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九
碑文下
王简棲
王巾(?—505),字简棲,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人。南朝齐梁时期的佛学家、文学家。曾官郢州从事、辅国录事参军、征南记室。王巾长期究心佛教史,精熟佛理,曾撰《僧史》,为梁慧皎《高僧传》所借鉴。齐代郢州寺庙碑文,多为王巾所撰,今唯存此《头陀寺碑文》,尚可考知篇目者有《神仙寺碑序》(胡绍煐《文选笺证》)。
头陀寺碑文一首
【题解】
本文赖《文选》得以保存至今。头陀,佛教名词。梵文的音译,意译“抖擞”,指抖擞烦恼。头陀寺在郢州,刘宋大明五年(461)释慧宗在郢州东郊立方丈茅茨,后刺史蔡兴宗为修塔堂并定寺名。刘宋后期,此寺渐废。齐明帝建武年间,江夏王郢州行事刘暄重修寺庙,王巾为辅国录事参军时又为撰碑文。文中驱遣佛典禅藻,颂扬佛法的东渐,叙述头陀寺历史,描绘寺庙的形胜建筑,均极妥帖莹洁。钱锺书称道此文“刻画风物,均绝妙好词,运使释氏习语,却不落套”(《管锥编》)。文中“亘丘被陵,因高就远;层轩延袤,上出云霓;飞阁逶迤,下临无地”数语,为王勃《滕王阁序》“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四句所仿,足见本文为传诵一时的佳作。
盖闻挹朝夕之池者[1],无以测其浅深[2],仰苍苍之色者[3],不足知其远近[4]。况视听之外[5],若存若亡,心行之表[6],不生不灭者哉[7]!是以掩室摩竭[8],用启息言之津[9];杜口毗邪[10],以通得意之路[11]。然语彝伦者[12],必求宗于九畴[13];谈阴阳者[14],亦研几于六位[15]。是故三才既辨[16],识妙物之功[17];万象已陈[18],悟太极之致[19]。言之不可以已,其在兹乎?然爻系所筌[20],穷于此域[21],则称谓所绝[22],形乎彼岸矣[23]!彼岸者,引之于有,则高谢四流[24],推之于无,则俯弘六度[25]。名言不得其性相[26],随迎不见其终始[27],不可以学地知[28],不可以意生及[29],其涅槃之蕴也[30]。
【注释】
[1]挹(yì):舀。朝夕之池:指海。朝夕,古“潮汐”字。海有潮汐,故称朝夕之池。
[2]无以测其浅深:无法测量海的深浅。李善注引桓谭《新论·启寤》:“子贡谓齐景公曰:‘臣之事仲尼,譬如渴而操杯,就江海饮,饮满而去,又焉知江海之深乎?’”
[3]苍苍之色:指天。《庄子·逍遥游》:“天之苍苍,其正色邪?”
[4]不足知其远近:不足以认识天的远近高低。《韩诗外传》:“臣终身戴天,不知天之高也。”
[5]视听之外:佛家讲自绝视听,不及声色。
[6]心行:心念所及。表:犹外。
[7]不生不灭:佛教语。指涅槃的境界。如心不可染即不生,不可染则不可净,不可净即不灭。
[8]掩室:闭门静坐。摩竭:古代中印度摩竭提国的省称。为释迦牟尼悟道成佛及生前重要游化地。《华严经》:“佛在摩竭提国,寂灭道场,始成正觉。”
[9]津:渡口。
[10]杜口:闭口不言。毗(pí)邪:古中印度国名。即毗舍离。释迦牟尼生前重要游化地。《维摩诘经》:“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时维摩诘嘿然无言。文殊师利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11]得意:妙得真意。《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12]彝伦:天地人的常道。《尚书·洪范》:“我不知其彝伦攸叙。”
[13]九畴:传说禹治理天下的九类大法。《尚书·洪范》:“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14]阴阳:古以阴阳解释万物化生,凡天地、日月、昼夜、男女等分属阴阳。
[15]几:幽微。六位:即六爻。《周易》称组成卦的一长划或两短划为爻,重卦六划,故称六爻。《周易·系辞》:“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
[16]三才:天、地、人。辨:分。
[17]妙物:使万物神妙。指造化之功。《周易·说卦》:“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
[18]万象:犹万物。
[19]太极:指原始混沌之气。《周易·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20]爻:六爻。系:系辞。《周易》的《系辞》,是通论《周易》的,大约是秦汉间人所作。筌:同“诠”,解说。
[21]此域:指生死之理。
[22]称谓:言辞名号。
[23]彼岸:佛家以涅槃为彼岸。
[24]谢:辞。四流:佛教语。谓众生惑于见、欲、有、无明,流而不返,不能到达涅槃彼岸。
[25]六度:佛教语。指布施、持戒、忍辱、精进、一心、智慧六种行为,这六种行为都有自度、度他两方面意思。
[26]名言:名号言辞。犹前“称谓”。性相:体性法相。《维摩诘经》:“法相如是,岂可说乎!”
[27]随迎不见其终始:指无法追随他的终极和开端。《老子》十四章:“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28]学地:佛教语。谓断除欲界思惑的境界。《妙法莲华经》:“昔住学地,佛常教化言,我法能离生老病死,究竟涅槃。”
[29]意生:佛教语。谓能变化生死、随意往生的菩萨境界。
[30]涅槃:佛教语。指不生不灭、超脱轮回、真性常住的最高境界。蕴:同“缊”,深奥。
【译文】
听说舀水大海,不可能测量海的深浅,仰望苍天,不足以认识天的寥廓。何况灭绝视听,万物若存若亡,心念荡然无存,达到涅槃境界!所以佛祖在摩竭闭门静坐,创造寂灭息言的津梁;维摩在毗邪闭口不言,开通妙得真意的道路。然而叙说世间常道的人,必定向九畴寻求宗统;善谈天地阴阳的人,必定靠六爻研究微兆。所以天地与人区别有属,由此懂得造化之功;万物已然陈于眼前,从中悟出气化的极致。言语不能用来尽意,其间道理就在此吧?所以六爻系辞解说的道理,不过穷尽于生死境界,而言辞名号不能表达的至理,只能在涅槃境界中显现!那涅槃的境界,向有的境界加以引导,却能悠然与四流分界,向无的境界加以推论,却能自然把六度弘扬。名号言辞不能表述其体性法相,追随不了他的终极也奉迎不了他的开端,不能够在断除欲界思惑的境界领会他,不能够在菩萨境界实现他,这就是涅槃境界的深奥所在。
夫幽谷无私[1],有至斯响[2];洪钟虚受[3],无来不应。况法身圆对[4],规矩冥立[5],一音称物[6],宫商潜运[7]。是以如来利见迦维[8],托生王室[9]。凭五衍之轼[10],拯溺逝川[11];开八正之门[12],大庇交丧[13]。于是玄关幽揵[14],感而遂通[15],遥源浚波[16],酌而不竭[17]。行不舍之檀[18],而施洽群有[19];唱无缘之慈[20],而泽周万物[21];演勿照之明[22],而鉴穷沙界[23];导亡机之权[24],而功济尘劫[25]。时义远矣[26]!能事毕矣[27]!然后拂衣双树[28],脱屣金沙[29],惟恍惟惚[30],不皦不昧[31],莫系于去来[32],复归于无物[33]。因斯而谈[34],则栖遑大千[35],无为之寂不挠[36],焚燎坚林[37],不尽之灵无歇[38],大矣哉!
【注释】
[1]幽谷:深谷。无私:指深谷空虚无物。
[2]响:回声。
[3]洪钟:大钟。虚受:指大钟腹空所以能容纳、接受。
[4]法身:佛的真身,本有法性,故称法身。圆对:谓佛性完满圆通,无所不及,了无滞碍。
[5]规矩:本指校正圆形和方形的工具。引申为法度。冥:暗。佛家讲法无定性,一切诸法,既唯心现,从缘而起,故无定性,故称冥立。
[6]一音:佛的音声。众生缘有深浅,根有利钝,同听佛演说一法,根器不同者所闻之法亦不同。《维摩诘经》:“佛以一音演说法,众生随类各得解。”称物:合于万类。
[7]宫商:指宫、商、角、徵、羽五音。此谓佛演说法,似仅一音,实蕴含众音,故能普度众生。
[8]如来:佛号。利见:本指将得见在位者,后多指得见君王。此指佛托生王子。《周易·乾》:“见龙在田,利见大人。”迦维:指迦维罗卫国,古释迦族所统治的城邦之一,在今印度北方邦东北部。释迦牟尼为此城邦统治者白净王之子。
[9]托生:传说释迦牟尼乘白象入母胎,生而为白净王太子。
[10]五衍:即五乘。佛家以人乘、天乘、声闻乘、缘觉乘、菩萨乘为五乘。乘即运载之义,谓人、天等各以所修之法为乘,运载到其所应到之境。轼:车厢前扶手横木。此与乘相照应,无实义。
[11]拯溺逝川:谓拯救众生于欲流。拯溺,抢救落水者。逝川,此喻欲流。《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12]八正:即佛家八正道。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依此证道,能通至涅槃境界。
[13]庇:荫护。交丧:世际与大道交相丧失。此指感叹世道交丧的贤者。《庄子·缮性》:“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
[14]玄、幽:谓佛法深邃。关:门闩。揵:通“楗”,插门闩的竖木。关、揵并喻佛法。谢灵运《金刚经》注:“玄关难启,善揵易开。”
[15]感:觉悟。《周易·系辞》:“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16]遥源浚(jùn)波:喻佛法深远广大。浚,深。
[17]酌:取。竭:尽。
[18]行不舍之檀:谓以不布施为布施,即无为而无不为之意。因为执著布施是有量的,有量则易穷;行不舍之檀能离相,离相则难尽。舍,布施。檀,檀那波罗蜜的省称。即布施。
[19]施:布施。洽:周遍。群有:万物。
[20]无缘之慈:谓以无心缘系众生为爱念。缘,缘系。慈,爱念。《大般涅槃经》:“得诸菩萨无缘之慈。”
[21]周:周遍。
[22]演:演绎。勿照之明:谓以不照耀为照耀。因为以明照物,所及有限,而勿照之明,犹无为而无不为,所及无限。
[23]鉴:照。沙界:佛教所谓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此为佛假喻细微,以破众生执著色身之相。《金刚经》:“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如是,宁为多不?”
[24]导亡机之权:谓以无机心为说法权宜而诱导众生。因为以机心为权宜而诱导众生,适足以启发众生的机心,所以只有示众生以灰心灭智。机,机巧之心。权,说法权宜。
[25]尘劫:佛教称一世为一劫,无量无边劫为尘劫。
[26]时义:随时之义。此指佛法完美圆通,普度根器不同之人,其义深邃无比。《周易·随》:“随时之义大矣哉。”
[27]能事毕矣:此指佛法无边,无为而无不为。
[28]双树:娑罗双树,为释迦牟尼入灭处。《大般涅槃经》:“一时佛在拘施那城,力士生地,阿利罗跋提河边,娑罗双树间。二月十五日,大觉世尊将欲涅槃。”
[29]脱屣(xǐ):脱鞋。《史记·孝武本纪》载汉武帝叹曰:“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
耳。”金沙:金沙河,即阿利罗跋提河。
[30]惟恍惟惚:若有若无。《老子》二十一章:“道之为物,惟恍惟惚。”
[31]皦(jiǎo):清晰。昧:昏暗。《老子》十四章:“其上不皦,其下不昧。”
[32]莫系于去来:从不系连于过去未来。《维摩诘经》:“法无去来,常不住故。”
[33]复归于无物:重新归于无物境界。《老子》十四章:“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绳绳,犹恍惚。
[34]斯:此。指释迦牟尼由证道到入灭所演绎的法音。谈:论。
[35]栖遑:不安居。大千:大千世界的省称。佛家以须弥山为中心,以铁围山为外郭,是一小世界;一千小世界合起来为小千世界;一千小千世界合起来为中千世界;一千中千世界合起来为大千世界。此谓释迦牟尼证道后游化不息。
[36]无为之寂:无为之心寂然不动。挠:乱。
[37]焚燎:焚烧。坚林:即前引《大般涅槃经》所称“娑罗双树”。娑罗为梵语音译,意译坚固,谓其树冬夏不改色。
[38]不尽之灵无歇:谓佛之灭度,不过是方便说法,佛性本无生无灭、无迁无变,真如常在。
【译文】
深谷幽壑空虚无物,声响传来必有回声;大钟腹空容纳好音,应物而响其音动听。何况我佛真身完满圆通,法无定性暗与事合,一音说法合于万类,蕴含众音普度众生。所以如来得见迦维国王,托生王室降临人世。凭着五乘的修行方法,拯救众生于无边欲流;开启八正的光明之门,荫护感叹世道的贤者。于是玄远的大道深邃的佛法,一朝顿悟豁然通达,源远流长波澜深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行事以不布施为布施,布施方能周遍万物;以无心缘系众生为爱念,恩泽方能普及众生;演绎以不照耀为照耀之义,方能朗照大千世界;引导众生以无机心为权宜,济世之功无量无边。觉悟贤愚的佛法多么深邃!无所不及的佛法多么完美!然后拂衣入灭于娑罗双树,抛却家室于金沙河畔,缥缥缈缈若有若无,既不清晰也不昏暗,从不系连于过去未来,重新回归于无物境界。依据上述法音而论,虽然游化不止于大千世界,无为之心寂然不乱,自焚其身于坚树之间,无生无灭真如常在,佛性何其广大呵!
