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四十
弹事
任彦昇
见卷第二十三《出郡传舍哭范仆射》作者介绍。
奏弹曹景宗一首
【题解】
弹事,弹劾官吏之奏疏。《文心雕龙·奏启》:“若乃按劾之奏,所以明宪清国……后之弹事,迭相斟酌,惟新日用,而旧准弗差。”然函人欲全,矢人欲伤,故言词锋利峻刻,是其特点。
初,司州被围,曹景宗为郢州刺史。诏荆、郢二州发兵救援,景宗率援军至三关,屯兵不进。闻司州没,即日退还延颈;敌人纵暴缘边,景宗不能抵御,遂失三关。永元二年(500),为御史中丞任昉所奏,高祖以功臣“寝而不治,征为护军”不予问罪。
御史中丞臣任昉稽首言[1]:
臣闻将军死绥[2],咫步无却[3],顾望避敌,逗桡有刑[4]。至乃赵母深识,乞不为坐[5];魏主著令,抵罪已轻[6]。是知败军之将,身死家戮[7],爰自古昔[8],明罚斯在。
【注释】
[1]御史中丞:官名。汉以御史中丞为御史大夫之佐。外督部刺史,内领侍御史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案章,其权颇重。梁因之。据《南史·任昉传》:梁武帝践阼,昉历给事黄门侍郎、吏部郎。寻转御史中丞、秘书监。弹劾之事,由其主司。稽(qǐ)首:古代所行跪拜礼,以首至地,表敬之极。
[2]绥:退军。
[3]咫:八尺曰咫。却:退。
[4]逗桡(náo):曲行避敌而顾望之。
[5]“至乃赵母”二句:《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曰:“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心,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即有如不称,妾得无随坐乎?’王许诺。”乞,要求,请求。随坐,连累而获罪。坐,获罪。
[6]“魏主”二句:魏主,指魏武帝曹操。《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建安八年)己酉,令曰:‘《司马法》:将军死绥。故赵括之母,乞不坐括。是古之将者,军破于外,而家受罪于内也。自命将征行,但赏功而不罚罪,非国典也。其令诸将出征,败军者抵罪,失利者免官爵。’”著令,颁发命令。抵罪已轻,轻则抵罪。
[7]身死家戮:谓败军之将则身死,其家属则连株。
[8]爰自古昔:古来如此。
【译文】
御史中丞臣任昉稽首禀报:
臣听说,古时打仗,自当寸步不让,将军退军要处死,迂回避敌,罪当问斩。历史上,赵括之母,深明大义,敬告赵王不可任用己子赵括为将,否则,请不要牵连自己获罪;魏武帝曹操命令部将,败阵者必须抵罪,军法决不容情。由此可知,败军之将,自身必死,还要连累家属获罪。自古以来,赏罚必究。
臣昉顿首顿首,死罪死罪:窃寻獯猃侵轶[1],暂扰疆陲[2];王师薄伐[3],所向风靡[4]。是以淮徐献捷,河兖凯归[5]。东关无一战之劳[6],涂中罕千金之费[7]。而司部悬隔[8],斜临寇境[9],故使狡虏凭陵[10],淹移岁月[11]。故司州刺史蔡道恭,率厉义勇,奋不顾命,全城守死,自冬徂秋[12];犹有转战无穷,亟摧丑虏[13]。方之居延,则陵降而恭守;比之疏勒,则耿存而蔡亡[14]。若使郢部救兵[15],微接声援[16],则单于之首[17],久悬北阙[18]。岂直受降可筑[19],涉安启土而已哉[20]!寔由郢州刺史臣景宗受命致讨[21],不时言迈[22],故使猬结蚁聚[23],水草有依[24]。方复按甲盘桓[25],缓救资敌[26],遂令孤城穷守[27],力屈凶威[28]。虽然,犹应固守三关[29],更谋进取,而退师延颈[30],自贻亏衄[31]。疆埸侵骇[32],职是之由[33]。不有严刑[34],诛赏安置[35],景宗即主[36]。
【注释】
[1]窃寻:暗自探究。獯猃(xūn xiǎn):匈奴名。此指后魏。侵轶:突袭,包抄。
[2]疆陲:边境。
[3]王师:指梁军。薄伐:征伐。薄,发语词。
[4]风靡:顺风倾倒。
[5]“是以淮徐”二句:淮、徐、河、兖,指淮河、徐州、济河、兖州,皆梁地。献捷,报捷。凯归,胜利而归。
[6]东关:关隘名。即东兴堤。三国吴黄龙二年(230)始筑,以遏巢湖水。建兴元年(252)十月,诸葛恪会众于东兴,更筑大堤,并于左右两侧傍山筑两城。一名东关,一名西关。事见《三国志·吴书·诸葛恪传》。故址在今安徽含山县西南。
[7]涂中:地名。罕:无。千金之费:刘良注:“凡起十万之师,日费千金也。”
[8]司部:司州。南朝宋刘裕收复河南,置司州。悬隔:谓去京城远。
[9]斜临寇境:谓司州面临北魏。斜临,因与北魏交界而贬言之。
[10]狡虏:狡猾的敌人。凭陵:侵凌,进逼。
[11]淹移:延宕。
[12]“故司州”几句:李善注引刘璠《梁典》曰:“天监三年,司州刺史汉寿伯蔡道恭卒于围。道恭少以勇力闻。及病,犹自力战,守城数日,不能起,闻战鼓声,愤吒而卒。众犹拒守,无有二心,攻围二年,无有叛者。入秋,霖雨洪澍,一夜城颓,壮士犹不降。及城陷,捶其余众,求恭尸,卒不能得也。”徂,往。
[13]亟:数。丑虏:北魏。
[14]“方之”几句:这几句谓蔡道恭过于李耿二人。陵降而恭守,指李陵败降,蔡道恭死守。《汉书·武帝纪》:“(武帝)遣骑都尉李陵将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与单于战。斩首虏万余级。陵兵败,降匈奴。”居延,县名。故地在今内蒙古额济纳旗。西汉置,属张掖郡,为郡都尉治所。踈勒,即疏勒。汉西域城国,故地在今新疆喀什一带。《后汉书·耿弇传》曰:耿恭,字伯宗,为戊己校尉。恭以疏勒城旁有涧水可固,乃据之。匈奴复来攻恭,于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恭仰叹曰:“闻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刺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乃整衣服,向井再拜,为吏士祷,有顷,飞泉奔出,众皆称万岁。乃令吏士扬水示虏,以为神明,遂引去。
[15]郢部:郢州。曹景宗时为郢州刺史。
[16]微接:稍相接应、会合。声援:声势相通,互为声助。
[17]单(chán)于:汉时匈奴称其君长为单于。此指后魏主。
[18]北阙:古代宫殿北面之门楼。
[19]受降可筑:《汉书·武帝纪》:“(汉武帝)遣因杅将军公孙敖筑塞外受降城。”受降城,故城在今内蒙古乌拉特中旗北。
[20]涉安启土:李善注引《汉书》曰:“涉安侯于单于,以匈奴单于太子降。”启土,开启夷狄之土。
[21]受命致讨:奉皇帝诏命致力讨伐北魏。
[22]不时:不及时。言:语气词。迈:行。
[23]猬结蚁聚:喻人多而聚集在一起。
[24]水草有依:李善注引《汉书》曰:“猃狁獯鬻居于边地,逐水草迁徙。”
[25]按甲:李善注引《魏志》曰:“司马文王征诸葛诞,六军按甲,而诞自困。”按,下甲。盘桓:不进。
[26]资敌:助敌。
[27]孤城:指司州。
[28]力屈:犹言力挫。凶威:凶贼为害。
[29]三关:谓上党关、壶口关、石陉关。《后汉书·冯衍传》:“夫上党之地,有四塞之固,东带三关,西为国蔽。”
[30]延颈:李善谓戍关名。
[31]自贻:自取。亏衄(nǜ):亏损,挫折。
[32]侵骇:受侵,惊骇。
[33]职是之由:唯此职司是问。
[34]严刑:严峻的法制。
[35]诛赏安置:赏罚难以分明。置,用。
[36]主:谓罪魁祸首。按,据钱锺书《管锥编》,某即主,为古代法律常用语。此前为罪状,后作判词。
【译文】
臣任昉顿首顿首,死罪死罪:我获悉北方匈奴为患,骚扰边疆,王师讨伐,所向披靡。淮河、徐州捷报频传;济河、兖州胜利而归。东关一战,未动兵甲而城池已获;涂中之役,轻而易举而不费千金。然而,司州远离京城,面敌而据,故易遭顽敌侵凌,此事由来已久。司州刺史蔡道恭,亲率义勇之士,奋不顾身,全城死守,从头年冬天坚持到来年秋季,转战抗争,屡挫凶顽。如若将他与李陵相比,那么李陵降敌而道恭坚守;将他与耿恭相比,则耿恭生还而道恭阵亡。当时,要是郢州援兵稍加声援接应,敌人首级早已悬诸国门。远非修筑受降城,开启夷狄之土可相与比拟!实在是由于郢州刺史曹景宗枉受皇命,征讨不力,坐失战机致使敌人尚能聚集一处,得以喘息。再说,曹景宗按兵不动,延宕盘桓,耽误援救等于帮助敌人,于是使司州孤城无援,拼死坚守,奋力抵抗,直到最后。纵然如此,曹景宗还是应该固守三关,再图进取,不料他竟然退师延颈,束手待毙。战事失利,唯职是问,不依军法,置赏罚于何地?曹景宗就是罪魁祸首。
臣谨案:使持节都督郢司二州诸军事、左将军、郢州刺史湘西县开国侯臣景宗[1],擢自行间[2],遘兹多幸[3]。指踪非拟,获兽何勤[4]?赏茂通侯[5],荣高列将[6]。负檐裁
[7],钟鼎遽列[8]。和戎莫效,二八已陈[9]。自顶至踵,功归造化[10]。润草涂原[11],岂获自己[12]。且道恭云逝,城守累旬,景宗之存,一朝弃甲[13],生曹死蔡,优劣若是,惟此人斯[14],有
面目[15]。
【注释】
[1]使持节:魏晋以后持节为官名,有使持节、持节、假持节等。以所持符节为凭证,其权力大小有别,皆为刺史总军戎者。
[2]擢:拔。行(háng)间:行伍之间。
[3]遘(gòu):遇。多幸:非分而得。
[4]“指踪”二句:此言曹景宗非如萧何之发踪指示者。何勤,何功。李善注引《汉书》曰:“上先封萧何为酂侯,功臣皆曰:‘萧何未有汗马劳,顾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上曰:‘知猎狗乎?’曰:‘知之。’上曰:‘夫猎,追杀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公徒能走得兽者,功狗也。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群臣莫敢言。”
[5]赏茂:赏重。通侯:言功德通于王室,通于侯爵。
[6]荣高列将:荣名高同诸将。
[7]檐(dàn):担荷。裁
:甚轻松。
,同“弛”。
[8]钟鼎:即钟鸣鼎食。古代富贵之家,列鼎而食,食时击钟奏乐。遽:疾。
[9]“和戎”二句:和戎,魏绛为晋悼公和戎狄,使晋无戎患,国势日振,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复兴霸业。事见《春秋左传》中襄公四年、十一年。二八,十六人。谓景宗无和戎之功,而已当此赐。《春秋左传·襄公十一年》:“郑人赂晋侯……女乐二八。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曰:‘子教寡人和诸戎狄,以正诸华。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请与子乐之。’”
[10]“自顶”二句:谓自始至终,功归上天。张铣注:“造化,喻君也。”
[11]润草涂原:司马相如《喻巴蜀檄》:“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
[12]岂获自己:谓付出一切,而无自身存。
[13]“且道恭”几句:谓道恭虽死,犹有数旬守城之功,景宗虽存,却弃甲而逃。
[14]惟此人斯:指曹景宗。
[15]䩄(tiǎn):见。
【译文】
臣任昉敬禀:使持节都督郢司二州诸军事、左将军、郢州刺史、湘西县开国侯曹景宗,起自行伍之间,出身低贱而宠幸颇多。他既无萧何运筹帷幄之策,也无将士决战沙场之劳,功劳何在?然而他所得功赏已同诸侯,所获荣誉犹若将帅。曹景宗负担轻松却钟鸣鼎食,克敌无能却受赐已丰。景宗所得荣耀从头到脚应归功于万岁陛下的恩赐,景宗自应肝脑涂地、血润野草,岂能顾及自身?再说蔡道恭虽已殉难,而守城数十日,曹景宗觍颜苟活,却弃丢盔甲!生曹死蔡,优劣自见,此人此行,面目毕现。
昔汉光命将[1],坐知千里[2];魏武置法,案以从事[3]。故能出必以律[4],锱铢无爽[5]。伏惟圣武英挺[6],略不世出[7],料敌制变,万里无差,奉而行之,实弘庙筭[8]。惟此庸固[9],理绝言提[10]。自逆胡纵逸[11],久患诸夏[12],圣朝乃顾[13],将一车书[14]。愍彼司氓[15],致辱非所[16]。早朝永叹[17],载怀矜恻[18],致兹亏丧[19],何所逃罪[20],宜正刑书[21],肃明典宪[22]。
【注释】
[1]汉光命将:东汉光武帝任命将领。
[2]坐知千里:李善注引《东观汉记》曰:“代郡太守刘兴,将数百骑攻贾览,上状檄至,光武知其必败,报书曰:‘欲复进兵,恐失其头首也。’诏书到,兴已为览所杀。长史得檄,以为国家坐知千里也。”
[3]“魏武”二句:李善注引《魏书》曰:“太祖自作兵书,诸将征伐皆以新书从事。从令者克捷,违教者负败。”案,公文,法典。
[4]出必以律:《周易·师》:“师出以律。”律,法令,法则。
[5]锱铢:轻重。无爽:无差。
[6]伏惟:俯伏思维。下对上之敬辞。圣武英挺:谓梁武帝。挺,拔。
[7]略:谋略。不世出:非世人所能出。
[8]实弘庙筭:弘大克敌制胜之谋略。出征者必祭庙,卜算凶吉,而后行。筭,同“算”。
[9]庸固:昏昧固执。此指曹景宗。
[10]理绝:指不可与言理。言提:提其耳以言,犹言耳提面命。《诗经·大雅·抑》:“匪面命之,言提其耳。”
[11]逆胡:指尚未归顺朝廷的北方边境少数民族。此指后魏。纵逸:恣肆骄纵。
[12]诸夏:指中国。
[13]圣朝:指梁朝。乃顾:谓顾念天下。
[14]将一车书:谓欲统一天下,使车同轨,书同文。一,统一。
[15]愍(mǐn):伤。司氓:司州之民。
[16]致辱:受辱。非所:非其所能忍受。
[17]早朝:早上臣僚入见皇帝议事。《梁书·武帝纪》:“经国有体,必询诸朝,所以尚书置令、仆、丞、郎,旦旦上朝,以议时事。”
[18]载:则。矜恻:怜惜。
[19]致兹亏丧:指司州陷落,敌人纵暴,道恭殉职,景宗败亡。致,遭。兹,此。
[20]何所逃罪:谓景宗罪责难逃。
[21]宜正刑书:应端正法典。
[22]肃:敬。宪:法。
【译文】
从前,汉光武帝任用兵将,坐知千里;魏武帝撰兵书,依法从事。所以能赏罚有当,分毫不差。伏思陛下,圣武英挺,雄才大略,出世不群,料敌制变,万里无差,遵命而行,无不克敌制胜。只有曹景宗此人,昏庸固陋,耳提面命之言也不予理会。自从北敌骄纵猖獗,长期以来,犯我中华,圣朝出于顾眷之情,意欲统一。圣朝怜悯司州百姓,不忍遭此侵扰。故早朝时时长叹,常怀悽恻之情,现在遭此灾变,曹景宗罪责难逃,理应尊重国纪军法,肃明大梁之法典。
臣谨以劾[1]:请以见事[2],免景宗所居官,下太常削爵土[3],收付廷尉[4],法狱治罪;其军佐职僚,偏裨将帅[5],
诸应及咎者[6],别摄治书[7];侍御史随违续奏[8]。臣谨奉白简以闻云云[9]。
【注释】
