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七

诔下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夏侯常侍诔一首　并序

【题解】

常侍，散骑常侍的省称，朝官名。夏侯湛富文才，美容貌，与潘岳友善，时称“连璧”。建安之后，骈风盛行，湛仿《周诰》作《昆弟诰》，一反流俗。古骈之争，湛实先唱。其小赋二十余篇，多写四时景色，花草鸟兽。诗今存七首。原有集十卷，已散佚。明人张溥辑有《夏侯常侍集》。《晋书》有传。本文追叙夏侯湛一生的事迹，尤其对他不论进退仍以国事为怀的精神，以及死后葬事从简的豁达脱俗的气度，给予了由衷的赞扬。

夏侯湛，字孝若，谯人也[1]。少知名，弱冠，辟太尉府[2]。贤良方正征[3]，仍为太子舍人，尚书郎，野王令[4]，中书郎，南阳相。家艰乞还[5]。顷之[6]，选为太子仆，未就命而世祖崩[7]，天子以为散骑常侍[8]，从班列也[9]。春秋四十有九，元康元年夏五月壬辰[10]，寝疾，卒于延喜里第[11]。呜呼哀哉！乃作诔曰：

【注释】

[1]谯：谯县，今安徽亳州。

[2]辟（bì）：征聘。本传载湛年少时被征聘为太尉府属官。

[3]贤良方正征：说湛以贤良方正的资格被朝廷征召任用，下即历述所任官职。贤良方正，汉代选拔人才的科目之一，晋时仍沿用。征，召。

[4]野王：县名。今河南沁阳。

[5]艰：遭父母之丧。

[6]顷之：不久。

[7]就命：奉命到任。世祖：即晋武帝司马炎。

[8]天子：指晋惠帝。

[9]从班列：依次升任，谓湛非越级擢升而至散骑常侍。

[10]元康：晋惠帝年号。元康元年即291年。

[11]延喜里：地名。第：府宅。

【译文】

夏侯湛，字孝若，谯县人。少年时就知名于世，二十岁时，被征聘为太尉府属官。后来又以贤良方正的资格，被征召为太子舍人，历任尚书郎、野王令、中书郎、南阳相。因为父母逝世，请求归还家中。不久，又被选任为太子仆，未到任而世祖驾崩，新皇又加封他为散骑常侍，其晋级是循序渐进的。享年四十九岁，于元康元年夏五月壬辰，因病逝世于延喜里府中。啊，多么令人悲哀！于是作诔文曰：

禹锡玄珪，实曰文命[1]。克明克圣[2]，光启夏政[3]。其在于汉，迈勋惟婴[4]。思弘儒业，小大双名[5]。显祖曜德[6]，牧兖及荆[7]。父守淮岱，治亦有声[8]。英英夫子[9]，灼灼其俊[10]。飞辩摛藻，华繁玉振[11]。如彼随和[12]，发彩流润[13]；如彼锦缋[14]，列素点绚[15]。人见其表，莫测其里，徒谓吾生，文胜则史[16]。心照神交，唯我与子，且历少长，逮观终始[17]。子之承亲[18]，孝齐闵参[19]。子之友悌[20]，和如瑟琴。事君直道，与朋信心[21]。虽实唱高，犹赏尔音[22]。弱冠厉翼，羽仪初升[23]。公弓既招，皇舆乃征[24]。内赞两宫，外宰黎蒸[25]。忠节允著，清风载兴[26]。泱彼乐都[27]，宠子惟王[28]。设官建辅，妙简邦良[29]。用取喉舌，相尔南阳[30]。惠训不倦[31]，视民如伤[32]。乃眷北顾，辞禄延喜[33]。余亦偃息，无事明时[34]。畴昔之游，二纪于兹[35]。班白携手[36]，何欢如之！

【注释】

[1]“禹锡玄珪”二句：是说尧赐玄圭给禹，以彰扬他治水的功绩。《尚书·禹贡》：“禹锡玄圭，告厥成功。”锡，赐。玄珪，同“玄圭”，黑色的玉。文命，文德教命。《尚书·大禹谟》：“文命敷于四海。”相传夏侯氏是禹的后裔，故述其祖先业绩从禹开始。

[2]克：能。

[3]光启：大开。夏政：夏朝的政教。夏是我国第一个朝代，相传为禹之子启所建立。

[4]“其在于汉”二句：指汉开国功臣夏侯婴。婴从汉高祖刘邦起兵，转战各地。官至太仆，封汝阴侯。迈勋，勤勉建立功勋。迈，通“劢”，勉力，努力。

[5]小大双名：指西汉宣帝时著名今文尚书学家夏侯胜和夏侯建。胜以精通今文尚书立为博士，官至太子太傅。其学称“大夏侯学”。建受学于胜，立为博士，官至太子少傅。其学称“小夏侯学”。