正法既没[1],象教陵夷[2]。穿凿异端者[3],以违方为得一[4];顺非辩伪者[5],比微言于目论[6]。于是马鸣幽赞[7],龙树虚求[8],并振颓纲[9],俱维绝纽[10]。荫法云于真际[11],则火宅晨凉[12];曜慧日于康衢[13],则重昏夜晓[14]。故能使三十七品有樽俎之师[15],九十六种无藩篱之固[16]。既而方广东被[17],教肄南移[18]。周鲁二庄[19],亲昭夜景之鉴[20];汉晋两明[21],并勒丹青之饰[22]。然后遗文间出[23],列刹相望[24],澄什结辙于山西[25],林远肩随乎江左矣[26]。
【注释】
[1]正法:即证法。佛家谓如来灭度后,其教法住世,人有禀教者,即能修行,有修行者,即能证果,故名“正法”。
[2]象教:象法。象,犹似,谓正法时过后,有教有行,似正法时,故称象法。陵夷:衰落。
[3]异端:指违背佛法的异端邪说。释迦涅槃百年之后,佛教社团出现明显分裂,到五百年后,逐渐形成十八部。所谓异端,盖指此类。
[4]方:法。一:指道。一本谓气,后人多以之称道。
[5]顺非:顺从谬误。《礼记·王制》:“学非而博,顺非而泽。”辩伪:虚伪巧辩。《礼记·王制》:“行伪而坚,言伪而辩。”
[6]微言:微妙佛言。《维摩诘经》:“于众言中,微妙第一。”目论:短浅之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齐威王使者说越王:“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今王知晋之失计,而不自知越之过,是目论也。”
[7]马鸣:古印度佛教理论家,约生于一至二世纪时。初奉外道,后皈依佛教,著《佛所行赞》《大庄严论经》等,盛弘大乘佛教。幽:深。赞:明,弘扬。《周易·说卦》:“幽赞于神明而生蓍。”
[8]龙树:古印度佛教哲学家。大乘佛教中观宗的建立者,约生于二至三世纪。著《中论》《大智度论》等,继马鸣之后,盛弘大乘法门。虚求:指虚心以求道。
[9]振颓纲:整顿颓坏的纲纪。
[10]维绝纽:维系绝毁的纽带。
[11]法云:佛家谓十地菩萨,以法身为云,普覆众生,受胜职位。胜职位即佛之位。《华严经》:“不坏法云,遍覆一切。”真际:指不生不灭的真如境界。《维摩诘经》:“同真际,等法性。”
[12]火宅:佛家法华七喻之一,喻烦恼的俗界。《法华经》:“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所烧,我皆拔济。”
[13]慧日:喻佛之智慧如太阳普照世间。康衢:四通八达的大道。《尔雅·释宫》:“四达谓之衢,五达谓之康。”
[14]重昏:沉沉昏夜。
[15]三十七品:佛家正观修行的菩提分法,包括四念处(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四正勤(已生恶令永断、未生恶令不生、已生善令增长、未生善令得生)、四如意足(欲如意足、念如意足、精进如意足、思惟如意足)、五根(信根、进根、念根、定根、慧根)、五力(信力、进力、念力、定力、慧力)、七觉分(择法觉分、精进觉分、喜觉分、除觉分、舍觉分、定觉分、念觉分)、八正道(正见、正思惟、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维摩诘经》:“于诸见不动,而修行三十七品,是为宴坐。”
[16]九十六种:马鸣、龙树盛弘大乘佛教前,盛行的各种外道邪说。称为“六师外道”。藩篱:以竹木编成的篱笆。
[17]方广:佛教大乘经典,常以方广为号,以谓其义广大,犹如虚空,如《华严经》题为《大方广佛华严经》。此以方广指大乘佛法。东被:谓向东发展。被,覆盖。
[18]教肄:谓佛家修行之法。肄,习。
[19]周鲁二庄:指周庄王(前696—前682年在位)和鲁庄公(前693—前662年在位)。
[20]昭:明,此用如动词,谓清楚地见到。夜景:指释迦牟尼托生时的景象。《瑞应经》:“四月八日夜,明星出时,佛从右胁堕地。”释迦生于前六世纪,具体年代实不可考。《春秋·庄公七年》:“四月辛卯夜,恒星不见。”《春秋左传》:“恒星不见,夜明也。”鲁庄公七年(前687)正当周庄王十年,六朝佞佛者即以此夜景附会为佛诞瑞应。其实那时释迦尚未诞生,而四月辛卯当为四月五日,与四月八日佛诞之说亦不合。鉴:照。
[21]汉晋两明:指汉明帝(58—75年在位)和晋明帝(323—325年在位)。
[22]勒:雕刻,绘画。丹青:绘画用的颜色。此指画像。据牟子《理惑论》载,汉明帝曾梦见神人,身有日光,飞在殿前,于是派人到大月氏抄佛经,在洛阳起佛寺,“又于南宫清凉台及开阳城门上作佛像”。据李善注引何法盛《晋书》,晋明帝“好佛,手书形象”。
[23]遗文:指佛经。间:交迭。
[24]刹:梵语刹多罗的省称。指佛塔。
[25]澄:竺佛图澄,西域人。西晋末到洛阳,后在前赵、后赵推行道化,广召弟子,著名佛教学者道安即其门人。什:鸠摩罗什,龟兹人。七岁出家,广习大乘经论。后秦时到长安,翻译大量大乘经论,一边译经,一边敷讲,门人号称三千,多成为佛教学者。结辙:车辙相联结,谓其教化之迹广布。山西:古称崤山或华山以西为山西。
[26]林:支遁,号道林,俗姓关。晋朝名僧。少习清谈,二十五岁出家。对《庄子·逍遥游》颇有独见。对《金刚经》所下功夫最深。创小顿悟义。对东晋玄风有较大影响。远:慧远,俗姓贾。自幼好学,二十一岁出家。从道安游化各地。后率徒隐居庐山。长于般若学,主张导俗入真,被后人追奉为净土宗初祖。肩随:摩肩相随,指二人年代相近。江左: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古人叙地理以东为左,以西为右,故江东称江左,江西称江右。
【译文】
正法之世已经过去,象法之时也渐衰落。穿凿附会异端邪说的部派,竟以违背佛法为得到大道;顺从谬误虚伪巧辩的人们,竟用短浅之见来比譬微妙佛言。于是马鸣深入弘扬佛法,龙树虚心以求正道,一起整顿颓坏的纲纪,共同系连绝毁的纽带。普现法云自真如境界,烦恼俗界如清晨般凉爽;智慧的太阳朗照大道,沉沉昏夜像春晓般光明。所以能使三十七品有折冲樽俎的威力,九十六种外道失去篱笆的坚固。然后佛法向东发展,修行之法向南播迁。周庄王和鲁庄公,亲见佛诞之夜的灿烂景色;汉明帝和晋明帝,都曾绘出如来的辉煌形象。从此佛经交迭译出,佛塔星罗棋布,佛图澄与罗什的教化广布华山以西,支道林与慧远相继游化江东地区。
头陀寺者,沙门释慧宗之所立也[1]。南则大川浩汗[2],云霞之所沃荡[3];北则层峰削成[4],日月之所回薄[5]。西眺城邑,百雉纡余[6];东望平皋[7],千里超忽[8]。信楚都之胜地也[9]。宗法师行洁珪璧[10],拥锡来游[11]。以为宅生者缘[12],业空则缘废[13];存躯者惑[14],理胜则惑亡[15]。遂欲舍百龄于中身[16],殉肌肤于猛鸷[17],班荆荫松者久之[18]。宋大明五年,始立方丈茅茨[19],以庇经像[20]。后军长史、江夏内史会稽孔府君讳觊[21],为之薙草开林[22],置经行之室[23]。安西将军、郢州刺史、江安伯济阳蔡使君讳兴宗[24],复为崇基表刹[25],立禅诵之堂焉[26],以法师景行大迦叶[27],故以头陀为称首[28]。后有僧勤法师[29],贞节苦心[30],求仁养志[31],纂修堂宇[32],未就而没。高轨难追[33],藏舟易远[34]。僧徒阒其无人[35],榱椽毁而莫构[36],可为长太息矣。
【注释】
[1]沙门:佛教名词。一译“桑门”,意译“息心”或“勤息”。原为古印度各教派出家修道者的通称,后专指持戒修行的僧人。释:《高僧传·释道安》:“安以为大师之本,莫遵释迦,乃以释命氏。”自此汉族僧尼称释。慧宗:生平无考。
[2]大川:指长江。浩汗:广大辽阔貌。
[3]沃荡:流动。
[4]层峰:重叠的山峰。削成:形容峰峦陡峭。
[5]回薄:往返相迫。《
鸟赋》:“万物回薄兮,振荡相转。”
[6]雉:古以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春秋左传·隐公元年》:“都城过百雉,国之害也。”后世常以百雉指城墙。纡余:曲折延伸貌。
[7]平皋:水边平地。皋,水岸。
[8]超忽:特别远。
[9]信:诚。楚都:春秋战国楚都屡迁,都称郢,主要地在今湖北江陵北边。南朝郢州治所非古楚都,此因其同称郢而信笔发挥。
[10]宗法师:慧宗。法师是对僧人的尊称。珪:同“圭”,玉器名。璧:玉器名。《诗经·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11]拥:执。锡:锡杖,僧人所持之杖,亦称禅杖。
[12]宅:居。生:谓情惑。缘:谓心系尘境。
[13]业:佛家谓在六道中生死轮回,由业决定。业包括行动、语言、意识三个方面,分别称身业、口业、意业。业有善恶,一般偏指恶业。
[14]存躯:谓执著其身。惑:迷惑。
[15]理:佛理。
[16]百龄:百年之寿。中身:中年。人寿大计百年,中身指五十岁上下。《尚书·无逸》:“文王受命惟中身,厥享国五十年。”
[17]殉肌肤于猛鸷:意谓释慧宗有舍身施化的念力。殉,施舍。猛鸷,猛禽,指鹰之类。此指佛陀前生尸毗迦王割肉救鸽事。据《本生鬘论》和《贤愚经》,其事大概如下:天帝释及毗首羯摩二天王,相谋试尸毗迦之念力,毗首羯摩先化为一鸽,飞向提婆提拔国。天帝释化为鹰,追鸽入王宫。鸽入王之居室,藏于尸毗迦王怀中。鹰向王索鸽,王说:我救济一切有情。鹰说:王救一切有情,请救我饥饿。王乃割股肉与鹰,但肉的重量一直轻于鸽,乃至再三割股,次割两臂两胁,直至昏倒仆地。这时天帝现本形,深赞尸毗迦王之波罗蜜行,恢复王之身体。
[18]班荆:折荆铺地而坐。荫松:以松为树荫。《楚辞·九歌·山鬼》:“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吕向注:“班荆荫松柏,谓山野之居。”
[19]方丈:原指禅寺长老或住持所居之处,后用为寺院住持者的职称。茅茨:茅草屋顶,也泛指茅屋。
[20]庇:荫护。
[21]长史:南朝宋时掌兵马的官。江夏:江夏王。刘宋文帝初年,封其异母弟刘义恭为江夏王。内史:南朝诸侯王国掌民政的官,相当于一郡太守。府君:汉魏六朝称太守为府君。孔觊(jì):字思远。官至辅国将军、行会稽郡事,宋明帝时发兵反,事败被诛。
[22]薙(tì):除草。
[23]经行之室:经历行息之处。指置于山林中的禅寺。《法华经》:“经行林中,勤求佛道。”
[24]江安伯:蔡兴宗的封爵。济阳:郡名。治所在今河南兰考。使君:汉魏六朝对州牧或刺史的尊称。蔡兴宗曾为吏部尚书,以方直为宋孝武帝敬畏。
[25]崇基:加高基础。表:树,此谓修造。
[26]禅:梵语禅那之省,意译静虑,谓禅定而修深广道行。诵:谓诵佛经。
[27]景行:本指崇高的德行,后多用作仰慕、师法之意。《诗经·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大迦叶:摩诃迦叶,华言饮光胜尊。摩竭陀国人,本事外道,后归佛教,释迦没后,传正眼法藏,为佛教长老。禅宗奉为西土二十八祖之始祖。
[28]称首:称举之首。此谓因大迦叶为头陀称举之首,故以名寺。即大迦叶以禅定抖擞烦恼,在佛弟子中称为第一。
[29]僧勤:继慧宗为头陀寺法师,生平无考。
[30]贞节:德操坚贞。苦心:竭尽心思。
[31]养志:涵养情趣。《庄子·让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
[32]纂:继。
[33]轨:迹。
[34]藏舟:喻事物不断变化,不可固守。《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此借指僧勤法师圆寂已久。
[35]阒(qù):寂静。《周易·丰》:“阒其无人,三岁不觌。”
[36]榱(cuī):各类椽子的总称。椽:椽子,安在梁上支架屋面和瓦片的木条。
【译文】
头陀寺,是僧人释慧宗所创建的。南临长江江水浩瀚,云霞流动水天一色;北有群峰重叠陡峭,日落月升交相映照。向西眺望郢州城池,高墙百雉纡曲蜿蜒;向东放眼无边江岸,延伸千里何其辽远。确实是楚都的名胜之地呵。慧宗法师德行高洁如圭如璧,手持锡杖前来游化。认为执著情惑是因为心系尘境,三业空虚就能脱离缘系;执著生死是由于迷惑不悟,佛理取胜就能消除迷惑。于是决意施舍百年之寿于中年之时,哪怕以骨肉之躯救济饥饿的猛禽,荆草为座松树为盖年复一年。宋孝武帝大明五年,始立方丈茅草小屋,以此荫护佛经佛像。后军长史、江夏内史会稽人孔觊,为法师除草伐树开辟空地,修建静修的房屋。安西将军、郢州刺史、江安伯济阳人蔡兴宗,又为法师加高寺基修造佛塔,建起修行诵经的禅堂,鉴于法师仰慕摩诃迦叶,所以用头陀作为寺名。以后又有僧勤法师,德操坚贞竭尽心思,追求仁德涵养情趣,继续修建佛堂庙宇,事业未竟大行西去。高尚行迹难以追踪,人随物化已然久远。寺庙寂静全无僧徒,椽条坍塌无人维修,应该为此长声叹息。
惟齐继五帝洪名[1],纽三王绝业[2]。祖武宗文之德[3],昭升严配[4];格天光表之功[5],弘启兴服[6]。是以惟新旧物[7],康济多难[8],步中《雅》《颂》[9],骤合《韶》
》[10],炎区九译[11],沙场一候[12]。粤在于建武焉[13],乃诏西中郎将、郢州刺史江夏王[14],观政藩维[15],树风江汉[16]。择方城之令典[17],酌龟蒙之故实[18],政肃刑清,于是乎在。宁远将军长史、江夏内史、行事彭城刘府君讳暄[19],智刃所游[20],日新月故[21],道胜之韵[22],虚往实归[23]。以此寺业废于已安,功坠于几立[24],慨深覆篑[25],悲同弃井[26],因百姓之有余,间天下之无事[27],庀徒揆日[28],各有司存[29],于是民以悦来[30],工以心竞[31]。亘丘被陵[32],因高就远;层轩延袤[33],上出云霓;飞阁逶迤[34],下临无地[35]。夕露为珠网,朝霞为丹雘[36],九衢之草千计[37],四照之花万品[38],崖谷共清,风泉相涣[39]。金资宝相[40],永藉闲安[41];息心了义[42],终焉游集[43]。
【注释】
[1]五帝:传说中的上古帝王。洪:大。
[2]纽:联结。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绝业:中断的大业。
[3]祖武宗文:指奉崇先公先王。《礼记·祭法》:“周人……祖文王而宗武王。”
[4]昭:明。《尚书·文侯之命》:“昭升于上,敷闻在下。”严配:谓尊严其父则以父配天而祭。《孝经·圣治章》:“严父莫大于配天。”
[5]格天:古代统治者自称受命于天,凡所作为,感通于天,叫格天。《尚书·君奭》:“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光表:光被四表的省称。谓恩泽普遍覆盖四方。
