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册
卷第十一·赋己
游览
王仲宣
王粲（177—217），字仲宣，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城）人。建安时期的著名文学家。他年轻时就很有才名，十四岁即受到当时著名文学家蔡邕的器重。西京扰乱，王粲避难荆州，依附刘表，未被重用。后归曹操，先任丞相掾，累官至侍中，赐爵关内侯。由于他亲历变乱，目睹战争的残酷和人民苦难的深重，加上自己长期流寓南方时仕途很不得意，故前期的作品内容真实深刻，情调慷慨悲凉，富于现实主义精神，在“建安七子”中成就最高。四十一岁时随曹操征吴，途中病故。共遗赋、诗、论近六十篇。他擅长辞赋，严可均《全后汉文》收他的作品四十八篇，辞赋最多，其中以《登楼赋》最为人所称道。
登楼赋一首
【题解】
汉献帝初平四年（193），王粲十七岁时，因长安扰乱，去荆州依刘表。刘表见他容貌丑陋而身体较弱，不予重视。到建安十一年（206），王粲已三十岁了，在荆州仍郁郁不得志，这年秋季登当阳城楼，写下这篇脍炙人口的名赋。
赋中抒发了时局动荡不安、自己远离故乡的深刻愁苦，以及报国无门、怀才不遇的无限愤懑，表达了盼望国家早日统一，时局早日平定，自己能施展才能建功立业的崇高愿望。作品写景与抒情密切结合，具有浓郁的诗意；语言自然流畅，一洗汉赋雕琢板滞之弊。清人周平园评此赋说：“篇中无幽奥之词，雕镂之字，期于自抒胸臆，书尽言，言尽意而止……行文低徊俯仰，尤为言尽而意不尽。”颇道出了这篇赋的艺术特色。
登兹楼以四望兮，聊暇日以销忧[1]。览斯宇之所处兮[2]，实显敞而寡仇[3]。挟清漳之通浦兮[4]，倚曲沮之长洲[5]；背坟衍之广陆兮[6]，临皋隰之沃流[7]。北弥陶牧[8]，西接昭丘[9]。华实蔽野，黍稷盈畴。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
【注释】
[1]聊：姑且。暇：闲暇。
[2]斯宇：此楼。
[3]显敞：明亮宽大。仇：匹，比。
[4]挟：带。漳：漳水。春秋战国时楚有漳水，源出今湖北南漳西南之蓬莱洞。东南流经钟祥、当阳，合沮水为沮漳河，复东经江宁入长江。通浦：河流注入江海或另一条河流之出口处。
[5]沮：沮水。出今湖北保康西南，东南流经南漳、当阳等地与漳水合流，又东南流经江陵西境，入于长江。长洲：水中长形的陆地。
[6]坟衍：地势高而平。
[7]皋：水边高地，河岸。隰（xí）：低洼潮湿之地。沃流：可供灌溉的河川。沃，灌溉。
[8]弥：尽，终极。陶牧：陶朱公范蠡之墓所在的郊野。范蠡至陶（今山东定陶）后改名陶朱公，老死于陶。今山东肥城陶山南有陶公坟。但今湖北江陵西南也有陶朱公坟，其碑云：“是越之范蠡。”可能是衣冠坟。牧，郊野。
[9]昭丘：楚昭王墓。李善注引《荆州图记》：“当阳东南七十里有楚昭王墓。”
【译文】
登上这高楼向四方眺望啊，姑且用闲暇的时光来消除忧愁。观看这座楼的位置啊，实在是开朗宽敞世上少有。傍着清清漳水的出口处啊，靠着曲折沮水边的沙洲；背后是高而平的广阔陆地啊，前面低洼处有可供灌溉的河流。北面直抵陶朱公的坟场，西面紧接着楚昭王的墓丘。鲜花和果实遮蔽了原野，谷子与黄米长满了田畴。虽然真是美好却不是我的故乡啊，怎能值得我作短期的停留！
遭纷浊而迁逝兮[1]，漫逾纪以迄今[2]。情眷眷而怀归兮[3]，孰忧思之可任[4]！ 凭轩槛以遥望兮[5]，向北风而开襟[6]。平原远而极目兮，蔽荆山之高岑[7]。路逶迤而修迥兮[8]，川既漾而济深[9]。悲旧乡之壅隔兮[10]，涕横坠而弗禁。昔尼父之在陈兮，有“归欤”之叹音[11]。锺仪幽而楚奏兮[12]，庄舄显而越吟[13]。人情同于怀土兮，岂穷达而异心。
【注释】
[1]纷浊：社会纷乱污浊。此指长安的战乱。迁逝：迁徙流离，指自己避乱于荆州。
[2]漫：长久。逾纪：超过了十二年。纪，十二年为一纪。
[3]眷眷：怀念貌。
[4]任：承受。
[5]轩槛：此指城楼上的窗户和栏杆。
[6]开襟：指敞开衣襟，承受故乡吹来的风。
[7]荆山：在湖北武当山东南，汉水的西岸，为漳水发源处。岑：小而高的山。
[8]迥（jiǒng）：远。
[9]漾：水势盛大。济：渡河。李善注引《韩诗》曰：“江之漾兮，不可方思。”作者此句借用其意。
[10]壅隔：阻隔。
[11]“昔尼父”二句：孔子周游列国，在陈被困，曾发出“归欤！ 归欤！”的叹声。此以孔子处境自喻，以抒发乡思。
[12]锺仪幽而楚奏兮：锺仪，春秋时楚国人，曾被囚禁在晋国军营中。晋景公视察军中仓库，见一戴南方帽子的人，问后知道是楚国战俘，还是一位音乐师，就请他弹琴。他弹的是楚国的乐曲，表示危难中不忘祖国。
[13]庄舄（xì）显而越吟：庄舄，战国时，越国平民庄舄在楚国做了高官。有一次病了，楚王对人说：“庄舄是越国的一个穷人，如今在楚国高贵了，难道还会想念祖国吗？”叫人去探听。庄舄在病中还吟着越国歌曲，表示富贵中也不忘祖国。
【译文】
遭遇战乱出外逃亡啊，经过十二年的漫长时光。真挚的心情怀念故乡啊，深沉的忧思谁能承当？凭着栏杆向故乡遥望啊，让北风吹开我的衣裳。对辽阔的平原放眼远眺啊，又被荆山的高峰阻挡。道路曲折而且漫长啊，江河深而浩荡难以渡航。悲伤故乡被山川阻隔啊，禁不住眼泪滚滚流淌。过去孔子在陈国绝粮啊，感叹地说要归故乡。锺仪囚在晋国而弹奏楚曲啊，庄舄为官于楚仍把越歌吟唱。怀念故乡是人们共同的心情啊，怎会因穷困或显贵而改变心肠！
惟日月之逾迈兮[1]，俟河清其未极[2]。冀王道之一平兮[3]，假高衢而骋力[4]。惧匏瓜之徒悬兮[5]，畏井渫之莫食[6]。步栖迟以徙倚兮[7]，白日忽其将匿。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8]。兽狂顾以求群兮[9]，鸟相鸣而举翼。原野阒其无人兮[10]，征夫行而未息。心凄怆以感发兮，意忉怛而憯恻[11]。循阶除而下降兮[12]，气交愤于胸臆[13]。夜参半而不寐兮[14]，怅盘桓以反侧[15]。
【注释】
[1]惟：想。逾迈：消逝。
[2]河清：黄河水清，传说黄河水一千年清一次。后以河清喻时局太平。此句暗引《春秋左传·襄公八年》“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句意表示人寿有限，太平难期。极：至。
[3]一平：统一稳定。
[4]高衢：大路。此喻太平盛世。骋力：尽力驰骋。指发挥才能，成就一番事业。
[5]匏（páo）瓜：葫芦的一种。《论语·阳货》：孔子对子路说：“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意思是怕自己像匏瓜那样白白地悬着，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
[6]井渫（xiè）：浚疏水井，使水洁净畅流。《周易·井》：“井渫不食，为我心恻。”意谓井水经过浚疏，洁净畅流，却无人饮用，使人遗憾。渫，除去井中污秽，使水清洁畅流。
[7]栖迟：游息。徙倚：徘徊。
[8]惨惨：暗淡无光貌。惨，通“黪”，暗色。
[9]狂顾：慌乱地张望。
[10]阒（qù）：寂静。无人：指没有农夫。
[11]忉怛（dāo dá）：忧愁悲伤。憯（cǎn）恻：凄惨悲痛。二词意义相似，重复使用表示强调。
[12]阶除：台阶。
[13]交：逆，堵塞，乖戾。李善注引杜预《左氏传》注：“交，戾也。”臆：胸。
[14]夜参半：夜及半。参，及。
[15]盘桓：徘徊。此指想来想去。
【译文】
想到时光正在流逝不停啊，等候太平盛世却总不见来临。希望国家统一政局平定啊，好在大道上奔驰前进。我怕像匏瓜一样悬挂不用啊，像井水已净却无人取饮。我游息漫步徘徊不定啊，明亮的太阳已倏忽西沉。萧瑟的晚风四面吹起啊，天色已经暗淡四野苍茫不明。野兽慌乱地张望寻找同伴啊，雀鸟鸣叫着飞回树林。原野寂静没有农夫啊，只有赶路的旅人在奔走不停。触景生情内心凄怆啊，情绪更加忧愁悲伤。沿着楼梯慢慢下降啊，悲愤的怨气郁结胸膛。直到半夜还不能入睡啊，在床上翻来覆去无限惆怅。
孙兴公
孙绰（314—371），字兴公，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遥）人，家住会稽（今属浙江）。官至廷尉卿。曾过隐居生活，以文才著称于世，是东晋时期玄言诗的代表作家。
由于当时士族清谈玄理的风气极盛，对文学的影响也很大，加之孙绰崇尚老庄哲学，兼通佛教思想，故其作品有如刘勰《文心雕龙》中所说的“诗必柱下之旨归，赋乃漆园之义疏”，充满了玄学佛理，内容枯淡乏味。《诗品》对这种文学现象曾分析道：“永嘉时，贵黄老，稍尚虚谈，于时篇什，理过其辞，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传，孙绰、许询、桓、庾诸公诗，皆平典似《道德论》。”这种评论是合乎实际情况的。孙绰作品散佚较多，明人辑有《孙廷尉集》。
游天台山赋一首 并序
【题解】
天台山在开发较晚的浙江天台、临海之间，由于僻处江南海边，在古代不易为人发现，典籍中很少记载。东晋以后，游人才逐渐增多，开始成为名胜。孙绰是首先为文赞赏这座名山的作家；而在辞赋中，本文也是首先以描写山水景物作为中心内容的有影响的作品。
孙绰所处的时代，道家思想风靡一时，佛学也在中国蓬勃兴起，影响了当时的文学创作，给当时的一些作品添了一股清新的气息。孙绰是兼具道、佛思想的作家，这种思想，使他对天台景物的描写，洋溢着清新超逸的审美情趣。只是在结尾部分，抽象地阐述玄理佛义较多，显得索然寡味。但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曲折地反映了当时纷乱动荡的局势下，一般士大夫找不到出路，只有向玄学佛教寻求解脱的苦闷心情，所以这篇赋是孙绰作品中少有的可读性较强的篇章。
天台山者[1]，盖山岳之神秀者也[2]。涉海则有方丈、蓬莱[3]，登陆则有四明、天台[4]，皆玄圣之所游化[5]，灵仙之所窟宅[6]。夫其峻极之状[7]，嘉祥之美[8]，穷山海之瑰富[9]，尽人神之壮丽矣。所以不列于五岳[10]，阙载于常典者[11]，岂不以所立冥奥[12]，其路幽迥[13]？或倒景于重溟[14]，或匿峰于千岭[15]，始经魑魅之涂[16]，卒践无人之境[17]，举世罕能登陟[18]，王者莫由禋祀[19]，故事绝于常篇[20]，名标于奇纪[21]。然图像之兴[22]，岂虚也哉[23]！ 非夫遗世玩道[24]，绝粒茹芝者[25]，乌能轻举而宅之[26]？非夫远寄冥搜[27]，笃信通神者[28]，何肯遥想而存之[29]？余所以驰神运思[30]，昼咏宵兴[31]，俯仰之间[32]，若已再升者也[33]。方解缨络[34]，永托兹岭。不任吟想之至[35]，聊奋藻以散怀[36]。
【注释】
[1]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临海两县境。
[2]神秀：神奇美丽。
[3]方丈、蓬莱：古代传说东海中的仙山。
[4]四明：现在浙江宁波地区的山岭。
[5]玄圣：道家所谓的神仙。游化：游历变化。
[6]窟宅：洞府。这里活用为动词“居住”。
[7]峻极：极其高峻。
[8]嘉祥：美好吉祥。
[9]瑰（guī）富：瑰奇丰富的珍宝。
[10]五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
[11]常典：一般典籍。
[12]冥奥：幽隐。
[13]幽迥：僻远。
[14]景：通“影”。重溟（míng）：大海。
[15]匿：隐藏。
[16]魑魅（chīmèi）：古代传说中山林里能害人的怪物。涂：路途。
[17]卒：终于。践：走进。
[18]陟（zhì）：攀登。
[19]禋祀：祭祀。
[20]常篇：一般典籍。
[21]奇纪：特殊记载，纪奇述异之书。
[22]图像之兴：天台山图像的绘制。指天台山风景画。
[23]虚：虚构。
[24]遗世：脱离红尘。玩道：研习道术。
[25]绝粒：不吃饭。茹（rú）芝：吃灵芝。
[26]轻举：羽化飞升。
[27]远寄：将心思寄托在远处。这里指志在求仙。冥搜：深深苦思。此指寻求玄妙的道术。
[28]笃信：虔信。通神：诚信感通了神仙。
[29]遥想：悠远思念。存之：心怀仙山。
[30]驰神：精神飞越。运思：深入思虑。
[31]宵兴：夜间兴叹。
[32]俯仰之间：霎时间。
[33]若已再升：好似已两次登山。
[34]缨络：比喻世事缠身。
[35]不任：禁不起。吟想之至：吟咏想念至极。
[36]聊：姑且。一说，凭借。奋藻：发挥文采，指写作。散怀：抒发情怀。
【译文】
天台山，是神奇秀丽的山岳之一。海中的方丈、蓬莱，陆地的四明、天台，都是神佛游历之地，仙人居住之所。那极其峻伟的峰岭，那无限美好的山岗，有无穷无尽的珍宝蕴藏，是人间天上最壮丽的地方。天台所以不列名于五岳之中，不载于一般的典籍之内，难道不是由于位置偏僻，道路遥远吗？美景倒影于大海的边缘，奇峰隐藏在千山的中间，加以开始要走过鬼怪出没的道路，最后要穿过渺无人烟的地段，举世极少有人能登临，君王也无法去祭奠，所以一般文献都没有它的记载，只在述异记奇的书中才有它的名字出现。然而天台的图画已在人间流传，证明实有此山绝非虚幻。如果不是弃世修道、绝粒餐芝的神仙，谁能飞升山顶以它作为住所？如果不是虔诚向往、心与神通的信士，谁会遥远地把它怀念？我的精神飞驰思想系念，白天吟咏夜晚兴叹，转眼之间，心神就像再度飞上山巅。我打算摆脱世事的纠缠，永远栖身于山间。由于不胜吟叹思念，故提笔为文以抒发内心的情感。
太虚辽廓而无阂[1]，运自然之妙有[2]。融而为川渎[3]，结而为山阜[4]。嗟台岳之所奇挺[5]，寔神明之所扶持。荫牛宿以曜峰[6]，托灵越以正基[7]。结根弥于华岱[8]，直指高于九疑[9]。应配天于唐典[10]，齐峻极于周诗[11]。邈彼绝域[12]，幽邃窈窕[13]。近智以守见而不之[14]，之者以路绝而莫晓[15]。哂夏虫之疑冰[16]，整轻翮而思矫[17]。理无隐而不彰[18]，启二奇以示兆[19]：赤城霞起而建标[20]，瀑布飞流以界道[21]。
【注释】
[1]太虚：宇宙。辽廓：辽阔。阂（hé）：阻碍。
[2]妙有：道家的术语。道家认为宇宙本来是空虚无物的，万物由“无”而生。这个“无”中之有，具有奇妙的道理，故称“妙有”。
[3]融：溶化。渎（dú）：河流。
[4]阜：丘陵。
[5]嗟：赞叹。台岳：天台山。奇挺：奇特突出。
[6]荫牛宿（xiù）：天台山在牵牛星的庇荫之下。宿，星座。天台山在春秋时期越国境内，是牵牛星座的分野。曜峰：星光照耀山峰。
[7]托灵越：托身于灵秀的越国。正基：奠定根基。
[8]结根：山脚盘结。弥：超过。华：华山。岱：泰山。
[9]直指：峰岭峻挺。九疑：山名。在今湖南宁远境。
[10]应配天于唐典：根据唐尧的典章，天台山可以配天。配天，德与天配。吕向注：“尧祭五岳以配天，此山神秀，亦可应也。”
[11]齐峻极于周诗：天台山之高，可以与周诗中所赞颂的峻极之山相比。《诗经·大雅·崧高》：“崧高维岳，峻极于天。”言五岳之一的嵩山，高峻直达苍天。此谓天台山也如嵩山一样高峻。
[12]邈（miǎo）：远。绝域：绝远之地。
[13]邃（suì）：深奥。窈窕（yǎo tiǎo）：幽深貌。
[14]近智：智力浅近之人。守见：守着自己狭隘之见。之：去，到。
[15]之者：到天台山的人。
[16]哂（shěn）夏虫之疑冰：嘲笑夏虫怀疑冬天会有冰雪。
[17]轻翮（hé）：轻捷的羽翼。矫：飞。
[18]理无隐而不彰：任何道理没有藏而不显露的。