[1]劾(hé):劾奏。向皇帝检举弹劾别人罪状。
[2]请以见事:弹事体文常用语,谓请见其罪行。
[3]太常:官名。秦置奉常,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改名太常,为九卿之一,掌礼乐、郊庙、社稷事宜。爵土:爵位及封地。按,《梁书·曹景宗传》曰:曹景宗于齐东昏侯永元初拜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封湘西县侯,食邑一千六百户。梁武帝天监元年(502)进号平西将军,改封竟陵县侯。
[4]廷尉:官名。秦始制,九卿之一,掌刑狱。
[5]偏裨将帅:偏将及裨将。
[6]
(guà):牵连。
[7]摄:追。
[8]随违:根据所犯之事。
[9]白简:御史有所弹奏,用白简。简本为竹或木片,自纸张通行后,书笺亦通称为简。后称弹劾之章奏曰“白简”。云云:公文程式。意为如此如此。六臣本无“云云”二字,有“臣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昉稽首以闻”二十字。
【译文】
臣现提出弹劾案:请根据事情本末详情,免景宗的官,由太常免其爵位收其封地,交付廷尉按法问罪;其下属部将官员,受牵连及应治罪者,另行处理,侍御史根据罪行轻重,陆续奏禀。臣敬奉白简,以恭请御览。
奏弹刘整一首
【题解】
李善注引沈约《齐纪》曰:“整,宋吴兴太守兄子也。历位持节,都督交、广、越三州也。”
这篇弹事,与其他同体裁文章不同,中间有一大段文字叙述刘寅、刘整之家庭纠纷,其间瓜葛、牵扯琐碎而细微,文字俚俗又生涩。昭明太子萧统编选《文选》的宗旨是“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因为这段文字不合选文标准而尽皆删去。唐朝李善在注《文选》时,又觉得删去这段文字则弹劾刘整的原委难明,所以又补录进来。李善曰:“昭明删此文大略,故详引之,令与弹相应也。”
这样处理,事情的来龙去脉虽较清楚,弹劾刘整的原委也较明白,但就文章本身而言,显得雅俗殊体,文风不一,且有悖昭明原旨。为了保存胡刻《文选》之原貌,现原文照录。
御史中丞臣任昉稽首言:
臣闻马援奉嫂,不冠不入[1];氾毓字孤,家无常子[2]。是以义士节夫[3],闻之有立[4],千载美谈,斯为称首[5]。
【注释】
[1]“臣闻马援”二句:言以礼事亲。李善注引《东观汉记》曰:“马援事寡嫂,虽在闺内,必衣冠,然后入见。”
[2]“氾毓”二句:言关怀子侄。字孤,哺育丧父之子侄辈。字,乳哺,喂养。李善注引王隐《晋书》曰:“氾毓,字稚春。济北人也。敦睦九族,青土号其家:‘儿无常母,衣无常主’也。”
[3]义士:有节操之士。节夫:亦为有节操之士。
[4]有立:立下高尚志向。
[5]“千载”二句:谓马援、氾毓之事当列为千载美谈之首。
【译文】
御史中丞臣任昉稽首禀告:
臣听说马援事奉寡嫂,穿戴不齐整不入内相见;氾毓抚养族中子侄,有“家无常子”之誉。所以节操之士,慕其风范而立志以此为榜样,这成了千古美谈中的突出事例。
臣昉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谨案:齐故西阳内史刘寅妻范[1],诣台诉[2],列称[3]:出适刘氏[4],二十许年,刘氏丧亡,抚养孤弱,叔郎整常欲伤害[5],侵夺分前奴教子、当伯,并已入众。又以钱婢姊妹弟温,仍留奴自使。伯又夺寅息逡婢绿草[6],私货得钱[7],并不分逡。寅第二庶息师利[8],去岁十月往整田上,经十二日,整便责范米六斗哺食米[9],未展送[10],忽至户前,隔箔攘拳大骂[11];突进房中,屏风上取车帷准米去[12]。二月九日夜,婢采音偷车栏、夹杖、龙牵,范问失物之意,整便打息逡;整及母并奴婢等六人,来至范屋中,高声大骂;婢采音举手查范臂[13]。求摄检如诉状[14]。辄摄整亡父旧使奴海蛤到台辩问,列称:整亡父兴道先为零陵郡,得奴婢四人。分财以奴教子乞大息寅[15]。亡寅后,第二弟整仍夺教子,云应入众,整便留自使。婢姊及弟各准钱五千文,不分逡。其奴当伯,先是众奴。整兄弟未分财之前,整兄寅以当伯贴钱七千[16],共众作田。寅罢西阳郡还,虽未别火食[17],寅以私钱七千赎当伯,仍使上广州[18]。去后,寅丧亡。整兄弟后分奴婢,唯余婢绿草入众。整复云寅未分财赎当伯,又应属众。整意贪得当伯,推绿草与逡。整规当伯还[19],拟欲自取。当伯遂经七年不返,整疑已死亡不回,更夺取婢绿草,货得钱七千。整兄弟及姊共分此钱,又不分逡。寅妻范云:当伯是亡夫私赎,应属息逡。当伯天监二年六月从广州还至,整复夺取,云应充众。准雇借上广州四年夫直[20],今在整处。使进责整婢采音[21]:刘整兄寅第二息师利,去年十月十二日,忽往整墅停住十二日。整就兄妻范求米六斗哺食,范未得还,整怒,仍自进范所住屏风上取车帷为质。范送米六斗,整即纳受。范今年二月九日夜失车栏子、夹杖、龙牵等。范及息逡道是采音所偷。整闻声仍打逡。范唤问:“何意打我儿?”整母子尔时便同出中庭,隔箔与范相骂;婢采音及奴教子、楚玉、法志等四人,于时在整母子左右。整语采音:“其道汝偷车校具,汝何不进里骂之?”既进,争口举手,误查范臂。车栏、夹杖、龙牵,实非采音所偷。进责寅妻范奴苟奴,列:娘去二月九日夜[22],失车栏、夹杖、龙牵,疑是整婢采音所偷。苟奴与郎逡往津阳门籴米,遇见采音在津阳门卖车栏、龙牵,苟奴登时欲捉取[23],逡语苟奴:“已尔!不须复取。”苟奴隐僻少时,伺视人买龙牵,售五千钱。苟奴仍随逡归宅,不见度钱[24]。并如采音、苟奴等列状,粗与范诉相应。重核当伯、教子列:娘被夺,今在整处使。悉与海蛤列不异。以事诉法,令史潘僧尚议:整若辄略兄子逡分前婢货卖[25],及奴教子等私使,若无官令,辄收付近狱测治,诸所连逮,
应洗之源,委之狱官,悉以法制从事,如法所称,整即主。
【注释】
[1]范:即刘寅之妻范氏。
[2]诣:到。台:指御史宪台衙门。诉:告状,控告。
[3]列称:陈述。
[4]出适:出嫁。
[5]叔郎:小叔。此指刘寅弟刘整。
[6]伯:六臣本无此“伯”字。是。息:子息,儿子。逡:范氏之子,名刘逡。
[7]私货:私自卖掉。
[8]第二庶息:排行第二之庶子,名师利。
[9]责:求。此指刘整迫使范氏交出饭钱米六斗。
[10]展:碾。
[11]箔:门帘。
[12]准:折合。
[13]查:抓。
[14]摄:逮捕。检:询问。
[15]乞:授予,给予。
[16]贴:抵押。
[17]未别:没有分开。火食:即伙食。
[18]仍:乃。使:派遣。
[19]规:企图,内心盘算。
[20]夫直:即伕值。指去广州四年之工钱。
[21]采音:婢名。
[22]去:疑为“云”字之误。
[23]登时:当时。
[24]度:过。此指由买方付钱给卖方。
[25]辄略:废除,放弃。
【译文】
臣任昉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谨案:齐朝已故西阳内史刘寅妻子范氏,到御史宪台衙门告状,陈述:她出嫁到刘氏门中,约有二十年光景,刘寅去世后,她便抚养儿子,小叔刘整经常想加以伤害欺凌,并侵吞分家以前的家奴教子、当伯,列为刘家共同使唤的家奴。小叔用金钱买通女婢之姊妹和弟弟温,还把两名家奴留给自家使用。刘整还侵夺刘寅之子刘逡的女婢绿草,并私自将其出卖,所得之钱也不分给刘逡。还有,刘寅庶子师利去年十月到刘整田庄上住了十二天,刘整便要范氏交出六斗米饭钱;米还没来得及碾筛,刘整忽然来到门前,隔着门帘捋衣伸拳,破口大骂;冲进房内,从屏风上拿走车帷以抵米钱。二月九日夜,刘整的女婢采音偷去车栏、夹杖、龙牵,范氏问为什么偷她的东西,刘整就动手打她儿子刘逡;刘整和他老母,还有家奴、女婢共六人,来到范氏屋中,高声大骂;女婢采音举手抓破范氏手臂。请求按诉状逮捕询问。接着,传带刘整父亲生前的奴仆海蛤到衙门讯问,据海蛤陈述:刘整亡父刘兴道,原先在零陵郡为官,有奴婢四人。分财产时,把家奴教子给了大儿子刘寅。刘寅死后,二弟刘整将教子夺了过去,说是应归大家使用,实际上刘整留着自用。他的婢女、姊姊和弟弟各分得折合钱五千文,而没有分给刘逡。他自己的奴仆当伯,原先是公用的家奴。在兄弟未分家产以前,刘整的哥哥刘寅把当伯抵押得钱七千,为全家购置田产。刘寅从西阳郡退休回家,虽然尚未分开伙食,刘寅以私钱七千文赎出当伯,派他去广州。此后,刘寅去世。刘整兄弟后来分家奴和女婢,只剩下女婢绿草入众公用。刘整还说,刘寅没有拿私钱赎过当伯,所以当伯仍供大家使用。刘整的意图是想独占当伯,而把绿草推给刘逡。刘整暗自盘算着等当伯从广州回来要独占。当伯一去七年未归,刘整怀疑他已死,不可能再回来,改而夺取女婢绿草,卖得钱七千文。刘整和他弟弟、姊姊共分此钱,还是不分给刘逡。刘寅之妻范氏说:当伯是亡夫花私钱所赎,应归于其子刘逡所有。当伯于天监二年六月从广州回到家中,刘整再次把他夺走,说应充为公众所有。折去雇借上广州四年工钱,现仍在刘整那里。传刘整女婢采音前来接受审问她:刘整的哥哥刘寅的庶子师利,去年十月十二日忽然到刘整田庄住了十二天。刘整向他嫂嫂范氏索米六斗作为饭费,范氏还未来得及还米,刘整就大怒,自己闯进范氏住所,从屏风上取走车帷作为抵押。范氏送去米六斗,刘整收受下来。范氏于今年二月九日夜里,被窃车栏子、夹杖、龙牵等物。范氏和刘逡说是采音所偷。刘整听到后就动手打刘逡。范氏问:“为何打我儿子?”刘整母子这时便一同冲出中庭,隔着门帘与范氏相骂;女婢采音及家奴教子、楚玉、法志等四人这时在刘整母子旁边。刘整对采音说:“她说你偷车校具,你为什么不进去骂他们?”采音进去之后,张口举手,抓伤范氏手臂。而车栏、夹杖、龙牵确实不是采音所偷。再传范氏之奴苟奴来讯问,苟奴述说:娘说二月九日夜里失窃车栏、夹杖、龙牵,怀疑是刘整之婢采音所偷。苟奴和公子刘逡去津阳门买米时,遇见采音在津阳门卖车栏、龙牵,苟奴当时就想捉住她,并取回东西,刘逡对苟奴说:“算了!不须取回东西了。”苟奴隐避了一会儿,看到有人买龙牵,卖得五千钱。苟奴仍跟随刘逡回家,没有看到她将钱交出。采音、苟奴所说情形,大致与范氏诉说相符。重新查核当伯、教子的陈述,都说娘被侵夺,现今还在刘整处供使。这些与海蛤所陈述并无两样。且将此事诉之于法,令史潘僧尚议称:刘整如果改悔出卖分家前属于刘寅、现在属于其子刘逡之婢绿草,并改变教子等家奴被独占的现状,要是没有官职,可交付附近衙门处理,其他所牵连、同伙之人,交给有关狱官清理,都须按法处理,就像法律所说的那样:刘整是罪首。
臣谨案:新除中军参军臣刘整[1],闾阎
茸[2],名教所绝[3]。直以前代外戚[4],仕因纨裤[5],恶积衅稔[6],亲旧侧目[7],理绝通问[8],而妄肆丑辞[9];终夕不寐[10],而谬加大杖[11]。薛包分财,取其老弱[12]。高凤自秽,争讼寡嫂[13]。未见孟尝之深心,唯敩文通之伪迹[14]。昔人睦亲,衣无常主;整之抚侄,食有故人[15]。何其不能折契钟庾,而襜帷交质[16]?人之无情,一何至此!实教义所不容[17],绅冕所共弃[18]。
【注释】
[1]新除:新近拜官就职。除,除去故官就新官。
[2]闾阎:里巷。
茸(tà róng):卑贱小人。
,通“阘”。
[3]名教:士君子之道德标准。绝:弃。
[4]直以:只因。前代外戚:指齐朝后妃之亲。
[5]纨裤:本指细绢制成的裤子,后泛指富贵人家之子弟。含鄙薄之意。
[6]恶积衅稔:累恶至于罪重。衅,罪。稔,熟。
[7]亲旧:亲朋故旧。侧目:言恶之甚。
[8]理绝通问:《礼记·曲礼》:“男女不杂坐……嫂叔不通问。”不通问,故云理绝。
[9]妄肆丑辞:滥施骂詈之词。肆,恣意。谓刘整骂其嫂范氏。
[10]终夕不寐:言刘整私其子,则竟夕不寐。
[11]谬加大杖:谓刘整恶其侄,则妄加大杖。谬,误。
[12]“薛包”二句:李善注引《后汉书》曰:“汝南薛包,字孟尝,好学笃行,弟子求分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颓者,曰:‘吾少时所治,意所恋也。’器物取朽败者,曰:‘吾素所服食,身口所安。’后征拜侍中。”
[13]“高凤”二句:自秽,自我诋毁。李善注引《东观汉记》:“高凤,字文通,南阳人也。凤年老声名著闻,太守连召请,恐不得免,自言凤本巫家,不应为吏,又与寡嫂诈讼田,遂不仕。”
[14]“未见”二句:谓刘整不具薛包之深刻用心,但效高凤之虚假劣迹。劣迹在高凤则虚,于刘整则真。敩(xué),同“学”,效法。
[15]“整之抚侄”二句:谓责米。李善注引《西京杂记》曰:“公孙弘起家徒步,为丞相。故人齐高贺从之,弘食以脱粟饭,覆以布被。贺怨曰:‘何用故人富贵为,脱粟、布被我自有之。’弘大惭。贺乃告人曰:‘公孙弘内厨五鼎,外膳一肴,岂可以临天下。’于是朝右疑其矫焉。弘叹曰:‘宁逢恶宾,不逢故人。’”
[16]“何其”二句:谓嫂虽负钟庾之多,亦宜折券不论;而刘整为六斗米而取嫂车帷为质。言刘整之罪深。折契,折券。毁弃债券,不再索偿。古用竹札书,故可折。钟庾,古容量单位。六斛四斗为一钟。十六斗为一庾。襜(chān),车帷。交质,交相为质。
[17]教义:教化之大义。
[18]绅冕:衣冠之士。
【译文】
臣敬禀:新授中军参军之职的刘整,是一个里巷里的卑贱小人,君子之道所不齿之徒,只因为是齐朝外戚,裙带为官,积恶成罪,亲朋故旧都怒目以对。他违背叔嫂之常礼,恶言相加;对自己的儿子百般溺爱,对侄子却棍棒滥施。东汉时代,薛包分家,奴婢专取老弱病残。高凤清廉,宁肯自毁名声,诡称与寡嫂争讼。现在不见薛包的良苦用心,反把高凤的伪称劣迹,以伪当真。前人为了关怀同族儿辈,普施寒衣;刘整对待侄子,却亲而愈疏。何以计较几斗米而强拿车帷为抵押?人情淡薄,竟到了这等地步!实在是为道德之所难容,为体面人士所不齿!
臣等参议:请以见事,免整所除官,辄勒外收,付廷尉法狱治罪。诸所连逮[1],应洗之源[2],委之狱官,悉以法制从事。婢采音不款[3],偷车、龙牵,请付狱测实。其宗长及地界职司[4],初无纠举[5],及诸连逮,请不足申尽[6]。臣昉云云,诚惶诚恐以闻。
【注释】
[1]连逮:连及。
[2]洗:清理。源:事之始末。
[3]不款:不忠诚。
[4]宗长:族长。地界职司:地方上主管部门。
[5]纠举:揭发检举。
[6]不足申尽:如有不尽之言,仍可申述。
【译文】
臣等参议:请根据事实本末详情,免去刘整新授的官职,马上收交廷尉治罪。凡有牵连者,应理清其原委,交付狱官,必须以法处置。女婢采音拒不承认偷窃车栏、龙牵等物,请交付狱吏,查证核实。族长及地保,事情一开始并无检举,还有其他连累者,请尽量申述己见。臣任昉所奏如上,诚惶诚恐,以禀陛下所闻。
沈休文
见卷第二十《应诏乐游苑饯吕僧珍诗》作者介绍。
奏弹王源一首
【题解】
沈约于齐武帝萧赜永明八年(490)为御史中丞,奏弹王源事宜当在此时。
东海王源之女,嫁与吴郡满璋之三子满鸾为妻,所得财礼五万。王源先已丧妇,将财礼之余款为自己纳妾。经调查,王源为世族旧家,贵胄之后;而满璋之谎称满宠、满奋之后人,两家联姻,有辱世家身份;嫁女牟利,玷污为官清正,并此二罪而奏弹之。
由此可见南朝时候一承两晋以来门户等第之森严如此!
