8]移围徙陈：转移围猎之阵。陈，同“阵”。

[9]浸淫：渐进。蹴（cù）部：使部伍聚促靠拢。蹴，同“蹙”，迫近。

[10]曲队：即部曲队伍。坚重（zhòng）：坚阵庄重。

[11]行伍：行列。

[12]壁垒：星座。天旋：在天空回旋。极言其壁垒之高绝。

[13]神抶（chì）电击：言部卒进击之迅猛激烈。神抶，即神笞。

[14]军惊师骇：队伍行动起来。惊，动。骇，起。

[15]刮野扫地：言杀获皆尽，野地似乎扫刮。

[16]罕车：毕罕车。毕罕，捕鸟的网，故谓运载毕罕的车为毕罕之车。

[17]聿皇：轻疾貌。

[18]（juàn）：意谓用网套取。（jiāo）阳：即狒狒。其状如人，被发迅走，食人。

[19]天宝：一种怪兽。

[20]方：指天宝来的东南方。

[21]“应（pēng）声”二句：然有声，又有流光。应，回应。击，回击。

[22]野尽山穷：即穷尽山川天地之间。

[23]囊括其雌雄：犹言网尽其雌雄。

[24]沇沇（yǎn）溶溶：谓禽兽众多之状。

[25]遥噱（jué）：此言众多的天宝之兽落入网中惊倦已极，乃张口动唇喘息之状。纮（hóng）：捕兽之网。

[26]三军：此指步、车、骑三军。芒然：犹茫茫然。

[27]穷冘（yín）：犹言穷追。阏（yù）与：言追逐无遗之意。

[28]亶（dàn）：但。剽禽：轻疾之禽。绁隃（xiè yú）：超逾。

[29]兕（sì）：雌犀牛。

[30]罴（pí）：如熊，黄白文。挐玃（rú jué）：言熊罴与猎者抓扯搏斗。

[31]凌遽：言百兽惊惧。

[32]徒：但。角抢：兽以角触地。题注：头额由上注下。题，额角。

[33]（cù）竦：兽恐惧貌。，惊悚不安貌。竦，恐惧貌。詟（zhé）怖：慑惧。詟，恐惧貌。

[34]辐：车轮中连接车毂与轮圈的一条条木棍。关脰（dòu）：关颈而死。关，谓颈项陷入辐条之中挟着。

[35]妄发：不按规矩随意发矢。期中：必中所期之物。期，期望。

[36]进退履获：《汉书》颜师古注曰：“进则履之，退则获之。”履，践履。

[37]创淫轮夷：此谓有因刃而伤者，有因轮轹而伤者。

[38]丘累陵聚：言积兽之多，累聚如丘如陵。

【译文】

于是，天际清朗无云，逢蒙张目搜视，后羿控弦待射。众车煌煌，光耀天地，月御望舒，按辔徐行，优游自在，缓缓而至上兰之观。转移围阵，渐次促聚。部伍整齐，各按行列而不变。围阵转移，犹如壁垒星座在天回旋，部伍迅猛，似若天神甩鞭电劈雷击。遇之则粉身碎骨，近之则体无完肤。鸟不及飞而触矢，兽不及逃而呜呼！军师起动，刮野扫地，鸟兽无遗。及至载网之车飞驰而至，勇武之骑轻捷出击。脚踏飞豹，网套阳，追猎异兽天宝，皆出一个方向，势如天神降临，然有声回应，似流星而曳光。穷搜山野，网尽雌雄。大大小小，残喘网中。车、骑、步卒三军之士，无论兽逃与止，一直穷追不舍。但见那轻疾之兽乱蹦乱窜，犀牛狂怒而触入，熊罴抓拉相搏斗，虎豹惶惧而战栗。只得额题抢地，惊惶恐慑。亡魂失魄，见车便触，头陷辐条之间，关颈卡脖而气咽。士卒随意发矢，亦中所期之物。或进或退，举足即获。或被兵刃所伤，或为车轮辗毙，如山如陵，纵横累积。