[19]二奇：即下文中的赤城和瀑布。示兆：展示有仙人居住的征兆。兆，征兆。一说，迹象。
[20]赤城：山名。在今浙江天台北，为往天台山必经之路。标：高耸的标柱。
[21]界道：划出界限。
【译文】
宇宙辽阔空虚，没有任何阻拦，因自然的“妙有”运转，才有万物出现。有的融化成为河川，有的凝结成为山峦。天台山是那么奇特而高耸，这是由于神明的扶持。它上有牵牛星的照耀而得到它的庇荫，下托越地神灵的护佑而把根基奠定。根基比华山、泰山还要深厚，高度超过九疑山的顶峰。合于唐典“配天”的资格，与周诗赞颂的“峻极”之嵩山相同。天台山的地点，幽深而且遥远。眼光短浅的人因限于见闻而不去，去的人因道路不通而未睹奇观。正像可笑的夏虫怀疑冰雪的存在，我想学鸟儿整理羽翼飞上山。任何隐微的事理都能够显现，天台山显示出两样奇观：赤城如飞起的红霞以立标柱，飞瀑在青山之间划出界线。
睹灵验而遂徂[1]，忽乎吾之将行[2]。仍羽人于丹丘[3]，寻不死之福庭[4]。苟台岭之可攀[5]，亦何羡于层城[6]？释域中之常恋[7]，畅超然之高情[8]。被毛褐之森森[9]，振金策之铃铃[10]。披荒榛之蒙茏[11]，陟峭崿之峥嵘[12]。济楢溪而直进[13]，落五界而迅征[14]。跨穹隆之悬磴[15]，临万丈之绝冥[16]。践莓苔之滑石[17]，搏壁立之翠屏[18]。揽樛木之长萝[19]，援葛藟之飞茎[20]。虽一冒于垂堂[21]，乃永存乎长生[22]。必契诚于幽昧[23]，履重崄而逾平[24]。既克
于九折[25]，路威夷而修通[26]。恣心目之寥朗[27]，任缓步之从容[28]。藉萋萋之纤草[29]，荫落落之长松[30]。觌翔鸾之裔裔[31]，听鸣凤之嗈嗈[32]。过灵溪而一濯[33]，疏烦想于心胸[34]。荡遗尘于旋流[35]，发五盖之游蒙[36]。追羲农之绝轨[37]，蹑二老之玄踪[38]。
【注释】
[1]睹灵验：看到天台山所表现出的灵异。灵验，指上文的二奇。
[2]忽乎：飘然，轻快。
[3]仍：接近，追随。羽人：仙人的别称。因其能如鸟般飞升。丹丘：古代神话中仙人居住的地方。
[4]不死之福庭：神仙享福的乐园。
[5]台岭：天台山岭。
[6]层城：古代传说中昆仑山上的神仙居处。
[7]释：放弃。域中：尘世。常恋：常人所贪恋的事物。
[8]畅：舒畅。超然之高情：超越世俗的情趣。
[9]毛褐（hè）：粗糙的毛制衣服。森森：粗陋貌。
[10]金策：装有金属品的手杖。铃铃：像手杖触地之声。
[11]披：开劈。榛（zhēn）：丛生的草木。蒙茏：草木茂盛貌。
[12]峭崿（è）：高峻而危险的山峰。峥嵘：高险貌。
[13]楢（yóu）溪：又名油溪。是进天台山必须经过的一条河流。
[14]落：斜行。五界：地名。五县的交界处。迅征：急行。
[15]穹隆：长而弯曲貌。此指石桥之拱形。悬磴（dèng）：高悬的石桥。
[16]绝冥：极端幽深。
[17]莓（méi）苔：山石上的青苔。
[18]搏：用手抓住。翠屏：此指石桥上的石壁。孔灵符《会稽记》：“赤城山上有石桥悬渡，有石屏风横绝桥上，边有过径，裁容数人。”
[19]樛（jiū）木：拳曲的树木。萝：藤萝。
[20]援：攀缘。葛藟（lěi）：粗藤。飞茎：屈曲盘旋姿态飞动的藤条。
[21]垂堂：靠近屋檐下。比喻有危险的地方。古谚：“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谓富人不敢近屋檐坐，恐瓦堕伤身。
[22]永存乎长生：永远获得长生之道。
[23]契：合。幽昧：此指深奥的道家玄理。
[24]履重崄而逾平：足蹈重重险阻，反而更觉平稳。
[25]克：能够。
（jì）：登上。九折：曲折盘旋的道路。
[26]威夷：漫长而舒缓貌。修通：通畅。
[27]恣：放任，尽情。寥朗：心舒目明貌。
[28]从容：舒缓貌。
[29]藉：当作席子垫着。纤：柔细。
[30]荫：遮蔽。此作使动用法。落落：形容松树的孤高独立。
[31]觌（dí）：遇见。鸾：传说中的神鸟。裔裔：婀娜多姿貌。
[32]嗈嗈（yōng）：鸾凤的鸣声。《诗经·大雅·卷阿》：“凤皇鸣矣……雍雍喈喈。”
[33]灵溪：天台山中的一条溪流。濯（zhuó）：洗涤。
[34]疏：清除。烦想：世俗中的名利杂念。
[35]荡遗尘：涤荡遗留的尘世俗念。旋流：回旋的流水。
[36]发：揭开。五盖：佛经里的话。指人的五种不良思想。一是贪欲，二是瞋恚（chēn huì），三是睡眠，四是调戏，五是疑悔。游蒙：愚昧昏庸。
[37]羲、农：伏羲、神农，指上古的时代。绝轨：已经绝迹的轨道。此指高超的行为。
[38]蹑（niè）：足踩，跟踪。二老：老子和老莱子，都是古代有道的人。玄踪：玄妙的踪迹。
【译文】
遥望奇景我决心访寻，迈开轻快的步履开始动身。要登上丹丘去追随仙人，寻找长生不死的幸福环境。只要能登上天台的峻岭，又何必羡慕昆仑的层城？摆脱尘世的庸俗贪恋，怀抱超然的高尚心情。披着毛褐长毛森森，手杖着地响声铃铃。拨开那丛生的草木，登上了高峻的山岭。渡过楢溪一直深入，斜穿五界迅速前进。登上的拱桥高悬青云，下临的峡谷万丈幽深。踏着的滑石长满青苔，攀上的石壁陡如翠屏。揽着虬枝上面的萝蔓，拽住屈曲盘旋的葛藤。虽然是冒着生命危险，但望一劳永逸求得长生。只要一片诚心去寻仙访胜，即使足履险境也非常平稳。既已经过曲折盘旋的险路，前面的山径就蜿蜒而畅通。我心情轻松高瞻远瞩，信步漫游从容自如。休息于嫩草茂盛的草地，长松又投下浓密的荫影。见鸾鸟在婀娜地飞舞，听凤凰在嗈嗈地和鸣。过灵溪时在清流中沐浴，要把心中的俗念涤除。在漩涡中冲洗得非常干净，连五种邪念都全部洗清。把中断了的伏羲、神农的传统追寻，把极幽隐的老子、老莱子的遗踪紧跟。
陟降信宿[1]，迄于仙都[2]。双阙云竦以夹路[3]，琼台中天而悬居[4]。朱阙玲珑于林间[5]，玉堂阴映于高隅[6]。彤云斐亹以翼棂[7]，曒日炯晃于绮疏[8]。八桂森挺以凌霜[9]，五芝含秀而晨敷[10]。惠风伫芳于阳林[11]，醴泉涌溜于阴渠[12]。建木灭景于千寻[13]，琪树璀璨而垂珠[14]。王乔控鹤以冲天[15]，应真飞锡以蹑虚[16]。骋神变之挥霍[17]，忽出有而入无[18]。
【注释】
[1]陟降：登高下降。信宿：过一夜为宿，过两夜为信。此指过了一两夜。
[2]迄：到达。仙都：仙人所居之都城。
[3]双阙：古代的城门口，一边有一座高楼，供瞭望用，称为双阙。
[4]悬居：悬于高空。
[5]阙：五臣本作“阁”。可从。
[6]阴映：冷森森地闪光。高隅：高山深曲之处。
[7]彤（tóng）云：红云。斐亹（fěi wěi）：形容花纹复杂的叠韵词。翼：承接。一说，遮蔽，笼罩。
[8]曒（jiǎo）日：白日。炯（jiǒng）晃：光辉灿烂。绮疏：饰有花纹的窗孔。疏：窗口。
[9]八桂：形容桂树繁茂，因为八株树可成林。森挺：茂盛挺拔。凌霜：经霜不凋。
[10]五芝：道家所说的五种灵芝。即丹芝、金芝、玉芝、玄芝、木芝。含秀：含苞。晨敷：清晨开放。
[11]惠风：和风。伫芳：含蓄芳香。阳林：山南的树木。
[12]醴泉：清甜的山泉。涌溜：喷溅，流淌。阴渠：北山的沟渠。
[13]建木：仙境的树木。据《山海经》及《淮南子》说，这种树百仞无枝，日中无影。相传建木为通天柱，众神因之而上天下地。寻：八尺为一寻。
[14]琪树：仙境的树木，华美如玉。琪，美玉。璀（cuǐ）璨：形容美玉光辉灿烂之貌。
[15]王乔：传说中的仙人。一说即周灵王的太子晋，故也称王子乔。控鹤：驾驭仙鹤。
[16]应真：即佛家所说的罗汉。飞锡：持锡杖而行于虚空。锡，佛教僧徒所用的锡杖。
[17]骋神变：进行神奇的变化。挥霍：迅速貌。
[18]出有而入无：意为出入于虚幻和真实之境。《淮南子·原道训》：“出于无有，入于无间。”
【译文】
一连两天登山下岭，终于到达神仙的都城。路旁的两座望楼高耸入云，华美的琼楼瑶台中悬天心。玲珑的红楼掩映于绿林，高处的玉堂清冷而光明。窗棂笼罩于红云的中央，绮窗辉映着白日的光芒。枝叶茂盛的桂林经霜不凋，含着嫩苞的五芝凌晨开放。和风载着芬芳在山南的树林中荡漾，泉水含着甜味在山北的沟渠里流淌。高峰的建木在阳光照射之下没有阴影，华美的琪树结下了累累珍珠璀璨光明。王乔乘着白鹤冲天而去，罗汉手执锡杖凌空飞行。它们变化得迅速而又神奇，忽而化为虚无忽又呈现身形。
于是游览既周[1]，体静心闲。害马已去[2]，世事都捐[3]。投刃皆虚，目牛无全[4]。凝思幽岩，朗咏长川。尔乃羲和亭午[5]，游气高褰[6]。法鼓琅以振响[7]，众香馥以扬烟[8]。肆觐天宗[9]，爰集通仙[10]。挹以玄玉之膏[11]，嗽以华池之泉[12]。散以象外之说[13]，畅以无生之篇[14]。悟遣有之不尽[15]，觉涉无之有间[16]。泯色空以合迹[17]，忽即有而得玄[18]。释二名之同出[19]，消一无于三幡[20]。恣语乐以终日[21]，等寂默于不言[22]。浑万象以冥观[23]，兀同体于自然[24]。
【注释】
[1]周：全，遍。
[2]害马：这里指尘世的嗜欲。
[3]捐：抛开。
[4]“投刃”二句：暗引《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寓言。此喻看破世事，进入道家虚无境界。
[5]亭午：正午。
[6]高褰（qiān）：高高地敞开。
[7]法鼓：说法时召集听众的鼓。琅：声音响亮貌。
[8]众香：供神佛时焚烧的各种香。馥（fù）：香气浓郁。
[9]肆觐：便将朝见。肆，将要。李善注：“孙安国曰：‘肆，遂也。’”天宗：道家认为天上高于一切的神。
[10]爰（yuán）：于是。通仙：群仙。
[11]挹（yì）：用勺舀取。玄玉之膏：仙人所服的黑玉状食品。
[12]嗽：饮。华池：传说中昆仑山上的仙池。
[13]散：宣讲，启发。象外之说：指道家超出物象之外，进入虚无之境的学说。
[14]畅：疏通，使之了解。无生之篇：指佛经。
[15]悟：觉悟，觉察。遣有之不尽：还未将世俗杂念排遣干净。有，指尘世。
[16]涉无之有间：对虚无境界的理解尚有差距。无，指虚无的仙境。有间，有差距。
[17]泯色空以合迹：消灭色和空的界限，使二者合一。
[18]即有而得玄：从有形之中认识到虚无的玄理。李善注：“王弼《老子注》曰：凡有皆始于无。又曰：有之所始，以无为本。然王以凡有皆以无为本，无以有为功。将欲寤无，必资于有。故曰：即有而得玄也。”
[19]释：解释。二名：指有和无。同出：有和无同一，有即是无。
[20]消一无于三幡（fān）：消融三幡，同归于“无”。三幡，佛教用语，指色、空、观。
[21]恣语乐以终日：整天纵情畅谈以为乐。
[22]等寂默于不言：等于默默不言。此二句谈有即是无，终日谈论同于默不作声。
[23]浑：混同。万象：万事万物。冥观：深入观察。
[24]兀：茫然无知的样子。李善注：“兀，无知之貌也。”
【译文】
天台山已经游览殆遍，身体宁静心中安闲。尘世的俗念都已清除，人间的俗务都已抛开。正如庖丁挥刀解牛，游刃于骨节的缝隙之间。我沉思于幽静的山前，朗诵在漫长的河边。太阳正当中午，高空云气消散。敲响了琅琅的法鼓，飞扬着浓郁的香烟。将要去朝见天尊，集中了一大群神仙。取服那黑玉般的仙膏，饮用这华池中的清泉。天尊阐发了道家的理论，解说了佛家的经典。我觉察自己清除俗念尚未干净，领会仙道尚有缺陷。于是消除了“色”与“空”的界限，从“实有”中懂得了“虚玄”。“有”和“无”都同出一源，“色”“空”“观”都归在“无”里面。比如一整天高谈阔论，结果却等于默默无言。将万物混同起来深深地观察，个人就不知不觉融合于自然。
鲍明远
鲍照（414—466），字明远，东海（今山东郯城）人。南朝宋代的著名文学家。出身寒微，少时治学勤奋，才华出众，因献诗临川王刘义庆，得到赏识，擢为国侍郎，后又任秣陵令、永嘉令和临海王刘子顼的前军参军。宋明帝泰始二年（466），刘子顼谋反，战败被诛，鲍照亦死于乱军之中。
鲍照自称“北州衰沦，身地孤贱”（《侍郎上疏》）。在门阀特权盛行的时代，处处受人压抑，这种遭遇使他清醒地认识到当时社会的腐朽。他的作品深刻揭露了当时社会上的黑暗现象，反映了动乱的现实，抒发了自己怀才不遇的愤懑情绪，表现了寒门对世族大地主政治的不满。作品感情充沛，形象鲜明，风格清新。“俊逸鲍参军”是杜甫对他的恰切评价。他的文学创作以诗为主，赋与散文也有一定成就。有《鲍参军集》。
芜城赋一首
【题解】
广陵（故城在今江苏扬州）在西汉时是吴王刘濞的都城。由于他想据此谋叛，故极力经营，不仅繁荣富庶，而且城防险固，一直是东南重要城市。到南朝刘宋时，竟陵王刘诞在广陵修建了极为华丽的宫殿，孝武帝指使有司弹劾，刘诞遂据广陵而反，孝武帝派沈庆之率大军攻破广陵，杀死刘诞；并命“悉诛城内男丁，以女口为军赏”，居民被杀者三千余人，城内一片荒芜。鲍照至江北见广陵荒凉残破景象，写成此赋，说明武力与地利之不足恃，统治者想凭此而长保富贵，甚至想“万祀而一君”，只能适得其反。全赋文辞清丽，结构严谨，特别是善用对比与夸张，使形象鲜明，主题突出。清人方伯海评此赋道：“前半城未芜时，何等雄丽，后半城既芜时，何等荒凉，总见兴废由人。不仅是吴王图谋非望，自速其亡，及城亦不能保及五百年以后也……即此可为千秋亡国者鉴戒。”于光华说鲍照为临海王刘子顼参军时，察觉他有意反谋，故作此赋以讽，此说可备参考。
沵迆平原[1]，南驰苍梧、涨海[2]，北走紫塞、雁门[3]。柂以漕渠[4]，轴以昆岗[5]。重江复关之隩[6]，四会五达之庄[7]。当昔全盛之时，车挂
[8]，人驾肩[9]；廛闬扑地[10]，歌吹沸天[11]。孳货盐田[12]，铲利铜山[13]；才力雄富[14]，士马精妍[15]。故能奓秦法[16]，佚周令[17]，划崇墉[18]，刳浚洫[19]，图修世以休命[20]。是以板筑雉堞之殷[21]，井幹烽橹之勤[22]；格高五岳[23]，袤广三坟[24]；崒若断岸[25]，矗似长云[26]；制磁石以御冲[27]，糊
壤以飞文[28]。观基扃之固护[29]，将万祀而一君[30]。
【注释】
[1]沵迆（lì yǐ）：连绵倾斜的样子。
[2]驰：通达。苍梧：汉苍梧郡，在今广西苍梧一带。涨海：南海的别称。
[3]紫塞：指长城。因长城土色皆紫。雁门：关塞名。在今山西北部。
[4]柂（duò）：引，沟通。漕渠：漕河，运粮的河道。此指春秋时吴国所凿的运河。
[5]轴以昆岗：广陵如车轮，以昆岗为轴心。昆岗：高岗名。一名阜岗。广陵城建于其上。
[6]重江复关：多条江多重关。隩（yù）：深曲隐蔽之处。
[7]四会五达：四通八达，交通便利。庄：大道。一说枢纽。
[8]挂
（wèi）：轮毂相碰撞。
，车轴末端。
[9]人驾肩：人之肩臂互相挤压，极言人多。
[10]廛闬（chán hàn）：市民住宅区和里门。扑地：到处都是。扑，尽，遍。
[11]歌吹：歌声与吹奏乐器之声。
[12]孳：滋生，增殖。货：钱财。
[13]铲利：采矿获利。铲，开采。
[14]才力雄富：人才杰出而众多。
[15]士马精妍：兵精马壮。
[16]奓：奢侈。此为超越的意思。
[17]佚周令：超越周代的法令制度。佚，同“轶”，超过。
[18]划：开。崇墉：高峻的城墙。
[19]刳（kū）：凿。浚洫（xù）：深沟。此指护城河。
[20]图：希图，图谋。修世：永世。休命：美好命运。
[21]是以板筑雉堞之殷：意为不断地修筑城墙。板筑，即筑墙。板，筑墙用的木板。筑，筑土的杵头。雉，城墙高一丈长三丈叫一雉。堞，城上端凸凹的墙，即女墙。殷，勤。一说盛大。
[22]井幹：建筑时所搭的木架。烽橹：城上的望楼。全句说不停地加强防守。
[23]格：格局，指高度。
[24]袤广三坟：意为幅员辽阔，与三坟接壤。袤，南北的长度。广，东西的长度。三坟，指汝河、淮河、黄河的流域。
[25]崒（zú）：高峻。断岸：陡峭的河岸。一说断裂而形成的绝壁。
[26]矗似长云：像大片云彩一样耸立。