给事黄门侍郎兼御史中丞吴兴邑中正臣沈约稽首言[1]:
臣闻齐大非偶[2],著乎前诰[3];辞霍不婚[4],垂称往烈[5]。若乃交二族之和[6],辨伉合之义[7],升降窳隆[8],诚非一揆[9]。固宜本其门素[10],不相夺伦[11],使秦晋有匹[12],泾渭无舛[13]。自宋氏失御[14],礼教雕衰[15],衣冠之族[16],日失其序。姻娅沦杂[17],罔计厮庶[18]。贩鬻祖曾,以为贾道[19],明目腆颜[20],曾无愧畏。若夫盛德之胤[21],世业可怀[22],栾郤之家[23],前徽未远[24]。既壮而室[25],窃资莫非皂隶[26];结缡以行[27],箕帚咸失其所[28]。志士闻而伤心,旧老为之叹息。自宸历御
[29],弘革典宪[30];虽除旧布新,而斯风未殄[31]。陛下所以负扆兴言[32],思清弊俗者也[33]。臣实儒品,谬掌天宪[34],虽埋轮之志[35],无屈权右[36];而狐鼠微物[37],亦蠹大猷[38]。
【注释】
[1]给事黄门侍郎:秦官名。因给事于黄门,故名。东汉并给事中与黄门侍郎为一官,始设专职,故或称给事黄门侍郎,后因之。出入禁中,省尚书事。中正:官名。负责考察本州人才品德,分成九等,作为选拔官吏的依据。
[2]齐大非偶:指男女缔婚门第不当。《春秋左传·桓公六年》:“齐侯欲以文姜妻郑大子忽,大子忽辞。人问其故,大子曰:‘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3]著乎前诰:记载在前人著作上。前诰,指《春秋左传》《说苑》。
[4]辞霍不婚:李善注:“《汉书》曰:隽不疑为京兆尹,大将军霍光欲以女妻之,不疑固辞,不肯当。班固《不疑述》曰:不疑肤敏,应变当理,辞霍不婚,逡巡致仕。”
[5]烈:业。
[6]二族:夫妻二姓。
[7]伉合:伉俪。
[8]窳(yǔ):低下。隆:高。
[9]揆:度。
[10]门素:门第。
[11]夺伦:淆乱伦理次第。
[12]秦晋有匹:即秦晋之好。
[13]泾渭无舛:泾水清,渭水浊,无相杂。
[14]失御:失去统治。
[15]雕衰:凋敝衰败。
[16]衣冠之族:礼义之家。
[17]姻娅:亦作“姻亚”。后泛指有婚姻关系的亲戚。
[18]厮庶:皆贱人之称。
[19]“贩鬻”二句:谓王源以祖曾之高门,嫁子女而取财利,有如商贾之道。贾,居卖物曰贾。
[20]明目:明目张胆。腆颜:厚颜。
[21]胤(yìn):嗣。
[22]世业:上代传承之德业。
[23]栾郤:皆春秋时晋大夫,以比当时公卿之属。
[24]徽:美。
[25]壮:三十曰壮。室:妻室。
[26]窃资:言嫁娶之家,贵贱杂偶,以相窃其赀。皂隶:奴隶。
[27]结缡(lí):女将嫁,母为结其缡带。
[28]箕帚:妇人适于人而执箕帚。失其所:非其匹偶,是以失所。
[29]宸(chén)历:天子历数。御
(yǔ):谓梁御天下。
,同“宇”。
[30]弘革:大改。典宪:法。
[31]斯风:谓窃赀之风。殄:灭。
[32]负扆(yǐ):天子背屏风而立。负,背。扆,屏风。天子所居后有屏风。兴言:倡导新风气。
[33]思清弊俗:考虑清除杂为婚姻之弊俗。
[34]“臣实”二句:沈约自谓儒生,不当执此秉法重任。谬,妄。天宪,国之大法。沈约系御史中丞,故谓此。
[35]埋轮之志:东汉汉安元年(142),选派使节八人,巡视各地,所任皆知名之士,只有张纲一人年纪最轻,官职最小。七人受命出发,张纲才到洛阳(今属河南)都亭,便停下车来,把车轮拆下埋在地里,以示停留于此,不再前进。说:“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即上书弹劾当时掌朝廷大权的大将军梁冀和其弟梁不疑,京师为之震动。后以埋轮之志或埋轮喻无所畏惧,敢于抨击权贵。
[36]权右:有权势之用事者。
[37]狐鼠微物:比喻依仗权势作恶的人。狐鼠,指城狐社鼠,即指城墙上之狐狸,宗庙里的老鼠。掘狐恐坏城垣,薰鼠恐毁社庙。微物,谓物之微小者。
[38]蠹:害。大猷:大谋,指天道。
【译文】
给事黄门侍郎兼御史中丞吴兴邑中正臣沈约稽首禀告:
臣听说,春秋时齐大、文姜有门第不当勿为姻亲之说,并载入史册;汉朝俊不疑拒纳霍光之女,亦成千古美谈。至于两姓结合,组成伉俪,富贵贫贱,升降高低,自来不一。但是终须门第相当,不能淆乱等级,应使秦晋之交,门当户对,如泾水、渭水清浊分明。自从刘宋失势,礼教日衰,宦绅之家,日失其序。缔结婚姻,杂乱无章,下人贱役,在所不避。出卖祖宗望族,以换取财利,势同商贾,更无二致,真是明目张胆,厚颜无耻!上代之盛德大业,应当后继有人,贵胄之家,当常保美好前程。凡人成年之际,自当婚配,以婚嫁窃取财物均为下等人所为;致使男婚女嫁,失其所当。这样做,会使志士听后伤心,长者闻而悲叹。自从梁武帝开创新朝,革新国家法典,纵然要除旧布新,然而前朝之遗风并未泯灭。这正是陛下南面而坐,倡导新风,破除陈规陋俗之宗旨所在!臣实在是一介书生,而竟掌此执法大权;尽管我无所畏,不怕权势,但是这类狐鼠之辈的所作所为,也足以毁坏国家大计!
风闻东海王源,嫁女与富阳满氏,源虽人品庸陋[1],胄实参华[2],曾祖雅位登八命[3],祖少卿内侍帷幄[4],父璿升采储闱[5],亦居清显[6]。源频叨诸府戎禁[7],豫班通彻[8];而托姻结好[9],唯利是求,玷辱流辈[10],莫斯为甚。源人身在远[11],辄摄媒人刘嗣之到台辩问,嗣之列称:吴郡满璋之相承云是高平旧族[12],宠奋胤胄,家计温足[13]。见托为息鸾觅婚[14],王源见告穷尽[15],即索璋之簿阀[16],见璋之任王国侍郎,鸾又为王慈吴郡正
主簿[17],源父子因共详议[18],判与为婚。璋之下钱五万,以为聘礼[19]。源先丧妇,又以所聘余直纳妾[20]。如其所列,则与风闻符同。窃寻璋之姓族,士庶莫辨,满奋身殒西朝,胤嗣殄没,武秋之后,无闻东晋[21]。其为虚托,不言自显。王满连姻,寔骇物听[22],潘杨之睦[23],有异于此。且买妾纳媵,因聘为资。施衿之费,化充床笫[24]。鄙情赘行[25],造次以之[26]。纠慝绳违[27],允兹简裁[28],源即主。
【注释】
[1]庸陋:平庸,鄙陋。
[2]胄:本指贵族或帝王之子孙。此指后代。参:参与,加入。华:荣华。
[3]雅:王源曾祖名。位登:位居。八命:周代官秩自一命至九命,凡九等。八命是官爵的第八等,即王之三公及州牧。泛指高级官员。
[4]少卿:为侍中常侍。帷幄:谓在天子之左右。
[5]父璿:王源之父王璿。采:事。储闱:东宫。
[6]清显:清明显要。
[7]叨:受到好处。诸府:诸禁府。
[8]豫班:预列。通彻:通侯。爵位名。应劭《汉书》注曰:“旧曰彻侯,避武帝讳,曰通侯。”按,汉武帝名刘彻。
[9]托姻结好:托于婚姻,缔结为好。
[10]玷辱:玷污凌辱。流辈:一代人。
[11]人身在远:谓王源远在南郡丞。
[12]满璋之相承:上代之继承者之谓。李善注引《魏志》云:“满宠字伯宁,景初二年,为太尉,薨。子伟嗣。”又引《世说》曰:“伟弟子奋,元康中至司隶校尉。”又引荀绰《冀州记》曰:“奋,高平人也。”
[13]家计:家庭生计。温足:温饱而富足。
[14]见托:受委托。息鸾:璋之之子满鸾。
[15]见告穷尽:谓王源见媒人刘嗣之所告满家情况详尽周到。
[16]索:讨取。簿阀:前代官籍。
[17]王慈:李善注引吴均《齐春秋》曰:“王慈,字伯宝,早有令誉。稍历侍中、吴郡太守。”主簿:官名。汉以后中央各机构及地方郡、县官府都设有主簿,负责文书簿籍,掌管印
,为掾史之首。
[18]源父子:王源父女。
[19]聘礼:娶妻及纳征皆曰聘。
[20]余直:科钱。直,同“值”。
[21]“满奋”几句:满奋已为西晋苗愿所杀,东渡之后,未闻复有其后。满奋身殒,李善注引干宝《晋纪》曰:“苗愿杀司隶校尉满奋。”又引荀绰《冀州记》曰:“满奋,字武秋。”西朝,指西晋。
[22]骇:惊。物听:犹言众听。
[23]潘杨之睦:潘岳作《杨仲武诔》曰:“潘杨之睦,有自来矣。”按,潘岳妻杨氏,为杨仲武之姑,属于世亲联姻。后称姻亲关系为潘杨,或潘杨之睦。
[24]“且买妾”几句:言买妾纳媵:本因聘妇之资而取之,今王源以嫁女之财而纳妾,成帷房之私,罪甚。媵,从妇者。施衿之费,谓嫁女之资。施衿,女嫁,母施衿结帨。床笫(zǐ),床席之间。
[25]鄙情赘行:言王源情、行鄙恶。赘,疣,恶物。
[26]造次:贸然行事。以:用。
[27]纠慝(tè):纠正邪恶。绳违:绳正错违。
[28]允:信。简裁:即指呈此奏弹,听裁制之。
【译文】
臣听说,东海王源嫁女儿于富阳满氏。王源虽然人品猥琐,毕竟也是贵族后裔,其曾祖王雅,身居高位,祖父官至少卿,常在天子左右,父亲王璿出入东宫,也是清明显要之职。王源叨光而入于禁府,预列通侯之高爵。但他竟借嫁女之机,大饱私囊,玷污吾辈声誉,无过于此!现在王源居职在外,马上传讯媒人刘嗣之到衙门讯问,刘嗣之交代说:吴郡满璋之,自称系高平旧族之嫡传子孙,满宠、满奋之后裔,家财富足。我受其嘱托,为其子满鸾寻觅佳偶,王源听说满家详情,就索取满璋之家的前代官籍,看到璋之任王国侍郎,满鸾又为王慈吴郡正
主簿,王源父女共同商议,决定与满家联姻。满璋之送钱五万以为聘礼。王源原先死了妻子,便把聘礼余款为自己纳妾。刘嗣之的交代正好与我听到的相符。我思忖:满璋之的家世到底是高门还是寒族,很难确认。从前,满奋殒命于西晋,已无后人,满奋之后人,早在东晋已经绝嗣。明是虚托,不言自明。王满联姻,骇人听闻,潘杨之睦,与此绝不相同!更何况用聘金为自己买婢纳妾。以嫁女聘礼,谋本人床笫之乐!卑鄙的私欲,丑恶的行径,轻举妄动,为所欲为。纠错惩恶,全凭奏弹裁制,王源是罪魁。
臣谨案:南郡丞王源,忝藉世资[1],得参缨冕[2],同人者貌,异人者心[3],以彼行媒[4],同之抱布[5];且非我族类[6],往哲格言[7],薰莸不杂[8],闻之前典[9]。岂有六卿之胄,纳女于管库之人,宋子河鲂,同穴于舆台之鬼[10]。高门降衡[11],虽自己作[12],蔑祖辱亲,于事为甚。此风弗剪,其源遂开,点世尘家[13],将被比屋[14]。宜置以明科[15],黜之流伍[16],使已污之族[17],永愧于昔辰[18],方媾之党[19],革心于来日[20]。
【注释】
[1]忝(tiǎn)藉:有愧于载入。世资:乃祖、乃父之业。
[2]参:入仕。缨冕:为官之服饰。
[3]“同人”二句:言王源貌同于常人而心异于常人,亦即人面兽心之意。
[4]行媒:做媒。礼,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
[5]同之抱布:此句谓王源险恶之心深藏。《诗经·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6]非我族类:《春秋左传·成公四年》曰:“公至自晋,欲求成于楚而叛晋……季文子曰:‘……史佚之《志》有之,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按,《春秋左传》言非我族类,指非我同族之人。此言非我族类,则是非我人类之意。
[7]往哲格言: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语,为从前哲人的名言。
[8]薰:香草。莸(yóu):臭草。
[9]前典:指《孔子家语》。
[10]“岂有六卿”几句:谓出身高贵的王源家之人,使其女嫁于舆台之贱人,且同穴为鬼。六卿之胄,指王源之家。六卿,周代的六官: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尚书·周官》:“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纳,致送。管库之人,从事贱职者。指满璋之家。宋子河鲂,《诗经·陈风·衡门》:“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舆台,指地位低微的人。古代分人为十等,舆为第六等,台为第十等。《春秋左传·昭公七年》:“人有十等……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
[11]高门降衡:言以己高门,自降于凡庶。衡,横木为门。指凡庶之家。
[12]虽自己作:虽然出于自己的所作所为。
[13]点世尘家:玷污社会,辱没世家。点,通“玷”,污,辱。
[14]将被比屋:言此风被及。
[15]明科:法律。
[16]流伍:流放者之行列。
[17]已污之族:指王氏之家。
[18]昔辰:已过之时光。
[19]方媾之党:指已结为如此不当姻亲之家族。
[20]革心:痛改前非。
【译文】
臣敬禀:南郡丞王源,忝居世家之列,身有官职,衣冠楚楚,人面兽心,他以行媒嫁女,牟取暴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前哲格言历历在目,薰莸不杂,往昔成语,记录在册。岂有官宦之后,而致送女儿给贫贱人为妻;贵胄之嗣,与引车卖浆之流同坟为鬼!亵渎高门,虽是他自己所为,凌辱祖先却事关重大。此风不除,会泛滥成灾;玷污世家,将不堪收拾。应当交付法律,贬斥到流放者之列,使已玷污之家永愧于所犯之错误,结姻之徒,改过自新于来日。
臣等参议:请以见事,免源所居官,禁锢终身。辄下禁止[1],视事如故[2]。源官品应黄纸[3],辄奉白简以闻。臣约诚惶诚恐,云云。
【注释】
[1]辄下禁止:立即颁布禁止王源视事之法。
[2]视事如故:谓禁止王源视事,如往昔无官之时。
[3]黄纸:古制,凡皇帝文告、诏书均用黄纸书写,故称黄卷。意谓源之官秩为皇家所封。
【译文】
臣等参议:根据所陈事实之本末详情,免去王源所任之官职,判其终身禁锢。立即下达禁令,禁止他处理日常政务。王源受封于朝廷,现在臣就奉白简予以奏弹,上呈陛下。臣沈约诚惶诚恐,云云。
笺
杨德祖
杨修(175—219),字德祖,弘农华阴(今属陕西)人。太尉杨彪之子。据《三国志·魏书·陈思王植传》注引《典略》曰:“谦恭才博。建安中,举孝廉,除郎中,丞相请署仓曹属主簿。是时,军国多事,修总知外内,事皆称意。自魏太子已下,并争与交好。又,是时临菑侯植以才捷爱幸,来意投修,数与修书……其相往来,如此甚数。”曹植先是见幸于武帝,后以骄纵而见疏,杨修因与植友善,亦受连累。建安二十四年(219)秋,因杨修前后漏泄言教,交关诸侯,收杀之。杨修临死,谓故人曰:“我固自以死之晚也。”
答临淄侯笺一首
【题解】
《文选》选笺八篇。刘勰《文心雕龙·书记》曰:“迄至后汉,稍有名品,公府奏记,而郡将奏笺。记之言志,进己志也。笺者,表也,表识其情也。”又曰:“原笺记之为式,既上窥乎表,亦下睨乎书,使敬而不慑,简而无傲,清美以惠其才,彪蔚以文其响,盖笺记之分也。”范文澜注云:“谓敬而不慑,所以殊于表(表有诚惶诚恐,死罪死罪之语);简而无傲,所以殊于书(上文云,书体在尽言,宜条畅以任气,则有类乎傲也)。”这是笺之特点。
此《答临淄侯笺》,为曹植《与杨德祖书》之回书。其中论及当时文人盛况与二人文事、交谊,文情相谐,自是佳作。《文选》选此篇入编,盖因其文章典丽而文采斐然故也。
修死罪死罪[1]。不侍数日[2],若弥年载[3]。岂由爱顾之隆[4],使系仰之情深邪[5]?损辱嘉命[6],蔚矣其文[7]!诵读反覆,虽讽雅颂,不复过此[8]。若仲宣之擅汉表,陈氏之跨冀域,徐、刘之显青豫,应生之发魏国,斯皆然矣[9]。至于修者,听采风声[10],仰德不暇[11],自周章于省览[12],何遑高视哉[13]?