于是禽殚中衰[1]，相与集于靖冥之馆[2]，以临珍池[3]。灌以岐梁[4]，溢以江河[5]。东瞰目尽[6]，西畅无崖[7]。随珠和氏[8]，焯烁其陂[9]。玉石嶜崟[10]，眩耀青荧[11]。汉女水潜[12]，怪物暗冥[13]，不可殚形[14]。玄鸾孔雀[15]，翡翠垂荣[16]，王雎关关[17]，鸿雁嘤嘤，群娱乎其中，噍噍昆鸣[18]。凫鹥振鹭[19]，上下砰礚[20]，声若雷霆[21]。乃使文身之技[22]，水格鳞虫[23]。凌坚冰[24]，犯严渊[25]，探岩排碕[26]，薄索蛟螭[27]。蹈㺍獭[28]，据鼋鼍[29]，抾灵蠵[30]。入洞穴，出苍梧[31]。乘巨鳞[32]，骑京鱼[33]，浮彭蠡[34]，目有虞[35]，方椎夜光之流离[36]，剖明月之珠胎[37]。鞭洛水之宓妃[38]，饷屈原与彭、胥[39]。

【注释】

[1]禽殚：禽兽被猎杀殆尽。殚，尽。中（zhòng）衰：言中的机会减少。

[2]靖冥之馆：深闲之馆。靖，娴静。冥，幽深。

[3]珍池：言其贵重。

[4]岐梁：指岐山和梁山。

[5]溢以江河：谓珍池中水满，溢注江河之中。

[6]瞰：视。目尽：犹极目而望。

[7]畅：达。无崖：广远貌。

[8]随珠：即随侯之珠。相传的宝珠。和氏：即和氏之璧。春秋时楚人卞和得于荆山之宝玉。

[9]焯（zhuō）烁：光耀。其陂：指珍池堤岸。

[10]嶜崟（jīn yín）：言山之高锐。

[11]青荧：言色青而有光荧。荧，微光。

[12]汉女：相传是汉水神女。

[13]暗冥：暗藏于幽深之处。

[14]殚形：尽显其形。

[15]玄鸾：青色的神鸟。

[16]翡翠：鸟名。垂荣：发出光彩。

[17]王雎：即雎鸠鸟。关关：王雎鸣叫声。

[18]噍噍（jiū）：鸣声。昆：众。

[19]凫鹥（yī）：野鸭与鸥鸟。振鹭：扇动翅翼的鹭鸶。

[20]砰礚（kē）：象声词，描写宏大的声音。

[21]声若雷霆：言凫鹥与鹭鸶上下扇动羽翼，发出雷霆般的声音。

[22]文身之技：越人入水取物之技能。

[23]水格鳞虫：在水中格杀鱼鳖鼋鼍之类鳞甲动物。

[24]凌坚冰：谓冒着坚厚的冰。

[25]犯：闯入。严渊：可怕的深渊。

[26]探岩：进入水下岩洞之中探取物。排碕（qí）：挨次收索曲折的岸边。

[27]薄索：与“摸索”音义亦近。蛟螭（chī）：传说中的龙类动物。蛟似蛇而有脚，螭似龙而无角。

[28]㺍獭（bīn tǎ）：獭属，居水中，食鱼。

[29]据：执持，抓举。鼋鼍（yuán tuó）：大鳖与扬子鳄。

[30]抾（qū）：执取。灵蠵（xī）：大龟。

[31]“入洞穴”二句：是说由珍池水下洞穴潜入，出于苍梧之所，陂池潜演，湖脉通连。苍梧，山名。在湖南宁远。

[32]巨鳞：龟鳖鼋鼍之类。

[33]京：大。

[34]彭蠡：大泽名。今曰鄱阳湖，在江西境内。

[35]有虞：即有虞氏大舜。舜南巡狩，死葬九嶷山（即苍梧山）。

[36]方：且。椎：击。夜光之流离：凡珠玉夜中有光者，皆谓之夜光。故流离亦曰夜光。

[37]明月之珠胎：蚌子珠。为蚌所怀，故曰胎。

[38]宓妃：即洛神。

[39]饷：馈赠，即以美食饷人。屈原：战国中后期楚国贤臣。因遭佞臣陷害，自投汨罗江而死。彭：即彭咸，屈原心目中的殷代贤人，亦投水而死。胥：即伍子胥，楚平王时能臣，遭平王残害而去楚，后投水而死。