[6]显：旧时对先人的美称。曜德：闪光的品德。

[7]牧：古代称州郡长官曰牧。夏侯湛之祖夏侯威，曾任兖州、荆州刺史。

[8]“父守淮岱”二句：言夏侯湛之父夏侯庄任淮南太守，亦著政声。

[9]英英：俊美貌。

[10]灼灼：神采奕奕貌。

[11]“飞辩摛（chī）藻”二句：言夏侯湛下笔疾速，辞藻丰富，其文如鲜花繁盛，如玉振有声。辩，此处指文章语言。摛，舒展。华，同“花”。玉振，击磬的声音。用以比喻文辞的谐畅。

[12]随和：随侯珠与和氏璧。

[13]流润：闪动着温润的光泽。

[14]缋（huì）：绣。

[15]列素点绚：在白绢上绘出绚丽的图案。以上四句以珠玉锦绣喻湛文辞之美。《论语·八佾》：“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缋事后素。’”郑玄曰：“缋，画文（纹）也。”

[16]文胜则史：意思是说文章的语言超过内容则显得浮华。《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

[17]逮：及。终始：谓己与湛从小到大在一起，得观其一生。

[18]承亲：奉养双亲。

[19]闵参：孔子弟子闵损和曾参，以孝著称。

[20]友悌：兄弟间相友善。敬爱兄长曰悌。

[21]信心：诚心。

[22]“虽实唱高”二句：言湛之品德才华，虽如曲高难和，但自己仍能仰慕欣赏。

[23]“弱冠厉翼”二句：谓湛二十岁时为太尉府属官。厉翼，奋翅。羽仪，《周易·渐》：“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孔疏：“其羽可用为物之仪表，可贵可法也。”后世因用“羽仪”喻为人尊重，可做表率。

[24]“公弓既招”二句：言湛为朝廷征招。古代招士以弓和车。

[25]“内赞两宫”二句：言湛为太子舍人、尚书郎、野王令。赞，辅助。两宫，指皇宫与太子东宫。宰，主持，掌管。古代称县令为宰。黎蒸，百姓。

[26]“忠节允著”二句：言湛事君以忠义，治民以仁德。允，信。著，显。清风载兴，谓德行如同清风吹拂。

[27]泱：大。乐都：指南阳。

[28]宠子惟王：言湛为南阳王所宠信。

[29]简：选择。

[30]“用取喉舌”二句：谓湛由中书郎出任南阳相。用，因。喉舌，中书省负责上传下达，故称中书省官员为喉舌。

[31]惠训：惠爱训教。

[32]视民如伤：《孟子·离娄》：“文王视民如伤，望道而未之见。”孙奭疏曰：“言文王常有恤民之心，故视下民常若有所伤而不敢以横役而扰动之也。”

[33]“乃眷北顾”二句：谓湛遭父母之丧而辞官，北归延喜里。眷，眷念。北顾，北望。辞禄，辞官。

[34]“余亦偃息”二句：乃潘岳自谓无官家居。偃息，卧床休息。《诗经·小雅·北山》：“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偃，卧。明时，圣明之时。

[35]纪：十二年为一纪。

[36]班白携手：谓于鬓发斑白之年，己与湛又得同在一起。

【译文】

大禹得到尧赏赐的玄珪，他的文德教化传扬天下。禹真是英明伟大，大大开启了夏朝的政教。在汉代，勤勉建立功勋的有夏侯婴。夏侯胜、夏侯建一心弘扬儒业，获得“大小夏侯”的美名。令祖父具有光辉的德行，担任兖州和荆州的刺史。令尊任淮南太守，治理政事也很有名声。您也是一位潇洒英俊、神采奕奕的君子，神速地下笔为文，舒展辞藻，文章如鲜花繁盛，如玉器振动有声。像那随侯珠、和氏璧，闪烁流动着温润的光泽；像那锦绣、鲜洁的白绢上点缀着绚丽的图案。人们只能看见您的外表，却不能深知您的内涵，因此只是说您具有华美的文采。要说心灵上的互相沟通，精神上的彼此理解，就只有我和您，而且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我目睹了您完整的一生。您侍奉双亲，孝敬之心赶得上闵损和曾参。您对待兄弟，和睦如同琴瑟和鸣。您以正直之道侍奉国君，以坦诚之心结交朋友。虽然您是那样曲高和寡，但我还是能够仰慕品赏您的德音。您于弱冠之年奋翅高飞，以为人表率的仪容风釆初登仕途。后来又被皇家车驾征招，任用于朝廷。您在京都辅助太子和皇上，外任地方官治理百姓。您忠贞的气节深深为人称誉，仁义的德行如同清风吹拂。在那气势宏大的南阳，藩王对您十分信赖。设立辅助郡国的官员，要精心挑选国家的优秀人才。因此从中书省选取了您，去担任南阳相的要职。您充满爱心地训教下属从不倦怠，对百姓十分顾惜体恤。因为父母去世而辞官守孝，向北归回延喜里家中。我那时也闲居在家，没担任任何职务。回顾往昔同居故里的交游，我们共度了二十四年的时光。在这鬓发斑白之年又得以相处往来，还有什么欢乐之情能够相比！