【注释】
[1]死罪死罪:古代奏章和书札中的习惯用语,意为“冒死”。
[2]侍:事奉,陪从尊长身旁。
[3]弥:终。
[4]爱顾:爱怜,眷顾。隆:重。
[5]系仰:系念,仰慕。
[6]损辱嘉命:古代书札常用敬语,意谓给我来信,有辱您的身份。损辱,玷污。嘉命,指曹植的来信。嘉,美。命,令。此指来信。
[7]蔚:盛。
[8]“诵读”几句:谓曹植之作虽比之《诗经》而无愧。曹植《与杨德祖书》云:“今往仆少小所著词赋一通相与。”故有此三句。讽,吟咏。雅颂,《诗经》中两种诗体。
[9]“若仲宣”几句:此谓同意曹植来信中对他们的评价。曹植《与杨德祖书》有云:“然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琏发迹于大魏,足下高视于上京。”故杨修复信曰:“斯皆然矣”。仲宣,王粲之字。擅,占有,亦独步之意。汉表,即汉南,王粲寓于楚地,故云。孔璋,陈琳字。陈琳依附袁绍,袁绍踞于河北,故曰冀域。跨,据有。徐、刘,徐幹、刘桢。徐幹寄身高密(今属山东),高密属青州(今属山东)。刘桢沦飘许京,故曰豫。显,亦擅名、振藻之意。应生,应玚,字德琏。应玚时居汝颍,汝颍为太祖曹操食邑,故云魏国。发,发迹。然,同意,然诺。
[10]听:聆听。采:采撷。风声:指植之诗赋。
[11]仰德不暇:敬慕大德,忙而无暇。
[12]周章于省览:周览篇章。
[13]遑:暇。高视:即高视阔步。按曹植《与杨德祖书》有句:“足下高视于上京”,故有“何遑高视”之对。
【译文】
修死罪死罪。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岂不是由于您对我垂爱顾念太深,致使我对您敬仰之情如此厚重?承蒙来信,并寄来词赋文章,文采繁丽得很啊!经反复诵读,纵然是《诗经》中的“雅颂”,也难以胜过。正如来信所述:王粲独步汉南,陈琳雄踞冀州,徐幹、刘桢各显身手于青、豫二州,应玚发迹于大魏国,诚然如此!至于我,学习您的诗赋,仰慕您的大德,忙而无暇,周览文章篇什,谈不上什么“高视上京”了。
伏惟君侯[1],少长贵盛[2],体发、旦之资[3],有圣善之教[4],远近观者,徒谓能宣昭懿德[5],光赞大业而已[6];不复谓能兼览传记[7],留思文章。今乃含王超陈[8],度越数子矣!观者骇视而拭目[9],听者倾首而竦耳[10];非夫体通性达[11],受之自然[12],其孰能至于此乎?
【注释】
[1]伏惟:伏思。伏,以下见上之卑称。君侯:古代称列侯为君侯。
[2]少长:指青少年之时。贵盛:甚为高贵。
[3]体:同。发:周武王名。旦:周公名。资:用。
[4]圣善:指曹植父魏武帝。
[5]宣:布。昭:明。懿德:美德。
[6]光赞:光大,赞佐。大业:指父业,帝业。
[7]不复谓:意谓想不到还能。兼览:兼阅。
[8]含王超陈:谓超越王粲、陈琳等数人。含,包含。亦超越之意。
[9]骇视:惊视,以其文章令王超陈而惊视。拭目:指抹眼睛。
[10]竦耳:立耳。此指注意倾听。
[11]体通性达:体性通达。
[12]自然:指天禀、天赋、天才。
【译文】
伏想君侯青少年时便高贵已甚,具有武王、周公的资质,加之魏武帝的教化,不论远近,都称颂您能远播、发扬美德,光大、赞佐帝业,却不知道您还博览史传、书记,留意于文章之事。现在已经超越王粲,胜过陈琳,远比上述数人为强。观看者因惊奇而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听闻者因被吸引而侧着脑袋耸起耳朵,要不是体性通达,出于天才,谁能达这等程度呢?
又尝亲见执事[1],握牍持笔[2];有所造作[3],若成诵在心[4]。借书于手[5],曾不斯须少留思虑[6]。仲尼日月,无得逾焉[7]。修之仰望[8],殆如此矣。是以对鹖而辞[9],作《暑赋》弥日而不献。见西施之容,归增其貌者也[10]。
【注释】
[1]执事:书札中对对方的敬称。这里指曹植。
[2]握牍持笔:谓执笔为文。牍,书板,以供书者。
[3]造作:制作。此指文章。
[4]成诵在心:将现成文章背熟,牢记于心。
[5]借书于手:用手书写。书,写。
[6]曾不:不曾。斯须:片刻。少留思虑:稍留于心。
[7]“仲尼”二句:以孔子若日月,不可超越,以喻曹植文章之美,无与伦比。《论语·子张》:“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逾,超过。
[8]仰望:抬头而望,以示高大。
[9]对鹖(hé)而辞:曹植曾作《鹖鸟赋》,命修作,修辞不为。又命杨修作《大暑赋》,修作而竟日不敢献。
[10]“见西施”二句:谓见西施之容貌,归而自憎其貌之恶。增,六臣本、《三国志》作“憎”,是。
【译文】
又曾目睹您执笔为文,一挥而就,宛若读熟了记在心中一样;挥毫书写,简直无须思索。古人说,孔子像日月,不可逾越,这比喻用在您身上,也是这样。我对您就是这样敬仰啊!所以面对您写的《鹖鸟赋》,我不敢再作;我写好了《大暑赋》也竟日不敢献上。真像见了西施的容貌,回家后更自憎面目之丑陋!
伏想执事[1],不知其然[2],猥受顾锡,教使刊定[3]。《春秋》之成,莫能损益[4],《吕氏》《淮南》,字直千金[5];然而弟子箝口[6],市人拱手者[7],圣贤卓荦[8],固所以殊绝凡庸也[9]。
【注释】
[1]伏:头手着地,作匍匐状。言伏者,奏章、书札中常用敬辞。
[2]不知其然:不了解情况。
[3]“猥受”二句:曹植《与杨德祖书》中有言:“昔丁敬礼尝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能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云‘卿何所疑难乎!文之佳丽,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今曹植将“少小所著词赋一通相与”,“教使刊定”。猥,辱,谦辞。顾锡,眷顾赐命。刊,删削。
[4]“《春秋》之成”二句:《史记·孔子世家》:“至于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词。”
[5]“《吕氏》”二句:秦相吕不韦使其门客各著所闻,集论成书,为《吕氏春秋》。书成公诸咸阳城门,声言有能增删一字者,赏予千金。事见《史记·吕不韦列传》。又,汉刘安著《淮南子》,亦悬置千金,征求士人意见。
[6]弟子箝口:意谓“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词”。
[7]市人拱手:指《吕氏春秋》《淮南子》二书,置千金以增删一字,延示众士,而莫有刊削者。
[8]卓荦:卓绝出众。
[9]殊绝凡庸:与凡庸之辈相殊。
【译文】
伏想您一定不知详情,下寄词赋于我,教我删改。孔子作《春秋》,不能增删一字,《吕氏春秋》和《淮南子》,也号称一字千金;弟子缄口不语,天下士人也拱手而退,可见圣贤之卓绝,和凡庸之辈决然不同。
今之赋颂,古诗之流[1];不更孔公,风雅无别耳[2]。修家子云[3],老不晓事[4];强著一书[5],悔其少作[6]。若此仲山、周旦之俦,为皆有愆邪[7]!君侯忘圣贤之显迹[8],述鄙宗之过言[9],窃以为未之思也。
【注释】
[1]“今之赋颂”二句:此言曹植相与之词赋,乃与古诗相类。班固《两都赋序》曰:“赋者,古诗之流也。”
[2]“不更”二句:言虽未经孔子删定,当与《诗经》之风雅无异焉。按,古有孔子删诗之说。
[3]修家子云:杨修,扬雄,其姓略同,故云修家。扬雄字子云。
[4]老不晓事:老而不通晓事理。
[5]强著一书:指《法言》。
[6]悔其少作:扬雄《法言·吾子》曰:“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时至壮年,悔其少作;而曹植相与之词赋为“少小所著”,按扬雄之说,自当不予出示,既相与焉,故曰扬雄“老不晓事”。
[7]“若此仲山”二句:仲山,仲山甫,周樊侯,鲁献公次子,宣王时为卿士。周旦,周公。愆:过。张铣注:“仲山甫作《周颂》,周公作《鸱鸮》诗,言如雄言,则此二人皆有过也。”
[8]圣贤之显迹:即仲山甫作《周颂》,周公作《鸱鸮》。
[9]鄙宗之过言:谓与杨修同姓之扬雄说的过头话。指“壮夫不为”。鄙,谦辞。
【译文】
您的词赋,属于古诗一类的佳作,虽未经孔子删削,但与风、雅毫无两样。我家子云,老而不通事理,强作《法言》一书,称早年所作诗赋谓“壮夫不为”。倘若这样,那么不是仲山甫、周公等先哲都有过错了吗!君侯您不称述圣贤的功绩,而去复述扬雄过激之言,我以为这是您的考虑不周!
若乃不忘经国之大美[1],流千载之英声[2],铭功景钟[3],书名竹帛[4],斯自雅量素所畜也[5],岂与文章相妨害哉?辄受所惠[6],窃备矇瞍[7],诵咏而已,敢望惠施,以忝庄氏[8]!季绪璅璅[9],何足以云。反答造次[10],不能宣备[11],修死罪死罪。
【注释】
[1]经国:治国。
[2]英声:美名。
[3]铭功景钟:景钟,景公钟。后因以景钟为褒功之典故。《国语·晋语》:“昔克潞之役,秦来图败晋功,魏颗以其身却退秦师于辅氏,亲止杜回,其勋铭于景钟。”
[4]竹帛:史书。
[5]雅量:度量之敬辞,谓曹植之度量。素:常。畜:养。按,曹植《与杨德祖书》有云:“吾虽薄德,位为藩侯,犹庶几勠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为功,岂徒以翰墨为勋绩,辞颂为君子哉?”因有斯言,故修以此数语为答。
[6]所惠:指赐文章而言。
[7]矇瞍:盲者。又,古之乐工,常以盲者任之。此修自谦之辞。
[8]“敢望”二句:此修言己岂敢望比惠施之德,以忝辱于庄周之相知乎?曹植《与杨德祖书》曰:“其言之不怍,恃惠子之知我也。”庄氏,喻植。
[9]季绪:刘季绪,名修,刘表之子,官至乐安太守。曹植《与杨德祖书》有云:“刘季绪才不逮于作者,而好诋呵文章,掎摭利病。”璅璅(zǎo):言人品猥琐。
[10]反答:复信。造次:草率。
[11]宣备:详备。
【译文】
至于不忘治国之大德,留下千载之美名,把功劳铸在景钟上,名留青史,这是您度量平素畜养所致,与文章有什么妨害呢?收受您惠寄的文章,我蒙昧之人当倍加诵读,我怎么敢自比惠施,以至于辱没您庄生的相知呢!刘季绪猥琐小器,何足道哉!回信草草不恭,书不尽怀,修死罪死罪。
繁休伯
繁(pó)钦(?—218),字休伯,汉末颍川(今河南禹州)人。以文才机辩,少得名于汝颍之间。以豫州从事,稍迁至丞相(曹操)主簿。钦既长于书记,又善为诗赋。徐陵《玉台新咏》收其《定情诗》一首,《文选》收《与魏文帝笺》一首。《文帝集序》云:“上西征,余守谯,繁钦从。时薛访车子能喉啭,与笳同音。钦笺还与余而盛叹之,虽过其实,而其文甚丽。”
与魏文帝笺一首
【题解】
汉献帝时,都尉薛访的车夫,年仅十四,而善为喉啭引声,音同胡笳。“喉所发音,无不响应,曲折沉浮,寻变入节”。甚至黄门鼓吹温胡欲以曲难之,也没有成功。当车子吹咏北狄远征、胡马长思等古歌的时候,观者人人动情,个个泫然。确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事。繁钦与曹丕相知,特函告其事,望其公余即返,目睹“诡异”。后来曹丕谈到繁钦此笺时说:“虽过其实,而文甚丽。”这封信,文字优美典雅,值得一读。
正月八日壬寅,领主簿繁钦死罪死罪[1]:近屡奉笺[2],不足自宣[3]。顷诸鼓吹广求异妓[4],时都尉薛访车子[5],年始十四,能喉啭引声[6],与笳同音[7]。白上呈见[8],果如其言。即日故共观试,乃知天壤之所生,诚有自然之妙物也。潜气内转,哀音外激,大不抗越[9],细不幽散[10],声悲旧笳[11],曲美常均[12]。及与黄门鼓吹温胡迭唱迭和[13],喉所发音,无不响应,曲折沉浮,寻变入节[14]。自初呈试,中间二旬[15],胡欲慠其所不知[16],尚之以一曲[17],巧竭意匮[18],既已不能[19]。而此孺子遗声抑扬[20],不可胜穷[21];优游转化,余弄未尽[22]。暨其清激[23],悲吟杂以怨慕。咏北狄之遐征[24],奏胡马之长思[25],凄入肝脾[26],哀感顽艳[27]。是时,日在西隅,凉风拂衽[28],背山临溪,流泉东逝。同坐仰叹,观者俯听,莫不泫泣殒涕[29],悲怀慷慨[30]。自左
史妠謇姐名倡能识以来[31],耳目所见,佥曰诡异[32],未之闻也。窃惟圣体[33],兼爱好奇[34],是以因笺先白委曲。伏想御闻,必含余欢。冀事速讫[35],旋侍光尘[36],寓目阶庭[37],与听斯调[38]。宴喜之乐[39],盖亦无量[40]。钦死罪死罪。
【注释】
[1]领主簿:管理文书、档案、印章之职。
[2]奉笺:承蒙来信。
[3]自宣:告知自己的近况。
[4]顷:近来。鼓吹:本乐名。此处系指乐工。异妓:有特殊技能者。妓,技。
[5]薛访:都尉名。车子:驾车之人。
[6]喉啭:喉咙转折发声。
[7]笳:古管乐器名。箫管之属。
[8]白上:说于主上闻听。文帝时未受禅,当指献帝。呈见:呈于上以见。
[9]大:音高。抗越:高而过头。
[10]细:声音细小。幽散:声绝。
[11]声悲旧笳:其声哀怨,一若昔日之胡笳。
[12]常均:常曲。
[13]黄门鼓吹:乐曲名。后汉乐有四品,一曰大予乐,二曰周颂雅乐,三曰黄门鼓吹,四曰短箫铙歌。宴乐群臣,用黄门鼓吹。太仆少府有黄门鼓吹百四十五人。此言黄门鼓吹盖指其中之乐工。温胡:乐工姓名。迭:更替。
[14]变:曲会处。节:节拍。
[15]间:间隔。二旬:二十天。
[16]胡:指温胡。慠:同“傲”,欺。其:指车子。
[17]尚:胜。
[18]巧竭意匮:竭尽其巧,尽乏其意。
[19]既已不能:竟不能胜。
[20]孺子:儿童。指车子。遗声抑扬:余声忽低忽高。
[21]不可胜穷:变化无穷。
[22]余弄:余曲,余调。
[23]暨:到。清激:清扬激越。
[24]遐征:远征。
[25]胡马:亦称代马,北方胡地之马。按,《北狄征》《胡马思》皆古歌曲。
[26]凄:伤。
[27]顽艳:言顽钝者、美艳者皆闻乐而感焉。
[28]衽:衣襟。
[29]泫:泪流貌。殒:隆落。
[30]慷慨:叹息貌。
[31]左
(diān)史妠(nà)謇(jiǎn)姐:皆乐人名。名倡:有名之乐人。能识:有识。
[32]佥(qiān)曰:都说。佥,皆,都。诡异:稀奇。
[33]窃惟:我暗自思忖。圣体:指曹丕。
[34]兼爱:爱好广泛。
[35]事:指西征。速讫:尽快结束。
[36]光尘:喻人风采。
[37]寓目:观看。
[38]斯调:指车子喉啭。
[39]宴喜之乐:宴饮嬉乐。
[40]无量:无可计量。
【译文】
正月八日壬寅,领主簿繁钦死罪死罪。近来承蒙多次来信,而我自己的近况不值得一提。近日,这里的乐工们正在广为搜求有特别技能的乐人,眼下都尉薛访的车夫,年龄只有十四岁,善为喉啭发声,与胡笳之音相同。说与主上听后便召见其人,果然像所说的那样。当天就共同观试,方知天地竟造出天生妙物。下运其气,胸中转动,哀怨之声,激发于外,高音不过头,低音不绝声,声悲犹如昔日之胡笳,比平时演奏的乐曲更加美妙动听。等到与黄门鼓吹温胡和声合唱,喉头发出的乐音无不与之配合响应,曲折高低,迂回合拍。自从最初呈试后,间隔了二十来天,温胡傲慢地用车子所不熟悉的曲子来难为他,想胜他一曲,费尽心机,还是没有达到目的。而这孩子余音袅袅,随声抑扬,优游不迫,变化无穷,曲尽而余音不尽。到了清扬激越之处,悲吟中略带怨慕之情。当他歌咏北狄远征,胡马长思等古歌时,凄楚动人,令人肝肠寸断,感人之深,无分顽艳。当时,日薄西山,凉风吹衣,背山临溪,流水东去。同坐之人都赞叹不已,观者俯首而听,无不泪流满面,长叹唏嘘!自有左