【译文】

于是，鸟兽猎杀殆尽，发矢命中衰减，君臣会集于幽闲之馆，而临珍池赏玩。由岐、梁二山下注之水，不断流入池中，池盈漫溢，便往江河排灌。放眼东望，广远无边；举目西眺，平无崖岸。随侯之珠，和氏之璧，辉耀珍池之岸。玉璞美石，竦立高峻；青荧微光，眩目长神。汉女水中潜藏，怪物幽栖于暗冥，不可观其全形。玄鸾神鸟，孔雀斑烂，翡翠发采，王雎关关，鸿雁嘤嘤，群嬉池中，噍噍相鸣。野鸭搏水，银鸥扇翅，鹭鸶振羽，上下砰礚，声若雷击。于是便令潜水技高之人，入池手格鳞甲之物。他们冒坚冰，入深渊，探索水下岩洞，搜视曲折池岸，长蛟龙螭，一应探取。脚踏大小水獭，手捉龟、鳖、鳄鱼，捧起神异大龟。人从池中洞穴潜入，而至苍梧山下钻出。乘巨鳞，骑大鱼，浮游彭蠡之大湖，目睹九嶷之舜墓，椎击夜光之流离于璧中，剖取明月之大珠于蚌腹。鞭杀洛水之宓妃，饷祭屈子、彭咸与子胥。

于兹乎鸿生巨儒[1]，俄轩冕[2]，杂衣裳[3]。修唐典[4]，匡雅颂[5]，揖让于前[6]，昭光振耀[7]，蚃曶如神[8]。仁声惠于北狄[9]，武谊动于南邻[10]。是以旃裘之王[11]，胡貉之长[12]，移珍来享[13]，抗手称臣[14]，前入围口，后陈卢山[15]。群公常伯阳朱墨翟之徒[16]，喟然并称曰[17]：“崇哉乎德[18]。虽有唐虞大夏成周之隆[19]，何以侈兹[20]？夫古之觐东岳[21]，禅梁基[22]，舍此世也[23]，其谁与哉[24]？”上犹谦让而未俞也[25]。方将上猎三灵之流[26]，下决醴泉之滋[27]。发黄龙之穴，窥凤凰之巢，临麒麟之囿，幸神雀之林[28]。奢云梦，侈孟诸[29]，非章华[30]，是灵台[31]。罕徂离宫[32]，而辍观游[33]。土事不饰[34]，木功不雕[35]。丞民乎农桑[36]，劝之以弗怠[37]。侪男女[38]，使莫违[39]。恐贫穷者不遍被洋溢之饶[40]，开禁苑[41]，散公储[42]，创道德之囿[43]，弘仁惠之虞[44]。驰弋乎神明之囿[45]，览观乎群臣之有亡[46]。放雉兔[47]，收罝罘[48]。麋鹿荛[49]，与百姓共之。盖所以臻兹也[50]。