[27]制磁石以御冲：用磁石制作城门，以防止持武器来犯者的袭击。因磁石吸铁，可吸住敌人兵刃。
[28]糊：粘。
（chēng）壤：赤色的土壤。飞文：生动如飞的图案。文，城墙上的图案。
[29]基：城墙根基。扃：城门。固护：牢固。
[30]万祀：万年。祀，年。
【译文】
辽阔倾斜的平原，向南可到苍梧郡、南海边，向北可到长城畔、雁门关。漕河从芜城旁边缓缓流过，昆岗像轴心一样控制着平原。有江河、关口重重环绕周围，有康庄大道通往四方八面。在过去全盛时期，车如流水，经常车轴相碰；行人如潮，挤得叠臂压肩。密集的住宅遍地排列，歌声和管乐响彻云天。有盛产财富的盐田，有获取厚利的铜山。人才众多，兵马精健。所以一切规模和法令，能够超过兴盛的周秦，城墙修得高，壕渠凿得深，图谋世世代代，享受美好命运。城墙和瞭望楼，不断苦心经营；格局高过五岳，广连三水之滨；像陡峭的河岸那么高险，像飞展的长云那么峻挺；用磁石制造城门，防止带刀的人冲进；以赤色的泥土粘贴，城墙出现飞动的花纹。看墙基和城门都这样牢固，打算千年万代都属他一姓。
出入三代[1]，五百余载，竟瓜剖而豆分[2]。泽葵依井[3]，荒葛罥涂[4]。坛罗虺蜮[5]，阶斗麇鼯[6]。木魅山鬼[7]，野鼠城狐，风嗥雨啸[8]，昏见晨趋。饥鹰厉吻[9]，寒鸱吓雏[10]。伏虣藏虎[11]，乳血飧肤[12]。崩榛塞路[13]，峥嵘古馗[14]。白杨早落，塞草前衰[15]。棱棱霜气[16]，蔌蔌风威[17]。孤蓬自振[18]，惊砂坐飞[19]。灌莽杳而无际[20]，丛薄纷其相依[21]。通池既已夷[22]，峻隅又已颓[23]。直视千里外，唯见起黄埃。凝思寂听[24]，心伤已摧[25]。
【注释】
[1]出入：经历。三代：指汉、魏、晋三个朝代。李善注引王逸《广陵郡图经》曰：“郡城，吴王濞所筑。”自汉至晋末，共经三代，五百余年。
[2]瓜剖：五臣本作“瓜割”。
[3]泽葵：一种水生植物，又名水葵。依井：附生于井壁。
[4]葛：一种蔓生的野草。罥（juàn）：缠挂。涂：路途。
[5]坛罗虺（huǐ）蜮（yù）：厅堂中盘踞着毒蛇、短狐。坛，厅堂。王逸《楚辞章句》曰：“坛，犹堂也。”虺，毒蛇。蜮，传说中一种含沙射人的虫。即射工。一名短狐。
[6]麇：形似鹿而小。即獐。鼯（wú）：又名大飞鼠，能飞行上树。
[7]木魅（mèi）：林中之妖怪。
[8]嗥（háo）：嚎叫。
[9]厉吻：磨嘴。
[10]鸱（chī）：鹞鹰。雏：小鸟。
[11]伏虣：虣即古文“暴”字。梁章钜《文选旁证》以为“虣”当作“䖑（mì）”，即白虎。见《说文解字》。《尔雅》作“䖑”，义同。伏䖑也是藏虎的意思。
[12]乳血：把鲜血当作乳汁。飧（sūn）肤：以肌肤为饭食。飧，晚饭。
[13]崩榛：倾倒的丛树。
[14]峥嵘：阴森。馗：大道。
[15]塞草：此指城垣上的草。
[16]棱棱：严寒的样子。
[17]蔌蔌（sù）：劲疾的风声。
[18]孤蓬：蓬草。其花如球，随风飘转。自振：自行飘飞。
[19]坐飞：无故而飞。
[20]灌莽：丛生的草木。杳（yǎo）：深远。
[21]丛薄：草木相杂。纷：杂乱。相依：互相交叉连接。
[22]通池：城壕。夷：填平。
[23]峻隅：高峻的城墙角。
[24]凝思：思维凝滞。
[25]摧：极度悲伤。
【译文】
经过汉、魏、晋三代五百多年，终于崩裂毁坏如豆剖瓜分。井壁长满泽葵类水生植物，野生的葛藤缠绕着道路。堂上盘踞着毒蛇和短狐，阶沿斗争着獐子和鼯鼠。那些树妖山鬼、野鼠城狐，经常在风雨中号叫，于晨昏时出没。饥饿的苍鹰在磨嘴捕食，饥寒的鸱枭将小鸟吓唬。处处都藏着猛虎，吞噬人畜的血肉。断落的树枝阻塞着大路，阴森的古道幽深阴郁。白杨树叶过早凋落，城上野草也提前萎枯。霜气凛冽，风声簌簌。蓬草自行飘舞，尘沙无故飞行。草木丛生无边无垠，草树错杂难以区分。城壕已经夷平，城楼已经坍崩。远望千里之外，只见黄尘滚滚。思想凝滞听觉失灵，内心忧伤无比深沉。
若夫藻扃黼帐[1]，歌堂舞阁之基[2]；琁渊碧树[3]，弋林钓渚之馆[4]；吴蔡齐秦之声[5]，鱼龙爵马之玩[6]，皆薰歇烬灭[7]，光沉响绝[8]。东都妙姬[9]，南国丽人[10]，蕙心纨质[11]，玉貌绛唇[12]，莫不埋魂幽石[13]，委骨穷尘[14]。岂忆同舆之愉乐[15]，离宫之苦辛哉[16]！ 天道如何[17]，吞恨者多[18]。抽琴命操[19]，为《芜城之歌》。歌曰：“边风急兮城上寒，井径灭兮丘陇残[20]。千龄兮万代[21]，共尽兮何言[22]！”
【注释】
[1]藻扃（jiōng）：绘有花纹的门。藻，彩绘。黼（fǔ）帐：绣花帷帐。黼，古代礼服上黑白相间的花纹。此泛指花纹。
[2]基：处所。
[3]琁（xuán）渊：玉池。碧树：玉树。
[4]弋（yì）林：射猎之林苑。钓渚：钓鱼之洲渚。
[5]吴蔡齐秦：泛指各地。
[6]鱼龙爵马：赏玩之物。爵，通“雀”。一说，古代变幻鱼龙、玩耍雀鸟的杂技。
[7]薰：燃烧香料散发的香气。烬：物体燃烧后残余部分。此借指火光。
[8]光沉响绝：光辉消失，音响停歇。
[9]东都：洛阳。妙姬：美女。
[10]南国：江南。
[11]蕙心：美女芳洁之心灵。蕙，美丽香草。此喻美人纯洁美好之心。纨质：美人洁白细腻的肌体。纨，白色细绢。此喻美人肌肤。
[12]绛唇：红唇。
[13]埋魂幽石：埋葬灵魂于幽僻的山谷。
[14]委骨穷尘：抛弃尸骨在边远的荒地。
[15]同舆：与君王同坐一辆车。指嫔妃得宠幸时。
[16]离宫：离开君王，独居冷宫。指嫔妃失宠之后。
[17]天道：世事变化的规律。
[18]吞恨：抱恨。
[19]抽琴：从琴囊中取出琴。命操：创作新曲。命，为新曲命题。操，琴曲。
[20]井径：田间道路。此泛指田亩。丘陇：陵墓。一说土丘田埂。
[21]千龄兮万代：千秋万代。
[22]共尽：同归于尽。
【译文】
至于那绣帐彩门、歌堂舞厅，玉池碧树、猎苑渔汀，各地悦耳的音乐，各种玩赏的奇珍，都已经飘散了芬芳，熄灭了余烬，消逝了光辉，沉寂了声音。还有那洛阳的美女，南国的佳人，蕙心纨体，玉貌红唇，也都埋魂在深山幽谷，抛骨在穷乡僻境。哪里还会想到同辇时的欢乐，哪里还能追忆离宫中的酸辛！ 命运真是难说，抱恨的人太多。取琴来谱新曲，谱成《芜城之歌》。歌词是：“北风急啊城上寒，阡陌消失啊陵墓荒残。千秋啊万代，都消亡啊有何可言！”
宫殿
王文考
王延寿，生卒年不详，字文考，南郡宜城（今属湖北）人。东汉时期的辞赋家，著名文学家王逸之子。在其父的培育下，王延寿从小就表现出卓越的文学才能。他曾随其父游鲁“观六艺”，写了《鲁灵光殿赋》。其后著名文学家蔡邕也写此赋，见了王延寿此作，非常钦佩，于是“遂辍翰而止”。王延寿后来溺水死，年仅二十余岁。原有文集，已佚不存。
鲁灵光殿赋一首 并序
【题解】
本赋是我国辞赋中集中描写壮丽建筑的名篇。全赋结构非常谨严，内容也极为精粹。正文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描写灵光殿的主体建筑。先写宫殿的外观，勾绘出巍峨壮丽的轮廓，接着写前殿，着重表现其宏伟精丽；最后写后殿，着重表现其庄穆幽深。第二部分写灵光殿最有特色的几个方面：一是既宏伟坚固又玲珑剔透的宫殿结构，二是生气勃勃、神气活现的各种雕塑，三是内容丰富、寓意深刻的殿中壁画。第三部分是写周围的辅助建筑，突出描绘高耸入云的渐台。结尾概括灵光殿总体风采，归结到对大汉王朝的颂赞。作者从不同角度，由整体到部分，又由部分到整体对灵光殿进行立体描述。刻画细致入微，描写气象飞动。刘勰在《文心雕龙·诠赋》中评此赋云：“《灵光》含飞动之势。”道出了此赋的神韵。
灵光殿修建于西汉经济迅速发展，社会日益繁荣的景帝、武帝时期，王延寿又生活在东汉的鼎盛阶段，他热情赞扬灵光殿的壮丽，从而歌颂大汉王朝的功业，是有其现实依据的。
鲁灵光殿者[1]，盖景帝程姬之子[2]，恭王馀之所立也[3]。初[4]，恭王始都下国[5]，好治宫室[6]，遂因鲁僖基兆而营焉[7]。遭汉中微[8]，盗贼奔突[9]，自西京未央、建章之殿[10]，皆见隳坏[11]，而灵光岿然独存[12]。意者岂非神明依凭支持[13]，以保汉室者也？然其规矩制度[14]，上应星宿[15]，亦所以永安也。
【注释】
[1]灵光殿：汉代宏伟建筑之一。汉景帝之子鲁恭王刘馀所建，故址在今山东曲阜。
[2]景帝：汉景帝刘启，文帝子，在位十六年。景帝继孝文之业，轻徭役，薄赋税，以宽民力，建“文景之治”，为史家所称。
[3]恭王馀：汉景帝子刘馀，封为鲁恭王。
[4]初：当初。
[5]下国：古以中央王朝为上国，诸侯藩属为下国。
[6]好治宫室：《汉书·景十三王传》：鲁恭王“以孝景前三年徙王鲁。好治宫室苑囿狗马”。
[7]鲁僖：鲁僖公。基兆：基础。营：营建。李善注：“昔鲁僖公使大夫公子奚斯，上新姜源之庙，下治文公之宫。故曰‘遂因鲁僖基兆而营焉’。”
[8]遭汉中微：指王莽篡汉事。中微，中衰。
[9]奔突：奔闯，冲突。
[10]未央：汉宫名。汉高祖时建。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北。建章：汉宫名。汉武帝时建。在未央宫西。
[11]见：被。隳（huī）坏：毁坏。
[12]岿（kuī）然：高大坚固貌。
[13]意者：揣测。
[14]规矩：方圆。此指法则，法度。制度：规模。
[15]上应星宿：李善注：“上应星宿，谓觜陬也。”觜陬，二十八宿之一，有星三颗，属今猎户座。
【译文】
鲁灵光殿是景帝程姬之子恭王馀所建造的。当初，恭王在他的封地，重视修建宫室，利用鲁僖公宫室的旧址而兴建此殿。当西汉末年，盗贼猖獗，西京的未央、建章等宫殿都被毁坏，唯有灵光殿依然高大而坚固地立在鲁国，这难道不是依凭神灵护佑汉室，它才得到保全的吗？此殿的规模法度，合于天上的星象，这也是它永保安全的原因吧。
予客自南鄙[1]，观蓺于鲁[2]，睹斯而眙曰[3]：“嗟乎！”诗人之兴，感物而作。故奚斯颂僖[4]，歌其路寝[5]，而功绩存乎辞，德音昭乎声。物以赋显，事以颂宣，匪赋匪颂[6]，将何述焉？遂作赋曰：
【注释】
[1]南鄙：指荆州。《广雅》曰：“鄙，国也。”李周翰注：“文考客于荆州，故云南鄙。言鲁有周孔遗风，思礼乐之美，故云观艺。”
[2]蓺：亦作“艺”，指六艺。即《诗》《书》《礼》《易》《乐》《春秋》。
[3]斯：此，指灵光殿。眙（chì）：惊视。
[4]奚斯：鲁公子。《诗经·鲁颂·
宫》的作者。颂僖：奚斯作《
宫》，以颂僖公之功德。
[5]路寝：天子之正殿。
[6]匪：非，无。
【译文】
我来自南方边远的荆州，到鲁国学习六经，瞻仰此殿时，不禁失声惊呼：“多伟大啊！”诗人的兴致，为外物触发以后就想形之于文。所以奚斯赞扬鲁僖公，歌唱了他的宫殿，在歌词中表现出他的功绩，在歌声中显扬他的德音。壮丽宫室由于铺叙而得以显耀，丰功伟绩由于赞颂而得到宣扬。没有铺叙和赞颂，怎么能表现这些美好的事物呢？于是我写了以下一篇赋，赋辞是：
粤若稽古帝汉[1]，祖宗浚哲钦明[2]，殷五代之纯熙[3]，绍伊唐之炎精[4]。荷天衢以元亨[5]，廓宇庙而作京[6]，敷皇极以创业[7]，协神道而大宁[8]。于是百姓昭明[9]，九族敦序[10]，乃命孝孙[11]，俾侯于鲁[12]。锡介珪以作瑞[13]，宅附庸而开宇[14]。乃立灵光之秘殿[15]，配紫微而为辅[16]。承明堂于少阳[17]，昭列显于奎之分野[18]。
【注释】
[1]粤：助词。用于句首或句中，与“曰”通。若：顺。指顺应天地。稽古：考行古道。
[2]浚（jùn）哲：深沉聪慧。浚，深。《诗经·小雅·小弁》：“莫浚匪泉。”钦明：圣明。钦，用于对帝王的表敬副词。
[3]殷：盛。五代：指唐、虞、夏、商、周。纯熙：广大。纯，大。熙，广。
[4]绍：继承。伊唐：即唐尧时代。伊，语助词，无义。炎精：火德。古人认为唐尧在五行中属火德，汉继唐尧之统，亦属火德。
[5]荷：幸赖，依靠。天衢（qú）：天道。元亨：畅通。一说，元，首善。亨，美事聚集。
[6]廓宇宙：澄清宇内。廓，廓清，澄清。一说，此句极言西京之广大。廓，扩大。京，此指西京长安。
[7]敷：施行，布置。皇极：帝王统治的准则。
[8]协：协和。神道：天道。大宁：指天下太平。
[9]百姓：古代对贵族的总称。《诗经·小雅·天保》：“群黎百姓。”郑笺：“百姓，百官族姓也。”一说，此指平民。因“百姓”在战国以后用作平民的通称。昭明：明礼义。张说《大唐封祀坛颂》：“九族敦叙，百姓昭明。”孔颖达《尚书·尧典》疏：“九族宜相亲睦，百姓宜明礼义。”一说，此指显明，光明。《尚书·尧典》：“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10]九族：指高祖、曾祖、祖、父、己、子、孙、曾孙、玄孙共九代。敦序：分其次第顺序而亲之。《尚书·皋陶谟》“惇叙九族”，郑注：“厚次叙九族。”《史记·夏本纪》引作“敦序九族”。
[11]孝孙：指刘馀。刘馀为汉高祖曾孙。
[12]俾侯于鲁：封刘馀为鲁恭王，使主鲁政。俾，使。
[13]锡（xī）：赐。《春秋公羊传·庄公元年》：“王使荣叔来锡桓公命。锡者何，赐也。”介：大。《诗经·小雅·楚茨》：“报以介福，万寿无疆。”介福即大福。珪（guī）：受权守城的信物。《春秋左传·哀公十四年》：“司马牛致其邑与珪焉。”瑞：此指符信或凭证。
[14]宅：作动词，增加居住处所。附庸：附于诸侯国的小国。如秦的祖先非子，被周孝王封为附庸，邑之秦；后因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才被封为诸侯。《孟子·万章》：“不能五十里，不达于天子，附于诸侯，曰附庸。”此指附属于鲁国的小国。开宇：扩展四境的界限。宇，边界。
[15]秘殿：神殿。
[16]紫微：此指中央朝廷皇帝之居处。
[17]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殿堂。少阳：东方。
[18]昭列：光辉闪耀。奎之分野：我国古代天文学说，把十二星次的位置跟地上州、国的位置相对应，如以奎娄对应鲁，鹑火对应周，鹑尾对应楚等。就天文说，称分星；就地上说，称分野。古人迷信，还常以天象的变异来比附州、国的吉凶。
【译文】
顺应天地遵行古道的大汉朝廷，祖宗是多么智慧多么英明，胜过五代伟大的圣主，继承帝尧火德的天命。秉持天道而美善集聚，澄清宇内而建都西京。施行帝则而建国创业，协和神道而四海安宁。百姓因吏制澄清而普载光明，九族依长幼之序而互相亲近。于是对恭王这位高祖的曾孙，授他以治理鲁国的重任。赐予他大的玉珪作为瑞信，增加其附庸国而扩大国境。建立了灵光殿这座神圣宫殿，像客星陪伴紫微一样辅佐西京。它像明堂一般屹立在东方，整个鲁国都被它的光彩所辉映。
瞻彼灵光之为状也，则嵯峨㠑嵬[1]，峞巍
[2]。吁！ 可畏乎，其骇人也。迢峣倜傥[3]，丰丽博敞[4]，洞
乎[5]，其无垠也。邈希世而特出[6]，羌瑰谲而鸿纷[7]。屹山峙以纡郁[8]，隆崛岉乎青云[9]。郁坱圠以嶒
[10]，
缯绫而龙鳞[11]。汩硙硙以璀璨[12]，赫
而烛坤[13]。状若积石之锵锵[14]，又似乎帝室之威神[15]。崇墉冈连以岭属[16]，朱阙岩岩而双立[17]；高门拟于阊阖[18]，方二轨而并入[19]。
【注释】
[1]嵯峨、㠑（zuì）嵬：皆高峻之状。
[2]峞（wéi）巍、
（lǜ wěi）：皆高大峻峭貌。
[3]迢峣（tiáo yáo）：高峻貌。倜傥（tì tǎng）：卓异非常。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古者富贵而名磨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风流之人称焉。”
[4]丰丽：富丽华瞻。博敞：广博宽敞。