[6]弘:大。启:开。兴:犹言振兴。服:六臣本作“复”,是。
[7]惟:发语词。新:革新。《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旧物:指前朝事物。
[8]康济:安定拯济。《尚书·蔡仲之命》:“康济小民,率自中。”
[9]步:缓。中:合。《雅》:指《诗经》之《大雅》《小雅》。《颂》:指《诗经》之《颂》。《荀子·礼论》:“和鸾之声,步中《武》《象》。”
[10]《韶》:舜乐。《
》:一作“濩”,商汤的乐舞。《荀子·礼论》:“骤中《韶》
》,所以养耳也。”
[11]炎区:犹炎荒,指南方边远之地。九译:多次辗转翻译。此指辗转来朝。
[12]沙场:平沙旷野。此指边方。候:候官,指边地负责斥候的军吏。一候言其少,指边境无事。扬雄《解嘲》:“东南一尉,西北一候。”
[13]粤:发语词。建武:齐明帝萧鸾年号(494—498)。
[14]西中郎将:武官名。江夏王:齐明帝第三子萧宝玄,封江夏郡王。
[15]观政:犹听政。古分封诸王有就国不就国之分,就国者掌一方军政,故称观政。藩维:犹藩屏。古分封诸王,意在用为藩篱屏障,故称藩维、藩屏。
[16]树风:建树声名。《尚书·毕命》:“彰善瘅恶,树之风声。”江汉:长江和汉江。郢州地当江汉会合处。
[17]方城:春秋时楚国在其北境所筑长城。此指楚。《春秋左传·僖公四年》:“楚国以方城为城。”令典:美好的法令。《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
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
[18]酌:斟酌。龟蒙:山名。即今山东龟山和蒙山。此指鲁。《诗经·鲁颂·
宫》:“奄有龟蒙,遂荒大东。”故实:足以效法的旧事。《国语·周语》:“赋事行刑,必问于遗训而咨于故实。”此用其意而舍其地。
[19]行事:南朝因分封诸王年幼,不能亲理府州军政事务,以其长史或内史代行州府事,故称行事。刘暄:字士穆,出身南阳国常侍,官至领军将军。
[20]智刃:智慧剑之刃。比喻有决断。《维摩诘经》:“以智慧剑,破烦恼网。”此谓刘暄以智慧决断众事。
[21]日新月故:此句互文见义,谓善政日新月异,过去之事随日月之流逝而成为过去。吕向注:“善政来者为日新,去而过者为月故。”
[22]道胜:据《三藏法数》载,道胜谓菩萨以慈悲心修行六度,既自度己,复能度脱一切众生。此谓刘暄有追求度己度他的高韵。
[23]虚往实归:谓未学而往,有所获而归。《庄子·德充符》:“虚而往,实而归。”此谓刘暄究心佛理,常有所获。
[24]几:接近。立:成功。
[25]覆篑:谓积小成大,多喻事物的开端。此用为功亏一篑之意。《论语·子罕》:“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26]弃井:谓掘井将及泉而弃之。《孟子·尽心》:“掘井九轫而不及泉,犹为弃井也。”
[27]间:趁。
[28]庀(pǐ):备具,备齐。揆:度,选。
[29]有司存: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因称官吏为有司。《论语·泰伯》:“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30]悦来:欣悦而来。
[31]心竞:争献忠心。此指暗自争胜献技。《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臣不心竞而力争,不务德而争善。”
[32]亘:横贯。
[33]层:重。轩:楼板。此代指楼廊之类。延袤:连绵伸展。
[34]飞阁:凌空耸立的高阁。逶迤:弯曲而延续不绝貌。
[35]无地:不见地表。喻飞阁之高。《楚辞·九叹·远游》:“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
[36]丹雘(huò):油漆用的红色颜料。《尚书·梓材》:“若作梓材,既勤朴斫,惟其涂丹雘。”
[37]九衢:形容草木枝茎密茂交错。《楚辞·天问》:“靡萍九衢,枲华安居?”《山带阁注楚辞》:“言其枝交错九出,象九衢之路也。”
[38]四照之花:迷穀。此泛指奇异之花。《山海经·南山经》:“有木焉,其状如穀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品:类。
[39]涣:水波兴起。《周易·涣》之象:“风行水上,涣。”
[40]金资:资,六臣本作“姿”,是。金姿谓佛像金身。宝相:庄严佛像。
[41]藉:凭借。闲安:宽舒安静。
[42]息心:指僧人。了义:佛家以准确阐明佛教教义为了义,反之为不了义。此指了义之僧。
[43]游集:游化聚集。
【译文】
我大齐继承了五帝大名,联结三王中断的大业。奉崇先公孝德无比,尊严皇考配天而祭;德业通天覆盖四方,大开政局振兴神州。因此革新前朝事物,安定拯济多难之民,从容而行合于《雅》《颂》,骤然而行合于《韶》《濩》,南方边酋辗转来朝,边方安定仅一军候。到了明帝建武年间,诏令西中郎将、郢州刺史江夏王,前往封国主持军政,建树声名于江汉地区。选择楚地美好的法令,斟酌鲁地可行的旧事,政治安定刑法清整,就在郢州展现出来。宁远将军长史、江夏内史、行事彭城人刘暄,遇事能以智慧决断,为政日新事物月异,追求度己度他的高韵,未学而往有所获而归。鉴于该寺佛事废止于国家安定之际,功劳坠毁于接近成功之时,深为其功亏一篑而感慨不已,悲哀其如同掘井九仞而弃之,凭着百姓财力尚有富余,趁着天下安定没有动乱,备齐劳力选好吉日,各项工程专人负责,于是民众欣悦而来,工匠纷纷争胜献技。横贯山丘覆盖坡地,高处有殿远处有廊;层层楼廊连绵伸展,高者穿破天上云霓;高阁凌空弯曲无际,俯瞰地表茫茫一片。夜露遍撒如同珠网,朝霞满天溢丹流彩,神奇的草木数以千计,灿烂的花朵当有万种,高崖深谷一派清新,风吹波起水随风舞。如来金身庄严佛像,凭此永得宽舒安静;息心沙门了义高僧,终年在此游化聚集。
法师释昙珍[1],业行淳修[2],理怀渊远[3],今屈知寺任[4],永奉神居。夫民劳事功,既镂文于钟鼎[5];言时称伐[6],亦树碑于宗庙[7]。世弥积而功宣[8],身逾远而名劭[9]。敢寓言于雕篆[10],庶仿佛于众妙[11]。其辞曰[12]:
【注释】
[1]昙珍:齐梁之际头陀寺法师,生平无考。
[2]业行:德业道行。淳修:淳厚美好。
[3]理怀:理致怀抱。
[4]知寺任:谓为寺中住持。知,住持。寺任,犹寺务。
[5]镂:镌刻。文:指记录事功之文。钟鼎:古铜器之总称。其上铭刻文字,或记事,或表彰功德。
[6]言时:论时,指视其征伐是否妨农时。称伐:铭记征伐之功。《春秋左传·襄公十九年》:“诸侯言时计功,大夫称伐。”
[7]树碑于宗庙:李善注引蔡邕《铭论》:“碑在宗庙两阶之间,近代以来,咸铭于碑也。”
[8]弥:越,愈。
[9]逾:通“愈”。劭:美。
[10]敢:岂敢。篆:“雕虫篆刻”的略称。本指雕刻文饰,喻小技。此用为对自己文章的谦称。
[11]庶:希望。众妙:万物的玄理。《老子》一章:“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12]辞:碑文前面的散文称叙,后面的韵体赞辞称铭,这里的辞即赞辞。
【译文】
法师释昙珍,德业淳厚道行美好,理致渊深怀抱远大,现在屈就寺中住持,永远敬奉我佛宝殿。民众劳役事业成功,已然铭文记于钟鼎;征伐以时铭记功勋,也已树碑立于宗庙。年愈久远功勋愈加昭彰,身越久远名声越加美好。岂敢寄托微言在拙文之中,希望大致接近万物的玄理。赞辞如下:
质判玄黄[1],气分清浊[2],涉器千名[3],含灵万族[4]。淳源上派[5],浇风下黩[6],爱流成海[7],情尘为岳[8]。皇矣能仁[9],抚期命世[10],乃眷中土[11],聿来迦卫[12]。奄有大千,遂荒三界[13]。殷鉴四门[14],幽求六岁[15],亦既成德,妙尽无为。帝献方石[16],天开渌池[17],祥河辍水[18],宝树低枝[19]。通庄九折[20],安步三危[21],川静波澄[22],龙翔云起[23]。耆山广运[24],给园多士[25],金粟来仪[26],文殊戾止[27]。应乾动寂[28],顺民终始[29];法本不然[30],今则无灭。象正虽阑[31],希夷未缺[32]。
【注释】
[1]质:天地之质。判:别。玄黄:黑色与黄色。《周易·坤》:“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2]气:化生万物的精气。清浊:清轻之气和浊重之气。《列子·天瑞》:“一者,形变之始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
[3]涉:入,及。引申为化生。器:物。《周易·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4]灵:指有灵性之物。族:类。
[5]淳源:指古人心目中的远古淳朴之风。派:分别,分散。
[6]浇风:浇薄之风。黩:垢浊。
[7]爱流成海:佛家以喻世俗爱念欲望无已。
[8]尘:佛家以色、声、香、味、触为五尘,以其能染污真性。执著五尘,即为情尘。执著不已,故谓“为岳”。
[9]皇矣:大。《诗经·大雅·皇矣》:“皇矣上帝,临下有赫!”能仁:梵语释迦的意译。
[10]抚:据。命世:名世。指降临人世。
[11]眷:反顾。中土:指佛降诞处。
[12]迦卫:即迦维罗卫国。
[13]奄:覆盖。荒:义同奄。《诗经·鲁颂·
宫》:“奄有龟蒙,遂荒大东。”三界:佛家谓欲界、色界、无色界为三界。
[14]殷鉴:本指殷之后代应以夏亡为鉴,后泛指可供借鉴之事。《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此指释迦为太子时以天下三苦为鉴。四门:据《瑞应经》载,释迦为太子时,出东门、南门、西门游,皆因天帝分别化作病人、老人及死人而回车,“愍念天下有此三苦”。后出北门,天帝化作沙门,太子受其启发,出家证道。
[15]幽求:幽居求悟得大道。六岁:据《瑞应经》载,释迦幽居深山六年而悟道。
[16]帝:天帝。方石:据《瑞应经》载,佛还树下,道见弃衣,取欲浣之。天帝知佛意,即往颇那山上,取四方成理泽好石,来置池边,白佛言,可用浣衣。
[17]天:天帝。渌:清澈。据《瑞应经》载,佛持钵到迦叶家受饭而还,于屏处食已,欲澡漱。天帝知佛意,即下以手指地,水出成池,令佛得用,名为指地池。
[18]祥河:指尼连河。辍:停。据《瑞应经》载,时尼连河水流甚疾,佛以自然神通,断水涌起,高出人头,令底扬尘,佛在其中。
[19]宝树:指迦和树。低枝:据《瑞应经》载,指佛于指地池沐浴完毕,欲出时无所攀扶。池上素有树,名迦和树,自然曲枝,下就佛,佛牵而出。
[20]通庄:四通八达的大道。九折:九折阪,在今四川荥经西邛崃山,山路险阻回曲,故名。《汉书·王尊传》:“琅邪王阳为益州刺史,行部至邛
九折阪,叹曰:‘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乘此险!’后以病去。”此泛指险阻回曲的山路。
[21]三危:山名。
[22]川静波澄:喻排除烦恼的佛性境界。李善注引《头陀经》:“入佛性海,烦恼风息,波浪不生。”
[23]龙翔云起:喻佛悟道之瑞应。《周易·乾》:“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24]耆山:耆阇崛山。在古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之东北,华言灵鹫山、鹫峰山。释迦曾在此讲《法华经》《无量寿经》。广运:大行。《尚书·大禹谟》:“帝德广运,乃圣乃神,乃武乃文。”
[25]给园:给孤独园。古印度
萨罗国舍卫城长者给孤独,以藏金向逝多太子购得园地,为释迦建祗园精舍,故称给孤独园。多士:贤士众多。《诗经·大雅·文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此指释迦弟子众多。《金刚经》:“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26]金粟:即维摩诘大士。来仪:现其仪容。此指特殊人物出现。《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27]文殊:即文殊菩萨。与普贤常侍于佛之左右。戾止:戾,到。《诗经·周颂·振鹭》:“我客戾止,亦有斯容。”
[28]乾:天。动寂:犹动静。此句谓佛应天之动,应地之静。
[29]民:人。终始:谓死生。《荀子·礼论》:“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此谓佛性本不生不灭,所以托生太子、灭度坚林,是为了顺应人性,方便说法。
[30]然:同“燃”。
[31]象:象法。正:正法。阑:残,式微。
[32]希夷:无为之道。《老子》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
【译文】
天地之质玄黄有别,荡荡精气有清有浊,化生器物千种名目,蕴含灵物数逾万类。淳朴之风源远流分,浇薄之风日愈污秽,欲念无已聚流为海,执著五尘积土成山。无限伟大我佛释迦,根据期运降临人世,于是反顾天地中央,于是托生迦维罗卫。真性覆盖大千世界,于是佛法弥满三界。出游四门顿得殷鉴,幽居六年求悟正道,于是一朝修成大德,妙觉参尽无为之法。天帝来献四方好石,天帝为开清澈水池,尼连河水陡然中断,迦和宝树低垂其枝。九曲山路化为坦途,远山奇峰悠然漫步,江河宁静水波不兴,游龙翱翔祥云飞舞。灵鹫山上佛法大行,给孤独园贤士如云,维摩大士来显仪容,文殊菩萨侍于佛旁。应天之动应地之静,顺应人性有生有灭;其实佛性本自不燃,灭度其实就是不灭。象法正法虽已式微,无为之道永无盈亏。
於昭有齐[1],式扬洪烈[2]。释网更维[3],玄津重枻[4]。惟此名区[5],禅慧攸托[6]。倚据崇岩,临睨通壑[7],沟池湘汉[8],堆阜衡霍[9]。
亭皋[10],幽幽林薄[11]。媚兹邦后[12],法流是挹[13],气茂三明[14],情超六入[15]。眷言灵宇[16],载怀兴葺[17]。丹刻翚飞[18],轮奂离立[19]。象设既辟[20],睟容已安[21]。桂深冬燠[22],松疏夏寒[23]。神足游息[24],灵心往还[25]。胜幡西振[26],贞石南刊[27]。
【注释】
[1]於(wū):叹词。昭:显。《诗经·大雅·文王》:“文王在上,於昭于天!”