、史妠、謇姐等精通音乐的乐人以来,耳闻目睹者都说稀奇异常,闻所未闻。我暗自思忖,您爱好广泛,所以先写信禀告,说明原委。我想您听了之后,一定余兴不尽。希望尽快结束西征,恭候大驾早日到来,观看于庭阶之上,闻听此乐。宴饮嬉乐,其乐无穷。钦死罪死罪。
陈孔璋
陈琳(?—217),字孔璋,广陵射阳(今属江苏)人。初为何进主簿,何进欲诛诸宦官,并引兵向京城,劫恐太后。陈琳进谏,何进不纳其言,竟以取祸。陈琳避难冀州,依附袁绍,袁绍使典文章。尝为袁绍作檄文,数曹操罪状。袁氏败,陈琳归太祖。太祖谓曰:“卿昔为本初移书,但可罪状孤而已,恶恶止其身,何乃上及父祖邪?”陈琳谢罪,太祖爱其才而不咎,以为记室。
明人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云:“孔璋赋诗,非时所推……诗则《饮马》《游览》诸篇,稍见寄托,然在建安诸子中篇最寥寂……彼所出尘,惟章表书记。”
答东阿王笺一首
【题解】
陈琳给东阿王曹植所写的这封笺,史书上没有记载,故其写作年月不得而知。在这封笺里,陈琳对曹植所作并赠予的《龟赋》赞赏不已;对曹植的才干、人品、学识、文章也倍加称扬。这封笺,内容虽然不多,但写得情真意切,行文流畅;文字精练扼要,典丽华美;比喻生动贴切,文雅有致,显示了陈琳长于章表书记的特色。
琳死罪死罪。昨加恩辱命[1],并示《龟赋》[2],披览粲然[3]。君侯体高世之才[4],秉青萍、干将之器[5],拂钟无声,应机立断[6],此乃天然异禀[7],非钻仰者所庶几也[8]。音义既远[9],清辞妙句,焱绝焕炳[10]。譬犹飞兔流星[11],超山越海,龙骥所不敢追[12],况于驽马可得齐足!夫听《白雪》之音,观《绿水》之节,然后《东野》《巴人》[13],蚩鄙益著[14]。载欢载笑[15],欲罢不能,谨韫椟玩耽[16],以为吟颂。琳死罪死罪。
【注释】
[1]昨:昨天。加恩辱命:犹言来信如加恩于我。辱命,谓来信。
[2]《龟赋》:曹植有《神龟赋》。
[3]披览:翻阅。粲然:明亮貌。
[4]君侯:东阿王亦诸侯,故称君侯。高世:超乎世俗。
[5]青萍、干将:皆剑名。
[6]“拂钟”二句:喻曹植之才艺同于此。拂钟无声,李善注引《说苑》曰:“西闾过东渡河,中流而溺。船人接而出之,问曰:‘子何之?’过曰:‘欲说东诸侯。’船人曰:‘子渡河而溺,安能说东诸侯乎?’过曰:‘独不闻干将、莫邪,拂钟不铮,试物不知,然以之缀履,曾不如两钱之锥。今子持檝乘扁舟,子所能也;若试与子东说诸侯王,见一国之主,子之蒙蒙然无异于未视狗也。’”应机立断,《说苑》:“淳于髡三称邹忌,三知之,髡等辞屈而去,故所以尚干将、莫邪者,贵于立断。”
[7]天然:谓天性自然。异禀:禀受异气。
[8]钻仰:《论语·子罕》:“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邢昺疏:“言夫子之道,高坚不可穷尽……故仰而求之则益高;钻研求之则益坚。”庶几:接近。
[9]音义:意义。
[10]焱(yàn)绝焕炳:文词华美。
[11]飞兔:骏马名。因日行万里,驰若兔之飞,因以为名。流星:言疾。
[12]龙:马八尺以上曰龙。骥:良马名。
[13]“夫听《白雪》”几句:这几句以《白雪》《绿水》比曹植之文,《东野》《巴人》,楚之下曲,陈琳自比其文。《白雪》之音,宋玉《讽赋》:“臣援琴而鼓之,为《幽兰》《白雪》之曲。”《绿水》,古诗名。《东野》,下里之音,俗曲。《巴人》,俗曲名。
[14]蚩鄙益著:文之低下,不堪入目者尤甚。
[15]载:则。
[16]韫椟玩耽:谓将植文视若珍宝,藏之于椟,以供品玩。韫,藏。椟,盒。玩,珍。耽,好。
【译文】
琳死罪死罪。昨天蒙开恩来信,并寄我以《神龟赋》,翻阅一通,文采粲然,君侯具绝世之大才,秉有青萍、干将利剑一般的品性,削铁如泥,截然断绝,这是天才特异禀性所致,非追攀而敬仰者所能达到的。大作意义深远,清词丽句,文词华美。好像骏马流星,越山跨海,千里龙驹也不敢追攀,何况像我这种驽马,怎能与您相提并论!君侯犹如高雅乐曲《白雪》、美妙古诗《绿水》,我一似《东野》《巴人》之类低劣的音乐;听了高妙的乐曲,低俗之乐愈显得鄙陋可笑了。愉快地读着您的大作,欲罢不能。我恭敬地珍藏、品味您的大作,日夜吟咏。琳死罪死罪。
吴季重
吴质(177—230),字季重,济阴(今山东菏泽)人。以文才为文帝所善,官至振威将军,假节都督河北诸军事,封列侯。
吴质以才学通博,为五官将及诸侯所礼爱;亦善处于曹植曹丕兄弟之间,尤与曹丕为好。据《三国志·魏书》注引《质别传》曰:“帝尝召质及曹休欢会,命郭后出见质等。帝曰:‘卿仰谛视之。’其至亲如此。”及文帝崩,吴质思慕作诗曰:“怆怆怀殷忧,殷忧不可居。徒倚不能坐,出入步踟蹰。念蒙圣主恩,荣爵与众殊。自谓永终身,志气甫当舒。何意中见弃,弃我归黄垆。茕茕靡所恃,泪下如连珠。随没无所益,身死名不书。慷慨自
俛,庶几烈丈夫。”
吴质卒于魏明帝太和四年(230),谥曰丑侯,后改谥威侯。
答魏太子笺一首
【题解】
曹丕《与吴质书》现存三封。吴质此笺,主要是对曹丕建安二十二年(217)来信的回复。据李善注引《魏略》曰:“魏郡大疫,故太子与质书,质报之。”故笺中谓陈、徐、刘、应,才学所著,惜其不遂,可为痛切云云。
吴质此笺,对“建安七子”除孔融、王粲外,均有简略的文学评价:将阮瑀、陈琳比为汉朝的东方朔、枚皋,以共“不能持论”故也;将徐幹比为汉朝的司马相如,因其“以著书为务”故也;对曹丕,则更是推崇备至。
二月八日庚寅,臣质言:奉读手命[1],追亡虑存[2];恩哀之隆[3],形于文墨。日月冉冉[4],岁不我与[5]。昔侍左右,厕坐众贤[6],出有微行之游[7],入有管弦之欢;置酒乐饮,赋诗称寿[8],自谓可终始相保[9],并骋材力,效节明主[10]。何意数年之间,死丧略尽。臣独何德,以堪久长?陈、徐、刘、应,才学所著,诚如来命,惜其不遂[11],可为痛切。凡此数子,于雍容侍从[12],实其人也。若乃边境有虞[13],群下鼎沸[14],军书辐至[15],羽檄交驰[16],于彼诸贤,非其任也。往者孝武之世,文章为盛,若东方朔、枚皋之徒,不能持论[17],即阮、陈之俦也[18]。其唯严助、寿王[19],与闻政事,然皆不慎其身,善谋于国,卒以败亡,臣窃耻之[20]。至于司马长卿,称疾避事,以著书为务,则徐生庶几焉[21]。而今各逝,已为异物矣[22]。后来君子,实可畏也[23]。
【注释】
[1]手命:犹手示、手谕。此指曹丕来信。命,令。
[2]追亡虑存:曹植信中言及同辈文人之生死存殁,故言尔。追,追思。
[3]恩哀:恩典和哀思。
[4]冉冉:渐进的样子。屈原《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5]岁不我与:时不再来之意。
[6]“昔侍”二句:指建安七子及邯郸淳、繁钦、路粹、丁仪、丁
、杨修、荀纬、吴质等人。厕,参与。
[7]微行之游:按,微行有二义:一谓小径,一谓不使人知其尊贵身份,便装出行。未知何指。
[8]赋诗称寿:以诗祝寿诞。
[9]终始相保:永远友好相处下去。
[10]效节:效忠。
[11]“陈、徐”几句:建安二十二年(217),文帝书与元城令吴质曰:“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观古今文人,类不护细行,鲜能以名节自主。而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著《中论》二十余篇,词义典雅,足传于后。德琏常斐然有述作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公幹有逸气,但未遒耳。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仲宣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也。昔伯牙绝弦于锺期,仲尼覆醢于子路,痛知音之难遇,伤门人之莫逮也。诸子但为未及古人,自一时之俊也”。文见《三国志·魏书·王卫二刘传》。来命,来信。不遂,未酬其才志。
[12]雍容:容仪温文。《汉书·薛宣传》:“宣为人好威仪,进止雍容,甚可观也。”
[13]有虞:有忧患,有战事。
[14]群下:群小。鼎沸:本指水势汹涌滚动,如鼎中沸腾开水,后用以喻形势骚动不安。
[15]辐至:辐辏。
[16]羽檄:檄为战书,插以羽,以示火急。
[17]持论:立论,提出主张。
[18]阮、陈:阮瑀、陈琳。俦:类。
[19]严助:汉会稽吴(今江苏苏州)人,武帝时为中大夫,常与大臣辩论政事,与东方朔、枚皋、吾丘寿王为帝所亲幸。后淮南王刘安谋反,严助与刘安交好,被诛。寿王:吾丘寿王,字子赣。从董仲舒受《春秋》,武帝时拜东郡都尉,后征入为光禄大夫侍中,后坐事被诛。
[20]“善谋”几句:谓严助、吾丘寿王,虽善为国家谋事,后以败亡被诛,吴质耻为之。
[21]“至于司马”几句:《汉书·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曰:“相如常称疾避事。”《汉书·司马相如传》曰:“长卿妻曰:‘长卿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徐生,指徐幹。文帝《与吴质书》曰:“伟长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著《中论》二十余篇,词义典雅,足传于后。”故将徐幹比诸汉之相如,庶几近之。
[22]异物:言人死物化。
[23]“后来”二句:言逝者已去,来者可畏,吾等已不及见之。文帝《与吴质书》有云:“今之存者已不逮矣,后生可畏,来者难诬,然吾与足下不及见也。”
【译文】
二月八日庚寅,臣质言:奉读来信,追思已故文友,又想念活着的故旧;您的恩典之重,哀思之深,溢于言表。日月如梭,时不我待。想从前,侍奉于您左右、陪随您的许多贤德朋友,出则同行,入则同乐,举杯欢饮,赋诗相赠,总以为可以永为相处,竭尽其才,报效明主。想不到,数年之间,竟死丧殆尽。我何德何能,居然苟活至今?陈琳、徐幹、刘桢、应玚,才学向来为人称道,诚如来信所说,可惜他们有志未遂,实在令人痛心万分。上述几位,温文尔雅,仪态万方,作为您的友好侍从,实在是最合适的了。假如边境有事,百姓骚乱,战事频仍,兵书往来,他们就难以为任了。以前汉武帝时代,文章大盛,像东方朔、枚皋等人,不能参与政事方面的主张,就像阮瑀、陈琳一样。只有严助、吾丘寿王能参与政事,但由于处事不慎,虽善谋国事却死于非命,我以之为耻。至于司马相如,称病避事,专事著书,徐幹可相与为类。现在,他们纷纷作古,人死物化。后来的年轻人,真所谓后生可畏了。
伏惟所天[1],优游典籍之场,休息篇章之囿[2],发言抗论[3],穷理尽微[4];摛藻下笔[5],鸾龙之文奋矣[6]。虽年齐萧王,才实百之[7],此众议所以归高[8],远近所以同声[9]。然年岁若坠,今质已四十二矣,白发生鬓,所虑日深,实不复若平日之时也!但欲保身敕行[10],不蹈有过之地,以为知己之累耳!游宴之欢,难可再遇,盛年一过,实不可追。臣幸得下愚之才[11],值风云之会[12]。时迈齿臷[13],犹欲触匈奋首[14],展其割裂之用也[15]。不胜㥪㥪[16],以来命备悉[17],故略陈至情[18]。质死罪死罪。
【注释】
[1]伏惟:伏思。所天:谓曹丕为太子,所属于天。
[2]“优游”二句:以文章、典籍为场、为囿,优游而休息于其间。
[3]抗论:发表高论。
[4]穷理尽微:穷极道理,尽探奥微。
[5]摛藻:下笔为文。
[6]鸾龙之文:言文章五彩纷呈,犹若鸾凤飞翔。奋:振。
[7]“虽年齐”二句:文帝《与吴质书》曰:“已成老翁,但未白头耳。光武言‘年已三十,在军十年,所更非一’,吾德虽不及,年与之齐。”故吴质回笺有“虽年齐萧王”之语。光武帝刘秀更始帝刘玄时封萧王。才实百之,才干百倍于萧王。
[8]归高:同归于高。
[9]同声:同声拥戴。
[10]敕行:正行。
[11]下愚:下等愚顽之人。《论语·阳货》:“唯上智与下愚不移。”
[12]风云之会:犹言风云际会,遭逢时会之意。
[13]时迈齿臷(dié):谓年老。迈,往。齿,年齿。臷,同“耋”,亦老。
[14]触匈奋首:谓敢冒锋刃之触胸,亦当奋首报德。匈,同“胸”。
[15]展其割裂之用:亦冒死报德之意。
[16]
(lóu):勤恳、恭敬貌。
[17]备悉:都知道。
[18]至情:至深之情。
【译文】
伏想殿下,游览于典籍之所,吟咏于文章之府,发言高论,穷理尽兴;下笔为文,文采飞扬。您虽然年已三十,但与当年萧王相比,才干胜他百倍,所以众望所归,同声拥戴。然而,光阴似箭,今年吴质我已四十有二,两鬓染霜,忧思日深,已不像往日无忧无虑了!只想束身正行,不蹈是非之地,免得为知己者增添烦恼。游宴之乐,难可再得,盛年一过,时不再来。臣以下愚之才而忝值风云际会,实为平生所幸!纵然年龄渐老,还想昂首挺胸,不畏风险地去努力报答大恩大德。诚恳敬谨,因来信之坦诚,也就实情以告。质死罪死罪。
在元城与魏太子笺一首
【题解】
吴质于建安二十二年(217)迁元城令,在赴任途中,经过邺城(今河北临漳),向曹丕辞行;到任之后,与曹丕此笺。
笺文表面上说到任之后察看地形,调查物产。元城(今河北大名)东接巨鹿(今属河北),西连常山,北邻柏人(今河北邢台),南抵邯郸(今属河北)。由这四方而联想到历史上的人物事件,思古之幽情,申今之感慨,言下之意,不愿久出外任,还望早日返回京城。言短意长,情意缠绵,回味深永。
臣质言:前蒙延纳[1],侍宴终日,耀灵匿景[2],继以华灯[3]。虽虞卿适赵[4],平原入秦[5],受赠千金[6],浮觞旬日[7],无以过也。小器易盈[8],先取沉顿[9],醒寤之后,不识所言。即以五日到官,初至承前[10],未知深浅[11]。然观地形,察土宜[12]。西带常山[13],连冈平代[14];北邻柏人[15],乃高帝之所忌也[16]。重以泜水[17],渐渍疆宇[18],喟然叹息。思淮阴之奇谲,亮成安之失策[19]。南望邯郸[20],想廉蔺之风[21]。东接钜鹿,存李齐之流[22]。都人士女[23],服习礼教[24],皆怀慷慨之节[25],包左车之计。而质暗弱[26],无以莅之[27]。若乃迈德种恩[28],树之风声[29],使农夫逸豫于疆畔[30],女工吟咏于机杼,固非质之所能也。至于奉遵科教[31],班扬明令[32],下无威福之吏[33],邑无豪侠之杰[34];赋事行刑[35],资于故实[36],抑亦懔懔有庶几之心[37]。往者严助释承明之欢,受会稽之位[38],寿王去侍从之娱,统东郡之任[39]。其后皆克复旧职,追寻前轨[40]。今独不然[41],不亦异乎?张敞在外,自谓无奇[42];陈咸愤积,思入京城[43]。彼岂虚谈夸论[44],诳耀世俗哉[45]!斯实薄郡守之荣[46],显左右之勤也[47]。古今一揆,先后不贸[48],焉知来者之不如今[49]?聊以当觐[50],不敢多云。质死罪死罪。
【注释】
[1]延纳:被邀请。