[5]洞：幽深。
（jiāo gé）：深远貌。
[6]邈：深远。
[7]羌：句首助词，无义。瑰谲：瑰丽奇异。鸿纷：宏伟多彩。
[8]屹：矗立。山峙：像山一般屹立。纡郁：曲折深郁。
[9]隆崛岉（wù）：刘良注：“极高貌。言直上而立，曲深而高，入乎青云之中也。”隆，高起。崛岉，耸立。
[10]郁：繁多。坱圠（yǎng yà）：参差不齐貌。嶒
（céng hóng）：指殿宇深而广。
[11]
（zè）：高峻貌。缯绫（zēng líng）：不平貌。此指正殿、偏殿高低不一之状。
[12]汩（gǔ）：明净貌。硙硙（ái）：通“皑皑”，洁白貌。璀璨：光辉灿烂。
[13]赫：红光鲜明貌。
（yì）：光明貌。烛坤：照耀尘世。坤，大地。
[14]积石：山名。即今之阿尔玛卿山。在青海东南部，延伸至甘肃南部边境，为昆仑山脉中支。黄河绕流东南侧。主峰玛卿岗日，终年积雪，富有珍贵的野生动物和矿藏。锵锵（qiāng）：高大雄伟貌。
[15]帝室：天帝居室。又称紫宫。此指汉朝帝王之宫廷。威神：尊严。
[16]崇墉（yōng）：高墙。墉，墙。《诗经·召南·行露》：“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冈连、岭属：比喻既高又长的城墙，如山冈相连，山岭相接。
[17]朱阙：正门两边红色的望楼。阙，古代宫殿、祠庙和陵墓前的高建筑物，通常左右各一，建成高台，台上起楼观。以两阙之间有空缺，故名阙或双阙。有的用石雕砌而成，作为记官爵、功勋和装饰之用。岩岩：高峻貌。
[18]阊阖（chāng hé）：传说中的天宫之门。
[19]方二轨：两车并行。方，并。轨，车的两轮之间的距离。此代车。
【译文】
这座灵光宝殿的雄姿啊，嵯峨崔巍。啊！ 真是令人触目惊心！ 它高大耸立卓尔不群，它壮丽博大深广无限。它举世罕有矗立人间，它瑰丽奇特五彩缤纷。它像屹立的崇山曲折迂回，它像隆起的高峰直上青云。它建筑复杂面积宽广殿宇无限深沉，它正殿高耸偏殿参差辉煌如像龙鳞。它色泽明净辉煌灿烂，它红光赫奕照耀广阔人境。它那雄浑的气势好像积石高山，它那威严的气象又如上帝宫廷。崇高的围墙好像连绵的冈岭，红色的望楼双双立于宫门；巍峨的宫门只有天门能比，华车出入可以两辆并行。
于是乎乃历夫太阶[1]，以造其堂[2]，俯仰顾眄[3]，东西周章[4]。彤彩之饰[5]，徒何为乎？㵆㵆涆涆[6]，流离烂漫[7]。皓壁
曜以月照[8]，丹柱歙赩而电烻[9]。霞驳云蔚[10]，若阴若阳，瀖濩燐乱[11]，炜炜煌煌[12]。隐阴夏以中处[13]，霐寥窲以峥嵘[14]，鸿
炾以
阆[15]，
萧条而清泠[16]。动滴沥以成响[17]，殷雷应其若惊[18]。耳嘈嘈以失听[19]，目矎矎而丧精[20]。骈密石与琅玕[21]，齐玉珰与璧英[22]。遂排金扉而北入[23]，霄蔼蔼而晻暧[24]，旋室㛹娟以窈窕[25]，洞房叫窱而幽邃[26]。西厢踟蹰以闲宴[27]，东序重深而奥秘[28]。屹铿瞑以勿罔[29]，屑黡翳以懿濞[30]。魂悚悚其惊斯[31]，心葸葸而发悸[32]。
【注释】
[1]历：经历。太阶：高宽的台阶。
[2]造：到达。堂：此指宫室的前厅。
[3]顾眄（miǎn）：环顾。
[4]周章：周游流览。《楚辞·九歌·云中君》：“聊遨游兮周章。”
[5]彤彩：红彩。此指朱漆。
[6]㵆㵆（hào）涆涆（hàn）：光明已极之状。
[7]流离：光彩焕发貌。
[8]皓壁：白色墙壁。
曜：洁白光亮。
[9]歙赩（xī xì）：深红色。电烻（yàn）：强的电光。烻，强光。
[10]霞驳（bó）：像云霞那样文彩交错。云蔚：像云彩那样绚烂美丽。
[11]瀖（huò）濩（huò）燐乱：光色闪烁貌。
[12]炜炜（wěi）：光彩辉耀。
[13]阴夏：坐南朝北之宫殿。夏，大殿。《楚辞·九章·哀郢》：“曾不知夏之为丘兮。”
[14]霐（hóng）、寥窲（cháo）、峥嵘：皆幽深之貌。
[15]鸿：广大。
炾（kuàng huǎng）、
阆（tǎng lǎng）：皆宽敞明亮貌。
[16]
（sè）：清凉貌。萧条：冷落。
[17]滴沥：水珠下滴。
[18]殷：盛大。雷应：雷鸣的回声。
[19]嘈嘈：声音繁多。
[20]矎矎（xuàn）：眼花缭乱貌。丧精：视力受损。精，视力。
[21]骈（pián）：并列。密石：光滑细密之磨石。《国语·晋语》：“天子之室，斫其椽而砻之，加密石焉。”琅玕（láng gān）：此指美石。似玉，即今之大理石。
[22]齐：排列。玉珰（dāng）：玉饰的瓦珰。璧英：美玉。
[23]排：推。金扉：金饰的门。
[24]霄：通“宵”，夜。霭霭、晻暧：暮色苍茫之状。比喻屋宇深沉幽暗。
[25]旋室：曲折华丽的宫室。㛹（pián）娟：回环曲折的样子。窈窕：深远貌。
[26]洞房：深邃的内室。叫窱（tiǎo）：应为䆗（jiào）窱，幽远深邃貌。
[27]踟蹰：相连。闲宴：安静。
[28]东序：东厢。与上文“西厢”互文相避。奥秘：隐秘。
[29]屹：特出而高。铿瞑：视而不明。勿罔：望之而不清晰。此系作者进入后殿仰视所见，故“屹”状后殿栋梁之高。
[30]屑：倏忽貌。《汉书·外戚传》：“屑兮不见。”黡翳（yǎn yì）：昏暗隐蔽貌。懿濞（yì pì）：深邃貌。此句状后殿屋宇重深幽隐。
[31]悚悚（sǒng）：恐惧貌。惊斯：惊于此。斯，此。代灵光殿。
[32]葸葸（xǐ）：害怕，胆怯。《论语·泰伯》：“慎而无礼则葸。”
【译文】
我于是登上了阶沿，进入了前殿，上下顾盼，左右流览。涂饰的红彩，多么的美观。整个殿堂以内只见光明一片，那明丽的色泽呈于四方八面。洁白的墙壁似月色辉映，朱红的殿柱似电光闪闪。四周云蒸霞蔚无比缛丽绚烂，或像月亮银光，或像太阳金光，众多色彩炫耀不定，熠熠生辉使人眼花缭乱。向北的大殿处于中央，走进去就给人幽静深沉的印象。殿宇是这样的宽敞而且明亮，微风轻荡着沁人心脾的清凉。屋檐下传进来滴沥的雨声，殿堂内的回音好比雷响。繁杂声音的共鸣模糊了听觉，缤纷色彩的闪亮昏花了目光。这美玉般光洁的地面由密石和琅玕铺成，那白亮晶莹的檐口是玉制的瓦珰。我推开了金门再向北走进，这后面的殿宇是那么幽深。旋室华丽而又曲折，内室深沉而且安静。紧连的西厢是那么寂静无声，隐蔽的东厢一层深入一层。往上看，栋梁高悬视之不明；往前看，屋宇重重昏暗幽隐。全部建筑的宏伟震慑了我的灵魂，整个殿阁的庄严惊动了我的内心。
于是详察其栋宇，观其结构[1]，规矩应天[2]，上宪觜陬[3]。倔佹云起[4]，嵚崟离搂[5]；三间四表[6]，八维九隅[7]；万楹丛倚[8]，磊砢相扶[9]。浮柱岹
以星悬[10]，漂峣
而枝拄[11]。飞梁偃蹇以虹指[12]，揭蘧蘧而腾凑[13]。层栌磥垝以岌峨[14]，曲枅要绍而环句[15]，芝栭
罗以戢孴[16]，枝牚杈丫而斜据[17]。傍夭
以横出，互黝纠而搏负[18]。下岪蔚以璀错[19]，上崎
而重注[20]。捷猎鳞集[21]，支离分赴[22]，纵横骆驿[23]，各有所趣[24]。
【注释】
[1]结构：指宫殿的屋架结构。
[2]应天：与天上的星宿相对应。
[3]宪：效法。觜陬：十二星次之一。古代传说是主管架屋的星宿。
[4]倔佹（guǐ）：变化多端。
[5]嵚崟（qīn yín）：高峻貌。离搂：犹纠缠。
[6]三间：东厢、西厢、正殿各为三间。四表：四面。
[7]八维：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方称为八维。九隅：中央加八方共称为九隅。
[8]楹（yíng）：屋柱。丛倚：攒聚。
[9]磊砢（luǒ）：壮大貌，高耸貌。
[10]浮柱：立于梁上的短柱。岹
（tiáo dì）：高远貌。星悬：如繁星悬空。极言其多。
[11]漂：轻貌。峣
（yáo niè）：高险貌。枝拄：支撑。
[12]飞梁：凌空架设的桥，即阁道，又称复道。偃蹇：高耸。屈原《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虹指：如长虹似的。
[13]揭：举。蘧蘧（qú）：高貌。凑：聚集。
[14]栌（lú）：斗拱。柱子顶上承托栋梁的方木。磥（lěi）垝：高耸貌。岌（jí）峨：高危貌。
[15]枅（jī）：柱上的横木。要绍：曲折貌。环句：弯曲而相连。
[16]芝栭（ér）：梁上绘有芝草的短柱。
（cuán）：丛集，攒聚。《礼记·丧大记》：“
至于上。”郑注：“
，犹丛也。”通“攒”。戢孴（jínǚ）：众多貌。
[17]枝牚（chēn）：梁上交叉相撑的斜柱。李周翰注：“枝牚，梁上交木也。”杈丫（chà yā）：参差不齐之貌。据：相依。
[18]“傍夭
（jiǎo）”二句：夭
、黝（yǒu）纠，李善注：“特出之貌。”
，通“矫”。搏负，支撑而且负荷。
[19]岪（fú）蔚：突出貌。璀错：繁盛貌。
[20]崎
（yǐ）：高而且险。重（chóng）注：重重连接。注，相连，相属。
[21]捷猎：相接貌。
[22]支离：分散，分布。吕向认为此指椽木分布于屋顶之貌。
[23]骆驿：连续不断。
[24]各有所趣：各有一定的方位。趣，趋向，归向。
【译文】
我反复观看宫殿阁楼，仔细考察它的结构。它的规模合乎天象，取法于天上的“觜陬”星宿。大殿像云一样变化多端，众木交架于高高的空间；巡视正殿两厢与四面，顾看八方及中间；万根大柱坚固地撑着顶梁。梁上短柱如繁星一样高悬，它们轻灵地在高处支撑，把巍峨的屋顶托在蓝天。条条复道像夭矫的彩虹，高高聚于重楼的四边。方形的斗拱高耸于柱端，曲形的斗拱紧密地相连，绘有芝草的短柱丛集于梁上，参差不齐的斜柱支撑于其间。它们从旁侧横斜而挺出，互相密集负荷着万钧重担。下面密排着坚挺的巨柱，无数短柱衔接在高处。它们像鳞片一样紧密连接，有规律地向四处分布，东西南北纵横连续，万椽千柱各有去处。
尔乃悬栋结阿[1]，天窗绮疏[2]：圆渊方井[3]，反植荷蕖[4]，发秀吐荣，菡萏披敷[5]，绿房紫菂[6]，窋咤垂珠[7]。云楶藻棁[8]，龙桷雕镂[9]。飞禽走兽，因木生姿。奔虎攫挐以梁倚[10]，仡奋舋而轩鬐[11]。虬龙腾骧以蜿蟺[12]，颔若动而躨跜[13]。朱鸟舒翼以峙衡[14]，腾蛇蟉虬而绕榱[15]。白鹿孑蜺于欂栌[16]，蟠螭宛转而承楣[17]。狡兔跧伏于柎侧[18]，猿狖攀椽而相追[19]。玄熊舑舕以龂龂[20]，却负载而蹲跠[21]。齐首目以瞪眄，徒眽眽而狋狋[22]。胡人遥集于上楹[23]，俨雅跽而相对[24]，仡欺
以雕
[25]，
而睽睢[26]；状若悲愁于危处，憯
蹙而含悴[27]。神仙岳岳于栋间[28]，玉女窥窗而下视[29]；忽瞟眇以响像[30]，若鬼神之仿佛[31]。
【注释】
[1]悬栋：屋下重梁。结阿：结彩。阿，古代一种轻细的丝织品。《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被阿锡。”《集解》：“阿，细缯也；锡，布也。”
[2]天窗：李善注：“高窗也。”一说，今之天花板。绮疏：刻镂花纹。绮，花纹。疏，刻镂。
[3]圆渊：圆池。
[4]反植：根在上，枝叶朝下。荷蕖：荷花。
[5]菡萏（hàn dàn）：即荷花。《尔雅·释草》：“荷，芙蕖……其花菡萏。”披敷：分散布开。敷，布。
[6]绿房：翠绿的莲房。紫菂（dì）：紫色的莲子。
[7]窋咤（zhú zhà）：物在穴中并突出貌。
[8]云楶（jié）：绘有云朵的柱头斗拱。楶，柱头的斗拱。藻棁（zhuō）：绘有花纹的梁上短柱。棁，梁上短柱。
[9]龙桷（jué）：绘着龙形的方椽。桷，方形椽木。
[10]攫（jué）挐：夺取。梁倚：互相扭在一起。
[11]仡（yì）：举头。奋舋：振起。舋，伸。轩：张开，竖起。鬐：背上鬃毛。
[12]虬（qiú）：传说中有角的幼龙。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龙雄有角，雌无角。龙子，一角者蛟，两角者虬，无角者螭也。”腾骧（xiāng）：飞升。骧，本意为马首昂举。引申为上举，上升。蜿蟺（wǎn shàn）：屈曲盘旋。
[13]颔（hàn）：点头。《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逆于门者，颔之而已。”躨跜（kuí ní）：虬龙扭动的样子。
[14]朱鸟：红鸟。峙：站立。衡：楼殿四周的栏杆。
[15]腾蛇：传说中一种能飞行的蛇。蟉虬：盘绕曲貌。榱（cuī）：屋椽。
[16]孑蜺（jié ní）：伸头。欂（bó）栌：斗拱。朱骏声《说文通训定声》：“单言曰栌，累言曰欂栌……方木，似斗形，在短柱上，拱承屋栋。”
[17]蟠螭（pán chī）：屈曲盘绕的蛟龙。楣（méi）：房屋的横梁，即二梁。《仪礼·乡射礼》：“堂则屋当楣。”郑注：“是制五架之屋也；正中曰栋，次曰楣。”
[18]柎（fū）：斗拱上的横木。
[19]猿狖（yòu）：泛指各种猿猴。狖，长尾猴。
[20]舑舕（tiàn tàn）：吐吞貌。龂龂（yǐn）：露齿貌。
[21]蹲跠（yí）：踞坐。
[22]眽眽（mò）：凝视貌。狋狋（yí）：犬怒貌。《汉书·东方朔传》：“狋吽牙者，两犬争也。”
[23]遥集：因刻众多胡人形象于柱的上端，故云“遥集”。上楹：柱的上端。楹，柱。
[24]俨雅：端整，庄重。跽（jì）：长跪。即双膝着地，上身挺直之状。
[25]仡（yì）：抬头。欺
（sǐ）：李善注：“大首也。”雕
（xuè）：如雕鸟之视。
，惊视貌。
[26]
（āo yáo láo）：李善注：“大首深目貌。”睽睢（kuí suī）：张目貌。
[27]
蹙（pín cù）：皱眉蹙额。
，通“颦”，皱眉。含悴（cuì）：含忧。悴，忧伤。
[28]岳岳：站立貌。
[29]玉女：仙女。
[30]瞟眇（piǎo miǎo）：恍惚，视不分明貌。响像：依稀，隐约。
[31]仿佛：见不真切。
【译文】
屋下的重梁上用丝绸结着彩饰，天花板上镂刻着画图：有圆圆的池塘和方形的水井，水中倒栽着鲜艳的荷蕖，伸展的嫩茎举着蓓蕾，盛开的红花鲜艳夺目，翠绿的莲房含紫色的莲子，像玲珑的洞穴藏着珍珠。有绘着云霓的柱上斗拱，有刻着水藻的梁上短柱；方椽上还刻着一条条长龙，长龙好像在空中飞舞。各种飞禽和走兽，根据材料而雕塑。成对猛虎扭在一起激烈搏斗，由于暴怒而昂起头颅鬃毛直竖。飞腾的蛟龙在空中蜿蜒，龙头好像在左动右转。红鸟张开翅膀立于栏杆，飞蛇盘曲地绕着屋椽。白鹿在斗拱上昂首站立，螭龙在横梁上蜿转回旋。狡兔蜷伏在横木旁边，猿猴攀着椽而互相追赶。不少黑熊把舌头吐在嘴唇外边，背负着飞梁蹲在柱的顶端。它们一齐抬起头瞪着双眼，生气勃勃地互相观看。胡人远远地聚集在高柱之上，双双跪坐态度恭敬端庄，他们抬着头像雕鸟一样看望，都有着大的眼睛和深陷的眼眶；好像都处于危困的境地，容颜是那么悲惨和忧伤。神仙高高地立于栋梁之间，仙女推开窗户往下界观看。还有一些图像似鬼怪又似神仙，形态依稀隐约视之难以分辨。
图画天地，品类群生[1]，杂物奇怪，山神海灵。写载其状，托之丹青[2]；千变万化，事各缪形[3]，随色象类[4]，曲得其情[5]。上纪开辟[6]，遂古之初[7]；五龙比翼[8]，人皇九头[9]；伏羲鳞身，女娲蛇躯[10]。鸿荒朴略[11]，厥状睢盱[12]。焕炳可观[13]，黄帝唐虞[14]。轩冕以庸[15]，衣裳有殊[16]。下及三后[17]，媱妃乱主[18]；忠臣孝子，烈士贞女[19]。贤愚成败，靡不载叙，恶以诫世，善以示后。
【注释】
[1]品类：区别物的种类。品，区分。
[2]丹青：红色和青色。泛指画图的颜色。此指图画。
[3]缪（miù）形：不同形。
[4]随色象类：用各种颜色画出不同的形象。
[5]曲得其情：曲折细致地表现各种事物的情状。
[6]开辟：开天辟地。
[7]遂古：往古，上古。