[2]式:发语词。洪烈:盛大的功业。
[3]释网:喻佛教事业。维:联结网眼的大绳。引申为维护、发展。
[4]玄津:玄妙津途,喻以佛法自度度他。枻(yì):楫,船桨。
[5]名区:名胜之地。指头陀寺。
[6]禅慧:禅定和智慧。佛家六度中二行。攸:所。
[7]临睨:居高下视。屈原《离骚》:“忽临睨夫旧乡。”通壑:深谷。
[8]湘:湘水。汉:汉水。
[9]堆阜:土丘。衡:衡山。霍:霍山,即天柱山。在今安徽霍山县西北。
[10]
(wǔ):肥美貌。《诗经·大雅·绵》:“周原
,堇荼如饴。”亭皋:水边平地。
[11]幽幽:深远貌。《诗经·小雅·斯干》:“秩秩斯干,幽幽南山。”林薄:草木丛杂处。
[12]媚:可爱。邦后:一方诸侯,指江夏王萧宝玄。《诗经·大雅·下武》:“媚兹一人,应侯顺德。”
[13]法流:喻佛法。挹:酌取。
[14]三明:佛家谓宿命明、天眼明、漏尽明为三明。宿命明谓洞知宿世千万生事,天眼明谓洞见我及众生一切善恶,漏尽明谓尽知断绝三界见思惑,更不受于生死之理。
[15]六入:佛家谓六根为六识所依,能入六尘,故名“六入”。即眼入色、耳入声、鼻入香、舌入味、身入触、意入法。
[16]眷言:犹眷然,心向往貌。灵宇:寺。
[17]载:发语词。茸:修理房屋。
[18]翚(huī)飞:翚,五彩山雉。《诗经·小雅·斯干》:“如鸟斯革,如翚斯飞。”
[19]轮奂:高大华美。《礼记·檀弓》:“美哉轮焉,美哉奂焉。”离:灵鸟名。长离,又称火离。
[20]象设:犹设像,张设其像。此谓塑佛像于寺。《楚辞·招魂》:“像设君室,静闲安些。”
[21]睟(suì)容:容貌温和润泽。左思《魏都赋》:“魏国先生,有睟其容。”
[22]燠(yù):暖。
[23]寒:凉爽。
[24]神足:佛家以喻佛法神通周遍。此处语意双关,一则谓佛法神通施及我郢州,一则取其字面义,谓头陀寺已设佛像,如佛游化止息于此。
[25]灵心:谓佛性。往还:来去无穷。
[26]胜幡:胜利的旗幡。《维摩诘经》:“降服四种魔,胜幡建道场。”西振:佛教来自西边,故云。
[27]贞石:坚石,指头陀寺碑。刊:刻。
【译文】
多么显赫呵我大齐,充分发扬盛大功业。佛教事业重得发展,玄妙津途又添船楫。如今兴此名胜之地,禅定智慧修行得所。寺庙倚居崇岭高岩,居高下视无边深谷,湘水汉水似其沟池,衡山霍山小如土堆。水边平地多么肥美,草木丛杂辽远深邃。此方诸侯多么可爱,佛法广布努力酌取,气韵丰沛超越三明,高情超迈凌越六入。眷然向往佛门法寺,志在修庙振兴堂宇。漆丹镂文如彩雉飞,高大华美如凤鸟立。宝相已塑佛堂已开,容貌温润何其安详。桂树茂密冬天温暖,松林扶疏夏天凉爽。我佛游化止息于此,佛性无边来去无穷。胜利旗幡高扬西域,坚贞石碑刊于华南。
沈休文
见卷第二十《应诏乐游苑饯吕僧珍诗》作者介绍。
齐故安陆昭王碑文一首
【题解】
本文赖《文选》得以保存。安陆昭王萧缅(454—491),齐宗室。齐建国,封安陆侯,历官吴郡太守、郢州刺史、雍州刺史等,并有政绩。死谥昭,后追封为王。本文追述萧缅生平事迹,于其功业德才,不无溢美之词,颂扬南齐政治,颇觉言过其实。但其行文或清新明快,或凝重典雅,错落有致,势有起伏。其叙雍州之风教,则爽朗而有叙致;痛萧缅之辞世,则深沉而有余哀。其文在齐梁之际传诵一时,原因即在于此。考萧缅追封为王,事在建武元年(494),本文之作,或在其时。
公讳缅,字景业,南兰陵人也[1]。稷契身佐唐虞[2],有大功于天地,商武姬文[3],所以膺图受箓[4]。萧曹扶翼汉祖[5],灭秦项以宁乱[6],魏氏乘时于前[7],皇齐握符于后[8]。灵源与积石争流[9],神基与极天比峻[10]。祖宣皇帝[11],雄才盛烈,名盖当时。考景皇帝[12],含道居贞[13],卷怀前代[14]。公含辰象之秀德[15],体河岳之上灵[16],气蕴风云[17],身负日月[18],立行可模,置言成范,英华外发[19],清明内昭[20]。天经地义之德[21],因心必尽[22];简久远大之方[23],率由斯至[24]。挹其源者[25],游泳而莫测[26];怀其道者,日用而不知[27]。昭昭若三辰之丽于天[28],滔滔犹四渎之纪于地[29]。六幽允洽[30],一德无爽[31]。万物仰之而弥高[32],千里不言而斯应[33]。若夫弹冠出仕之日[34],登庸莅事之年[35],军麾命服之序[36],监督方部之数[37],斯固国史之所详,今可得略也。
【注释】
[1]南兰陵:郡名。故址在今江苏常州。东晋初因中原兰陵(今属山东)南来人士多寓居于此,遂置。
[2]稷:后稷,周之始祖。契:商族始祖。唐:陶唐氏,即尧。虞:有虞氏,即舜。《宋书·符瑞志》:“洎于稷、契,咸佐唐、虞。”
[3]商武:成汤,灭夏建商朝,后世因其武功,称为武王。《诗经·商颂·长发》:“武王载旆,有虔秉钺。”毛传:“武王,汤也。”姬文:周文王,姬姓。
[4]膺图:亲受河图。受箓:身应符命。张衡《东京赋》:“高祖膺箓受图,顺天行诛。”
[5]萧:萧何。曹:曹参。扶翼:辅佐。汉祖:汉高祖。
[6]秦:秦朝。项:项羽。
[7]魏氏:曹操及其子孙。曹操为魏王,曹丕称帝建魏朝,故称魏氏。时:天时。《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曹操)汉相国参之后。”按,曹操父嵩,本为夏侯氏,后为宦官曹腾养子,始姓曹。其与曹参,本无关系。
[8]皇齐:大齐,指萧道成及其子孙。符:符命。《南齐书·高帝纪》:“(萧道成)汉相国萧何二十四世孙也。”
[9]灵源:谓萧齐为萧何之后,神基源远流长。积石:大积石山。即今大雪山,在青海南部。传说禹导河自此。《尚书·禹贡》:“导河积石,至于龙门。”此借指黄河。
[10]神基:神圣基业。极天:高及云天。此借指泰山等五岳。《诗经·大雅·崧高》:“崧高维岳,骏极于天。”
[11]宣皇帝:齐高帝萧道成之父亲,萧缅之祖父。名承之,字嗣伯,刘宋朝官至冠军将军。萧道成称帝,追尊为宣皇帝。
[12]考:亡父称考。景皇帝:萧缅之父,萧道成次兄。名道生,字孝伯,刘宋朝为奉朝请。萧缅之兄鸾杀萧氏诸王而称帝,为高宗明帝,追尊道生为景皇帝。
[13]居贞:占问居处。引申为处于正道。《周易·颐》:“拂经,居贞吉。”
[14]卷怀:收藏,意谓藏身退隐。《论语·卫灵公》:“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前代:指刘宋朝。
[15]辰象:日月星之象。《周易·系辞》:“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王弼注:“象,况日月星辰。”
[16]河岳:黄河与五岳,古代祭祀山河的对象。《诗经·周颂·时迈》:“怀柔百神,及河乔岳。”上灵:高高在上的神灵。此指灵气。
[17]风云:喻高才卓识。
[18]身负日月:喻人之光辉耀眼。负,以背背物。《庄子·山木》:“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
[19]英华:指神采之美。发:焕发。《礼记·乐记》:“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
[20]清明:指神志清净爽朗。《礼记·孔子闲居》:“清明在躬,气志如神。”昭:明。
[21]天经地义:经天纬地之要义。引申为无可非议。《春秋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夫礼,天之经也,地之义也。”
[22]因心:依其本心。《诗经·大雅·皇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
[23]简久:简要恒久。方:道。
[24]率由:遵循。《诗经·大雅·假乐》:“不愆不忘,率由旧章。”
[25]挹:酌取。源:喻萧缅道德之渊深。
[26]游泳:喻沉潜于某种事物。
[27]日用而不知:日以浸润却不知有多丰厚。语出《周易·系辞》:“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28]三辰:日、月、星。丽:附丽。
[29]滔滔:水盛貌。四渎:古以长江、淮河、黄河、济水为四渎。纪:纲纪。《诗经·小雅·四月》:“滔滔江汉,南国之纪。”
[30]六幽:天地四方幽远之处。允洽:信实和美。
[31]一德:谓法令划一。爽:差错。《尚书·成有一德》:“德惟一,动罔不吉。”
[32]万物:犹言万民。仰:仰望。弥:更加。《论语·子罕》:“仰之弥高,钻之弥坚。”
[33]千里不言而斯应:此谓不言而使千里归其德。《周易·系辞》:“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
[34]弹冠:整洁其冠,喻将出来做官。《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同也。”
[35]登庸:举用。《尚书·尧典》:“帝曰:‘畴咨若时登庸?’”莅事:到官任事。
[36]军麾:军中旌旗。古武将品级不同,旌旗服色形制有异。命服:古帝王按等级赐的制服。《诗经·小雅·采芑》:“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序:次序,级别。
[37]方部:四方州部。汉武帝置十三州部刺史,行监察地方之权,后渐演变为州一级地方行政区域。此指州。六朝都督,权重者往往督数州军事,萧缅都督雍、梁、南北秦四州、荆州之竟陵、司州之随郡军事,故称“监督方部之数”。
【译文】
公的名讳为缅,字景业,南兰陵人。后稷与契辅佐尧舜,建立大功于天地之间,商武王成汤和姬姓文王,因此亲受河图符命。萧何曹参辅佐大汉高祖,消灭秦朝项羽平息战乱,曹魏顺应天时在我先前,大齐紧握符命建国于后。大业源远流长可与黄河争流,基业神圣伟大能与五岳比高。公的祖父是宣皇帝,雄姿奇才盛大壮烈,英名传扬盖过当代。公的亡父是景皇帝,体含大道居处坚贞,藏身韬志隐于刘宋。公怀日月星辰般美好的品德,体现黄河五岳般崇高的灵性,真气弥满皆是高才卓识,光明磊落如同背负日月,一举一动堪称榜样,一言一语成为圭臬,神采奕奕焕发于外,神清志爽明朗于内。无可非议的德政,依其本心尽力推行;简要远大的正道,严格遵循进入佳境。酌取其渊深的大德的人,沉潜其中而不知有多深广;怀归其光明的正道的人,日以浸润却不知有多丰厚。光明灿烂如日月星辰附丽于天,滔滔无际如江淮河济横贯大地。天地四方信实和美,法令划一不出差错。万民仰望更加高大,不言而使千里归德。至于整洁衣冠出仕的日期,举用为官任事的年份,军旗制服体现的品级,监察都督军事的州数,这些本是国史详载的内容,现在可以略而不述。
水德方衰[1],天命未改[2],太祖龙跃俟时[3],作镇淮泗[4]。如仁夕惕之志[5],中夜九回[6];龛世拯乱之情[7],独用怀抱[8]。深图密虑,众莫能窥。公陪奉朝夕,从容左右,盖同王子洛滨之岁[9],实惟辟彊内侍之年[10],起予圣怀[11],发言中旨。始以文学游梁[12],俄而入掌纶诰[13],兰桂有芬,清晖自远[14]。帝出于震[15],日衣青光[16]。方轨茅社[17],俾侯安陆[18],受瑞析珪[19],遂荒云野[20]。式掌储命[21],帝难其人[22],公以宗室羽仪[23],允膺嘉选[24]。协隆三善[25],仰敷四德[26],博望之苑载晖[27],龙楼之门以峻[28]。献替帷扆[29],实掌喉唇[30],奉待漏之书[31],衔如丝之旨[32]。前晖后光[33],非止恒受[34]。公以密戚上贤[35],俄而奉职[36],出纳惟允[37],剑玺增华[38]。
【注释】
[1]水德:谓刘宋朝。《宋书·符瑞志》:“水,宋之德也。”
[2]未改:谓宋虽衰微而国祚未终。
[3]太祖:齐高帝萧道成庙号。龙跃:喻升为天子。俟:等待。
[4]作镇淮泗:谓刘宋明帝时,萧道成为冠军将军、都督北讨前锋诸军事,镇淮阴。淮,淮水。泗,泗水,在淮阴附近流入淮水。
[5]如仁:谓有匡扶社稷的仁德。《论语·宪问》:“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夕惕:夜晚小心谨慎。《周易·乾》:“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6]中夜:半夜。九回:喻思绪纷纷。
[7]龛(kān):通“戡”,平定。
[8]用:运。
[9]王子:王子乔,传说中的仙人。洛滨之岁:谓十五岁。洛滨,洛水之滨。李善注引《周书》:“太子晋行年十五。”又引《列仙传》:“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鸣,游伊洛之间。”
[10]辟彊:张良之子。内侍之年:指任侍中的年纪。《汉书·外戚传》:“留侯子张辟彊为侍中,年十五。”
[11]起予:发明己意。后或用为意见能发明在上者意图之义。李善注引《晋中兴书》载王敦,疏:“导动静顾问,起予圣怀。”谓王导之言能发明晋帝之意图。此谓萧缅之言能发明萧道成之心意。
[12]文学:指萧缅曾任宋邵陵王文学。游梁:指为诸侯王幕僚。梁,汉封国,国都在今河南商丘东。此以司马相如比萧缅。《汉书·司马相如传》:“客游梁,得与诸侯游士居。”
[13]纶诰:古代帝王的诏书。此指萧缅任宋邵陵王文学不久,即到刘宋中央任中书郎。《初学记·中书令》:“又中书职掌纶诰。”
[14]清晖:清亮的光彩。
[15]帝出于震:谓天帝出万物于东方。此借指齐之兴。震,东方。刘良注:“震,东方,木也。言齐为木德,将登帝位。”
[16]日:喻萧道成。衣青光:身着青光之衣。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代殷者为姬昌,人形龙颜,长大,精翼日,衣青光。”刘良注:“衣青光者,亦取其木色也。”
[17]方轨:并行。茅社:谓受封王侯。李善注引《尚书纬》:“将封诸侯,各取方土,苴以白茅,以为社。”
[18]俾侯:使为诸侯。《诗经·鲁颂·
宫》:“王曰叔父,建尔元子,俾侯于鲁。”安陆:县名。治所在今湖北安陆北。
[19]瑞:玉制的符信。析珪:古代封诸侯,按爵位高低,分颁珪玉,称为析珪。
[20]荒:覆盖。《诗经·鲁颂·
宫》:“奄有龟蒙,遂荒大东。”云野:云梦之野。安陆地当古云梦之北,故云。
[21]式掌储命:谓拟选太子中庶子等职官。式,用。掌,主其事。储命,犹储君,指太子。
[22]难其人:谓以其人选为难。《尚书·皋陶谟》:“咸若时,惟帝其难之。”
[23]羽仪:以羽为饰。引申为表率。《周易·渐》:“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24]允:信。膺:当。嘉选:谓担任太子中庶子。
[25]协:合。隆:盛。三善:亲亲、尊君、长长,古代提倡的三种道德规范。《礼记·文王世子》:“行一物而三善皆得者,唯世子而已。”
[26]仰:敬。敷:布,发扬。四德:指仁、礼、义、贞。《周易·乾·文言》:“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27]博望之苑:汉武帝为其太子刘据所开园林,在长安城南杜门外五里。《汉书·戾太子传》:“上为立博望苑,使通宾客,从其所好。”此以喻南齐太子所居。
[28]龙楼之门:西汉太子宫门,门楼上有铜龙,故名。《汉书·成帝纪》:“上尝急召,太子出龙楼门。”此以喻南齐太子宫门。
[29]献替:“献可替否”的省语。帷扆(yǐ):皇帝背扆南面而坐,因以帷扆指帝座。扆,屏风。
[30]喉唇:喻出纳言辞。
[31]待漏之书:指进献给皇帝的奏章。待漏,百官清早入朝,准备朝拜皇帝,称待漏。漏,古计时器。