[2]耀灵:太阳。匿景:日影已藏匿,即日落西山。
[3]华灯:灯火光辉耀目。
[4]虞卿适赵:《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虞卿者,游说之士也。蹑
檐簦说赵孝成王。一见,赐黄金百镒,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5]平原入秦:《史记·范雎蔡泽列传》:“秦昭王闻魏齐在平原君所,欲为范雎必报其仇,乃详为好书遗平原君曰:‘寡人闻君之高义,愿与君为布衣之友,君幸过寡人,寡人愿与君为十日之饮。’平原君畏秦,且以为然,而入秦见昭王。”
[6]受赠千金:指虞卿受黄金百镒。千金,言其多。
[7]浮觞旬日:指平原君与秦昭王十日之饮。浮觞,罚人饮酒。浮,罚。此处指饮酒。
[8]小器易盈:自谓酒量小而易醉,犹器之小而易满。
[9]沉顿:酒醉而困。
[10]初至承前:言初赴元城之任,一切规章制度均承前任所定。
[11]深浅:犹言好坏。
[12]土宜:土之所宜。指不同土壤宜乎不同植物之生长。
[13]常山:山名。即恒山,在山西浑源东,汉避文帝刘恒讳,改名常山。
[14]冈:山脊。平代:均为县名。汉属代郡。
[15]柏人:古县名。属赵国,故城在今河北邢台。《史记·张耳陈馀列传》:“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于人也!’不宿而去。”
[16]高帝:汉高祖。
[17]重(chóng):再。泜水:即槐河,源于河北赞皇西南,东流入滏阳河。
[18]渍:浸。疆宇:疆域。《史记·张耳陈馀列传》:“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余泜水上。”
[19]“思淮阴”二句:《汉书·韩彭英卢吴传》:“信、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馀闻汉且袭之,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擒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以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野无所掠卤,不至十日,两将之头可致戏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必不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常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谓曰:‘吾闻兵法:什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能,千里袭我,亦以罢矣。今如此避弗击,后有大者,何以距之?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信使间人窥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草山而望赵军,戒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拔赵帜,立汉帜。’令其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呒然,阳应曰:‘诺。’信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壁,且彼未见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阻险而还。’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兵望见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弃鼓旗,走水上军,复疾战。赵空壁争汉鼓旗,逐信、耳。信、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者,候赵空壁逐利,即驰入赵壁,皆拔赵旗帜,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能得信、耳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汉为皆已破赵王将矣,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弗能禁。于是汉兵夹击,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按,奇谲,指拔赵帜,立汉帜。失策,言不用李左车之计。成安,即成安君。秦末,赵封陈馀为成安君。亮:信。
[20]邯郸:曾为赵国之都城。
[21]廉蔺:指廉颇和蔺相如,皆为赵国之贤良将相。谓想其高风。
[22]“东接”二句:《汉书·张冯汲郑传》曰:“文帝曰:‘吾居代时,吾尚食监高祛数为我言赵将李齐之贤,战于钜鹿下。吾每饮食,意未尝不在钜鹿也。’”
[23]都人士女:谓男女百姓。
[24]服习:服从,遵循。
[25]慷慨:此指贞廉。
[26]暗弱:无能。吴质谦辞。
[27]莅(lì):临。
[28]迈德种恩:勉行其德,播种恩惠。
[29]风声:风教,美好之风气。
[30]逸豫:逸乐。疆畔:田边。
[31]奉遵:即遵奉。科教:法律条令。
[32]班扬:颁布宣扬。
[33]威福:作威作福。
[34]豪侠:强横任侠。杰:六臣本作“桀”。桀,凶暴。
[35]赋事行刑:按事实行赏罚。
[36]资于故实:依历史惯例行事。
[37]懔懔:危惧貌。庶几之心:大致接近之心情。
[38]“往者严助”二句:《汉书·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上问所欲,对愿为会稽太守。于是拜为会稽太守。数年,不闻问。赐书曰:‘制诏会稽太守:君厌承明之庐,劳侍从之事,怀故土,出为郡吏。会稽东接于海。南近诸越,北枕大江。间者,阔焉久不闻问,具以《春秋》对,毋以苏秦从横。’助恐,上书谢称:‘《春秋》天王出居于郑,不能事母,故绝之。臣事君,犹子事父母也,臣助当伏诛。陛下不忍加诛,愿奉三年计最。’诏许,因留侍中。”按,张宴注:“承明庐在石渠阁外。”
[39]“寿王”二句:《汉书·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吾丘寿王字子赣,赵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诏……迁侍中中郎……会东郡盗贼起,拜为东郡都尉……后征入为光禄大夫侍中。”
[40]“其后”二句:皆能复旧任轨迹,追寻严助、寿王之前轨。其后,指其后任。
[41]今独不然:吴质自言未得入侍,此与严助、寿王异。
[42]“张敞”二句:《汉书·赵尹韩张两王传》:“张敞字子高,本河东平阳人也。”张敞《为胶东相与朱邑书》曰:“直敞远守剧郡,驭于绳墨,匈臆约结,固亡奇矣。”
[43]“陈咸”二句:《汉书·公孙刘田王杨蔡陈郑传》曰:“咸字子康……为南阳太守……咸数赂遗陈汤,予书曰:‘即蒙子公力,得入帝城,死不恨。’后竟征入为少府。”
[44]彼:指张敞、陈咸。
[45]诳耀:以虚言炫耀。
[46]薄:看轻。
[47]左右之勤:侍奉于皇帝左右。
[48]贸:易。
[49]焉知来者之不如今:《论语·子罕》:“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谓己之心情,与张敞、陈咸相类。来者,谓己。今,指张敞、陈咸。
[50]觐:见。
【译文】
臣质言:上次承蒙款待,欢宴终日,白天兴犹未尽,于是继以华灯。纵然虞卿到赵国,平原君赴秦国,受赠黄金百镒,欢宴十日,也不会有这样的快乐。只是由于酒量太小,不期先醉;醒后,竟不知醉中所言。五日到达元城就职,初到任上,一切悉如旧规,未知妥当与否。然后观察地形,考查物产。元城西连常山,平、代二县,一脉连岗。北邻柏人县境,此地乃为当年汉高祖之忌地。加上泜水浸渍土地,不禁一声长叹:想当年,淮阴侯韩信巧使奇计,成安君陈馀兵败身亡。南望邯郸,追怀廉颇、蔺相如之大义高风。东接巨鹿,默想李齐之贤德之风。这里男女百姓,风范甚佳,人品贞廉,头脑聪颖。而我吴质,愚顽无能,难以为人尊长。如果要播施恩德,树立教化,使农者乐于耕耘,织者安于机杼,我的能力有所不及。至于遵奉法律,布明条款,下面杜绝作威作福之吏卒,乡里根除横行之徒的暴行;据事赏罚,依惯例行事,只要勤勉小心,是可以努力做到的。历史上,严助放弃朝廷欢乐,远守会稽;吾丘寿王不顾侍中待遇,出任东郡都尉。之后都官复原职,回归本位。而我独赴元城,不是同他们很不一样吗?张敞去胶东赴任,自称无奇;陈咸重返京城,积愤方平。他们都不是虚张声势,大言欺人啊!实质是轻视郡州之荣,而乐为京官,以侍奉左右罢了。此情此理,古今皆同,先后无异,怎么能说现在和从前不一样呢?见信如见面,恕不多言。质死罪死罪。
阮嗣宗
见卷第二十三《咏怀诗》作者介绍。
为郑冲劝晋王笺一首
【题解】
据《晋书·文帝纪》:景帝崩,司马昭“进位大将军,加侍中,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辅政,剑履上殿”。司马昭固辞不受。甘露元年(256)“夏六月,进封高都公,地方七百里,加之九锡,假斧钺,进号大都督,剑履上殿。又固辞不受”。甘露三年(259)“五月,天子以并州之太原、上党、西河、乐平、新兴、雁门,司州之河东、平阳八郡,地方七百里,封帝为晋公,加九锡,进位相国,晋国置官司焉,九让,乃止”。景元四年(263)“冬十月,天子以诸侯献捷交至,乃申前命……司空(按,据《三国志·魏书·高贵乡公纪》,甘露元年郑冲已由司空改官司徒,此仍作司空,恐误。)郑冲率群官劝进”,乃有此笺之作。司马昭乃受命。
据《晋书·郑冲传》:“郑冲字文和,荥阳开封人也。起自寒微,卓尔立操,清恬寡欲,耽玩经史,遂博究儒术及百家之言。有姿望,动必循礼,任真自守……冲以儒雅为德,莅职无干局之誉,箪食缊袍,不营资产,世以此重之。大将军曹爽引为从事中郎,转散骑常侍、光禄勋。嘉平三年,拜司空……俄转司徒。常道乡公即位,拜太保,位在三司之上,封寿光侯。”盖以其位阶台辅,故借名以为劝晋王笺。
冲等死罪,伏见嘉命显至[1]。窃闻明公固让[2],冲等眷眷[3],实有愚心[4],以为圣王作制[5],百代同风,褒德赏功[6],有自来矣[7]。昔伊尹[8],有莘氏之媵臣耳[9],一佐成汤[10],遂荷阿衡之号[11];周公借已成之势,据既安之业[12],光宅曲阜[13],奄有龟蒙[14];吕尚[15],磻溪之渔者[16],一朝指麾[17],乃封营丘[18]。自是以来,功薄而赏厚者[19],不可胜数,然贤哲之士,犹以为美谈。况自先相国以来[20],世有明德[21],翼辅魏室[22],以绥天下[23],朝无阙政[24],民无谤言。前者明公西征灵州[25],北临沙漠,榆中以西[26],望风震服[27];羌戎东驰[28],回首内向[29],东诛叛逆[30],全军独克[31];禽阖闾之将[32],斩轻锐之卒[33],以万万计。威加南海[34],名慑三越[35]。宇内康宁,苛慝不作[36]。是以殊俗畏威[37],东夷献舞[38]。
【注释】
[1]嘉命:王赐予臣下之土地、物品等瑞命。显至:高贵之至。
[2]明公:对权贵长官之尊称。固让:坚决不接受。让,辞让。此指不受魏帝册封。
[3]眷眷:依恋向往貌。
[4]愚心:笨拙的想法。
[5]制:皇帝诏命曰“制”。
[6]褒德赏功:褒扬美德,赏赐功勋。
[7]有自来矣:从来就如此。自,从。
[8]伊尹:商汤臣,名挚。佐商汤伐夏桀,被尊为阿衡。
[9]有莘氏:古国名。故址在今河南开封境。商汤娶有莘氏之女为妻。媵(yìng)臣:诸侯嫁女,派大夫随行,称为媵臣。《史记·殷本纪》:“伊尹名阿衡。阿衡欲奸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
[10]佐:辅佐。成汤:商朝开国之君。夏桀无道,汤伐之,遂有天下,国号商。
[11]荷(hè):负有。阿衡:商代官名。俞樾《群经平议》以为“阿”“保”一也。金兆梓《尚书诠译》:“保有保抱义;衡,平也;平,治也,故‘保衡’意即保抱而治,也即百官以听于冢宰。”
[12]“周公”二句:谓周公辅佐成王,其帝业已成,与伊尹对言耳。
[13]光宅:充满,覆被。引申为居有、占据之义。曲阜:地名。周武王封弟周公旦于曲阜,为鲁国都。以城中有阜,委曲长七、八里,故名。
[14]奄(yǎn):古国名。今山东曲阜东有奄里,传即古奄国地。龟蒙:山名。即龟山、蒙山。
[15]吕尚:周初人,姜姓,吕氏,名尚。相传钓于渭滨,周文王出猎相遇,与语大悦,同载而归,曰:“吾太公望子久矣!”因号为太公望,立为师。事见《史记·齐太公世家》。
[16]磻(pán)溪:相传为周太公望未遇文王时垂钓之处。在今陕西宝鸡东南,源出南山,北流入于渭。
[17]一朝指麾:李善注引《史记》:“西伯以吕尚为太师。武王东伐,师尚父左仗黄钺,右秉白旄以誓,武王以平商,封尚父于齐营丘。”
[18]营丘,吕尚封地。
[19]“自是”二句:谓自此后功薄赏厚,未必能名实相符。
[20]先相国:指晋高祖宣帝司马懿。曹魏时,为曹操父子所重用。曹芳即位,以太傅与丞相曹爽同辅政。嘉平元年(249),杀曹爽,自为丞相,独揽国政。
[21]世有明德:代代皆有完美之德行。
[22]翼辅:帮助治理国家。
[23]绥:安。
[24]阙(quē)政:错误之政事。
[25]前者明公西征灵州:《晋书·文帝纪》:“蜀将姜维又寇陇右,扬声欲攻狄道。以帝行征西将军,次长安。会新平羌胡叛,帝击破之,遂耀兵灵州,北虏震詟,叛者悉降。”灵州,属北地郡,即今宁夏灵武。
[26]榆中:即榆林塞,亦名榆谿,故址在今内蒙古准格尔旗,古属金城郡。
[27]望风:犹言闻声。震服:惧而从。
[28]羌戎:泛指古代西部的少数民族。东驰:谓归顺中原。
[29]回首:回头。内向:亦归顺中原之意。
[30]东诛叛逆:李善注引王隐《晋书·文纪》曰:“诸葛诞反,上亲临西园,四面并攻,须臾陷溃。斩送诞首。”又引《魏志》曰:“诞闭城自守,遣小子靓至吴请救。吴遣唐咨、王祚来应诞。及斩诞,唐咨、王祚皆降。吴兵万众,器仗军实山积。”
[31]全军:保全军队的实力。《孙子兵法·谋攻》:“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独克:只消灭敌人。
[32]禽:同“擒”。阖闾:春秋时,吴国之王名阖闾。此指代孙权。
[33]轻锐:轻捷锐利。
[34]南海:泛指南方。此指东吴。
[35]慑:惧。三越:吴越、南越和闽越。泛指我国东南沿海一带。
[36]苛慝(tè)不作:谓盗贼尽除。慝,邪恶。
[37]殊俗:谓夷狄。畏威:害怕中原之神威。
[38]东夷:古代中国对东方诸民族的称呼。
【译文】