[8]五龙：李善注引《春秋命历序》曰：“皇伯、皇仲、皇叔、皇季、皇少五姓，同期俱驾龙，周密与神通，号曰五龙。”
[9]人皇九头：李善注引《春秋命历序》曰：“人皇九头，提羽盖，乘云车，出旸谷，分九河。”
[10]“伏羲”二句：李善注引《玄中记》云：“伏羲龙身，女娲蛇躯。”
[11]鸿荒：指太古时期，混沌初开之世。扬雄《法言·问道》：“鸿荒之世，圣人恶之。”鸿，通“洪”，大。朴略：质朴简陋。
[12]厥（jué）：其。睢盱（suī xū）：简朴貌。
[13]焕炳：光辉明朗。
[14]黄帝：五帝之首。姬姓，号轩辕氏、有熊氏，他得到各部落的拥戴，在阪泉（今河北涿鹿东南）打败炎帝，又在涿鹿（今属河北）击杀蚩尤，被拥戴为部落联盟的领袖。传说养蚕、舟车、文字、音律、医学、算数等，都创始于黄帝时期。唐：唐尧。相传为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陶唐氏，名放勋。传曾设官掌管时令，制定历法。虞：虞舜。传说中父系氏族社会后期部落联盟领袖。姚姓，名重华。他巡行四方，除去四凶，选拔贤人，治理民事。
[15]轩冕以庸：卿大夫的车和帽开始使用。轩，车。冕，帽。庸，用。
[16]衣裳有殊：不同等级的人穿不同样的衣裳。
[17]三后：指夏、商、周三代的开国之君。后，国君。
[18]媱妃：指夏之妹喜、商之妲己和周之褒姒。乱主：指夏桀、商纣、周幽三个国君。
[19]烈士：古代指为了建功立业，实现抱负而勇于献身的人。贞女：封建时代指不事二夫、从一而终的妇女。
【译文】
殿堂的墙壁有许多画图，描绘了天地间许多人物，有的人物怪状奇形，好像是些山神海灵。根据历史记载民间传说，一一把它们写入丹青；形象既然是变化多端，各人的事迹也不一般，通过画笔细致地描绘，生动地在壁上予以展现。在蒙昧的太古，天地刚刚形成；五龙比翼飞行，人皇九头一身；伏羲遍体龙鳞，女娲人面蛇身。当时举世荒凉，只有质朴之形。黄帝、尧、舜以还，文物炳焕可观。已经使用车舆冠冕，衣裳也随地位改变。夏禹、商汤、周武的贤明，妹喜、妲己、褒姒的淫乱；忠臣孝子的事迹，烈士贞女的表现。上智下愚的成败，都在壁画上呈现，坏的供世人警惕，好的作后代典范。
于是乎连阁承宫[1]，驰道周环[2]；阳榭外望[3]，高楼飞观[4]。长途升降[5]，轩槛曼延[6]。渐台临池[7]，层曲九成[8]；屹然特立[9]，的尔殊形[10]；高径华盖[11]，仰看天庭[12]；飞陛揭孽[13]，缘云上征[14]；中坐垂景，俯视流星[15]。千门相似，万户如一[16]。岩突洞出[17]，逶迤诘屈[18]；周行数里[19]，仰不见日。何宏丽之靡靡[20]？咨用力之妙勤[21]。非夫通神之俊才[22]，谁能克成乎此勋[23]？
【注释】
[1]连阁承宫：阁相连，宫相接。承，接。
[2]驰道：君王所行之道。因君王出行必乘车马，故称驰道。
[3]阳榭：无内室的大殿。殿无内室称为榭，榭而高大谓之阳。
[4]飞观：高耸的宫阙。观，阙。即宫门两边的望楼。
[5]长途：即阁道。楼阁之间，以木架空的通道。升降：上下。
[6]轩槛：有窗子和栏杆的长廊。曼延：漫长。
[7]渐台：汉武帝作建章宫，太液池中有渐台，高二十余丈，台址在水中。灵光殿中有与此相类似的建筑，亦名渐台。
[8]层曲九成：指台共有九层。
[9]屹然：高耸貌。特立：巍然独立。
[10]的尔：的确这样，分明的样子。
[11]径：至。华盖：星名。《楚辞·九怀·思忠》：“登华盖兮乘阳，聊逍遥兮播光。”注：“华盖七星，其柢九星，合十六星，如盖状，在紫微宫中，临勾陈上，以荫帝坐。”
[12]天庭：天上宫殿。
[13]陛：帝王宫殿的台阶。揭孽：高貌。
[14]征：行进。
[15]“中坐”二句：坐于渐台中俯瞰白日，俯视流星，以夸张手法，极言台之高。景，日光。
[16]“千门”二句：李善注：“千门万户言众多也；相似如一，言皆好也。”
[17]岩突洞出：幽深貌。
[18]逶迤：曲折蜿蜒貌。诘屈：曲折。
[19]周行：环行。
[20]宏丽：宏伟绚丽。靡靡：精美貌。
[21]咨：嗟叹。妙勤：技艺精妙，人工勤劳。
[22]俊才：杰出人才。
[23]克成：完成。此勋：如此功勋。
【译文】
楼阁亭轩簇拥着正殿，君主出行的驰道在四周回环；有台榭可供登高远望，还有那高楼和飞观。重楼之间有高高低低的复道，长廊两旁有曲折绵长的栏杆。渐台立于绿池的中心，凌云直上共有九层；巍然矗立碧空之中，一般池台实难比并；台顶超过华盖星辰，仰头能见天上宫廷；阶梯立在高空之间，缘着云彩步步上登；坐于台中可俯视日影，凭着栏杆可俯瞰流星。其他许多台榭轩亭，千门万户同样迷人。壮丽建筑鳞次栉比，曲折回环而且幽深；在这方圆数里的地面，抬头难见天上的日影。为什么这样的宏伟精美？都因为设计奇妙施工辛勤。若不是举世罕见的俊才巨匠，怎么能完成这人间的奇勋？
据坤灵之宝势[1]，承苍昊之纯殷[2]；包阴阳之变化[3]，含元气之烟煴[4]。玄醴腾涌于阴沟[5]，甘露被宇而下臻[6]。朱桂黝倏于南北[7]，兰芝阿那于东西[8]。祥风翕习以飒洒[9]，激芳香而常芬，神灵扶其栋宇，历千载而弥坚[10]。永安宁以祉福[11]，长与大汉而久存；实至尊之所御[12]，保延寿而宜子孙[13]。苟可贵其若斯，孰亦有云而不珍。
【注释】
[1]坤灵：土地之神。此指大地。
[2]苍昊：苍天。昊，天。纯殷：李善注：“纯，大。殷，中也。言鲁承天之大中也。”
[3]阴阳：中国哲学的一对范畴。古代用以解释两种对立和互相消长的物质势力，或用以解释万物的产生和形成。
[4]元气：指天地未分前混一之气，是形成天地的物质。烟煴（yīn yūn）：阴阳二气和合貌。
[5]玄醴（lǐ）：即醴泉，甘美的泉水。阴沟：李善注引张载曰：“醴泉出地，故曰阴沟也。”
[6]甘露：甘甜的露水。臻：下降。古人以为甘露降，是帝德感天，国泰民安所致。
[7]朱桂：金桂。黝倏（shū）：茂盛貌。
[8]兰芝：香草名。
[9]祥风：和风。翕（xī）：风动貌。飒（sà）洒：风声。
[10]弥：更加。
[11]祉（zhǐ）：福。《诗经·小雅·六月》：“既多受祉。”
[12]至尊：皇帝。
[13]宜：安。
【译文】
灵光殿占据了地灵的宝势，承受了天神的宏大中正；由阴阳的变化所产生，是烟煴的元气所凝成。甘泉从阴谷涌出地上，甘露从高空滴沥下降。丹桂在南北灿烂开放，芝兰在东西婀娜成长。和风习习地吹拂，鲜花阵阵地吐香。有神灵护佑着殿堂，经历千年也坚固无恙。它永保天下幸福安宁，它与大汉王朝长期共存；它是天子宜居的处所，它护佑长寿并安宁子孙。如果宫殿是这样的珍贵，谁能说它不尽善尽美！
乱曰[1]：彤彤灵宫[2]，岿㠑穹崇[3]，纷厖鸿兮[4]。
屴嵫釐[5]，岑崟崰嶷[6]，骈
兮[7]。连拳偃蹇[8]，
菌踡
[9]，傍欹倾兮[10]。歇欻幽蔼[11]，云覆霮䨴[12]，洞杳冥兮[13]。葱翠紫蔚[14]，礧碨瑰玮[15]，含光晷兮[16]。穷奇极妙，栋宇已来[17]，未之有兮。神之营之，瑞我汉室[18]，永不朽兮。
【注释】
[1]乱：结语，尾声。
[2]彤彤：朱红色。
[3]岿㠑（kuī zuì）：巍然屹立貌。穹崇：高大突起。
[4]纷：繁多。厖：大。
[5]
屴（zè lì）：高耸貌。嵫（zī）釐：险峻。
[6]岑崟（cén yín）：险峻。崰嶷（zī yí）：参差不齐。
[7]
（lóng zōng）：高峻。
[8]连拳：弯曲貌。偃蹇（yǎn qiān）：高耸貌。一说曲折貌。
[9]
菌：突起貌。踡
（chǎn）：曲折险峻。
[10]欹倾：倾斜。
[11]歇欻（xū）：幽深。幽蔼：深邃貌。
[12]霮䨴（dàn duì）：云密集貌。
[13]杳（yǎo）冥：幽暗深远。
[14]葱翠紫蔚：翠色、紫色与蓝色相间，构成文彩。
[15]礧碨（lěi wěi）：大石。一说，大山。瑰玮：珍奇。
[16]晷（guǐ）：日影。
[17]栋宇：此指殿堂。
[18]瑞：动词。降吉祥。
【译文】
总之：红彤彤的灵光殿，巍然屹立，宏伟壮观啊。高大巍峨，参差错落，耸入云天啊。弯曲盘旋，凹凸曲折，倾斜回环啊。幽隐深邃，森然密集，幽暗深远啊。色彩绚烂，山奇石异，日影变幻啊。神奇精妙，古往今来，从未见到啊！ 珍重爱护，佑我汉室，永远不变啊！
何平叔
何晏（？—249），字平叔，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魏晋时期的哲学家、文学家。他是东汉末年大将军何进之孙，何进遇害后，曹操纳何晏之母尹氏为夫人，何晏于是随母成长于曹府。七八岁时，便“慧心天悟，形貌绝美”，深为操所钟爱。后娶金乡公主为妻，与魏关系更为密切。唯因狂放奢侈，为曹丕所忌，终文帝之世未受重用。曹芳正始年间，何晏曲意迎合专擅朝政的大将曹爽，为爽心腹，被任为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又因尚公主故，得赐爵为列侯。司马懿专权后，曹爽以骄奢僭越被族灭，何晏也牵连遇害。
何晏是当时著名学者，好老庄之学，与夏侯玄等以清谈为高雅，士大夫争相仿效，形成一时风尚。所著《道德经论》《论语集解》《无为论》等哲学著作，为当世所重；赋文流传者数十篇，代表作为《景福殿赋》。
景福殿赋一首
【题解】
据《三国志·魏书·明帝纪》及《典略》载，魏明帝太和六年（232）三月，明帝曹叡欲东巡，将去许昌，恐炎夏暑热，命先于许昌修建宫殿，殿成名曰“景福”，诏臣僚赋之，何晏乃有此作。同时写此题材的有韦诞的《景福殿赋》、缪袭的《许昌宫赋》、夏侯惠的《景福殿赋》。其他诸篇影响不大，唯何晏此作为萧统收入《文选》而长期流传。
何晏写此赋时参考了《鲁灵光殿赋》，在结构与内容上颇有相似之处。但何赋不仅语言明净，状物细致，且在铺叙中参以议论，融叙述、描写、议论、抒情于一炉，使文势跌宕俊逸，在大赋中尚属少见。只是从遒劲之气势、磅礴之激情来看，不能与《鲁灵光殿赋》相提并论。且系奉命颂圣，有些地方虚夸失实，赞语成为谀词，亦为白璧之瑕。清人孙月峰评此赋道：“虽是赋而文势俊逸，亦是不易及。苍劲稍逊《灵光》，然净细过之。”评论殊属公允。
大哉惟魏[1]，世有哲圣[2]，武创元基[3]，文集大命[4]。皆体天作制[5]，顺时立政[6]。至于帝皇[7]，遂重熙而累盛[8]。远则袭阴阳之自然[9]，近则本人物之至情[10]。上则崇稽古之弘道[11]，下则阐长世之善经[12]。庶事既康[13]，天秩孔明[14]，故载祀二三[15]，而国富刑清[16]。岁三月东巡狩[17]，至于许昌[18]。望祠山川[19]，考时度方[20]。存问高年[21]，率民耕桑[22]。越六月既望[23]，林钟纪律[24]，大火昏正[25]，桑梓繁庑[26]，大雨时行[27]。
【注释】
[1]魏：指三国时的曹魏。220年曹丕代汉称帝，国号魏，都洛阳（今属河南）。265年司马炎代魏立晋，魏遂亡。共立五帝，四十六年。
[2]世有：代代都有。哲圣：指贤德聪明的君主。哲，聪明。《尚书·皋陶谟》：“知人则哲。”
[3]武：魏武帝曹操。三国时著名的政治家、军事家、诗人。元基：伟大的基业。元，大。
[4]文：魏文帝曹丕。曹操次子。220年受汉禅即皇帝位，建立魏王朝。集大命：聚集天命于其身之意。集，聚集。《尚书·太甲》：“天监厥德，用集大命。”
[5]体天作制：谓体法天地之德而建立制度。
[6]顺时立政：顺应四时顺序而施政。李善注：“谓依月令而行也。《礼记》曰：‘凡举事必顺其时。’”
[7]帝皇：此指魏明帝曹叡（ruì，205—239）。曹丕之子，能诗文，与曹操、曹丕，并称魏之“三祖”，但文学成就远逊操、丕。
[8]重熙：继承先帝之光明。熙，光明。《诗经·大雅·文王》：“穆穆文王！ 於缉熙敬止。”毛传：“缉熙，光明也。”集传：“缉，续；熙，明；亦不已之意。”累盛：继续前朝的强盛。累，接连，继续。
[9]袭：合，和合。《荀子·不苟》：“齐、秦袭。”《淮南子·天文训》：“天地之袭精为阴阳。”阴阳之自然：阴阳自然之道。
[10]人物之至情：人物之真情至理。两句意为，为政合乎阴阳的自然之道，本于人物的真情至理。
[11]崇：崇尚。稽：考查。弘道：大道。
[12]阐：阐扬。长世：长传于世。善经：良好规范，正确道理。经，规范，常理。《孟子·尽心》：“君子反经而已矣；经正则庶民兴。”
[13]庶事：此指各种政事。庶，众多。康：康宁，安定。
[14]天秩：整个社会秩序。秩，秩序，常度。《诗经·小雅·宾之初筵》：“是曰既醉，不知其秩。”毛传：“秩，常也。”孔明：大明，异常清明。
[15]载祀二三：魏明帝太和六年。载、祀，均指纪年。二三，二三相乘，即六年。
[16]刑清：刑法清明，断案公正。
[17]巡狩：君王巡视各地。
[18]许昌：古地名。在今河南许昌东。为汉献帝旧都，曹魏时为五都（长安、洛阳、邺、许昌、谯）之一。
[19]望祠山川：祭祀山川。望祠，即“望祀”，祭祀山川的专名。
[20]考时度方：考察时势，安抚四方。
[21]存问高年：存恤慰问老人。
[22]率民耕桑：此指劝民农桑。
[23]越六月既望：在六月十六日。越，于。既望，阴历每月十六日。
[24]林钟纪律：林钟，十二律中的第八律。古代律与“历”附合，将十二律对应十二月。《礼记·月令》：“季夏之月……其音徵，律中林钟。”
[25]大火昏正：大火星黄昏时出现于正南方。大火，星宿名。即心宿，又叫火星。昏，黄昏。正，正南方。
[26]桑、梓：桑树和梓树。泛指各种草木。繁庑：繁茂。庑，通“芜”。
[27]大雨时行：大雨及时下降。
【译文】
伟大啊魏国，几代君王都圣明贤哲，武帝创立最早的基业，文帝膺荷天命建立魏代帝业。体法天地之德创建制度，顺乎四时月令确定政策。传至当今皇帝，承袭先帝英明，国势继续强盛。远则合于阴阳的自然之道，近则本于人民的至理真情。对于先王的大道予以考察崇尚，对于世俗的正确常理予以阐明。诸事既已安定，政治异常清明。以致我皇继位六年，国家富强，断讼公平。今年三月巡视东方，来到许昌祭祀山川，考察时势安抚四方，并且慰问老年，奖励务农艺桑。在六月十六以后，火星出现于南方，树木繁茂滋长，大雨及时下降。
三事九司[1]，宏儒硕生[2]，感乎溽暑之伊郁[3]，而虑性命之所平[4]，惟岷越之不静[5]，寤征行之未宁[6]。乃昌言曰[7]：昔在萧公[8]，暨于孙卿[9]，皆先识博览[10]，明允笃诚[11]。莫不以为不壮不丽[12]，不足以一民而重威灵[13]；不饬不美[14]，不足以训后而永厥成[15]。故当时享其功利[16]，后世赖其英声[17]。且许昌者，乃大运之攸戾[18]，图谶之所旌[19]，苟德义其如斯[20]，夫何宫室之勿营[21]？帝曰：“俞哉[22]！”玄辂既驾[23]，轻裘斯御[24]，乃命有司[25]，礼仪是具[26]。审量日力[27]，详度费务[28]，鸠经始之黎民[29]，辑农功之暇豫[30]。因东师之献捷[31]，就海孽之贿赂[32]。立景福之秘殿[33]，备皇居之制度。
【注释】
[1]三事九司：三公九卿。
[2]宏儒：知识渊博的儒者。硕生：学识深广的儒生。
[3]溽暑：盛夏湿热的气候。《礼记·月令》季夏之月：“土润溽暑，大雨时行。”伊郁：因闷热而身心不舒畅貌。
[4]平：宁静，安宁。
[5]岷越之不静：蜀、吴尚未平定。岷，岷山。此代蜀国。越，吴越。此代吴国。蜀亡于魏元帝曹奂景元四年（263），吴亡于晋武帝司马炎咸宁六年（280），在魏明帝曹叡太和六年（232），蜀、吴均存，故曰“不静”。
[6]寤：觉，知晓。征行：征伐。
[7]昌言：倡言。
[8]萧公：指西汉贤相萧何。
[9]暨（jì）：至，到。孙卿：荀卿。
[10]先识：先识先觉。博览：博览经典。
[11]明允笃诚：聪明诚信。
[12]莫：没有谁。
[13]一民：指万民一心。重威灵：尊重皇帝威严。