[32]衔:口含物。引申为以口宣言。如丝:喻谨密。《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旨:意。
[33]前晖后光:前后所任皆有光彩。
[34]非止恒受:言其受重用,与一般官吏不同。
[35]密戚:犹密亲,关系最近的亲戚,多指宗族之亲。上贤:最有道德的人。《荀子·正论》:“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
[36]奉职:指萧缅由太子中庶子迁侍中。
[37]出纳:把帝王命令向下宣告,把下面意见报告帝王。允:信。《尚书·舜典》:“夙夜出纳朕命,惟允。”
[38]剑玺:玺,印。李善注引《汉官仪》:“侍中殿上称制,出则陪乘,佩玺把剑。”
【译文】
刘宋水德已经衰微,秉受天命国祚未终,太祖龙飞九天尚待其时,都督诸军镇守淮泗。匡扶社稷终夜谨慎的心志,夜半萦回胸中;安定天下拯救乱世的豪情,独自运转怀抱。宏图深远思虑周密,谁也不能知其究竟。公朝夕陪从侍奉太祖,从容进言在其左右,大概与王子乔出游洛滨的岁数相当,实在同张辟彊初任侍中的年纪一样,发明太祖心中意愿,发言进谏合其旨意。初任文学客游于梁,旋即入朝起草诏书,兰草桂花自有芬芳,光彩清亮自然远扬。大齐皇帝木德兴旺,如日升腾身着青光。宗室子弟并封王侯,封公之爵为安陆侯,接受符信分颁珪玉,于是拥有云梦之野。选取东宫主事之官,太祖以其人选为难,公以身为宗室表率,得以担当美好职官。协合张大太子三善,恭敬发扬君子四德,太子苑中光彩四溢,东宫楼门格外高大。佳谋良言进呈天子,主持东宫出纳言辞,手捧奏章敬候早朝,进奏之言谨密深长。前后所任皆有光彩,备受重用非同寻常。公以宗室德行最美,很快升迁侍中要职,出纳诰命恪守诚信,佩玺把剑倍增荣华。
伊昔帝唐[1],九官咸事[2],熊豹临戭[3],纳言是司[4]。自此迄今,其任无爽[5],爰自近侍,式赞权衡[6]。而皇情眷眷[7],虑深求瘼[8]。姑苏奥壤[9],任切关河[10],都会殷负[11],提封百万[12]。全赵之袨服丛台[13],方此为劣;临淄之挥汗成雨[14],曾何足称。乃鸿骞旧吴[15],作守东楚[16]。弘义让以勖君子[17],振平惠以字小人[18],抚同上德[19],绥用中典[20],疑狱得情而弗喜[21],宿讼两让而同归[22]。虽春申之大启封疆[23],邓攸之缉熙萌庶[24],不能尚也。
【注释】
[1]帝唐:尧。
[2]九官:传说舜置九官,禹为司空,弃为后稷,契为司徒,皋陶为士师,垂为共工,益为朕虞,伯夷为秩宗,夔为典乐,龙为纳言。见《尚书·舜典》。此谓帝唐作九官,当另有所本。
[3]熊:仲熊。豹:叔豹。临:大临。戭(yǎn):梼戭。《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
、梼戭、大临、龙降、庭坚、仲容、叔达……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
[4]司:掌管。
[5]其任无爽:谓齐侍中出纳王命,与熊豹临戭等掌管纳言无大差别。爽,差别。
[6]赞:助。权衡:指理政。为政须反复权衡,故以权衡代指其事。
[7]皇:指齐武帝萧颐。眷眷:犹眷顾,谓垂爱关注。
[8]瘼:病。《诗经·大雅·皇矣》:“监观四方,求民之莫。”《鲁诗》《齐诗》“莫”作“瘼”。
[9]姑苏:山名。在江苏吴县(今江苏苏州)西南。古人常以此称吴县。萧缅在齐武帝初出为吴郡太守,吴郡治吴县,此以姑苏称吴郡。奥壤:犹奥区,谓腹地。
[10]切:重。关河:犹山河。
[11]都会:人口密集的城市。殷负:殷阜。负、阜音近相通,谓富实。张衡《西京赋》:“百物殷阜,岩险周固。”
[12]提封:都,凡,总共。《汉书·刑法志》:“一同百里,提封万井。”百万:谓百万井,相传古代以八家为一井,言其地广,非实数。
[13]全赵:西汉初分封的诸侯王国,文帝时取赵之河间立河间王,时人遂称文帝以前的赵国为全赵。袨(xuàn)服:盛美之服装。丛台:台名。赵国筑,在邯郸城内。
[14]临淄:春秋战国齐都城,故址在今山东淄博。挥汗成雨:喻人之众多拥挤。《战国策·齐策》:“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
[15]骞:飞举貌。旧吴:吴郡为春秋吴国旧地,故称旧吴。
[16]东楚:徐州以东江苏之地。《史记·货殖列传》:“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此指吴郡。
[17]义让:礼义廉让。勖:勉励。
[18]振:振恤,救济。平惠:以储粮赐人。《汉书·食货志》:“再登曰平,余六年食。”字:抚养。
[19]上德:最高的道德。《老子》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
[20]绥:安。中典:常行的法律。《周礼·大司寇》:“二曰刑平国用中典。”
[21]疑狱:疑难案件。情:案情。
[22]宿讼:长期诉讼难决的案子。两让:争讼双方互相让步。
[23]春申:春申君黄歇,战国楚人。与齐孟尝君、赵平原君、魏信陵君,俱以养士著称,后人称为四公子。大启封疆:指春申君以吴墟为都邑。《史记·春申君列传》:“春申君因城故吴墟,以自为都邑。”
[24]邓攸:东晋人,官至尚书右仆射。缉熙:光明。《诗经·大雅·文王》:“穆穆文王,於缉熙敬止。”萌庶:犹萌黎,庶民百姓。《晋书·邓攸传》载邓攸为吴郡太守时,“郡中大饥,攸表振贷,未报,乃辄开仓救之”。
【译文】
从前尧的时代,九官都有其职,仲熊、叔豹、大临、梼戭,掌管出纳言辞。从此直到现在,职任无大差别,公乃身为近侍,襄助天子理政。皇上情怀眷顾,思虑深远访民疾苦。姑苏是腹心地区,地位在山河中居重,城市富足丰实,井数总共百万。全赵的盛服丛台,比此未免拙劣;临淄的拥挤市街,岂能与此相称。公如鸿雁高飞来到吴国旧地,在东楚之地为一郡太守。弘扬礼义廉让以勉励君子,开仓施赈放粮以抚养饥民,抚慰民众显现最高道德,安定地方采用常行法令,疑难案件得其情实不以为喜,长期争讼的双方互相谦让同归友好。纵是春申君大力开辟封疆,邓攸使饥民看到光明,都不能超过公的政绩。
夏首藩要[1],任重推毂[2],衿带中流[3],地殷江汉[4]。南接衡巫[5],风云之路千里[6];西通鄾邓[7],水陆之涂三七[8]。是惟形胜,阃外莫先[9]。建麾作牧[10],明德攸在。乃暴以秋阳[11],威以夏日[12]。泽无不渐[13],蝼蚁之穴靡遗[14];明无不察,容光之微必照[15]。由近而被远,自己而及物。惠与八风俱翔[16],德与五才并运[17]。远无不怀,迩无不肃。邑居不闻夜吠之犬[18],牧人不睹晨饮之羊[19]。誉表六条[20],功最万里[21]。
【注释】
[1]夏首:古夏水与江水交口处,故道在今湖北荆州。《楚辞·九章·哀郢》:“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此借指郢州。藩要:藩镇之要者。此谓萧缅为郢州刺史,地位重要。
[2]推毂:喻委以独断一军之重任。此谓萧缅都督郢州、司州之义阳军事。
[3]衿带:喻形势回绕的险要之地。中流:指江水。
[4]殷:居中。江汉:指江汉流域。
[5]衡:南岳衡山。巫:宋玉《高唐赋》所称之巫山,托名而已。或郢州南部另有一巫山。
[6]风云:喻高处。左思《吴都赋》:“径路绝,风云通。”
[7]鄾(yōu):春秋古国名。在今湖北襄樊。邓:春秋古国名。与鄾相邻,在今河南邓州一带。
[8]涂:同“途”。三七:谓二千一百里。此大概之数。
[9]阃外莫先:谓国都之外,藩镇地位没有比郢州重要的。阃外,谓国都之外。阃,门槛。
[10]建麾:犹树旗。《周礼·巾车》:“建大麾,以田,以封蕃国。”作牧:刺史又称州牧,出为刺史称作牧。
[11]暴:晒,温暖。秋阳:秋阳暖和,喻仁政。《孟子·滕文公》:“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周正建子,所谓秋阳,实为今之夏日太阳。齐建寅,秋阳即秋日太阳。
[12]威:威服。夏日:夏日盛烈,喻典刑。《春秋左传·文公七年》:“赵盾,夏日之日也。”杜预注:“夏日可畏。”
[13]渐:浸润。
[14]蝼蚁:蝼蛄与蚁,喻极微贱者。
[15]容光:指小的空隙。《孟子·尽心》:“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16]惠:恩惠。八风:八方之风,即东北、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八方。其名目颇不一,如南风有巨风、景风、凯风等。
[17]五才:五材,指金、木、水、火、土。《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天生五材,民并用之。”
[18]邑居:犹言村镇。夜吠之犬:喻郡县吏到民间骚扰百姓。
[19]晨饮之羊:羊饮饱则体重大增,可多赚钱,喻欺诈行为。《孔子家语·相鲁》:“鲁之贩羊有沈犹氏者,常朝饮其羊以诈市人……及孔子之为政也,则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
[20]表:示范。六条:汉代刺史巡察地方的六项内容。以后西晋亦有考察官吏的六条诏书。
[21]最:政绩居首曰最。
【译文】
夏首位居藩镇之要,都督军事责任重大,形势险要江流回绕,地势居于江汉之中。向南连接衡岳巫山,道路高险千里迢迢;向西通往鄾地邓地,水道陆路两千有余。这里真是形胜之地,京都而外无州可比。建树大旗来做州牧,贤明仁德集于一身。于是便用秋阳温暖人心,便用夏日威服百姓。恩泽广施无不浸润,蝼蛄蚁洞无不遍及;睿智英明无不洞察,细微间隙都能鉴照。能由近处施及远方,能从自身推及众事。恩惠与八风共同翱翔,明德与五材一起运化。远方之民无不怀归,近处百姓皆能肃然。村镇夜间不闻狗叫,牧人清晨不饮群羊。声誉堪为六条示范,政绩居首万里相传。
还居近侍[1],兼飨戎秩[2]。候府寄隆[3],储端任显[4],东西两晋,兹选特难。羊琇愿言而匪获[5],谢琰功高而后至[6]。升降二宫[7],令绩斯俟[8]。禁旅尊严[9],主器弥固[10]。
【注释】
[1]近侍:指萧缅永明五年(487)还京为侍中。
[2]飨:通“享”。戎秩:武官的俸禄。指兼领骁骑将军。
[3]候府:中领军府。魏晋南朝,领军或中领军统京城宿卫兵,虞候不测,而其职守与汉之北军中候相近,故称其府为候府。萧缅始为骁骑将军,旋迁中领军。
[4]储端:谓太子宫中重要属官。此谓永明六年(488)萧缅转太子詹事,此为总揽东宫庶务之官。南朝称幕僚中居要者为端。
[5]羊琇:西晋初人。官至散骑常侍。愿言:希望。言,语词。《诗经·卫风·伯兮》:“愿言思伯,甘心首疾。”匪获:不得。《晋书·羊琇传》载琇谓司马炎曰:“若富贵见用,任领护各十年。”后得迁中护军,但未任过中领军。
[6]谢琰:东晋人。官至卫将军、徐州刺史。功高:指谢琰与从兄谢玄,在淝水战中,大破前秦军。后至:指谢琰因淝水战功,征为尚书右仆射,领太子詹事。
[7]升降:犹出入。二宫:皇宫和东宫。萧缅在任太子詹事同时,任散骑常侍。前者得出入东宫,后者得出入皇宫。
[8]令:善。绩:功。俟:待。
[9]禁旅:指中领军所统京城宿卫部队。
[10]主器:谓太子。古国君长子主宗庙祭器,因称主器。《周易·序卦》:“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固:谓勤勉。
【译文】
回京复任侍中之职,兼带享受武官俸禄。天子对领军府寄望深切,太子詹事职任显要,东晋西晋两朝,这两职选人特别难办。羊琇想当领军而不能得任,谢琰功高才升迁詹事。每日出入皇宫东宫,善美之功待成于此。京城禁兵威武严整,辅佐太子愈加勤勉。
禹穴神皋[1],地埒分陕[2],江左已来[3],常递斯任[4]。东渚巨海[5],南望秦稽[6],渊薮胥萃[7],雚蒲攸在[8]。货殖之民[9],千金比屋[10];郛鄽之内[11],云屋万家[12]。刑政繁舛[13],旧难详一[14]。南山群盗[15],未足云多;渤海乱绳[16],方斯易理。公下车敷化[17],风动神行,诚恕既孚[18],钩距靡用[19]。不待赭污之权[20],而奸渠必翦[21];无假里端之籍[22],而恶子咸诛。被以哀矜[23],孚以信顺[24]。南阳苇杖[25],未足比其仁;颍川时雨[26],无以丰其泽。公揽辔升车[27],牧州典郡,感达民祇[28],非待期月[29]。老安少怀,涂歌里咏,莫不欢若亲戚,芬若椒兰[30]。麾旆每反[31],行悲道泣[32]。攀车卧辙之恋,争涂忘远;去思一借之情[33],愈久弥结。
【注释】
[1]禹穴:传说中夏禹葬地,在浙江绍兴会稽山。《史记·太史公自序》:“二十而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神皋:良田。
[2]埒(liè):等同。陕:地名。即今河南三门峡陕州区。周初为周、召二公分治处。《春秋公羊传·隐公五年》:“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萧缅为太子詹事不久,出为会稽太守,常侍如故。此谓其出治会稽,犹周、召二公分治陕之东、西,地位十分重要。
[3]江左:指东晋。已:以。
[4]递:更迭。斯任:指会稽太守人选。
[5]渚:水边。此处用作动词,犹临。巨:大。
[6]秦:秦望山。稽:会稽山。
[7]渊薮:鱼兽藏居之处。此喻群盗聚集处。胥:相。萃:聚。《尚书·武成》:“今商王受无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
[8]雚(huán)蒲攸在:谓会稽多盗出没地,如郑之萑苻。雚蒲,泽名。即萑苻。《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年》:“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
[9]货殖:经商。
[10]比屋:家家相连。
[11]郛(fú):外城。鄽(chán):廛,居民区。
[12]云屋:高楼入云。
[13]舛:错乱。
[14]详一:详悉划一。
[15]南山:终南山。在今陕西西安。《汉书·王尊传》:“会南山群盗傰宗等数百人为吏民害。”
[16]渤海:汉郡。治所在今河北盐山县。乱绳:喻纷乱局面。《汉书·龚遂传》载龚遂将为渤海太守,汉宣帝问其安民之法,龚遂回答说:“臣闻治乱民犹治乱绳,不可急也;唯缓之,然后可治。”
[17]下车:指萧缅初至会稽。敷:推行。
[18]孚:信。
[19]钩距:参互比较,以推求实情。《汉书·赵广汉传》:“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贾,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
[20]赭:赤色。权:诈。《汉书·张敞传》载张敞为京兆尹,长安小偷甚多,张敞召见盗首数人,令他们协助抓获众偷以赎罪。盗首遂置酒灌醉众偷,以赭污其衣裾,地方兵吏据此捕获小偷数百人。
[21]奸渠:奸猾大恶。渠,大。翦:灭。
[22]假:凭借。里端:盖闾里门首,张贴榜令处。籍:通“藉”,用。
[23]哀矜:哀怜。《论语·子张》:“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24]孚:取得信任。信顺:诚信而顺民心。