冲等死罪,伏见魏王册封,显赫已极。听说明公坚辞不受,冲等依恋不舍,实是出于一片赤诚之心,认为圣上下诏书,历代皆然;褒扬功德,恩赏勋绩,从来如此。从前,伊尹只是有莘氏陪嫁过来的奴隶,一旦辅佐成汤,就有了阿衡的美名;周公仰仗已成之势,凭借既定之业,才受封于曲阜,占有龟山、蒙山之地;吕尚原先是磻溪的渔翁,一朝辅助武王,方分封营丘。从此之后,功劳不大而受赏不薄者比比皆是,但贤哲之士仍然称颂不已。何况自从先相国司马懿以来,代代都有大德,辅佐魏室,安定天下,使得朝政无误,民无怨言。以往,明公曾经西征灵州,北抵沙漠,榆中以西,无不望风臣服;西部的羌戎,纷纷东来,归服朝廷;东讨叛贼,我军全无伤亡而敌军全面败北;生擒孙权之战将,斩杀骁勇之劲敌,其数以万万计。威加南方,声震三越;环宇康宁,盗贼绝迹。四周异族畏我神威,东方蛮夷,来献乐舞。
故圣上览乃昔以来礼典旧章[1],开国光宅[2],显兹太原[3]。明公宜承圣旨,受兹介福[4],允当天人[5]。元功盛勋[6],光光如彼[7]。国土嘉祚[8],巍巍如此[9]。内外协同[10],靡愆靡违[11];由斯征伐,则可朝服济江,扫除吴会。西塞江源,望祀岷山[12]。回戈弭节[13],以麾天下。远无不服,迩无不肃[14]。今大魏之德,光于唐虞[15],明公盛勋,超于桓文[16]。然后临沧洲而谢支伯[17],登箕山而揖许由[18],岂不盛乎[19]?至公至平[20],谁与为邻[21]?何必勤勤小让也哉[22]!冲等不通大体[23],敢以陈闻[24]。
【注释】
[1]乃昔以来:自古以来。礼典:礼法制度。旧章:从前的典章制度。
[2]开国:建立邦国。此指司马昭被封为晋公。国,指诸侯国。
[3]显:显赫,显扬。太原:太原郡。晋国所在地。
[4]介福:大福。
[5]允:信。当:宜,合。天人:天理人事。
[6]元功:大功。
[7]光光:光明显耀。
[8]嘉祚:晋公之王位。
[9]巍巍:高大貌。
[10]内外协同:指晋国与大魏和睦协调。
[11]靡愆靡违:无过无错。
[12]“则可朝(cháo)服”几句:前二句谓扫东吴,后二句谓灭西蜀。朝服,喻不战而胜。《国语·齐语》:“教大成,定三革,隐五刃,朝服以济河而无怵惕焉,文事胜矣。”济江,渡过长江,指灭东吴。吴会,地名。秦会稽郡,东汉分为吴郡、会稽郡二郡,合称吴会。塞,堵截,阻隔。江源,长江之源。指西蜀。望祀,遥望而祝祭。岷山,在四川松潘北,为长江、黄河之分水岭,岷江、嘉陵江发源地。又名渎山、汶山、汶焦山。泛指西蜀。
[13]回戈弭节:停戈止车。弭,止。节,行车进退之节。
[14]肃:揖拜,手至地。
[15]光:显赫。唐虞:尧舜时代。
[16]桓文:齐桓公、晋文公。皆为春秋五霸。
[17]沧洲:滨水之地,古隐者之所居。支伯:子州支伯,字支父,传说为尧舜时贤人。《庄子·让王》:“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
[18]许由:上古高士,隐于箕山。相传尧让以天下,不受,遁耕于箕山之下,尧又召为九州长,由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之滨。事见《史记·伯夷列传》。
[19]岂不盛乎:言盛于尧舜之时。
[20]至公至平:公平之至。意谓理当受魏册。
[21]邻:比。
[22]勤勤:诉说不尽之意。
[23]大体:大礼,大要。
[24]敢:谦辞。
【译文】
所以圣上参阅了古来典章制度,册封晋公,光耀太原之郡。明公应顺承圣旨,受此荣福,理应接受天理人事的安排。大功大业这样显赫,国土社稷如此壮观。内外协调,无过无错。由此出发,向外征讨,则南渡长江,不战而胜,可扫除东吴。西截江源,一统西蜀。然后班师回朝,指挥天下。远无不服,近无不敬。现在,大魏之德胜过唐虞,明公功勋赫然超过了齐桓公、晋文公。然后像水滨的支伯、箕山的许由向舜、尧辞让天下一样,难道不是很辉煌吗?公平之至,谁与伦比?何必频频谦让不已!冲等不识大体,冒昧陈述以闻。
谢玄晖
见卷第二十《新亭渚别范零陵诗》作者介绍。
拜中军记室辞隋王笺一首
【题解】
谢朓少而好学,甚有美名,文章清丽。解褐豫章王太尉行参军,度隋王东中郎府;后为隋王镇西功曹,转文学。《南齐书·谢朓传》:“(隋王)子隆在荆州,好辞赋,数集僚友。谢朓以其文才,尤被赏爱,流连晤对,不舍日夕。长史王秀之以朓年少相动,密以启闻。世祖敕曰:‘侍读虞云自宜恒应侍接,朓可还都。’朓道中为诗寄西府曰:‘常恐鹰隼击,秋菊委严霜。寄言罻罗者,寥廓已高翔。’迁新安王中军记室。”此笺以辞隋王子隆。文章情真意切,情意缠绵,用典贴切允当,文字典雅华丽。
故吏文学谢朓死罪死罪[1]。即日被尚书召[2],以朓补中军新安王记室参军。朓闻潢污之水[3],愿朝宗而每竭[4];驽蹇之乘[5],希沃若而中疲[6]。何则?皋壤摇落[7],对之惆怅[8];歧路西东[9],或以
唈[10]。况乃服义徒拥[11],归志莫从[12],邈若坠雨[13],翩似秋蒂[14]。朓实庸流,行能无算[15],属天地休明[16],山川受纳[17],褒采一介[18],抽扬小善[19],故舍耒场圃[20],奉笔兔园[21]。东乱三江,西浮七泽[22],契阔戎旃,从容宴语[23]。长裾日曳[24],后乘载脂[25],荣立府庭,恩加颜色[26]。沐发晞阳[27],未测涯涘[28];抚臆论报[29],早誓肌骨[30]。不悟沧溟未运[31],波臣自荡[32];渤澥方春,旅翮先谢[33]。清切藩房[34],寂寥旧荜[35]。轻舟反溯[36],吊影独留[37],白云在天,龙门不见[38]。去德滋永,思德滋深[39]。唯待青江可望,候归艎于春渚[40];朱邸方开[41],效蓬心于秋实[42]。如其簪履或存[43],衽席无改[44],虽复身填沟壑,犹望妻子知归[45]。揽涕告辞[46],悲来横集[47]。不任犬马之诚[48]。
【注释】
[1]故吏文学:谢朓原为隋王子隆文学,故自称故吏。按,文学,官名。汉州郡及王国皆置文学,略如后世之教官。晋诸王置师友、文学各一人。
[2]被:蒙。
[3]潢污:低洼积水处。畜小水谓之潢,水不流谓之污。
[4]朝宗:百川归海曰“朝宗”。《尚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伪孔安国传:“二水经此州而入海,有似于朝。百川以海为宗。宗,尊也。”每:常。竭:水涸。
[5]驽:马之不善奔驰者。蹇:跛。乘(shèng):古战车一乘四马,故乘为四之代称。此处指代马。
[6]沃若:马行健壮威仪貌。中疲:中途疲惫。
[7]皋壤:泽旁洼地。摇落:秋至,草木凋谢、零落。
[8]惆怅:因失意而感伤。
[9]歧路西东:《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岐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
[10]
唈(wū yì):失声抽泣。按,
,同“呜。”
[11]服义:奉行仁义。徒拥:空有服义之志向。拥,抱。
[12]归志:归隋王之志。
[13]邈:远邈。坠雨:落雨。
[14]翩:落。秋蒂(dì):郭璞《游仙诗》:“在世无千月,命如秋叶蒂。”坠雨离云,秋蒂去树喻己别于隋王。
[15]“朓实庸流”二句:皆自谦之辞。庸流,平庸之辈。行(xíng)能,品行才能。无算,无数。
[16]属:适值,恰好。天地休明:以天地喻帝,故曰休明。休明,美善旺盛。
[17]山川受纳:以山川喻王。受纳,接收。
[18]褒采:博采。一介:一人。
[19]抽扬:《南齐书》作“搜扬”。搜扬,谓访求推荐。小善:非真贤大能者。
[20]舍耒:罢于农耕。场圃:田园。
[21]兔园:也称菟园、梁园、梁苑。汉文帝儿子刘武(梁孝王)的园囿。刘武为宫室园囿,筑东苑,作为享乐和招纳宾客之所。事见《史记·梁孝王世家》。
[22]“东乱”二句:谓常从隋王子隆。按,隋王子隆曾为东中郎将、会稽太守,后又迁西将军、荆州刺史,故曰东乱、西浮。乱,横流而渡。三江,泛指吴越之地。七泽,泛指荆州楚地。
[23]“契阔”二句:谓苦乐均相从隋王子隆。契阔,勤苦。戎旃(zhān),兵旌。宴语,燕乐笑语。宴,安乐,安闲。
[24]长裾日曳:谓朝夕游于王门。
[25]载脂:以油膏涂抹车轴。
[26]“荣立”二句:谓沐王之德深。荣立府廷,以立于隋王子隆之庭为荣。恩加颜色,谓隋王特别垂恩,以和颜悦色对待之。
[27]沐发晞阳:洗发而以阳光晒干。
[28]涯涘:水边。此指边界,意谓受隋王之恩无际涯。
[29]抚臆:抚胸。报:报恩。
[30]早誓肌骨:誓以刻骨铭心。
[31]不悟:不觉。沧溟:指大海。运:转。
[32]波臣:古人以为江海水族亦有君臣之序,波臣为水族中被统治之奴隶。《庄子·外物》:“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荡:失。
[33]“渤澥(xiè)”二句:谓王在位己已自去王。渤澥,渤海。旅翮,飞鸟。谢,去。
[34]清切:凄伤。藩房:藩邸。此指诸侯王之府邸。
[35]旧荜:谢朓舍。荜,柴门。
[36]轻舟:驾轻舟辞别隋王。反溯:反向而望,回首而望。
[37]吊影:言自己形影相吊。
[38]“白云”二句:己想望于王,犹白云之在天;既与王隔,犹龙门之不见。按,龙门,楚东门。李善注引《穆天子传》曰:“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路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39]“去德”二句:《庄子·徐无鬼》:“徐无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滋,越。德,指隋王之德。
[40]“唯待”二句:言己不可得往,唯待王还京都。青江,犹言春江。候归艎,等候隋王之归舟。艎,春秋时古船名艅艎号。
[41]朱邸:朱红色门户之官邸。指隋王在京之府邸。
[42]蓬心:比喻浮浅,心无主见。后多作自喻浅陋之谦辞。秋实:《韩诗外传》:“简主曰:‘夫春树桃李,夏得阴其下,秋得食其实。’”
[43]簪履或存:李善注引《韩诗外传》曰:“少原之野,妇人刈蓍薪,而失簪。哭甚哀。”又注引《贾子》曰:“楚昭王亡其踦履,已行三十步,复还取之。左右曰:‘何惜此?’王曰:‘吾悲与之俱出,不俱反。’自是楚国无相弃者。”
[44]衽席无改:李善注引《韩子》曰:“文公至河,命席褥捐之。咎犯闻之曰:‘席褥所卧也,而君弃之,臣不胜其哀。’”衽席,单席。
[45]“虽复”二句:谓相交之深。言谢朓即身死,亦望能以妻子儿子相嘱托。身填沟壑,死。妻子知归,李善注引《东观汉记》:“张湛谓朱晖曰:‘愿以妻子托朱生。’”
[46]揽涕:掩泪。
[47]横集:交集。
[48]不任:不胜。犬马:臣下对君王之鄙谦之辞。
【译文】
旧部属文学谢朓死罪死罪。当天蒙尚书召见,将朓补为中军新安王记室参军。朓听说:沼泽之水,纵然想流向大海而往往半途干涸;跛足驽马,即使想快行疾走却时觉中途疲惫。这是什么原因?就像秋风萧瑟,草木凋零,令人惆怅不已;就像杨子临歧路,可北可南,不免唏嘘为涕。更何况,空怀仁义,有志莫酬!一似雨滴离云而坠地,秋蒂去树而飘飞。朓实属平庸之辈,品行才能,无足称道;有幸适遇圣上英明,隋王宽容,接纳我一介书生,用我不才。于是我告别了农耕之舍,忝居于梁园之内。跟随隋王,东渡三江,西浮七泽;戎马颠沛,夜宴销魂;进出相随,车乘与共;荣登府第之门,幸得恩加垂怜青睐。所受之恩,无可计量;抚胸思报,刻骨铭心!不料,大海镇定自若,而波臣已失其所;春临渤海,而飞鸟自去。致使王府凄然,寒舍冷寂。现在轻舟已远,回首顾望,唯有形影相吊,顾影自怜;犹若白云在天,而王府之门从此难望。越离越远,越觉得隋王之恩德深厚。只有盼望春天早日到来,好在江边相候隋王之归舟;侯门方开,我等待着报效的机会。簪履为伴,交谊永存,即使身死异地,亦望能使妻子儿女有所依托。拭泪相别,哀思交集,愿以犬马之诚相报。
任彦昇
见卷第二十三《出郡传舍哭范仆射》作者介绍。
到大司马记室笺一首
【题解】
《梁书·武帝纪》曰:齐中兴二年(501)正月戊戌,“宣德皇后临朝,入居内殿。拜帝(萧衍)大司马,解承制,百僚致敬如前。高祖固辞。二月辛酉,府僚重请,于是始受相国梁公之命。”又《梁书·任昉传》:“始高祖与昉遇竟陵王西邸,从容谓昉曰:‘我登三府,当以卿为记室。’”萧衍既受封大司马,以任昉为记室,践诺也。昉到宫,则以笺谢之。
记室参军事任昉死罪死罪[1]。伏承以今月令辰[2],肃膺典策[3]。德显功高,光副四海[4],含生之伦[5],庇身有地[6]。况昉受教君子[7],将二十年,咳唾为恩[8],眄睐成饰[9],小人怀惠[10],顾知死所[11]。
【注释】
[1]记室参军事:官名。东汉置,诸王三公及大将军都设有记室令史,掌章表书记文檄。后代因之,或称记室督,记室参军等。
[2]今月令辰:本月之好时辰。
[3]肃:恭敬。膺:当。典策:典册,册封。指齐宣德皇后以梁武帝为大司马。策,连编诸简谓之“策”,亦作“册”。
[4]副:被,加。
[5]含生之伦:有生之年。
[6]庇身:以身相托。
[7]受教:蒙受教导。君子:指梁武帝萧衍。
[8]咳(ké)唾:比喻人的言论。
[9]眄睐(miǎnlài):顾盼。饰:谓光益于己。
[10]小人:任彦昇自称。怀惠:怀恩惠。
[11]顾知死所:自顾知以身报德。死所,死处。
【译文】
记室参军事任昉死罪死罪。伏承本月佳辰,敬当领受册封。您德业卓绝,功勋显赫,光辉普照四海,我有生之年,有了托身之所。而况昉受教于您近二十年,时蒙垂恩,备受青睐,小人感恩戴德,自当以死相报。
昔承嘉宴,属有绪言,提挈之旨,形乎善谑,岂谓多幸,斯言不渝[1]。虽情谬先觉[2],而迹沦骄饵[3],汤沐具而非吊[4],大厦构而相贺。
【注释】
[1]“昔承”几句:《梁书·任昉传》:“高祖克京邑,霸府初开,以昉为骠骑记室参军。始高祖与昉遇竟陵王西邸,从容谓昉曰:‘我登三府,当以卿为记室。’昉亦戏高祖曰:‘我若登三事,当以卿为骑兵。’谓高祖善骑也。至是,故引昉符昔言焉。”嘉宴,《梁书·武帝纪》:“竟陵王子良开西邸,招文学,高祖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并游焉,号曰八友。”故吕延济注:“嘉宴,谓于竟陵王席也。”绪言,谓预言。提挈,提携。指许以为记室。旨,意。不渝,不变。
[2]情谬先觉:言当初误谬不能先觉高祖之必贵。
[3]迹沦骄饵:谓高祖仕齐是论没于骄君之饵。饵,食。
[4]汤沐:《淮南子·说林训》:“汤沐具而虮虱相吊,大厦成而燕雀相贺。忧乐别也。”
【译文】
前承西邸欢宴,曾有预言在先;虽是笑话一句,但您的提携之情显而易见。此言终于践诺,我真是三生有幸!尽管当初没有想到您日后必贵,只见您屈为人臣,真所谓汤沐具而虱相吊,大厦成而燕雀相贺,忧于一时,乐于一时之谓也。
明公道冠二仪[1],勋超遂古[2],将使伊、周奉辔,桓、文扶毂[3],神功无纪[4],作物何称[5]。府朝初建[6],俊贤翘首[7],惟此鱼目[8],唐突玙璠[9]。顾己循涯[10],寔知尘忝[11]。千载一逢,再造难答[12]。虽则殒越[13],且知非报[14]。不胜荷戴屏营之情[15]。谨诣厅奉白笺谢闻[16]。昉死罪死罪。
【注释】
[1]明公:谓高祖。二仪:天地。
[2]遂古:往古。