[14]不饬（chì）不美：不巧饰不美化。饬，巧饰。《战国策·秦策》：“文士并饬。”
[15]训后而永厥成：垂训后人并永远昭示现代君王的成就。厥，其。指魏明帝曹叡。《汉书·高帝纪》载，萧何治未央宫，上见其壮丽，甚怒。何曰：“天子以四海为家，非令壮丽，无以重威，且亡令后世有以加也。”贾逵《连珠》曰：“夫君人者，不饰不美，不足以一民。”
[16]其：此指壮丽宫殿。功利：功效利益。
[17]英声：崇高的声威。
[18]大运：天运。攸：所。《周易·坤》：“君子有攸往。”戾：到达。《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
[19]图谶（chèn）：汉代流行的宗教迷信。“谶”是巫师或方士制作的一种隐语或预言，作为吉凶的预言或征兆。其起源是古代河图、洛书的神话传说，故称图谶。旌：昭示，表彰。《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以志吾过，且旌善人。”
[20]斯：此。
[21]营：经营，建造。
[22]俞哉：对啊。俞，然，对。表示赞同。李善注引《尚书·尧典》：“帝曰：‘俞。’”吕延济注：“俞，然也。谓明帝听三公九卿大儒立宫室之言，乃曰：‘然哉！’”
[23]玄辂（lù）：黑色的车驾。玄，黑色。辂，天子专用的车。《礼记·月令》：“孟冬之月……天子乘玄辂。”
[24]轻裘斯御：穿轻暖的皮衣。裘，皮衣。《论语·乡党》：“缁衣羔裘。”御，用，穿。
[25]有司：主管官员。
[26]具：齐备。
[27]审量：审慎地计量。日力：时间和人力。
[28]详度：详细地计算。费务：经费和工务。
[29]鸠：聚集。经始：经营开始。开始营建。黎民：众人。此指众工匠。黎，众。
[30]辑农功之暇豫：意为集中农闲时的农村劳动力。辑，集。农功，农村劳动力。暇豫，闲暇。
[31]因：凭借。东师之献捷：指征伐东吴的魏军所缴获的物资。
[32]就：用。海孽：李善注：“《汉书》曰：‘虫豸之妖谓之孽。’以吴僻居海曲而称乱，故曰‘海孽’。”贿赂：财物。《诗经·卫风·氓》：“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33]秘殿：神圣宫殿。秘，神圣。
【译文】
此时三公九卿，以及学者儒生，感到溽暑湿气郁塞，将影响身心的安宁。加上吴、蜀尚未平定，深知仍然会有战争。于是发出倡议道：往昔的萧何、荀卿，都有先见之明，而且博览群经，聪明诚信，都认为帝王宫殿不雄伟壮丽，不能使人民万众一心，不足以提高君王的威信；对宫殿不进行装饰美化，不足以把帝王的成功垂训后人。所以宫殿建成，当时既可享受宫殿的功利，到后世也可依赖宫殿传扬英声。况且许昌城是天命之所归止，在图谶上也曾经予以昭示，积累的道义如此深厚，为何不在此营建宫室？皇帝说：“对啊！”于是皇上命驾黑车，穿上轻裘，命令有关人员，准备礼品祭天。对人工和时间进行估计，将经费和财物予以预算，聚集工匠积极兴建。农民出工于农闲时间，凭借东征所获的战利品，利用东吴土地的物产，建立“景福”这神圣宫殿，具备帝王皇宫的规范。
尔乃丰层覆之耽耽[1]，建高基之堂堂[2]。罗疏柱之汩越[3]，肃坻鄂之锵锵[4]。飞
翼以轩翥[5]，反宇
以高骧[6]。流羽毛之威蕤[7]，垂环玭之琳琅[8]。参旗九旒[9]，从风飘扬。皓皓旰旰[10]，丹彩煌煌[11]。故其华表[12]，则镐镐铄铄，赫弈章灼[13]，若日月之丽天也。其奥秘，则蘙蔽暧昧，仿佛退概[14]，若幽星之
连也[15]。既栉比而
集[16]，又宏琏以丰敞[17]，兼苞博落[18]，不常一象[19]。远而望之，若摛朱霞而耀天文[20]；迫而察之，若仰崇山而戴垂云[21]。羌瑰玮以壮丽[22]，纷彧彧其难分[23]，此其大较也[24]。
【注释】
[1]丰：厚。层覆：层层屋顶。耽耽：深邃貌。
[2]高基：高墙。基，墙的基脚，此代屋墙。堂堂：高而宽敞貌。
[3]罗：分布。疏柱：稀疏之殿柱。汩（gǔ）越：光明貌。
[4]肃：庄严貌。坻鄂：殿堂的基址。锵锵：高貌。
[5]飞
：高高的屋檐。
，通“檐”。《淮南子·主术训》：“巧匠之制木也……修者以为
榱，短者以为朱儒枅栌。”翼以轩翥（zhù）：如鸟翼高飞。轩，高。翥，飞举。屈原《远游》：“雌蜺便娟以增挠兮，鸾鸟轩翥而翔飞。”
[6]反宇：檐角翻卷上昂。
（niè）：高。《说文解字》：“
：载高貌。”骧（xiāng）：马首昂举。
[7]流羽：随风飘动的羽毛饰品。威蕤（wēi ruí）：羽毛饰品繁美之貌。
[8]环玭（pín）：串串珠玉。玭，珠。琳琅：原指美玉。此指璀璨夺目之状。
[9]参旗：指日旗、月旗、星旗三面旌旗。参，三。旒（liú）：旌旗下边垂悬之饰物。《诗经·商颂·长发》：“为下国缀旒。”郑玄注：“旒，旌旗之垂者也。”
[10]皓皓旰旰（hàn）：洁白晶莹貌。
[11]丹彩煌煌：红彩辉煌貌。
[12]华表：宫殿华美的外表。
[13]镐镐铄铄，赫弈章灼：谓光显昭明貌。弈，通“奕”。
[14]蘙（yì）蔽暧昧，仿佛退概：谓幽深不明貌。
[15]
（lǐ）连：连绵不断貌。
[16]栉比：像梳齿一样排列。栉，木梳。比，排列。
（cuán）：积聚。
[17]宏琏：宏伟连绵。琏，通“连”。丰敞：宽敞。
[18]兼苞：兼容并包。苞，通“包”。博落：广泛联络。落，通“络”。
[19]不常一象：指形态不一，色彩各异。
[20]若摛（chī）朱霞而耀天文：像红霞舒展，星辰照耀。摛，铺陈，舒展。天文，指日、月、星辰。
[21]若仰崇山而戴垂云：像仰望高山，头顶垂云。
[22]瑰玮以壮丽：奇伟而壮丽。瑰玮，一作“瑰伟”。奇伟。《史记·司马相如列传》：“俶傥瑰伟，异方殊类。”
[23]彧彧（yù）：有文彩貌。
[24]大较：大概。
【译文】
景福殿的层层屋宇深邃高昂，间间屋室高大宽敞。罗列的殿柱闪闪发光，高高的基地上耸立着殿堂。翘起的飞檐像大鸟张开翅膀，檐角高卷又像是马首昂扬。美丽繁多的羽毛飘浮流动，串串垂挂的珠玉熠熠生光。日月星三旗随风飘荡，洁白晶莹丹彩辉煌。宫殿华美的外表光辉明朗，好像明丽的太阳和皎洁的月亮。至于那宫殿的深奥内室，则是蘙蔽昏暗幽邃深远，像夜空里的幽星延续不断。殿宇像梳齿般密集排列，连绵宏伟高而且宽；兼容并包联络广泛，形态色彩变化多端。远远望去，像红霞铺展星辰灿烂；就近观看，像仰望高山云在顶端。真正是奇美壮丽文彩斑斓，令人眼花缭乱难以分辨，这就是景福殿的大观。
若乃高甍崔嵬[1]，飞宇承霓[2]，绵蛮黮䨴[3]，随云融泄[4]，鸟企山峙[5]，若翔若滞[6]，峨峨
[7]，罔识所届[8]，虽离朱之至精[9]，犹眩曜而不能昭晣也[10]。尔乃开南端之豁达[11]，张筍虡之轮豳[12]。华钟杌其高悬[13]，悍兽仡以俪陈[14]。体洪刚之猛毅[15]，声訇磤其若震[16]。爰有遐狄[17]，镣质轮菌[18]，坐高门之侧堂[19]，彰圣主之威神[20]。芸若充庭[21]，槐枫被宸[22]，缀以万年[23]，
以紫榛[24]。或以嘉名取宠，或以美材见珍。结实商秋[25]，敷华青春[26]，蔼蔼萋萋[27]，馥馥芬芬[28]。
【注释】
[1]甍（méng）：屋脊。崔嵬：高峻貌。
[2]飞宇承霓：高檐接云。宇，屋檐。
[3]绵蛮：文彩斑斓貌。黮䨴（dàn duì）：流云聚集貌。
[4]随云融泄：随云浮动。融泄，浮动貌。
[5]鸟企山峙：如鸟般伫立，像山般耸峙。
[6]滞：止。
[7]峨峨
：高峻而宽阔貌。
[8]届：到。引申为终点，边缘。
[9]离朱：一作“离娄”。传说为黄帝时代人，能于百步之外，看清针尖。
[10]眩曜：视力昏眩。昭晣：清晰。
[11]南端：宫殿坐北朝南，凡正门皆称为南端。
[12]筍（sǔn）虡（jù）：古代悬挂钟磬镈等乐器的横木与直木。《周礼·梓人》“梓人为筍虡”郑玄注：“乐器所县，横日筍，植曰虡。”轮豳：多貌。
[13]杌（wù）：摇动。
[14]仡（yì）：壮勇貌。《春秋公羊传·宣公六年》：“祁弥明者，国之力士也，仡然从乎赵盾而入。”俪陈：成对地陈列。
[15]体洪刚之猛毅：体魄壮大，形象猛悍。
[16]声訇磤（hōng yǐn）其若震：钟声轰鸣有如雷震。
[17]遐狄：高大的狄族人。遐，长，高。
[18]镣质：银色的身躯。镣，纯银。此指银粉。质，身体。泥塑的狄人身上，涂以银粉，称镣质。轮菌：高大貌。《礼记·檀弓》：“美哉轮焉。”注：“轮，轮菌，言高大。”
[19]侧堂：正殿侧旁之殿堂。
[20]彰：显耀。
[21]芸、若：均香草名。若，杜若。
[22]槐枫被宸：槐树、枫树荫被宫殿。宸，北宸所居，因以指帝王宫殿。
[23]缀以万年：与槐、枫相连，生着许多万年树。缀，连。
[24]
（cuì）以紫榛：杂生着一些紫榛。
，间杂。
[25]商秋：旧以商为五音中的金音，声凄厉，与肃杀的秋气相应，故称秋为商秋。《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其音商。”
[26]敷华：开花。
[27]蔼蔼萋萋：花草繁茂之状。
[28]馥馥芬芬：花草芳香之气。
【译文】
至于高峻的屋脊，连云的飞檐，文彩极绚烂，浮动在云间。像伫立的大鸟，像耸峙的山峦。好似将起飞高翔，又似在停息静站。至高至宽，不见边缘。即使是离朱那一双千里眼，也迷离昏眩难以分辨。宫殿的正门开阖通达，设置了许多悬挂乐器的钟架。铸有花纹的华钟在架上高悬，巨石雕成的猛兽排列在两边。石兽的姿态威猛健壮，钟声隆隆似雷霆震响。还有高大的狄人塑像，银粉饰身威武雄壮。坐守于高门旁边的侧室，显示君王的威严至高无上。芸香、杜若满庭飘香，槐枝、枫叶荫蔽殿堂。连接万年古树，间杂奇美紫榛。有的以美名获宠，有的以良材见珍。结实于凉爽的金秋，开花在明媚的青春。形态繁荣茂盛，气息浓郁芳馨。
尔其结构，则修梁彩制[1]，下褰上奇[2]。桁梧复叠[3]，势合形离[4]。赩如宛虹[5]，赫如奔螭[6]，南距阳荣[7]，北极幽崖[8]。任重道远，厥庸孔多[9]。于是列髹彤之绣桷[10]，垂琬琰之文珰[11]。蝹若神龙之登降[12]，灼若明月之流光[13]。爰有禁楄[14]，勒分翼张[15]。承以阳马[16]，接以员方[17]。斑间赋白[18]，疏密有章[19]。飞枊鸟踊[20]，双辕是荷[21]。赴险凌虚[22]，猎捷相加[23]。皎皎白间[24]，离离列钱[25]。晨光内照，流景外烻[26]。烈若钩星在汉[27]，焕若云梁承天[28]。
【注释】
[1]修梁：长的栋梁。彩制：彩绘着图画。
[2]下褰（qiān）上奇：李善注：“修梁跨迥，故曰褰；众彩殊制，故曰奇。”意为椽下长梁横亘，椽上彩绘新奇。
[3]桁（héng）：梁上的横木。梧：柱。一说桁梧即斗拱。
[4]势合形离：其趋势似相合，而形体实分离。
[5]赩（xì）如宛红：颜色深红如一条弯形长虹。赩，深红色。
[6]赫如奔螭（chī）：颜色火红如一条奔螭。赫，火红色。螭，无角的幼龙。
[7]距：自。阳荣：宫殿南边屋檐。
[8]极：至。幽崖：宫殿北边屋檐。李善注：“言椽拱交结，南自阳荣，而北至幽崖，故云任重道远，其功甚多。”
[9]厥庸孔多：其功用很多。厥，其。庸，用。孔，甚，很。
[10]列髹（xiū）彤之绣桷（jué）：排列着用黑漆和红漆绘上花纹的椽子。髹，黑漆。彤，红漆。桷，方椽子。
[11]垂琬琰之文珰：以琬琰美玉垂列椽头作为有文辉的瓦珰。琬琰，美玉。《楚辞·九叹·远游》：“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
[12]蝹（yūn）：龙蛇爬行貌。
[13]灼：光辉闪耀貌。
[14]禁楄（pián）：短方椽。
[15]勒分翼张：如兽肋之分，鸟翼之张。勒，通“肋”。
[16]阳马：屋周四角引出的承短椽的檩子。
[17]接以员方：众材相接，接角或圆或方。员，通“圆”。
[18]斑间赋白：杂色与白色相间。斑，杂色的花纹或斑点。赋，布。
[19]疏密有章：疏密匀称而有纹章。
[20]飞枊（àng）鸟踊：高高的檐角如鸟飞跃。枊，承檐角的斗拱。此代指檐角。
[21]双辕是荷：两根辕木在屋檐下承荷着众多材料。
[22]赴险凌虚：众多材料互相交错跨险凌空。
[23]猎捷相加：相连相交。猎捷，相连。
[24]皎皎白间：明亮的窗户。白间，窗上雕镂的青色连环形图案，以白漆勾边，称白间。此代窗户。
[25]离离：密排貌。列钱：宫窗上连环形图案排列如钱状。
[26]流景：指室内各种精美陈设的反光。景，日光。烻（shān）：光辉内射之状。
[27]烈：光亮。钩星：星宿名。《晋书·天文志》：“其西河中九星如钩状，曰钩星，直则地动。”勾星也作“句星”。一说，为紫微垣中之钩陈星。《汉书·天文志》：“极后有四星，名曰句星。”汉：银河。
[28]焕：光明。云梁承天：虹霓横空，好像以云霓为栋梁，承负天宇。
【译文】
观察景福宫殿的结构，只见彩绘的长梁横跨在空中，众彩极奇丽，跨度又修迥；重叠相承的是势合形离的斗拱。有的深赤似弯虹，有的火红如飞龙。南起南檐边，北至北檐中。真是任重道远，负担极重。红漆彩绘的方椽排列到檐口之上，以琬琰等美玉作檐口的瓦珰。彩绘的椽条像神龙飞跃在上升下降，瓦珰的玉辉又好像明月的流光。那些檐下的方椽如兽肋一样排列，如鸟翼一样分张。众椽相接于屋檩，接角或浑圆或正方。杂色与白色互相掺杂，疏密匀称而有纹章。高高的檐角如鸟在飞跃，仅两根辕木在檐下负荷。众木跨险凌空，互相交错，相接相合。在光线明亮的窗棂上面，镂空的连环形图案排列如钱。当晨光透过窗棂向室内照耀，各种精致陈设的反光辉煌耀眼。光亮如钩星闪耀于河汉，明丽如虹霓横亘于青天。
徙增错[1]，转县成郛[2]。茄蔤倒植[3]，吐被芙蕖[4]。缭以藻井[5]，编以
疏[6]。红葩
[7]，丹绮离娄[8]。菡萏赩翕[9]，纤缛纷敷[10]。繁饰累巧[11]，不可胜书。于是兰栭积重[12]，窭数矩设[13]，櫼栌各落以相承[14]，栾栱夭
而交结[15]。金楹齐列[16]，玉舄承跋[17]。青琐银铺[18]，是为闺闼[19]。双枚既修[20]，重桴乃饰[21]，㮰梠缘边[22]，周流四极[23]。侯卫之班[24]，藩服之职[25]，温房承其东序[26]，凉室处其西偏[27]。开建阳则朱炎艳[28]；启金光则清风臻[29]。故冬不凄寒，夏无炎
[30]。钧调中适[31]，可以永年。
【注释】
[1]
徙增错：
，通“蜗”。蜗牛徙移，沿途留下交错的纹路。
[2]转县（xuán）成郛（fú）：转绕回旋，各成城郭。县，通“旋”。郛，外城，即“郭”。《春秋左传·隐公五年》：“伐宋，入其郛。”杜注：“郛，郭也。”上两句写宫殿屋顶，各自围绕中心玲珑交错的结构形状。
[3]茄（jiā）蔤倒植：荷的茎部与根部倒植。茄，荷茎。《尔雅·释草》：“荷，芙蕖，其茎茄。”扬雄《反离骚》：“衿芰茄之绿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蔤（mì）：荷的根茎初生时，细瘦如指，称为蔤。《尔雅·释草》：“荷，芙蕖……其本蔤。”注：“茎下白蒻在泥中者。”
[4]吐被芙蕖：吐蕊开放芙蕖。被，通“披”，花片披散。
[5]缭：环绕。此指彩绘的荷花环绕。藻井：绘有纹彩状如井干形的天花板。
[6]编：排。
（cuì）疏：画槛。
[7]
（xiá xiè）：花叶重叠繁多之状。《集韵》：“花叶重多貌。”或作“
鞢”，花朵次第开放之状。见《广韵》。
[8]丹绮离娄：雕刻着红色花纹。绮，花纹。离娄，雕刻。
[9]菡萏赩（xì）翕：红色的荷花苞丛聚在一起。赩，赤色。《楚辞·大招》：“北有寒山，逴龙赩只。”注：“赩，赤色无草木貌。”翕，聚合。《诗经·小雅·常棣》：“兄弟既翕。”
[10]纤缛纷敷：精致华美的花纹密布。
[11]繁饰累巧：繁多的雕饰，精湛的技巧。