[25]南阳:汉郡。治所在今河南南阳。苇杖:蒲鞭代杖。《后汉书·刘宽传》载刘宽为南阳太守,“吏人有过,但用蒲鞭罚之,示辱而已,终不加苦”。
[26]颍川:汉郡。治所在今河南禹州。时雨:喻急民所急,济民危难。李善注引赵岐《三辅决录》:“茂陵郭伋为颍川,化如时雨。”
[27]辔:驾驭牲口的缰绳。升:登。
[28]祇:神。
[29]期(jī)月:一整月。《论语·子路》:“子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30]椒兰:皆香草,喻所敬爱的人。《荀子·议兵》:“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
[31]麾旆(pèi):旌旗。反:返。
[32]行:道路。
[33]去思:指地方官离任后仍为原地百姓所思。《汉书·何武传》载何武历任数种地方官,“其所居亦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一借:《后汉书·寇恂传》载寇恂曾为颍川太守,郡中平定。后寇恂他调,颍川复乱。寇恂随光武帝南征至颍川,“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一年。’”寇恂乃留镇颍川。
【译文】
夏禹葬地良田肥美,地位等同周、召分陕,自从东晋建国以来,时常更换太守人选。东边面临滔滔大海,南与秦稽二山相望,群盗纷纷聚集其间,出没无常如郑萑苻。从事经商民户甚多,千金之家屋宇相连;外城之内邑居之间,高楼入云数达万家。刑法政令繁多错乱,旧时实难详悉画一。终南山中盗贼数百,比起会稽不能算多;渤海局面如理乱绳,比起会稽容易理顺。公初至郡中推行教化,行动犹如迅风神仙,诚笃仁恕大信已布,钩距之法不劳运用。不使用赤色污衣的权诈,奸猾大恶必遭清除;不凭借里闾门首的榜帖,作恶子弟都被诛罚。哀怜民情布以爱心,诚信顺民得民信任。南阳太守蒲鞭代杖,不能与公仁德相比;颍川太守化如时雨,不能比公恩泽丰厚。公挽起缰绳登车出行,巡察州县管理郡中,感动民众上达天神,不必等待一年之期。老者安之少者怀之,道路邑居歌咏不绝,莫不欢欣如见亲戚,如闻椒兰阵阵幽香。每当离别旌旗回转,百姓悲伤哭泣于道。攀车挽留卧道阻行的不舍,争显于道越送越远;离任之后百姓盼归的心愿,时间越久越加深浓。
方城汉池[1],南顾莫重[2]。北指崤潼[3],平涂不过七百[4];西接峣武[5],关路曾不盈千[6]。蛮陬夷徼[7],重山万里,小则俘民略畜[8],大则攻城剽邑[9]。晋宋迄今,有切民患[10],烽鼓相望,岁时不息。椎埋穿掘之党[11],阡陌成群;慠法侮吏之人[12],曾莫禁御。累藩咸受其弊[13],历政所不能裁。加以戎羯窥窬[14],伺我边隙[15]。北风未起,马首便以南向[16];塞草未衰[17],严城于焉早闭[18]。
【注释】
[1]方城:春秋时楚国在其北境所筑长城。汉池:以汉水为护城河。《春秋左传·僖公四年》:“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
[2]南顾:向南眷顾。指雍州地当汉水流域,为南齐北疆,起眷顾南方的屏障作用。萧缅由会稽太守迁雍州刺史。
[3]崤(xiáo):崤山。潼:潼关。在陕西华阴。
[4]平涂:道路平坦。
[5]峣(yáo):峣关,因关临峣山得名。在陕西蓝田。武:武关。在陕西商南。
[6]盈:满。
[7]陬(zōu):角落。徼(jiào):边界。
[8]略:掠。
[9]剽:抢劫。
[10]切:严厉。引申为严重。
[11]椎埋:谓以椎杀人而埋之。椎,捶击的工具。《史记·酷吏列传》:“少时椎埋为奸。”穿掘:盗发坟墓。
[12]慠:同“傲”,蔑视。
[13]累藩:犹下文“历政”,指历任地方军政长官。
[14]戎羯:指北朝。窥窬(yú):伺隙寻机。
[15]边隙:边防有可乘之机。
[16]以:已。南向:指边民南归城邑,以防敌抄掠。
[17]塞草:边城之草。
[18]严城于焉早闭:谓边城随时紧闭城门,以虞不测。
【译文】
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屏障南方最为重要。北边直指崤山潼关,道路平坦不过七百余里;西边连接峣关武关,关路崎岖竟不足一千里。蛮夷聚居的山隅边地,重重山岭绵延万里,小的战斗俘我民众掠我牲畜,大的战争攻我城池劫我邑居。自从晋宋直到现在,百姓遭受严重祸患,烽火相望鼓角不断,一年到头没有停息。杀人私埋及盗墓的团伙,成群结队公行于路;蔑视法令欺侮差吏的歹徒,竟然无法加以禁防。每任藩帅都受其危害,历届政府都不能制裁。加上北朝胡人伺隙寻机,待我边防可乘之机。北风尚未振起,边民回马南归城邑;塞草尚未枯败,边城戒严早闭城门。
永明八载[1],疆埸大骇[2],天子乃心北眷[3],听朝不怡[4]。扬旆汉南[5],非公莫可[6],于是驱马原隰[7],卷甲遄征[8]。威令首涂[9],仁风载路,轨躅清晏[10],车徒不扰。牛酒日至[11],壶浆塞陌[12]。失义犬羊[13],其来久矣,征赋严切[14],唯利是求,首鼠疆界[15],灾蠹弥广[16]。公扇以廉风,孚以诚德,尽任棠置水之情[17],弘郭伋待期之信[18],金如粟而弗睹,马如羊而靡入[19],雏雉必怀[20],豚鱼不爽[21]。由是倾巢举落[22],望德如归。椎髻髽首[23],日拜门阙[24],卉服满涂[25],夷歌成韵[26]。礼义既敷[27],威刑具举,强民犷俗,反志迁情。风尘不起,囹圄寂寞[28],富商野次[29],宿秉停菑[30]。蝝蝗弗起[31],豺虎远迹,北狄惧威[32],关塞谧静[33]。侦谍不敢东窥[34],驼马不敢南牧[35]。
【注释】
[1]永明八载:490年。永明,齐武帝年号。
[2]疆埸(yì):指南齐与北魏交界地带。骇:惊。按,此年齐魏无大战事,“疆埸大骇”盖随口之言。
[3]北眷:眷顾北疆。
[4]听朝不怡:临朝听政不欢畅。司马迁《报任少卿书》:“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
[5]旆:旗。汉南:指雍州。雍州州治在汉水上游之南,故称汉南。
[6]非公莫可:指萧缅迁雍州刺史。
[7]原:相对而言为高的平地。隰(xí):低的平地。
[8]卷甲:收甲,以利急行军。《孙子兵法·军争》:“是故卷甲而趋,日夜不处。”遄:疾。
[9]首涂:出发上路。
[10]躅(zhuó):轨迹。清晏:清静安宁。
[11]牛酒日至:古馈问、宴犒多用牛和酒。此谓沿途得百姓犒慰。
[12]壶浆:以米熬的汁,用壶贮,故称壶浆。《孟子·梁惠王》:“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13]犬羊:喻北魏。李善注引《汉名臣奏》:“……以为鲜卑隔在漠北,犬羊为群。”
[14]严切:苛刻急迫。
[15]首鼠:忽出忽入,来去不定。《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与长孺共一老秃翁,何为首鼠两端?”
[16]蠹(dù):蛀虫,喻祸害百姓。
[17]任棠:东汉汉阳郡民。《后汉书·庞参传》:“庞参字仲达……拜为汉阳太守。郡人任棠者,有奇节,隐居教授。参到,先候之。棠不与言,但以薤一大本、水一盂,置户屏前,自抱孙儿伏于户下。主簿自以为倨参思其微意,良久曰:‘棠是欲晓太守也!水者,欲吾清也;拔大本薤者,欲吾击强宗也;抱儿当户,欲吾开门恤孤也。’”
[18]郭伋:东汉人,官至并州牧,征太中大夫。《后汉书·郭伋传》载郭伋为并州牧,始至行部,到西河美稷,有数百儿童骑着竹马迎拜,离开美稷时,儿童问其何日当还,“伋谓别驾从事,计日告之。行部既还,先期一日,伋为违信于诸儿,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
[19]“金如粟”二句:黄金多如谷粒不去看它,马匹如羔羊不去占有。指萧缅德行好。《后汉书·张奂传》载张奂为安定属国都尉,制夷有方,诸部族酋长赠其马匹金器,“奂并受之,而召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悉以金马还之”。
[20]雏雉:带有小鸡的野鸡。《后汉书·鲁恭传》载鲁恭为中牟令,境中教化大行,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派掾吏肥亲前往考察。肥亲见有雉从一儿童旁过,因问儿童为何不捕雉,“儿言‘雉方将雏’”,肥亲于是认为“竖子有仁心”,知鲁恭化迹可观。此谓雏雉必怀萧缅仁德。
[21]豚鱼:河豚。喻微小之物。爽:失。
[22]落:谓部落。
[23]椎髻(jì):髻式一撮如椎,部分少数民族的发式,喻少数民族。《史记·货殖列传》:“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髽(zhuā)首:以麻束发,部分少数民族的头饰,喻少数民族。《淮南子·齐俗训》:“三苗髽首,羌人括领。”
[24]门阙:门。
[25]卉服:用草织的服装,喻少数民族。《尚书·禹贡》:“岛夷卉服,厥篚织贝。”
[26]夷歌:少数民族的歌。成韵:自成音韵。
[27]既:尽。敷:敷化。
[28]囹圄寂寞:胡克家《文选考异》谓“寞”当作“寥”。大小监狱空无囚犯。
[29]次:宿。
[30]宿秉:往日割下的禾束。菑(zī):已耕一年的田。此泛指田。
[31]蝝(yuán):未生翅的蝗。
[32]北狄:指北魏。
[33]谧静:安宁平静,喻无战事。
[34]侦谍:侦探。
[35]驼马不敢南牧:意取贾谊《过秦论》:“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
【译文】
永明八年,边疆大受惊扰,皇帝心中眷顾北疆,临朝听政情不欢畅。高扬旌旗汉水之南,非公无人堪当其任,于是驱马原野之上,收起甲胄轻装行进。号令威严出发上路,仁德之风鼓满道中,一路轨迹清静安定,车乘步卒不扰百姓。送牛送酒每天都有,箪食壶浆塞满路途。北魏政权失去道义,占我北疆由来已久,征敛赋税苛刻急迫,只要有利便来苛求,来去不定侵我边邑,生灾为祸日愈扩张。公以廉让之风鼓励民众,以诚信仁德取信于民,尽使贤者充分发挥献策之情,弘扬为官说话算话的信誉,黄金多如谷粒不去看它,马匹多如羔羊不去占有,将雏野鸡怀其仁德,豚鱼虽小恩泽亦及。于是夷民举族出动,望我盛德齐来归顺。绾发如椎束发用麻,每天前来拜倒门前,夷民盛服挤满道路,各种夷歌自成音韵。礼教仁义已经敷化,威严典刑同时施行,强悍民众粗犷风俗,心志改变情性迁移。战争硝烟不再飘起,大小监狱空无囚犯,富人经商敢宿野外,已割禾束可放田间。大小蝗虫不再出现,豺狼虎豹杳无踪迹,北朝鲜卑惧我国威,关口边塞一派安宁。敌国侦探不敢向东窥视,骆驼马匹不敢南下放牧。
方欲振策燕赵[1],席卷秦代[2],陪龙驾于伊洛[3],侍紫盖于咸阳[4],而遘疾弥留[5],歘焉大渐[6]。耕夫释耒[7],桑妇下机[8],参请门衢[9],并走群望[10]。维永明九年夏五月三十日辛酉薨,春秋三十有七。城府飒然[11],庶寮如
[12]。男女老幼,大临街衢[13],接响传声,不逾时而达于四境[14]。夷群戎落,幽远必至[15],望城拊膺[16],震动郛邑,并求入奉灵榇[17],藩司抑而不许[18]。虽邓训致劈面之哀[19],羊公深罢市之慕[20],对而为言,远有惭德。神驾东还[21],号送逾境,奉觞奠以望灵[22],仰苍天而自诉,震响成雷,盈涂咽水[23]。
【注释】
[1]振策:挥鞭。燕赵:战国二国名。此指燕赵之地。贾谊《过秦论》:“振长策而御宇内。”
[2]代:战国国名。为赵襄子所灭,在今河北蔚县一带。此指代地。《过秦论》:“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
[3]龙驾:以龙为驾之车,指帝车。《楚辞·九歌·云中君》:“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伊洛:伊水和洛水。
[4]紫盖:指帝车之盖。以上谓萧缅有收复中原、统一中国之志。
[5]遘(gòu):遭。弥留:病重濒死。
[6]歘(xū):忽然。大渐:病危。《尚书·顾命》:“疾大渐,惟几,病日臻。”
[7]耒(lěi):原始翻土农具。此泛指农具。
[8]桑妇:犹言织妇。
[9]参请:谓问疾。
[10]群望:古前往山川祈祷以求赐福免灾,故称祈祀地为群望。《春秋左传·昭公七年》:“并走群望,有加而无瘳。”
[11]飒然:凋零貌。
[12]庶寮:众僚属官。
(yǔn):废坠。引申为黯然神伤。
[13]临(lìn):哭吊。
[14]时:时辰。
[15]幽远:指偏僻遥远之地。
[16]拊膺(yīng):拍胸,表示极度哀痛。
[17]灵榇(chèn):犹灵柩。榇,棺。
[18]藩司:指雍州州府属官。
[19]邓训:东汉人,卒官护羌校尉。《后汉书·邓训传》载邓训绥抚羌胡有方,诸羌“至闻训卒,莫不吼号,或以刀自割”。劈面:犹割面。《三国志·魏书·清河王怿传》:“夷人在京及归,闻怿之丧,为之劈面者数百人。”
[20]羊公:羊祜。罢市:《晋书·羊祜传》:“南州人征市日闻祜丧,莫不号恸,罢市,巷哭者声相接。”慕:思。
[21]神驾:谓丧车。东还:谓自雍州还京师建康。
[22]觞:酒杯。奠:设酒食以祭。灵:指灵柩。
[23]咽水:哽咽泪下如水之流。
【译文】
正想挥鞭统御燕赵之地,席卷秦代之地,陪从帝车驰骋伊洛之间,侍卫天子长驱古都咸阳,然而遭遇重病濒于死亡,突然病危奄奄一息。农夫闻讯丢下农具,织妇急忙离开织机,门前街头探问病情,齐往山川祈求保佑。永明九年夏五月三十辛酉日逝世,死年三十七岁。城里府中何其凋零,众僚属官黯然神伤。城中百姓男女老幼,涌向街头同声哭吊,号哭之声此起彼伏,不过一个时辰噩耗传遍雍州四边。大大小小各族部众,相隔再远必来奔丧,仰望城郭拍胸痛哭,哭声震动城池邑居,一致请求进城奉守灵柩,州府属官加以制止。纵然是邓训之死引来羌人割面的悲哀,羊祜之死勾起百姓罢市的痛思,与此情此景相对而言,也应远有惭愧之心。灵车缓缓向东还京,百姓号哭送灵出境,捧杯奠祭瞻望灵柩,面对苍天自诉悲情,哭声回荡如雷滚动,满路悲哀泪如江水。
公临危审正[1],载惟话言[2]。楚囊之情[3],惟几而弥固[4];卫鱼之心[5],身亡而意结[6]。二宫轸恸[7],遐迩同哀,追赠侍中领卫将军[8],给鼓吹一部[9],谥曰昭侯。时皇上纳麓在辰[10],登庸伊始,允副朝端[11],兼掌屯卫[12]。闻凶哀震,感绝移时[13],因遘沉疴[14],绵留气序[15]。世祖日夜忧怀[16],备尽宽譬[17],勉膳禁哭[18],中使相望[19]。上虽外顺皇旨,内殷私痛[20],独居不御酒肉,坐卧泣涕沾衣。若此移年,癯瘠改貌[21],天伦之爱[22],振古莫俦[23]。及俯膺天眷,入纂绝业[24],分命懿亲[25],台牧并建[26]。对繁弱以流涕[27],望曲阜而含悲[28],改赠司徒[29],因谥为郡王,礼也。
【注释】
[1]临危:谓临终之时。审正:安然守正。
[2]惟:六臣本作“贻”,更佳。话言:善言。《春秋左传·文公六年》:“分之采物,著之话言。”杜预注引《广雅》:“话,善也。”
[3]楚囊:子囊,即楚公子贞,春秋楚国人。《春秋左传·襄公十四年》:“楚子囊还自伐吴,卒。将死,遗言谓子庚:‘必城郢。’君子谓:‘子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将死不忘卫社稷,可不谓忠乎?’”