[3]“将使伊、周”二句:谓高祖功大,将使伊、周为之执辔驭车,齐桓、晋文相与推毂。伊、周,指伊尹、周公,辅佐殷周者。桓、文,指齐桓公、晋文公,翼戴周室者。
[4]神功无纪:谓高祖之功,神妙而不可纪述。
[5]作物何称:高祖功大,类乎造化之造物,何以称扬。
[6]府朝初建:谓大司马之府第初建。
[7]俊贤翘首:俊杰贤士企盼。
[8]鱼目:鱼之眼珠。任昉自喻。
[9]唐突:本意为横冲直撞,后引申为冒犯、亵渎。此处意为掺杂、乱真。玙璠(yúfán):鲁之美玉。
[10]顾己循涯:回首自身,遵沿本分。
[11]尘忝:犹言忝居。尘,污。忝,辱。
[12]再造难答:言王者之恩,胜于再造,故谓难以报答。
[13]殒越:毁灭,坠落,言谓虽死亦难以报答。
[14]非报:难报。
[15]荷(hè)戴:受恩感激。屏(bīng)营:惶恐貌。汉魏以来章表书笺之习惯用语。或言“不胜屏营”,或言“屏营之至”。皆诚惶诚恐之意。
[16]诣厅:到官府。厅,古代官府办公地。
【译文】
明公德同天地,功越前贤,可以使伊尹、周公为您执辔,齐桓公、晋文公为您推车,您的功劳之大,无可言说;造化若天,难以称颂。王府初建,众贤引颈而盼;我好像鱼目混珠,混充在美玉之间。回望自身,自应恪守本分;忝居此列,委实有愧。千载一逢,再造之恩难以相报!纵然献出生命,也难报万一。诚惶诚恐,感激涕零,谨到厅奉白简谢恩。昉死罪死罪。
百辟劝进今上笺一首
【题解】
齐中兴二年(503)正月戊戌,宣德皇后临朝,入居内殿,拜萧衍为大司马,诏曰云云,萧衍不受。于是左长史王莹等劝进,其词云云,又固让不受。二月辛酉,莹等府僚百官重又劝进,于是始受相国梁公之命。数笺并任昉之词也。
此笺首言前诏未受,“措绅颙颙”;次言“弘致”“小节”之别,周公、吕尚就封而“不以为疑”,次言萧衍“世哲继轨”,功盖天下;末言萧衍本“道风素论”,“取乐名教”,然使“龟玉不毁”,受封梁公当之无愧也。
近以朝命蕴策[1],冒奏丹诚。奉被还命[2],未蒙虚受[3],搢绅颙颙[4],深所未达[5]。盖闻受金于府[6],通人之弘致[7];高蹈海隅[8],匹夫之小节[9]。是以履乘石而周公不以为疑[10],增玉璜而太公不以为让[11]。况世哲继轨,先德在民[12],经纶草昧[13],叹深微管[14]。加以朱方之役,荆河是依[15],班师振旅[16],大造王室[17]。虽累茧救宋[18],重胝存楚[19],居今观古,曾何足云[20]。而惑甚盗钟,功疑不赏[21],皇天后土[22],不胜其酷[23]。是以玉马骏奔[24],表微子之去[25];金版出地,告龙逄之怨[26]。明公据鞍辍哭,厉三军之志;独居掩涕,激义士之心[27]。故能使海若登祇[28],罄图效祉[29],山戎孤竹,束马景从[30]。伐罪吊民[31],一匡靖乱[32],匪叨天功[33],实勤濡足[34]。且明公本自诸生[35],取乐名教[36],道风素论[37],坐镇雅俗[38]。不习孙吴[39],遘兹神武[40]。驱尽诛之氓,济必封之俗[41],龟玉不毁,谁之功欤[42]?独为君子,将使伊、周何地[43]?某等不达通变,实有愚诚;不任悾款[44],悉心重谒[45]。伏愿时膺典册[46],式副民望[47]。
【注释】
[1]朝命:天子之命。按,时齐宣德皇后临朝称制。蕴策:尊崇而加册命。策,通“册”。
[2]奉:奉朝命而加封萧衍以梁公。被:加。还命:言萧衍还让帝命,不受梁公之封。
[3]虚受:虚其心以受册封。
[4]搢绅:指劝进之群僚百官。搢,插笏于绅。绅,大带。颙颙(yóng):敬仰貌。
[5]未达:不了解萧衍辞让之由。
[6]受金于府:此为劝进之言,谓萧衍不可复让。《吕氏春秋·先识览》:“鲁国之法,鲁人为人臣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其金于府。子贡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让,不取其金。孔子曰:‘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
[7]通人:通达事理之人,通识大体之人。弘致:大志,大愿。
[8]高蹈海隅:《庄子·让王》:“舜以天下让其友石户之农……石户之农,以舜之德为未至也,于是夫负妻戴,携子以入于海,终身不反也。”
[9]匹夫:平民,一般百姓。小节:琐细之事。
[10]履乘石而周公不以为疑:李善注引《尸子》曰:“昔者武王崩,成王少。周公旦践东宫,履乘石,假为天子七年。”履,践。乘石,王者登车所履之石曰乘石。此以指王者之权。疑,犹豫。
[11]增玉璜而太公不以为让:姜太公吕尚于磻溪之水钓其涯,得玉璜,上刻文字曰:“姬受命,吕佐旌,德合昌,来提撰,尔雒钤报在齐。”及佐周,克殷,遂封于齐。事见《尚书》《宋书·符瑞志》。增,得。玉璜,半圆形之璧。让,辞让。
[12]“况世哲”二句:谓萧衍之家,代有圣哲,有遗德于民。父萧顺之为齐侍中,兄萧懿为齐监郢州。世哲,上代之贤者。继轨,循沿德业。先德在民,谓有遗德于庶民。
[13]经纶草昧:经理草创于冥昧之时。
[14]叹深微管:《论语·宪问》:“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
[15]“加以朱方”二句:言齐所以破惠景,实依高祖之兄懿之功。朱方之役,李善注引刘璠《梁典》曰:“萧顺之生高帝及兄懿。懿为豫州刺史,镇历阳。护军将军崔慧景反,破左兴众十万于钟山,宫城拒守。豫州闻难,投袂而起,战于越,城破。慧景走,追斩之。除侍中,迁尚书令。”朱方,春秋吴邑,今江苏镇江丹徒。荆河,豫州。
[16]班师:还师。振旅:师入。
[17]造:成。王室:齐室。
[18]累茧:手足上磨出的厚茧。救宋:《战国策·宋卫策》:“公输般为楚设机械,将以攻宋。墨子闻之,百舍重茧往见公输般……公输般服焉,请见之王……王曰:‘善哉,请无攻宋。’”
[19]重胝(zhī):即累茧。存楚:李善注引《淮南子》曰:“申包胥累茧重胝,七日七夜,至于秦庭,以见秦王,曰:‘使下臣告急秦王。’乃发军击吴,果大破之,以存楚国。”
[20]“居今”二句:以今观古,谓以懿观之,墨翟、申包不足云也。
[21]“而惑甚”二句:谓齐东昏侯欲掩已过,不赏萧懿。惑甚盗钟,《吕氏春秋·自知》:“范氏之亡也,百姓有得钟者,欲负而走,则钟大不可负,以椎毁之,钟况然有音,恐人闻之而夺己也,遽掩其耳。”功疑不赏,《汉书·蒯通传》载,蒯通谓韩信曰:“且臣闻之,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
[22]皇天后土:天地。
[23]酷:痛。
[24]玉马骏奔:喻贤者离去。
[25]表微子之去:微子,商纣王庶兄,名启。因数谏纣不听,去国。周灭商,称臣于周。周公旦既杀纣子武庚,乃以微子统率殷族,封于宋,为宋国的始祖。事见《史记·宋微子世家》。
[26]“金版”二句:传说夏桀杀关龙逄后,地庭中所出之金版书。按,龙逄与夏同姓,东昏与萧懿同姓,其怨咎若此。李善注引《论语阴嬉谶》曰:“庚子之旦,金版尅书,出地庭中,曰:‘臣族虐,王禽。’宋均曰:‘谓杀关龙之后,庚子旦,庭中地有此版异也。’”
[27]“明公”几句:言萧衍于兄如此。据鞍,身居鞍马之上。汉马援年六十二,请出征,光武帝以其老,未许。援曰:“臣尚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哉是翁也。”事见《后汉书·马援传》。辍哭,止哭。《三国志·吴书·张顾传》载,孙策亡,权悲感未视事。张昭谓权曰:“方今天下鼎沸……孝廉何得寝伏哀戚,肆匹夫之情哉?”乃扶权上马,陈兵而出。独居掩涕,李善注引《东观汉记》曰:“光武兄齐武王,以谮遇害。上独居,不御酒肉,坐卧枕席,有涕泣处。”
[28]海若:北海之神名。登祇:登山之神祇。《管子·小问》:“登山之神有俞儿者,长尺而人物具焉。霸王之君兴而登山,神见,且走马前疾,道也。”
[29]罄:尽。图:欲。效祉:效其福祉。
[30]“山戎”二句:《汉书·郊祀志》曰:“桓公曰:‘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束马,马行山路,包裹其马足,以防跌滑,谓之束马。景从,如日影之从于人。景,同“影”。
[31]伐罪:讨伐有罪者。
[32]靖乱:靖其乱,谓除逆。言萧衍征伐之事。
[33]匪叨天功:《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介之推曰:‘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叨,贪。
[34]濡足:湿足。喻做出牺牲而救天下百姓。《韩诗外传》:“申徒狄非其世,将自投于河,崔嘉闻而止之,曰:‘吾闻圣人仁士之于天地之间也,民之父母也;今为濡足之故,不救溺人,可乎?’
[35]本自诸生:儒生出身。《梁书·武帝纪》谓萧衍“博学多通,好筹略,有文武才干,时流名辈咸推许焉。”又与沈约、谢朓、王融、萧琛、范云、任昉、陆倕等并游,号“竟陵八友”。
[36]取乐名教:以名数为乐事。名教,正统的礼教。
[37]道风素论:清谈之风可鉴,素心以处。
[38]坐镇:安坐而起镇定作用。雅俗:使俗为雅,雅其俗者。
[39]孙吴:指《孙子》《吴子》,皆兵书。
[40]遘:成。神武:神明而威武。
[41]“驱尽诛”二句:谓变风俗如此。尽诛之氓,必封之俗,陆贾《新语·无为》:“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何者?化使其然也。”济,成。
[42]“龟玉”二句:指宝龟与宝玉,皆为国家重器。后因以龟玉指国运。此指高祖之功。
[43]“独为”二句:言使伊尹、周公独为君子,将何地自处。意为萧衍之功不下伊、周。
[44]悾(kōng)款:诚恳。
[45]重谒:重相请求。
[46]时膺:是当。
[47]式:语气词。副:符。
【译文】
近以天子之名加封册命,谨奏上我们的赤诚之心。前次册封之命曾被奉还,因您的谦逊而未予领受,群僚百官深怀敬意而未知辞让之原因。曾听说,赎人受金,这是事理通达者的意愿;石户入海,只是平庸凡人的小节。所以,周公摄政七年,从不考虑别人的诋毁;吕尚佐周克殷受封于齐,也不加辞让。而况您家世代大功,有德于民;草创鸿业,功若管仲。再加上,朱方一战,萧懿建勋,班师还朝,齐室大兴。纵然是墨子千里跋涉营救宋国,申包胥累茧重胝挽救楚国,与此相比,也显得他们无足挂齿了。东昏侯的作为更蠢于掩耳盗铃,功盖天下历来就无可封赏。老天在上,大地在下,如此遭遇,实在也太惨烈了。殷纣无道,使贤者远遁;夏桀不贤,龙逄遇难。萧懿之死,您身居鞍马而毅然止泣,以激励三军之志;独居掩涕,以引发义士之心。所以能使海神、山祗尽显其灵,这是王业之兴的佳兆。您像齐桓公一样,北伐山戎,艰苦卓绝而人心所向。伐其罪者,怜恤百姓,使天下清平,并不是叨受上天之功,实在是解民于倒悬。再说,明公出身儒生,以名教为乐事,恬淡处心,清静养神,以雅驭俗。虽不习孙吴兵书而与之暗合,以成神明威武之势。将流氓无赖、可杀之徒尽量驱除,使良民善士、百姓人等遍受封赏,国家社稷则长存不毁,岂不都是您的大功?功高如此,如果只让伊尹、周公享有君子之称,他们也会感到无地自容!我等虽不知通变,但有一片赤诚之心。无比恳切,重相请求。伏愿您受此册封,以孚众望。
奏记
阮嗣宗
见卷第二十三《咏怀诗》作者介绍。
诣蒋公一首
【题解】
刘勰《文心雕龙·书记》曰:“盖圣贤言辞,总为之书。书之为体,主言者也……战国以前,君臣同书;秦汉立仪,始有表奏。王公国内,亦称奏书……迄至后汉,稍有名品,公府奏记,而郡将奏笺。记之言志,进己志也。”可见,笺与奏记,只是名分不同,而其实一也。
据《晋书·阮籍传》载,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今河南开封)人。籍容貌瑰杰,志气宏放,傲然独得,任性不羁。太尉蒋济闻其有俊才,而欲召为掾属。籍闻,诣都亭奏记。起初,蒋济以为阮籍不肯出仕,故得记欣然,以为籍应召出仕;便派遣士卒前往迎候。殊不知阮籍已出走,于是蒋济大怒。乡里故友人等都来规劝阮籍以应召为好,阮籍于是就吏,后又称病谢归。后复为尚书郎,不久又以病免职。
籍死罪死罪。伏惟明公以含一之德[1],据上台之位[2],群英翘首[3],俊贤抗足[4]。开府之日,人人自以为掾属[5];辟书始下[6],下走为首[7]。子夏处西河之上[8],而文侯拥彗[9];邹子居黍谷之阴,而昭王陪乘[10]。夫布衣穷居韦带之士[11],王公大人所以屈体而下之者[12],为道存也。籍无邹、卜之德[13],而有其陋[14],猥见采擢[15],无以称当[16]。方将耕于东皋之阳[17],输黍稷之税[18],以避当涂者之路[19]。负薪疲病[20],足力不强,补吏之召,非所克堪[21]。乞回谬恩[22],以光清举[23]。
【注释】
[1]含一之德:德之全者。
[2]上台之位:星名有三台:上台、中台、下台,共六星,两两相比,起文昌,列抵太微。也作三阶,又称泰阶。古代以星象征人事,称三公为三台。《晋书·天文志》曰:“在人曰三公,在天曰三台。”蒋济位在太尉,即三公。言上台,尊重之词。
[3]翘首:抬头而望。形容盼望殷切。
[4]抗足:举足。此谓举足相趋。
[5]掾属:佐治的官吏。汉代自三公至郡县,都有掾属,人员由主官自选,不由朝廷任命,故长官与属吏有君臣的名分。魏晋以后,改由吏部任免。
[6]辟(bì)书:征召的文书。辟,征召。
[7]下走:自称的谦辞。
[8]子夏:卜商,字子夏,孔子弟子。西河之上:《礼记·檀弓》:“吾与女事夫子于洙泗之间,退而老于西河之上。”
[9]文侯拥彗:文侯,指魏文侯。魏文侯师子夏。拥彗,犹言持帚,谓恭敬以事。彗,帚。
[10]“邹子”二句:谓燕昭王敬邹子之德而陪乘。李善注引刘向《别录》:“邹衍在燕,有谷,寒不生五谷。邹子吹律而温,生黍。”又注引《七略》曰:“《方士传》言,邹子在燕,其游,诸侯畏之,皆郊迎而拥彗。”昭王,燕昭王。陪乘,参乘。
[11]布衣:与“韦带”皆贱者所服。韦,皮。
[12]屈体:以礼侍人。
[13]邹、卜之德:指邹衍、卜商之德。
[14]陋:鄙陋之处。
[15]猥:辱,谦辞。采擢:提携,提拔。
[16]无以称当:谓不当。
[17]东皋之阳:田野或高地之泛称。盖指籍之居地。
[18]税:税收,国税。
[19]当涂:权贵者。
[20]负薪:士自称有疾。负,担。薪,樵。《礼记·曲礼》:“君使士射,不能,则辞以疾。言曰:‘某有负薪之忧。’”
[21]“补吏”二句:谓籍无力胜任掾属之职。克堪,能够胜任。
[22]乞回:希望收回。谬恩:谬施恩典。己既无德,则辟命无异谬恩。
[23]以光清举:以光耀此清雅之举。言己出为掾属则玷辱此清雅之举。
【译文】
籍死罪死罪。伏思明公以大全之德,居三公之位,豪杰向往,俊贤趋归。自从开府之日起,人人自愿为您的掾属;召书初下,仆便忝居在列。古时候,子夏居于西河,魏文侯执帚相侍;邹衍身居不毛之地,燕昭王陪乘在侧。布衣之士,穷居陋巷,王公大人甘愿礼贤下士,是由于他们道德高尚。阮籍我不具备邹衍、卜商之德行,反有他们的不足,明公见爱,甚为不当。我耕作于东皋之地,种田纳税,以避仕途。身有贱恙,力气菲薄,召我为掾属,实在力所不能胜任。万望收回成命,不致玷辱清雅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