[12]兰栭（ér）：木兰做的梁上短柱。栭，柱顶上支撑屋梁的方木。积重：重重攒聚。
[13]窭（jù）数：众木攒聚貌。矩设：设置合乎规矩。
[14]櫼（jiān）：飞檐。栌（lú）：即斗拱。各落：高而倾危貌。
[15]栾栱：李善注：“栾，柱上曲木，两头受栌者；栱，栾类而曲也。”夭
：形容栾和栱长曲而坚实之貌。
[16]金楹：金色的殿柱。齐列：整齐地排列。
[17]玉舄（xì）：玉石做的柱下石。舄，同“磶”。《广雅》曰“磶，
也。”
即柱下石，也叫础。承：承受，承接。跋：下端，根本处。《类篇》：“跋，本也。”《礼记·曲礼》：“烛不见跋。”注：“跋，本也。”疏：“本把处也。”此指殿柱的下端，即柱根。
[18]青琐：窗户上雕镂的连环形花纹，漆以青色，谓之青琐。银铺：银制的铺首。铺首为门环的底座。
[19]闺闼：内室。一说，此指宫中小门。《尔雅·释宫》：“宫中之门谓之闱，其小者谓之闺。”《汉书·樊哙传》：“哙乃排闼直入。”颜师古注：“闼，宫中小门也，一曰门屏也。”
[20]双枚：屋内重檐。修：长。
[21]重桴（fú）：房屋的次栋，即二梁。李善注：“重桴，重栋也。在内谓之双枚，在外谓之重桴。”饰：彩饰。
[22]㮰（pí）梠缘边：屋檐前板绕屋周围。㮰梠，屋檐前板。
[23]周流四极：周围遍铺，直到四角。
[24]侯卫之班：诸侯拱卫中央之班次。
[25]藩服之职：藩属屏障中央的职责。服，古代天子直辖地方千里，称王畿，以外为藩属，以五百里为率，视距离之远近分为五等，称“五服”。其名称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详见《尚书·禹贡》。
[26]温房：殿名。东序：东西偏房。
[27]凉室：殿名。西偏：西面偏房。
[28]建阳：指殿东面的建阳门。朱炎：红日。炎，李善注引《白虎通》曰：“炎者，太阳。”
[29]金光：指殿西面的金光门。臻：至。
[30]
（chǎn）：火花飞迸延烧貌。《国语·周语》：“火无灾
。”韦昭注：“
，焱起貌也。”此指炎热。
[31]钧调：均匀调和。钧，通“均”。中适：适中，适度。
【译文】
殿顶天花板上的花纹，好像蜗牛迁徙留下的回旋曲线，各成城郭或方或圆。彩绘的荷花根上茎下，吐蕊绽花颜色鲜艳；鲜艳的芙蓉环绕藻井，依次还刻镂彩色的画槛。画槛旁边繁花盛开，雕镂的花纹泛丹流彩。更有红色的花苞丛聚一起，精致华美，密集纷繁。复杂的精巧雕饰，真正是美不胜言！ 木兰梁上的短柱重重攒聚，攒聚的众木合乎规矩。斗拱倾侧以相衬托，曲木屈伸互相交错。殿堂的金色楹柱排列整饬，垫于柱脚的是玉制的础石。窗棂的花纹是青色的连琐，门环的底座为晶亮的银质。这儿就是宫殿的内室，内室的重檐直达屋外，重栎修长，浓彩繁饰。檐板在屋檐下面延伸铺开，一直到屋檐四角普遍设施。像诸侯守卫中央的班次，像藩王在尽屏障的天职。温室接于东边，凉室连于西边。开建阳门则阳光灿烂，开金光门则清风拂面。夏不酷热，冬无严寒。温度适中，居此可以益寿延年。
墉垣砀基[1]，其光昭昭[2]。周制白盛[3]，今也惟缥[4]。落带金
[5]，此焉二等[6]，明珠翠羽，往往而在[7]。钦先王之允塞[8]，悦重华之无为[9]。命共工使作缋[10]，明五采之彰施[11]。图象古昔[12]，以当箴规[13]。椒房之列[14]，是准是仪[15]。观虞姬之容止[16]，知治国之佞臣[17]。见姜后之解佩[18]，寤前世之所遵[19]。贤锺离之谠言[20]，懿楚樊之退身[21]。嘉班妾之辞辇[22]，伟孟母之择邻[23]。故将广智[24]，必先多闻。多闻多杂[25]，多杂眩真[26]。不眩焉在，在乎择人。故将立德[27]，必先近仁[28]。欲此礼之不愆[29]，是以尽乎行道之先民[30]。朝观夕览[31]，何与书绅[32]。
【注释】
[1]墉（yōng）垣：墙垣。墉，墙。《诗经·召南·行露》：“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砀（dàng）基：以纹石作墙基。砀，有花纹的石头。
[2]昭昭：光辉明亮。
[3]周制白盛：周代盛行白色基石。
[4]缥（piǎo）：淡青色。蔡邕《翠鸟》诗：“回顾生碧色，动摇扬缥青。”
[5]落带：壁带。即宫中室内墙上横木，供安装金
等饰物之用。
（gāng）：宫室壁带上的环状饰物。《汉书·孝成赵皇后传》：“壁带往往为黄金
，函蓝田璧，明珠，翠羽饰之。”注：“璧带，壁之横木露出如带者也。于壁带之中，往往以金为
，若车
之形也。”
[6]此焉二等：指壁带上之金
，横列两行。李善注：“上施金
，而为二等。”
[7]往往而在：处处皆有。
[8]钦：钦佩。先王之允塞：先王之诚信充塞四境之内。允，诚信。《诗经·小雅·车攻》：“允矣君子。”
[9]重华：虞舜双目重瞳，故称重华。此颂曹叡，赞扬他可比德虞舜。无为：颂曹叡为政清静，无为而治。
[10]共（gōng）工：古代工官名。掌百工之事。《尚书·舜典》：“帝曰：‘俞，咨垂，汝共工。’”又曰：“予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缋宗彝；藻、火、粉、米、黼、黻、
绣，以五采章施于五色作服。”缋（huì）：绘画。《考工记·画绘》：“画缋之事，杂五色。”
[11]彰施：鲜明地施加。
[12]图象古昔：图画古代的人物事迹。
[13]箴规：箴言规诫。《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箴之曰：民生在勤。”
[14]椒房：后妃所居之宫室，以花椒为粉和泥涂壁，取温馨多子之意。之列：列之，陈列这些图像。之，代历史人物的图像。
[15]准、仪：准绳和仪则。
[16]虞姬：名损之，齐威王之后妃。威王即位时，诸侯联兵入侵，齐有佞臣周破胡，专权擅势，妒贤嫉能，极力毁谤贤能的即墨大夫，赞誉不肖的阿大夫。虞姬指出周破胡的谄谀奸佞，威王乃封即墨大夫以万户，烹阿大夫与周破胡，兴兵收复失地，齐国大治。事见《列女传·齐威虞姬》。
[17]佞（nìng）臣：善以花言巧语献媚取宠之臣。《论语·卫灵公》：“放郑声，远佞人。”
[18]姜后之解佩：《列女传·周宣姜后》载，周宣王之后姜氏，为齐侯之女。宣王尝沉溺女色，夜卧晚起，怠于朝政。姜后乃脱簪解佩，待罪于永巷，规劝宣王疏女色，勤政事。
[19]前世之所遵：指前世所遵行的为政之道。
[20]锺离之谠（dǎng）言：锺离春是出生于齐国无盐邑之女子，貌甚丑。自请见宣王，指出齐有四“殆”。其一为外有横秦强楚，而齐国壮勇不立；二为宫中渐台五层，而国内万民疲困；三为贤者伏匿山林，谄谀强于左右；四为大王沉湎酒色，夜以继日，女乐俳优，恃宠放纵。齐宣王深嘉纳之，封无盐女为后。谠言，善言，忠直之言。
[21]懿：美，赞美。楚樊之退身：楚樊，楚庄王后妃樊姬。《列女传·楚庄樊姬》载，楚庄王尝听朝而罢宴。樊姬问为何罢宴。王曰，今旦与贤者语。樊姬问王之所谓忠贤者，是诸侯之客，还是国中之士？王曰：是虞丘子。樊姬掩口而笑说：妾幸得充后宫，妾所进者九人，今贤于妾者二人，与妾同列者七人。今虞丘子相楚十余年了，其所荐者，非其子孙，则族昆弟，未尝闻其进贤而退不肖。夫知贤而不进，是不忠也；若不知贤，是无知也。岂可谓贤！退身，罢退不称职之臣僚。
[22]班妾之辞辇：班妾，班婕妤。汉成帝后妃。辞辇，拒绝与君王同坐一辆车。《汉书》载，成帝将游后庭，欲使班婕妤同乘玉辇。班婕妤辞道：“三代末主，乃有嬖女。今欲同辇，得无近似之乎？”
[23]孟母之择邻：孟母，孟轲之母。《列女传·邹孟轲母》载，孟母原住墓地附近，孟轲年幼，游戏时学筑墓埋葬之事。孟母说：“此非所以居处子也！”于是迁居市场附近。孟轲游戏时又学买卖之事。孟母又说：“此非所以居处子也！”于是再迁居学宫附近。孟轲游戏时就设俎豆，学习揖让进退。孟母说：“此可以居处子。”孟子长成后，学习六艺，终成大儒。择邻，择邻而居。
[24]广智：使知识广博。
[25]多闻多杂：多闻而无主见，将使头脑混杂。
[26]多杂眩真：头脑杂乱，必然迷惑真知，结果知识虽多而无用。眩，迷惑。
[27]立德：树立德行。古人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
[28]近仁：接近仁贤之士。
[29]愆：背离，违反。
[30]尽乎行道之先民：尽力于行道，优先考虑民生。
[31]朝观夕览：指早晚观看殿中寓意深刻的壁画。
[32]书绅：将格言箴语记在衣带上。绅，古代士大夫束在衣外的大带。《论语·卫灵公》：“子张书诸绅。”
【译文】
宫殿的墙基用纹石做成，纹石映日熠熠光明。周代的基石盛行白色，如今则尚浅碧缥青。墙上有壁带金
，分为上下两层。明珠翠羽，处处辉映。敬佩先王的诚信四海充盈，欢喜虞舜无为而治、政局清明。命令共工绘画，画像五彩分明。绘出古代的圣贤，作为当今的规箴。陈列椒房之中，这是为人的标准。观看虞姬的仪容举止，便会鉴别妨害治国的奸臣；看到姜后解佩的行动，就理解前代贤后之所遵循；以锺离春的善言作为忠良的典型，以楚樊姬斥退庸臣作为懿行的标准；嘉许班婕妤为尊重君王而辞辇，赞叹孟轲母为教育儿子而择邻。若要增广才智，必先博学多闻，多闻可能庞杂，庞杂将会惑真。如何能不惑真？关键在于择人。所以将要立德，必先接近贤仁。要不违背上下之礼，应当致力王道以民为本。对着这些图像朝观夕览，何需在衣带上书写规箴！
若乃阶除连延[1]，萧曼云征[2]，棂槛邳张[3]，钩错矩成[4]。楯类腾蛇[5]，槢似琼英[6]。如螭之蟠[7]，如虬之停[8]。玄轩交登[9]，光藻昭明[10]。驺虞承献[11]，素质仁形[12]。彰天瑞之休显[13]，照远戎之来庭[14]。阴堂承北[15]，方轩九户[16]。右个清宴[17]，西东其宇[18]，连以永宁，安昌临圃。遂及百子[19]，后宫攸处[20]。处之斯何？窈窕淑女[21]。思齐徽音[22]，聿求多祜[23]。其祜伊何？宜尔子孙。克明克哲[24]，克聪克敏[25]。永锡难老[26]，兆民赖止[27]。
【注释】
[1]阶除：台阶。连延：连接而修长。
[2]萧曼：高远貌。云征：缘云上行。征，行。
[3]棂槛：栏杆上的格子。此代栏杆。邳张：大张。邳，通“丕”，大。《尚书·大禹谟》：“嘉乃丕绩。”
[4]钩错：曲栏交错。钩，曲。此指曲栏。矩成：方槛形成。矩，方。此指方形栏槛。
[5]楯（shǔn）类腾蛇：栏杆上雕镂的横木有如飞蛇。楯，栏杆上的横木。腾蛇，飞蛇。
[6]槢（xí）似琼英：栏楯相接合处之木楔有似琼英。槢，楔。指接合之木。琼英，似玉的美石。《诗经·齐风·著》：“尚之以琼英乎而！”
[7]如螭之蟠：如螭龙之蟠曲。螭，无角之幼龙。
[8]虬（qiú）：有角之小龙。
[9]玄：黑色。轩：此指楯下之板。登：升。
[10]光藻昭明：光辉花纹都很鲜明。藻，花纹。
[11]驺虞：也作“驺牙”。《诗经·召南·驺虞》：“彼茁者葭，壹发五豝。于嗟乎驺虞。”毛传：“驺虞，义兽也。白虎黑文，不食生物，有至信之德则应之。”因其为仁兽，体现祥瑞，故常雕塑于宫殿中。
[12]素质仁形：白色的质地显现着仁义的形象。
[13]天瑞：上天降临的祥瑞。休显：吉庆显明。
[14]照远戎之来庭：照耀远方的夷戎都来朝廷贡拜。
[15]阴堂：北面之殿堂。承北：朝北。
[16]方轩九户：并排着九个门。
[17]清宴：殿名。
[18]西东其宇：殿宇由东到西展开。
[19]“连以永宁”几句：永宁、安昌、临圃、百子，均殿名。
[20]后宫攸处：后宫嫔妃所居之处。攸，所。《周易·坤》：“君子有攸往。”
[21]窈窕淑女：美好善良的女子。《诗经·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22]思齐徽音：像太任般的庄诚笃敬，像太姒般的继承德音。思齐，为《诗经·小雅·思齐》中“思齐大任”一句之省，意思是“庄敬诚笃的太任”。太任，文王的母亲。徽音，是《诗经·大雅·思齐》中“大姒嗣徽音”一句之省，全句意为“太姒继承太任的德音”。太姒，文王的后妃。徽音，意为德音。
[23]聿求多祜（hù）：祈求多福。聿，语助词，用于句首或句中，无义。《诗经·大雅·绵》：“聿来胥宇。”胥宇，察看住处。祜，福。《诗经·大雅·信南山》：“受天之祜。”
[24]克：能。
[25]敏：奋勉。《论语·公冶长》：“敏而好学。”
[26]锡：赐。难老：寿考。
[27]赖止：依赖。止，语助词，无义。
【译文】
至于殿堂的台阶修长绵延，既高又远延伸到云彩中间。殿堂周围设置各种栏杆，钩栏交错方栏相连。栏杆上雕镂的横木好像飞蛇，栏楯接合处的木楔像琼英一般。钩栏如螭龙蟠屈蜿蜒，长栏如虬龙停息于深渊。玄轩交错上升，花纹光亮鲜明。仁兽驺虞立于栏杆之上，它有洁白的毛色仁义的外形。上天降下祥瑞预兆吉庆，照耀远方的戎狄归顺于朝廷。阴堂殿位于北面，九道大门并列相连。右为清宴偏殿，通过东西走廊，与永宁殿、安昌殿、临圃殿接成一线；接着是百子殿，那是后妃居住的地点。她们不仅外貌美好，而且内心淑善。像太任和太姒一样庄敬诚笃，继承先贤的美德以求多福。她们幸福的内涵是什么？是子孙明达贤惠、聪颖智敏，是子孙多福长寿、万民信任。
于南则有承光前殿[1]，赋政之宫[2]，纳贤用能，询道求中[3]。疆理宇宙[4]，甄陶国风[5]。云行雨施[6]，品物咸融[7]。其西则有左墄右平[8]，讲肄之场[9]，二六对陈[10]，殿翼相当[11]。僻脱承便[12]，盖象戎兵[13]，察解言归[14]，譬诸政刑[15]，将以行令，岂唯娱情[16]。
【注释】
[1]承光前殿：承光殿在前面。
[2]赋政：颁布政令。赋，通“敷”，颁行。《诗经·大雅·烝民》：“明命使赋。”
[3]询道求中：询问治国之道求得适中之策。
[4]疆理：划分疆域，进行治理。疆，划分界限。《春秋左传·宣公八年》：“楚子疆之。”杜预注：“正其界也。”
[5]甄陶国风：李周翰注：“甄陶，谓烧土为器。言欲政化纯厚，亦如甄陶乃成。”国风，国家的风俗民情。
[6]云行雨施：喻君王德政普及万民之状。
[7]品物咸融：万物皆通达。此指政通人和，万民安适。品，众。《周易·乾》：“品物流形。”融，通。
[8]左墄（qī）右平：上下阶除，左边是台阶，行人；右边是平道，行车。墄，台阶。
[9]讲肄之场：讲习武艺的场所。这里的武艺，是指有军事训练性质的娱乐“蹴鞠”。讲肄，讲习。
[10]二六对陈：十二人相对，每边六人。卞兰《许昌宫赋》：“设御坐于鞠域，观奇材之曜晖。二六对而讲功，体便捷其若飞。”
[11]殿翼相当：练武场在宫殿两侧，如鸟翼般互相对称。相当，相对称。
[12]僻脱：便僻轻脱，灵便轻捷。承便：承便取胜。
[13]盖象戎兵：原来是象征戎兵之事。李善注：“言相僻脱，似承敌人之便，以象戎兵习战之术也。”
[14]察解言归：察明胜负情况，两队相解而归。言，句中语助词，无义。
[15]政刑：政治法律。
[16]岂唯娱情：李善注：“斯实譬之政刑，非为戏乐而已。”
【译文】
景福殿的南面，则有承光前殿。在那里颁布政令，纳贤用能；询问治道，以求中正；在那里治理广大疆土，陶冶政风民情。有如降雨行云，使万物繁衍茂盛。景福殿西边阶沿下，左为台阶供上下行人，右为平道供车辇通行。这西方是讲习武艺的场地，还通过蹴鞠运动进行军训：双方各六人，两队相对阵；殿堂两侧各一场，两场同时可进行；健儿灵便又轻捷，乘敌之虚而取胜。这运动象征进攻防守、兴戎用兵，演武后察明胜负、解兵归营。这可比拟施政执法，可练习调兵行令，难道仅仅为了娱乐尽情！
镇以崇台[1]，寔曰永始[2]，复阁重闱，猖狂是俟[3]。京庾之储[4]，无物不有。不虞之戒[5]，于是焉取。尔乃建凌云之层盘[6]，浚虞渊之灵沼[7]，清露瀼瀼[8]，渌水浩浩[9]。树以嘉木，植以芳草，悠悠玄鱼[10]，㿥㿥白鸟[11]，沉浮翱翔，乐我皇道[12]。若乃虬龙灌注[13]，沟洫交流[14]。陆设殿馆[15]，水方轻舟[16]。篁栖鹍鹭[17]，濑戏