[4]惟几:几,危殆。《尚书·顾命》:“疾大渐,惟几,病日臻。”
[5]卫鱼:史鱼,春秋卫国大夫。《韩诗外传》:“昔者卫大夫史鱼病且死,谓其子曰:‘我数言蘧伯玉之贤而不能进,弥子瑕不肖而不能退。为人臣生不能进贤而退不肖,死不当治丧正堂,殡我于室足矣。’卫君问其故。其子以父言闻。君造然召蘧伯玉而贵之,而退弥子瑕,徙殡于正堂。”
[6]结:郁结。指忧心国事。
[7]轸(zhěn)恸:深切痛念。
[8]卫将军:武官名。多为赠官。
[9]鼓吹:指军乐队。具有全套乐器的称为一部。古惟重臣方得皇帝亲赐鼓吹。
[10]皇上:指齐明帝萧鸾,时尚为尚书右仆射领卫尉。鸾为萧缅之兄,后以宫廷政变登帝位。纳麓:指总揽大政。《尚书·舜典》:“纳于大麓,列风雷雨弗迷。”孔传:“麓,录也。尧纳舜使大录万机之政。”在辰:犹在即。
[11]允:信,诚。副:左右仆射为录尚书之副。朝端:位居首席的朝臣,一般指尚书省长官。《宋书·王弘传》:“臣弘忝承人乏,位副朝端。”
[12]屯卫:指卫尉统领的宿卫宫城之门的卫士。
[13]感绝:因悲痛而昏厥。移时:谓良久。
[14]沉疴(kē):重病。
[15]绵留:李周翰注:“谓不绝于身也。”气序:犹言时序。此指经时,即一季度。
[16]世祖:齐武帝萧赜庙号。赜为萧道成长子,与鸾、缅为从兄弟。
[17]宽譬:宽言相劝喻。
[18]膳:进食。
[19]中使:帝王宫廷中派出的使者,多由宦官担任。
[20]殷:充盛。私痛:指亲情之痛。
[21]癯(qú)瘠:瘦羸。
[22]天伦:此指兄弟。《春秋穀梁传·隐公元年》:“兄弟,天伦也。”
[23]振古:自古。俦(chóu):匹。
[24]纂:继。绝业:中断之大业。按,武帝萧赜之子早卒,武帝死后,太孙昭业即位,萧鸾杀昭业而立其弟昭文,旋又杀昭文。自此萧道成一脉无嫡嗣,萧鸾乃挟太后,令使自己入继为萧道成第三子,得登帝位。故称纂绝业。
[25]懿亲:至亲,指皇室宗亲。
[26]台牧:台辅及方牧。并建:谓萧鸾至亲或为台辅或为方牧,一时并立。
[27]繁弱:弓名。《春秋左传·定公四年》:“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此谓萧鸾既封诸懿亲,惟缅已逝,故为之流涕,而有追封之意。
[28]曲阜:周鲁国都。周公子伯禽封于鲁,此以曲阜代周公。周公为周武王弟,萧缅为萧鸾弟,实又以曲阜喻萧缅。
[29]司徒:三公之一。为虚衔,不参与朝政。
【译文】
公临终之时安然守正,留下遗言何其善美。其情可与子囊相比,生命垂危愈加坚定;其心犹如卫国史鱼,身体将亡意犹忧国。皇宫东宫深切悼念,远方近处同怀哀伤,追赠公为侍中兼领卫将军,赐其葬礼全套军乐,定其谥号叫做昭侯。那时皇上总揽大政已然在即,刚刚起用重要职官,诚为尚书长官之副,兼带掌领宫门屯卫。听到噩耗悲情大动,竟至昏厥好久好久,因此遭遇重病一场,绵绵不绝达一季度。世祖为此日夜担忧,千方百计宽言劝喻,劝其进食禁其痛哭,常派使者至府探望。皇上表面顺从世祖旨意,内心充满亲情之痛,独自进食不吃酒肉,起坐睡卧泪湿衣襟。像这样过了一年,人已瘦得改了容貌,兄弟之间如此深情,从古到今谁能相比。到皇上俯首承受天之眷顾,登上帝座继齐大业,分别任命皇室至亲,台辅方牧一时并立。面对良弓潸然泪下,遥望曲阜满含悲怆,改赠公为司徒,并追谥为安陆郡王,充分体现皇家礼制。
惟公少而英明,长而弘润,风标秀举[1],清晖映世。学遍书部[2],特善玄言[3],鞶帨之丽[4],篆籀之则[5],穷六义于怀抱[6],究八体于毫端[7]。奕思之微[8],秋储无以竞巧[9];取睽之妙[10],流睇未足称奇[11]。至公以奉上,鸣谦以接下[12],抚僚庶尽盛德之容[13],交士林忘公侯之贵[14]。虚怀博约[15],幽关洞开[16],宴语谈笑[17],情澜不竭。誉满天下,德冠生民[18],盖百代之仪表,千年之领袖[19]。曾不慭留[20],梁摧奄及,岂唯侨终蹇谢[21],兴谣辍相而已哉[22]!凡我僚旧,均哀共戚,怨天德之无厚,痛棠阴之不留[23]。思所以克播遗尘[24],弊之穹壤[25],乃刊石图徽[26],寄情铭颂。其辞曰:
【注释】
[1]风标:犹风度。
[2]书部:有关书法的书籍帖录,概归书部。书分四部,始于魏荀勖,但基本定型,则在隋唐以后。此处以书部称法书群籍,盖当时特重书法,故有此分法。
[3]玄言:以佛道思想为主的义理胜旨。
[4]鞶(pán)帨(shuì):束衣的大带与衣前的佩巾。扬雄《法言·寡见》:“今之学也,非独为之华藻也,又从而绣其鞶帨。”以喻雕饰文句。
[5]篆籀(zhòu):小篆与大篆,大篆称籀文。此泛指各体法书,犹下文“八体”。
[6]六义:《诗经》之风、雅、颂、赋、比、兴。
[7]八体:书法的八种字体和用途。许慎《说文解字序》:“自尔秦书有八体: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虫书,五曰摹印,六曰署书,七曰殳书,八曰隶书。”其中大篆、小篆、虫书、隶书为字体,刻符、摹印、署书、殳书为用途。
[8]弈思:谓弈棋的思路。奕,通“弈”,围棋。
[9]秋:弈秋,古善弈者。储:储蓄精思。
[10]取睽(kuí):取法于《睽》之卦象。《周易·系辞》谓古人创造弓矢,“盖取诸睽”。高亨《周易大传今注》谓《睽》之卦象是绳在小木(或竹)之上,故谓弓矢取法于《睽》。此以喻射技。
[11]流睇:喻养由基的射技。班固《幽通赋》:“养流睇而猨号兮。”
[12]鸣谦:谦虚自抑。《周易·谦》:“鸣谦贞吉,中心得也。”
[13]盛德之容:指容颜可亲可敬。
[14]士林:泛称有文士身份的人。
[15]约:胡克家《文选考异》谓当作“纳”,更佳。
[16]幽关:此指博大的胸襟,与《头陀寺碑文》“玄关幽楗”用法不同。
[17]宴语:欢然而语。
[18]生民:人民。
[19]领袖:喻能为人表率者。
[20]慭(yìn)留:犹慭遗。愿意留下。慭,宁。《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
[21]侨:公孙侨,即春秋郑执政子产。蹇:蹇叔,春秋时秦贤臣。谢:逝世。
[22]兴谣:唱歌谣。《春秋左传·襄公三十年》载子产执政三年,舆人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辍相:停止舂谷。相,送杵之声。李善注引潘岳《贾充诔》:“秦亡蹇叔,舂者不相杵。”蹇叔死,举国为之辍相,可见其贤。
[23]棠阴:谓日入落棠山,指光阴消逝。棠,落棠山,传说为日入处。李善注引《淮南子》曰:“日朝发扶桑,入于落棠。”
[24]遗尘:指圣贤教化的遗风。
[25]弊:通“蔽”,充塞。穹壤:天地。
[26]徽:美。
【译文】
公少年时候英俊睿智,长成大人弘博温润,风度翩翩挺秀而出,容采清亮映照当世。为学读遍法书群籍,尤其擅长玄学胜理,诗文辞句无不华美,大篆小篆皆有法则,穷尽六义蕴于怀抱,深研八体聚于笔端。弈棋思路何等精细,弈秋储蓄精思比不上其巧妙;射箭技艺何等高超,养由基箭不虚发也算不上稀奇。大公无私报效朝廷,谦虚自抑结交下贤,抚慰属官容颜可亲可敬,交游士人忘记贵为公侯。胸怀宽广博闻广纳,随时敞开博大胸襟,欢然而语谈笑风生,热情如潮滔滔不绝。美好声誉传遍天下,品德高尚无人能比,真是百代的仪表,千年的榜样。竟然不能长留世间,栋梁摧毁瞬间发生,岂止如同子产死去蹇叔逝世,百姓讴歌停止舂谷而已呵!凡是我辈僚属旧友,同怀哀伤共含悲戚,抱怨天德对公不厚,痛惜光阴消逝不留。希望设法使公的教化遗风流播,使它充塞天地之间,于是刻石写公美德,寄托哀思于铭颂中。赞辞如下: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1],是开金运[2],祚始玉筐[3]。三仁去国[4],五曜入房[5],亦白其马[6],侯服周王[7]。本枝派别[8],因菜命氏[9],涉徐而东[10],义均梁徙[11]。自兹以降,怀青拖紫[12],崇基岩岩[13],长澜沵沵[14]。惟圣造物[15],龙飞天步[16],载鼎载革[17],有除有布。高皇赫矣[18],仰膺乾顾[19];景皇蒸哉[20],实启洪祚[21]。乔岳峻峙[22],命世兴贤[23],膺期诞德[24],绝后光前。几以成务[25],觉在民先,位非大宝[26],爵乃上天[27]。
【注释】
[1]“天命”二句:天帝命令玄鸟飞来,降临大地生我商祖。语出《诗经·商颂·玄鸟》。玄鸟,燕。
[2]金运:依战国五德说,商德为金。李善注:“金谓殷。《邹子》曰:‘五德从所不胜,虞土、夏木、殷金、周火。’”
[3]祚(zuò):基业。玉筐:玉制的筐。《吕氏春秋·音初》载天帝令燕往视有娀氏之二女,“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高诱注:“天令燕降卵于有娀氏女,吞之生契。”契为商族男祖。
[4]三仁:指商的微子、箕子、比干。《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5]五曜(yào):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房:房宿。二十八宿中苍龙七宿的第四宿,有星四颗。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殷纣之时,五星聚房。房者,苍神之精,周据而兴。”
[6]亦白其马:指微子乘坐的白色马。语出《诗经·周颂·有客》:“有客有客,亦白其马。”毛序:“《有客》,微子来见祖庙也。”诗写武王克商后,改封微子于宋,以祀其先王,而以客礼待之,故微子以客礼来助祭于周人祖庙。殷人尚白,故称“亦白其马”。
[7]侯服:犹臣服,谓以诸侯之礼服事天子。《诗经·大雅·文王》:“侯服于周,天命靡常。”
[8]本枝:喻嫡系和庶出子孙。
[9]菜:通“采”,卿大夫的采邑。命氏:谓因食邑于萧而为萧氏。
[10]徐:南徐州,治所在今镇江。东:向东。南兰陵在镇江以东,故云。
[11]梁徙:刘邦先辈战国时由梁东行,定居于丰,故称梁徙。梁,大梁,今开封。
[12]怀、拖:指穿戴。青、紫:指贵服。喻为官。
[13]岩岩:高貌。《诗经·小雅·节南山》:“节彼南山,维石岩岩。”
[14]沵沵(mǐ):水盛貌。《诗经·邶风·新台》:“新台有泚,河水沵沵。”
[15]造物:利万物。
[16]龙飞天步:意谓萧氏登帝位的天运即将到来。龙飞,指升帝位。天步,犹天运。《诗经·小雅·白华》:“天步艰难,之子不犹。”
[17]鼎、革:本《周易》二卦名。战国人附会为革新之意。《周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18]高皇:齐高帝萧道成。赫:显耀。
[19]乾顾:犹前文所云“天眷”。乾,天。
[20]蒸:通“烝”,兼有美、君二义。《诗经·大雅·文王有声》:“文王烝哉!”