【注释】

[1]于兹乎：即于是乎。鸿生巨儒：即大儒。鸿与巨，皆大意。生与儒，皆言儒生。

[2]俄：高貌。轩冕：古时大夫以上官员的车乘和冕服。轩，车有蕃曰轩。冕，大冠。

[3]杂衣裳：言衣裳殊色。

[4]修唐典：遵循尧典。唐，尧帝之号。尧典，《尚书》首篇。

[5]匡雅颂：匡正《诗经》中赞扬美政的雅颂部分。

[6]揖让：作揖谦让，古代礼节，以喻文德。

[7]昭光振耀：显出光彩，扬其荣耀。

[8]蚃曶（xiǎng hū）：言如声响与回应之迅速。蚃，同“响”。曶，同“忽”。

[9]仁声：仁德的声誉。惠：惠爱。北狄：北方少数民族。

[10]武谊：言在仁义指导下的武事，以仁义之师征讨不义之兵。动于南邻：使南方邻族深受感动。

[11]旃（zhān）裘：毡制之衣。旃，通“毡”。代指逐水草徙居的游牧民族。

[12]胡貉（hé）：古人对东北方异族的称谓。

[13]移珍：移动珍宝，即从胡貉之地把珍宝送到汉朝。来享：前来进献。

[14]抗手：举手揖拜。抗，举。

[15]“前入”二句：言“抗手称臣”的人很多，前头入了营门，后犹列于卢山。围口，猎营之门。卢山，单于庭南山。

[16]群公：犹言百官，指汉成帝朝官员。常伯：官名。在周朝称常伯，到汉代称侍中。阳朱：阳子，战国时魏人，其学说的核心是“贵己”，拔一毛以利天下之事，亦不为也。墨翟（dí）：春秋战国间墨家学派创始人。主张兼爱、尚贤、非攻等。此句是取古贤以喻当朝贤德之士。

[17]喟然：叹息貌。

[18]崇哉乎德：崇高呵，成帝之仁德！哉乎，表感叹语气的助词。

[19]唐：唐尧。虞：虞舜。大夏：大禹。成周：指周代最隆盛的成王与康王时期。以上所举诸王之时，皆为历史上的隆兴盛世。

[20]侈兹：超过成帝之朝。

[21]觐东岳：指天子登泰山祭祀上天。觐，朝拜圣地。

[22]禅：天子祭祀山川的仪式。梁基：梁父山，因梁父山在泰山之下，故曰“基”。

[23]此世：指成帝之世。

[24]其谁与哉：谁能与此相比呢？

[25]未俞：未然。并不以为是这样。

[26]方将：且将。上猎：上取。三灵：日月星垂象之应。流：受福流。

[27]决：疏通壅塞。醴泉：甘美的泉水。滋：漫流。

[28]“发黄龙”几句：黄龙、凤凰、麒麟、神雀，皆祥瑞之物。言成帝修德以致之感应。幸，指皇帝亲临。

[29]“奢云梦”二句：以为云梦、孟诸之事为奢侈，非之而不为。云梦，楚之大泽。孟诸，宋之薮泽。楚穆王欲伐宋，昭公导以田孟诸。

[30]章华：楚国章华台，最为华美，故而非之。

[31]灵台：西周观台，王化所行，似神之精明，故曰灵台。

[32]罕徂（cú）：极少去。离宫：供天子游幸所住的宫殿。

[33]辍：停止。

[34]土事：即土建之事。如版筑墙垣。不饰：谓墙不粉饰。

[35]木功：即木质构架门窗。不雕：不加雕饰彩绘。

[36]丞民乎农桑：此言提高人们对农桑的兴趣。

[37]怠：懈怠。

[38]侪（chái）：使为配偶。

[39]莫违：不要违背当婚之时。

[40]遍被洋溢之饶：普遍享受充裕的富饶。

[41]开禁苑：开放天子专用的苑囿。

[42]散公储：发放国家仓廪中的储蓄。

[43]创道德之囿：开创以道德为游乐的苑囿。

[44]弘仁惠之虞：弘扬光大仁德惠爱为掌管山林的虞官。

[45]驰弋：驰骋打猎。弋，带丝线的箭，借指射猎。神明：如神之明察。希望成帝了解臣民之事异常精细深微。《淮南子·兵略训》曰：“见人所不见，谓之明；知人所不知，谓之神。”