鲉[18]。丰侔淮海[19]，富赈山丘[20]。丛集委积[21]，焉可殚筹[22]？虽咸池之壮观[23]，夫何足以比仇[24]？
【注释】
[1]崇台：高台。
[2]永始：高台名。
[3]猖狂是俟：防备猖狂妄行的盗贼。俟，此指防备。
[4]京庾：大的露天谷仓。京，大。《春秋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孔颖达疏：“莫之与京，谓无与之比大。”庾，郑玄曰：“庾，露积谷也。”
[5]不虞之戒：没有意料到的戒慎之事。此指战争。《诗经·大雅·抑》：“用戒不虞。”《春秋左传·桓公十七年》：“疆埸（yì）之事，慎守其一而备其不虞。”
[6]凌云之层盘：高台上设置的承露盘。李善注：“凌云，层盘名也。为之以承甘露也。”
[7]浚：疏浚。虞渊：池沼名。灵沼：美池。韦仲将《景福殿赋》曰：“虞渊灵沼，渌水泱泱。”
[8]瀼瀼（ráng）：形容承露盘中露水很多貌。
[9]浩浩：形容虞渊灵池中渌水很盛貌。
[10]悠悠：鱼在水中悠闲游动貌。玄鱼：青鱼。
[11]㿥㿥（hé）：形容白鸟肥硕而有光泽的外貌。
[12]皇道：此指德政。
[13]虬龙灌注：筑成如虬龙形的沟渠，吐水以灌注田土。
[14]沟洫（xù）：沟渠。洫，放水的渠。《后汉书·鲍永传》：“作方梁石洫。”李贤注：“洫，渠也。以石为之，犹今之水门也。”交流：交错流注。
[15]陆设殿馆：陆地上设置殿堂馆舍。
[16]水方轻舟：水中并行轻快小船。方，两船相并而行。
[17]篁栖鹍鹭：竹丛里栖息着鹍鸡与白鹭。篁，竹丛。
[18]濑（lài）戏
鲉（yǎn yóu）：浅滩上戏游着
鱼和鲉鱼。濑，急流从沙石上流过。
[19]丰侔（móu）淮海：物产之富等于淮河东海。侔，相等。
[20]富赈（zhèn）山丘：物资富裕积如山丘。赈，富裕。
[21]丛集委积：集中堆积。
[22]殚筹：计算得尽。殚，尽。筹，计算。
[23]咸池：古代神话中的地名。屈原《离骚》：“饮余马于咸池兮。”王逸注：“日浴处也。”《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
[24]比仇：比配。仇，匹配。
【译文】
殿旁还有高台耸峙，高台之名称为“永始”，建有复阁重门，为防盗贼而制。其中有仓库林立，各物皆丰富储备。如果一旦发生意外，可从这里得到供给。凌云台上的承露盘高入云霄，并疏浚了名为“虞渊”的湖沼。承露盘中清露瀼瀼，虞渊湖里渌水浩浩。台旁栽满蓊郁佳树，湖边长遍萋萋芳草；渌水悠游群群青鱼，台上飞舞肥硕白鸟。它们随意沉浮自由翱翔，怡然自得乐我皇道。虞渊上修有虬龙吐水的沟渠，湖水流过沟渠灌溉四周田土。陆地上设置殿堂馆舍，湖水中并行轻快小舟。竹丛中栖息鹍鸡与白鹭，浅滩上游戏着青鲇和黑鲉。这里物产之丰可比淮河东海，物资之富多如山丘。聚集如山之物怎么能够算尽，即如壮观之咸池也不能与之比并。
于是碣以高昌崇观[1]，表以建城峻庐[2]，岧峣岑立[3]，崔嵬峦居[4]。飞阁干云，浮阶乘虚[5]。遥目九野[6]，远览长图[7]。俯眺三市[8]，孰有谁无。睹农人之耘耔[9]，亮稼穑之艰难[10]。惟飨年之丰寡[11]，思《无逸》之所叹[12]。感物众而思深[13]，因居高而虑危。惟天德之不易，惧世俗之难知。观器械之良窳[14]，察俗化之诚伪[15]。瞻贵贱之所在，悟政刑之夷陂[16]。亦所以省风助教[17]，岂惟盘乐而崇侈靡[18]？
【注释】
[1]碣：高举，高耸。高昌：观名。崇观（guàn）：高观。观，台榭。《春秋左传·哀公元年》：“宫室不观，舟车不饰。”
[2]表：特出，屹然独立貌。《楚辞·九歌·山鬼》：“表独立兮山之上。”建城：观名。韦仲将《景福殿赋》：“北看高昌，邪睨建城。”峻庐：高峻房庐。
[3]岧峣（tiáo yáo）：山高峻貌。岑立：像高峻的小山一样矗立。岑，山小而高。
[4]崔嵬：山势巍峨貌。峦居：像长狭之山一样屹立。峦，郭璞曰：“山形长狭者，荆州谓之峦。”
[5]浮阶：高梯。乘虚：升空。乘，升。虚，空。
[6]九野：八方及中央，泛指大地。
[7]长图：广远的疆域。图，版图。此指疆域。
[8]三市：指早、午、晚三时于集市贸易。李善注引《周礼》：“大市，日仄而市；朝市，朝时为市；夕市，夕时为市。”
[9]耘耔（zǐ）：除草护苗。耔，以土壅苗根。
[10]亮：显示，体现。稼穑（jià sè）：耕种收获。《诗经·魏风·伐檀》：“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11]飨年：享年。丰寡：多少。
[12]《无逸》：《尚书·周书》篇名。为周公诫成王知稼穑艰难勿耽于逸乐之辞。
[13]物众：万物众多。意为责任重大。思深：思深虑远。
[14]器械：此指礼乐之器及兵器。窳（yǔ）：器物粗劣。《荀子·议兵》：“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杨倞注：“窳，器病也，音庾。楛，滥恶，谓不坚固也。”
[15]俗化：风俗教化。
[16]夷陂（bì）：平正与歪斜。夷，平正。陂，不正，歪邪。《尚书·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
[17]省（xǐng）风助教：了解风俗人情以助教化。省，了解。
[18]盘乐：游乐。盘，安乐，游乐。《尚书·无逸》：“文王不敢盘于游田。”
【译文】
殿旁还有高昌、建成两座高观，它们像山峰般耸立，峻岭般绵延。飞阁矗立云端，浮阶伸向蓝天。遥望九方原野，纵观辽阔地面。俯瞰早、中、午三时的市场，了解何物丰盛何物缺欠。懂得农夫的培苗、除草，体会稼穑之艰苦困难。不论帝王享年之长短，都应牢记《无逸》的规劝。感到管理众生更应当思深虑远，因为地位居高更应当忧危虑险。基于圣德施行美政亦非易事，应当担心世俗情况了解甚难。观察礼、乐、兵器的精良粗劣，明审风俗人情的真诚伪奸。详察物价孰贵孰贱，省悟执法是正是偏。观览风情是为了有助教化，哪里是为享乐而奢侈游玩！
屯坊列署[1]，三十有二。星居宿陈[2]，绮错鳞比[3]。辛壬癸甲[4]，为之名秩[5]。房室齐均[6]，堂庭如一。出此入彼，欲反忘术[7]。惟工匠之多端[8]，固万变之不穷。物无难而不知[9]，乃与造化乎比隆[10]。仇天地以开基[11]，并列宿而作制[12]。制无细而不协于规景[13]，作无微而不违于水臬[14]。故其增构如积[15]，植木如林[16]。区连域绝[17]，叶比枝分[18]。离背别趣[19]，骈田胥附0[22]。纵横逾延[21]，各有攸注[22]。公输荒其规矩[23]，匠石不知其所斫[24]，既穷巧于规摹[25]，何彩章之未殚[26]！ 尔乃文以朱绿[27]，饰以碧丹[28]。点以银黄[29]，烁以琅玕[30]。光明熠爚[31]，文彩璘班[32]。清风萃而成响[33]，朝日曜而增鲜[34]。虽昆仑之灵宫[35]，将何以乎侈旃[36]？
【注释】
[1]屯坊：聚集的别屋。屯，聚集。坊，别屋。列署：排列的官署。
[2]星居宿陈：像天上的星宿布陈。
[3]绮错鳞比：像花纹般交错，鱼鳞般密排。
[4]辛壬癸甲：天干名称，以之定别屋官署之名次。
[5]名秩：名次。秩，次序。
[6]齐均：指别屋官署建筑之形式相同，整齐划一。
[7]忘术：忘记道路。术，道路。
[8]多端：此指技能多端。
[9]物无难而不知：没有什么建筑物能难住他们，是他们不知道的。赞扬工匠什么建筑物都能造成。
[10]与造化乎比隆：与大自然比技能高强。造化，大自然。
[11]仇（qiú）天地以开基：与天地配合而开土奠基。古人认为天圆地方，宫殿之形状，一般也上圆下方，与天地配合。仇，匹配，配合。
[12]并列宿而作制：按照各星宿的位置而确定建筑的体制。
[13]制无细而不协于规景（yǐng）：确定体制没有哪个细节不合乎规影。协，合。规景，树标杆于所平之地，测日影以定方向，称规影。景，“影”的本字。《诗经·邶风·二子乘舟》：“泛泛其景。”孔颖达疏：“观之泛泛然，见其影之去。”
[14]作无微而不违于水臬（niè）：进行操作没有哪个细节违背了水臬。水臬，水尺，今称为水平仪。
[15]增构如积：增加的建筑物如云层积聚。
[16]植木如林：栽种的树木如森林密集。
[17]区连域绝：庭院相连，宫墙相隔。区，此指庭院。域，此指宫墙。
[18]叶比枝分：如树叶之相比，如树枝之相分。
[19]离背别趣：各个宫院，或相离，或相背，各具情趣。
[20]骈田：罗列。刘桢《鲁都赋》：“其园囿苑沼，骈田接连。”胥附：皆相附着。胥，皆。《诗经·小雅·角弓》：“尔之教矣，民胥效矣。”
[21]纵横逾延：纵横交错，逾越伸展。
[22]各有攸注：各有所附。攸，所。注，附属，附着。
[23]公输：公输般。春秋时鲁国的能工巧匠。因是鲁人，般与班同音，故又称鲁班。曾创造攻城的云梯和磨粉的硙，旧时建筑工匠尊之为“祖师”。
[24]匠石：一位善于用斧的匠人。名石，字伯。《庄子·徐无鬼》：“郢人垩（白土）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斧）成风，听而斫（zhuó）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斫：砍。
[25]规摹：规模。摹，通“模”。
[26]殚：尽。
[27]文以朱绿：以深红、翠绿两色勾花纹。
[28]饰以碧丹：以深绿、大红两色来绘饰。
[29]点以银黄：用银粉和金粉点染。银，银粉。黄，金粉。
[30]烁以琅玕（láng gān）：以美石铺地、为墙，使屋闪烁发光。琅玕，美石。
[31]熠爚（yì yuè）：闪闪发光貌。
[32]璘班：光彩绚烂貌。
[33]萃：到，至。此指吹。
[34]曜：此指照耀。
[35]昆仑之灵宫：昆仑山上神灵所住之仙宫。
[36]侈：广大。《国语·吴语》：“伯父秉德已侈大哉！”此指壮观。旃（zhān）：助词或代词，相当于“之”或“之焉”。《诗经·唐风·采苓》：“舍旃舍旃。”郑玄笺：“旃之言焉也。舍之焉，舍之焉。”《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八年》：“天其殃之也，其将聚而歼旃。”注：“旃，之也。”
【译文】
殿周围的别屋、官署，一共有三十二处。它们陈列有如星辰，它们排比好像龙鳞。以天干甲、辛、壬、癸等称谓，来给它们命名。房屋整齐匀称，都是同样的堂庭。由此屋出、从彼屋进，归来时常会迷失路径。各种工匠都算得是才绝艺精，建筑形式千变万化愈出愈新。没有什么难造的屋宇他们不知晓，简直可以和天地造化较能比胜。正殿上下体法天圆地方之形而开土奠基，整个建筑依照星辰之位而确定体制。兴修时没有一个细节不合乎规影，没有一小块地面不符合水平。所以殿阁层层有如云积，栽种树木已成丛林。宫院相连、宫墙相隔，有如树叶相比、树枝相分。宫院相离相背各具情趣，连绵罗列而互相依存。它们纵横交错、超越延伸，它们前仰后合、勾连难分。公输见此将舍弃规尺，匠石见此将难运斧斤。规模既然已穷尽巧妙，彩绘为何不极美极精？于是勾花纹以红绿，饰彩色以丹青，点染以银黄，铺饰以琅玕。真正是晶亮光明，五彩缤纷。清风吹而成乐，朝阳照而增新。即使昆仑山上的灵宫，也比不上它壮丽动人。
规矩既应乎天地[1]，举措又顺乎四时[2]。是以六合元亨[3]，九有雍熙[4]。家怀克让之风[5]，人咏《康哉》之诗[6]。莫不优游以自得，故淡泊而无所思。历列辟而论功[7]，无今日之至治[8]。彼吴蜀之湮灭[9]，固可翘足而待之[10]。然而圣上犹孜孜靡忒[11]，求天下之所以自悟[12]。招忠正之士，开公直之路。想周公之昔戒[13]，慕咎繇之典谟[14]。除无用之官[15]，省生事之故。绝流遁之繁礼[16]，反民情于太素[17]。故能翔岐阳之鸣凤[18]，纳虞氏之白环[19]。苍龙觌于陂塘[20]，龟书出于河源[21]，醴泉涌于池圃[22]，灵芝生于丘园[23]。总神灵之贶祐[24]，集华夏之至欢[25]。方四三皇而六五帝[26]，曾何周、夏之足言[27]。
【注释】
[1]规矩：准则，法度。扬雄《太玄经》：“天道成规，地道成矩。”
[2]举措：施政措施。
[3]六合：上下四方，即天地。元亨：善事美事，聚集呈现。李善注：“元，善之长也。亨，嘉之会也。”
[4]九有：九洲。雍熙：和乐貌。
[5]克让：能够谦让。
[6]《康哉》之诗：歌颂政通人和之诗。《尚书·益稷》载，舜为帝，其臣咎繇作歌曰：“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7]历列辟（bì）而论功：历观众多君王而评论其功德。列，列位，众位。辟，国君。《尔雅·释诂》：“辟，君也。”《尚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
[8]至治：最清明的政治。
[9]湮灭：消灭。
[10]翘足而待：翘脚而待，坐等之貌。
[11]孜孜（zī）：努力不怠。《尚书·益稷》：“惟日孜孜，无敢逸豫。”靡忒（tè）：没有差错。忒，差错。《周易·豫》：“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
[12]自悟：此指使自己觉悟。《孔子家语·屈节解》：“鲁君曰：‘……微夫子，寡人无以自寤。’”
[13]周公之昔戒：指《尚书·无逸》，劝诫成王勿耽于逸乐之诗。
[14]咎繇（gāo yáo）之典谟（mó）：即指《尚书》中之《皋陶谟》。是皋陶和夏禹在虞舜面前陈述施政方针的记载。咎繇，即皋陶，是虞舜的贤臣，掌刑狱之事。谟，谋略，计谋。
[15]除：清除，排除。
[16]绝流遁之繁礼：杜绝积习相传的繁礼缛仪。流遁，积习相传。
[17]太素：淳朴，俭约。
[18]翔岐阳之鸣凤：使岐山之南的鸣凤翔舞。
[19]纳虞氏之白环：接纳王母献给虞舜的白玉环。《世本》：“舜时西王母献白环及佩。”
[20]觌（dí）：见。
[21]龟书：即《洛书》，汉儒谓《洛书》即《洪范》。《尚书·洪范》：“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孔安国传：“天与禹洛出书，神龟负文而出，列于背，有数至于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类。”
[22]醴泉：甘泉。池圃：池塘园圃。
[23]丘园：山丘田园。
[24]总：合。贶（kuàng）：赐予。《春秋左传·文公三年》：“贶之以大礼。”
[25]华夏：中国。
[26]四三皇而六五帝：三皇五帝加进魏明帝即成四皇六帝，夸赞明帝可与三皇五帝并肩。
[27]周、夏：周朝、夏朝。足言：足道，值得一提。
【译文】
法度准则既已经顺应天地，施政措施又已经合乎四时，因此天下都充满善美之人事，九州都洋溢和乐的情志。家家都有谦让之风，人人都唱《康哉》之诗。没有谁人不优游而自得，淡泊而无邪思。历观各代功德昭著的君王，没有谁达到今天的善政至治。吴、蜀两国之灭亡，当然可以翘足而俟。然而君王仍然勤于政事毫不懈怠，寻求能够启发自己的贤才。招纳忠诚正直之士，把进谏的言路广开。长想周公勤劳为政的告诫，永慕皋陶善于治国的良策。裁汰无用的闲官，杜绝生事的根源。除去积习相传的繁礼缛仪，使民风归于淳朴节俭。所以能使鸣凤翔舞于岐山，接纳王母献与虞舜的玉环。青龙出现于陂塘，神龟负书于河源。醴泉涌出于池圃，灵芝生长于丘园。蒙受神灵的降福，集合华夏的至欢。可以和三皇五帝相并肩，至于周成王与夏禹帝，如何还值得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