[21]洪祚:隆盛的国运。
[22]乔岳:高山。喻萧缅。《诗经·周颂·时迈》:“怀柔百神,及河乔岳。”
[23]命世:著名于世。
[24]膺期诞德:如萧缅之德者,五百年方有一人。膺期,承应期运。李善注:“膺五百岁之期也。”
[25]几:微。成务:成就天下事务。《周易·系辞》:“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
[26]大宝:指最高权力。《周易·系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
[27]上天:指天爵,自然爵位。谓萧缅有此自然美德。《孟子·告子》:“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
【译文】
天帝命令玄鸟飞来,降临大地生我商祖,从此开启殷商金德,国运始自覆燕玉筐。三位仁者离别殷都,五大行星进入房宿之间,微子还是赶着白马,来向周王助祭尽礼。嫡系庶出分流别派,根据采邑定为萧氏,南入徐州再向东行,意义等同自梁徙丰。自从寓居江南以后,穿着官服佩着绶带,基础高高如山矗立,源流远长如河滔滔。唯有圣人能利万物,龙飞九天大运将临,于是图新于是去故,既除旧政又布新政。太祖高皇多么显耀,仰首承受天之眷顾;景帝真是美好之君,是他开启隆盛国运。公如高山挺拔独立,著名于世振其贤能,承应期运生其大德,后无来者光照前人。鉴察几微成就事务,明智悟道在人之前,地位虽然不算最高,爵位乃是自然爵位。
爰始濯缨[1],清猷浚发[2],升降文陛[3],逶迤魏阙[4]。惠露沾吴[5],仁风扇越[6],涉夏逾汉[7],政成期月。用简必从[8],日新为盛[9],在上哀矜,临下庄敬[10]。草木不夭,昆虫得性,我有芳兰,民胥攸咏。群夷蠢蠢[11],岩别嶂分[12],倾山尽落[13],其从如云。挈妻荷子[14],负戴成群[15],回首请吏[16],曾何足云。昔闻天道[17],仁罔不遂,彼苍如何[18],兴山止篑[19]!四牡方驰[20],六龙顿辔[21],斯民曷仰,邦国殄瘁[22]。齐殒晏平[23],行哭致礼[24];赵徂昌国[25],列邦挥涕[26]。况我君斯,皇之介弟[27],哀感徒庶,恸兴云陛[28]。阶毁留攒[29],川泛归轴[30],竞羞野奠[31],争攀去毂[32]。遵渚号追,临波望哭,无绝终古,惟兰与菊[33]。涂由帝渚[34],朱轩靡驾5[33],东首茔园[36],即宫长夜[37]。逝川无待,黄金难化[38],钟石徒刊,芳猷永谢[39]。
【注释】
[1]濯缨:喻出仕。《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2]清猷(yóu):犹言佳谋。浚:深。
[3]文陛:用有文理的石头砌的殿阶,指皇宫之阶。《汉书·梅福传》:“故愿壹登文石之陛,涉赤墀之涂。”
[4]逶迤:行貌。魏阙:宫门外的阙门。巍巍高大,故曰魏阙。《庄子·让王》:“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阙之下。”
[5]惠露:恩惠如露。吴:指吴郡。因萧缅曾为吴郡太守。
[6]仁风:仁德如风。越:指会稽郡。因萧缅曾为会稽太守。
[7]夏:夏水。指萧缅为郢州刺史。汉:汉水。指萧缅为雍州刺史。
[8]用简必从:用事简捷下人必从。意取《周易·系辞》:“易则易知,简则易从。”
[9]日新为盛:政局日新其德更美。语出《周易·系辞》:“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
[10]临下庄敬:为官庄重属员恭敬。语出《论语·为政》:“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
[11]群夷蠢蠢:谓诸少数民族活动于萧缅所治之境内。蠢蠢,动貌。
[12]岩别嶂分:谓诸少数民族散居于群山之间。嶂,泛指山。
[13]倾山尽落:谓诸少数民族尽来归服。倾山,倾巢出山。尽落,犹言举族。落,谓部落。
[14]挈:带领。荷:扛。
[15]负戴:背负首戴。
[16]请吏:要求中央派官吏来本地,表示归服于中央。《汉书·司马相如传》:“是时邛、筰之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愿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
[17]天道:自然之道。
[18]苍:苍天。《诗经·秦风·黄鸟》:“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19]篑(kuì):筐。吕向注:“言缅有开国成务之志,未遂而死,亦如兴山止于一篑也。”
[20]四牡:谓驷马。方驰:谓将驰骋中原。
[21]六龙顿辔:谓日沉西山,喻缅之殒。六龙,传说日神以六龙为驾。《楚辞·九叹·远游》:“贯
濛以东朅兮,维六龙于扶桑。”顿辔,止辔,停止前进。
[22]殄(tiǎn)瘁(cuì):困病。《诗经·大雅·瞻卬》:“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23]殒:死亡。晏平:晏婴,字平仲。春秋齐国贤大夫。
[24]行哭:边跑边哭。《晏子春秋·外篇不合经述者》:“景公游于菑,闻晏子死,公乘侈舆服繁驵驱之……比至于国者,四下而趋,行哭而往,至,伏尸而号。”
[25]徂:通“殂”,死。昌国:古齐邑。后属燕,故城在今山东淄博。燕昭王封乐毅于此,号昌国君。燕惠王时,乐毅奔赵国,备受重用,卒于赵。此以昌国指乐毅。
[26]列邦:各国。李善注引潘岳《太宰鲁公碑》:“赵丧望诸,列国同伤。”按,乐毅奔赵后,号望诸君。
[27]介弟:对别人弟弟的尊称。《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
[28]云陛:皇宫的殿阶,以其高,故有此称。
[29]阶毁:古丧礼,人初死,搭台阶以便上屋顶招魂。撤除台阶,表示丧礼已毕。《礼记·丧大记》:“复有林麓,则虞人设阶。”留攒(cuán):丛聚。“攒”又作“
”。《礼记·丧大记》:“君殡用
,
至于上。”此
谓以数根木杠横插棺上,以便抬挽。萧缅灵柩将由雍州运回京城,棺上木杠正有用场,故称“留攒”。
[30]轴:窆(biǎn)车,升降棺所用。《仪礼·士丧礼》:“升棺用轴。”棺在窆车之上,窆车在船上,船行江面而东归,故称“川泛归轴”。
[31]羞:进献。野奠:以野果等为祭品。
[32]去毂(gǔ):指丧车。
[33]“无绝”二句:指萧缅永远活在民众心中,如同春兰和秋菊一样。《楚辞·九歌·礼魂》:“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34]帝渚:指建康附近江渚,以其为帝都所在。盖灵车由此渚岸而驶往陵园。旧注皆据《楚辞·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以湘江释之。按,萧缅灵柩东还,当自沔水入长江而顺流直下,不可能经湘江。
[35]朱轩靡驾:昔日朱车无缘再驾。
[36]东首:首向东而葬。茔(yíng)园:葬地,陵园。
[37]宫:居。长夜:指墓中。
[38]黄金难化:丹沙难以化成黄金。《史记·封禅书》:“(李)少君言于上曰:‘祠灶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
[39]芳猷永谢:谓萧缅生前宏谋随其长辞而谢去。芳猷,美好谋划。谢,去。
【译文】
整理衣冠步入官场,佳谋深远不断献发,上上下下皇宫殿阶,来来去去宫外阙门。恩惠如露沾润吴郡,仁德如风吹拂会稽,渡过夏水渡过汉江,一年之内政教成功。用事简捷下人必从,政局日新其德更美,职位虽高同情百姓,为官庄重属员恭敬。一草一木得其正终,一虫一兽得尽其性,美德无比芬芳如兰,百姓相与歌咏其德。少数民族生活于此,散居绵延群山之间,倾巢出山举族归服,成群结队宛如云阵。带着妻室扛着稚子,背负首戴挤满道路,回首请求选派官吏,面对此情又算什么。从前听说天道无亲,仁者无不得遂毕生,问那苍天为何如此,积土成山功亏一篑!驷马正想驰骋中原,日沉西山公竟殒亡,万民从此仰望何人,国家遭受莫大损伤。如同齐国失去晏婴,国君致礼边跑边哭;如同赵国失去乐毅,各国为之挥泪尽哀。何况我们敬重的您,本是皇帝同胞之弟,悲哀感动左右随从,哭声震动皇宫殿阶。台阶已毁棺杠依然,江上泛舟窆车东归,乡民竞献野果祭灵,争先恐后攀缘灵车。沿着江岸号哭追赶,远望归舟临波痛哭,永远活在民众心上,如同春兰如同秋菊。弃舟登上帝都江岸,昔日朱车无缘再驾,头向东方归葬陵园,长眠地下永不见天。江水流逝不可等待,丹沙难以化成黄金,钟鼎石碑徒然刊刻,宏图远志随人长逝。
墓志
任彦昇
见卷第二十三《出郡传舍哭范仆射》作者介绍。
刘先生夫人墓志一首
【题解】
本文赖《文选》得以保存。墓志,放在墓中刻有死者传记的石刻。墓志的形制,以东汉墓砖铭为滥觞。魏晋之世,禁止厚葬,墓碑消失而墓志盛行,墓志一体,臻于成熟。现知明确称为墓志的,以刘宋大明八年(464)刘怀民墓志为最早。墓志写法,有鉴于碑文,一般兼有散体的叙和韵体的铭。本文唯有铭,盖为节选。刘先生,名
,字子珪。宋齐时名儒,门人甚众。梁初谥曰贞简先生。其夫人,据《南齐书》本传所载为王氏,李善注引王僧孺《刘氏谱》亦谓为“王法施女”。但《南齐书》谓王氏因为
母孔氏所不悦,为
所出。盖王氏卒于
后,王氏宗人开
墓而使之合葬,因延请任昉为此墓志。
既称莱妇[1],亦曰鸿妻[2],复有令德,一与之齐[3]。实佐君子,簪蒿杖藜[4],欣欣负戴[5],在冀之畦[6]。居室有行,亟闻义让[7],禀训丹阳[8],弘风丞相[9]。籍甚二门[10],风流远尚[11],肇允才淑[12],阃德斯谅[13]。芜没郑乡[14],寂寥扬冢[15],参差孔树[16],毫末成拱[17]。暂启荒埏[18],长扃幽陇[19],夫贵妻尊,匪爵而重。
【注释】
[1]莱妇:春秋楚国老莱子的妻子。据《列女传·楚老莱妻》载,老莱子逃世,耕于蒙山之阳。人或言之楚王,楚王遂驾车至老莱之门。楚王曰:“守国之孤,愿变先生。”老莱曰:“诺。”妻曰:“妻闻之:可食以酒肉者,可随以鞭捶;可授以官禄者,可随以
钺。今先生食人酒肉,授人官禄,为人所制也,能免于患乎?”投其畚莱而去,老莱乃随其妻而居之。
[2]鸿妻:东汉梁鸿的妻子孟光。《列女传·梁鸿之妻》:“(鸿)妻每进食,举案齐眉,不敢正视。以礼修身,所在敬而慕之。”
[3]一与之齐:《礼记·郊特牲》:“信,妇德也。壹与之齐,终身不改。”齐,犹同,谓结为夫妻。
[4]簪蒿:以蒿草为簪。杖藜:以藜茎为杖。《庄子·让王》:“原宪华冠纵履,杖藜而应门。”
[5]负戴:背负肩挑。指从事劳作。
[6]冀:古地名。畦:田垄。《春秋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
[7]亟:屡。
[8]丹阳:郡名。今江苏南京。
为东晋丹阳尹刘惔六世孙,惔在东晋名士中以任自然著称。此以指惔。
[9]丞相:东晋名相王导。王氏为王导宗族后人。陈直《南北朝王谢元氏世系表》有王导五世从孙王法兴,王氏之父王法施大概与法兴同辈。
[10]籍甚:盛多。二门:指刘、王二家族。
[11]风流:犹遗风。
[12]肇允:允,信。《诗经·周颂·小毖》:“肇允彼桃虫,拚飞维鸟。”淑:美。
[13]阃(kǔn)德:犹妇德。阃,门槛。此指闺门之内。谅:信。
[14]芜没:没于杂草中,喻死而入葬。郑乡:东汉末孔融为北海相,深敬郑玄,指示高密县令为郑玄特立一乡,曰“郑公乡”。见《后汉书·郑玄传》。此以
比郑玄,以郑乡喻坟地。
[15]寂寥:孤单冷清。扬冢:扬雄墓。李善注引《七略》:“扬雄卒,弟子侯芭负土作坟,号曰‘玄冢’。”此以
比扬雄。
[16]孔树:孔子冢茔中树。《史记·孔子世家·集解》引《皇览》:“冢茔中树以百数,皆异种,鲁人世世无能名其树者。民传言‘孔子弟子异国人,各持其方树来种之’。”
[17]毫末:喻树之小。拱:两手合抱。《老子》六十四章:“合抱之木,生于毫末。”
[18]埏(yán):墓道。谓暂开
墓,使王氏与之合葬。
[19]扃(jiōng):关闭。幽陇:墓。
【译文】
既被称做老莱之妇,又被比成梁鸿之妻,加上具有美好品德,结为夫妇终身不改。诚心佐助贞简先生,蒿草为簪藜茎为杖,欢欢喜喜挑柴背米,夫妻相敬在冀田间。居于家中行为有则,常闻奉义礼让之事,先生禀受刘惔家训,夫人弘扬王导家风。两家门风何其盛美,遗风至今仍得发扬,夫人真正是位美才,恪守妇德如此诚信。先生草葬“郑玄之乡”,孤清一如扬雄之墓,杂树参差如同孔茔,已由毫末长成合抱。暂时打开荒凉墓道,永远合葬幽闭之墓,丈夫名重妻子可敬,不靠爵禄而获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