[46]有亡：指有无事功。

[47]雉（zhì）：山鸡。

[48]罝罘（jū fú）：捕兔子和雀的网。

[49]麋鹿：泛指野兽。荛（chú ráo）：泛指柴草。借喻砍柴割草的人。

[50]盖：大概。所以：用所，指上文所言非奢侈，是朴素的各项举措。臻：达到。兹：指上文所言的道德、仁惠的崇德。

【译文】

于是乎德高望重的鸿生大儒，头戴峨峨高冠，乘坐藩屏轩车，身穿异色衣裳。他们遵循唐尧之典章，匡正雅颂之疑文，使文德礼让兴于前，光彩昭明发于后，犹声音之与回响，迅随如神。仁爱之德，使北方异族享其恩惠；武义之师，使南国诸族深受感动。因之，北狄之王，东夷之长，前来进献珍宝，揖拜称臣者，排头到了围口，后尾尚在卢山。汉宫文武百官，侍中近臣，及如杨朱、墨翟之类的贤德之士，无不感戴而称美：“崇高啊，汉王之德！纵有唐尧、虞舜和成王、康王的隆兴之世，也不能超过当今之繁荣昌盛。古代，封泰山、禅梁父的圣王很多，舍弃当今皇帝，有谁能与为伍呢？”尽管如此，当今皇上仍然谦让而不以为然，并将上取日月星辰之福泽，下通甘美清泉之漫流，发掘黄龙之洞窟，窥探凤凰之巢穴，监临麒麟之苑囿，巡幸神雀之茂林。以楚王云梦之猎为奢靡，以宋公孟诸之游为侈淫，斥章华台观过于华美，赞西周灵台合于王化精神。离宫少往，游观停止。土建不加粉饰，木构不用雕绘。鼓励人们耕织，劝导百姓勤奋。教令男女娶嫁，莫违当婚适龄。唯恐贫穷之人，不能普遍富足，乃开放天子专用的禁苑，发放国家库藏的储蓄，开创以道德为乐的新囿，弘扬以仁爱为任的管教。驰猎于深微之区，以观群臣事功之有无。放逸雉兔，收起网罗。大凡麋鹿等野兽，荛等草木，天子都与百姓共获。这一切，都是用来达到仁德惠爱之政的举措。

于是醇洪鬯之德[1]，丰茂世之规[2]。加劳三皇[3]，勖勤五帝[4]，不亦至乎[5]！乃祗庄雍穆之徒[6]，立君臣之节[7]，崇贤圣之业，未遑苑囿之丽[8]，游猎之靡也[9]。因回轸还衡[10]，背阿房[11]，反未央[12]。

【注释】

[1]醇（chún）：指精纯不杂，即提纯之意。洪鬯（chàng）：大畅。犹言无所不至。鬯，通“畅”。

[2]茂世：繁荣昌盛之世。规：法度，准则。

[3]加劳三皇：功绩胜过三皇。加，胜过。劳，功绩。

[4]勖（xù）勤五帝：勤勉超过五帝。

[5]至：极致。

[6]祗（zhī）：恭敬。庄：严肃。雍：温和。穆：壮美。

[7]节：节度。

[8]未遑：无暇。丽：光华。犹言讲究华丽。

[9]靡：奢侈。

[10]回轸还衡：回转车驾，改辙异行。轸，车后横木。衡，车辕前横木。以二者代指车驾。假车为喻，言其改旧图新。

[11]阿房（ē páng）：秦王宫名。此以阿房代指奢侈之事。

[12]未央：汉高祖七年，萧何主持营建之汉宫。

【译文】

于是精纯洪畅之德惠，完善茂世之法规。功绩超过三皇，勤勉胜于五帝，这不是达到了极致吗？于是便有恭敬、严肃、温和、壮美之徒，确立君臣恪守的法度，崇尚贤人圣人的伟业，使君臣们无暇追求苑囿的奢丽，游猎的淫靡。因之，成帝便回转车辆，离开阿房之宫，返回汉之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