居吾语汝[1]：“众实胜寡。人恶隽异[2]，俗疵文雅[3]。执戟疲扬[4]，长沙投贾[5]。无谓尔高，耻居物下[6]。”子乃洗然[7]，变色易容，慨焉叹曰：“道固不同[8]。为仁由己，匪我求蒙[9]。谁毁谁誉？何去何从[10]？”莫涅匪缁，莫磨匪磷[11]。子独正色，居屈志申[12]。虽不尔以[13]，犹致其身。献替尽规[14]，媚兹一人[15]。谠言忠谋[16]，世祖是嘉。将仆储皇[17]，奉辔承华[18]。先朝末命[19]，圣列显加[20]。入侍帝闱，出光厥家[21]。我闻积善，神降之吉[22]。宜享遐纪[23]，长保天秩[24]。如何斯人[25]，而有斯疾？曾未知命[26]，中年陨卒。呜呼哀哉！唯尔之存，匪爵而贵[27]。甘食美服[28]，重珍兼味[29]。临终遗誓，永锡尔类[30]。敛以时袭[31]，殡不简器[32]。谁能拔俗，生尽其养？孰是养生，而薄其葬[33]？渊哉若人[34]，纵心条畅[35]。杰操明达[36]，困而弥亮[37]。柩辂既祖[38]，容体长归。存亡永诀，逝者不追[39]。望子旧车，览尔遗衣，愊抑失声[40]，迸涕交挥。非子为恸，吾恸为谁？呜呼哀哉！日往月来，暑退寒袭。零露沾凝，劲风凄急。惨尔其伤，念我良执[41]。适子素馆[42]，抚孤相泣。前思未弭[43]，后感仍集。积悲满怀，逝矣安及？呜呼哀哉！

【注释】

[1]居吾语汝：坐下，我告诉你。

[2]人恶（wù）隽异：人们都嫉恨俊杰超群之人。

[3]俗疵文雅：世俗憎恨文雅之士。

[4]执戟疲扬：谓担任卑官使扬雄感到疲倦。执戟，指负责皇帝警卫工作的官职，黄门郎即是。扬雄，西汉末著名辞赋家，长期任给事黄门郎的卑官，郁郁不得志。扬，又写为“杨”。

[5]长沙投贾：贾谊因积极主张改革而遭守旧派诋毁，被贬为长沙王太傅。这里是以贾、扬的遭遇来说明世俗对俊杰才士的嫉恨。贾谊，西汉初著名文学家，卓具政治才能。

[6]“无谓尔高”二句：不要因为自己高于人却屈居人下而感到羞耻。意谓劝诫湛屈忍。

[7]洗然：神情改变貌。

[8]道固不同：谓人思想信念本不相同。

[9]“为仁由己”二句：夏侯湛自谓将按照自己尊奉的仁道行事，而不必寻问愚昧无知的小人是什么看法。匪，非。蒙，指愚昧无知之人。

[10]“谁毁谁誉”二句：言任凭世人毁誉，不因此改变自己的去从。

[11]“莫涅匪缁”二句：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入泥不被染黑，磨损而不变薄。涅，泥。缁，同“淄”，黑。磷（lìn），变薄，磨损。《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

[12]“子独正色”二句：谓湛能保持气节，于屈处中展其志向。

[13]虽不尔以：谓湛虽未见用任职。以，用。

[14]献替：“献可替否”的省略语。尽规：尽规谏之职。

[15]一人：谓皇帝。《诗经·大雅·下武》：“媚兹一人，应侯顺德。”

[16]谠（dǎng）言：正直的言论。

[17]仆：指太子仆的职务。

[18]奉辔：驾车，意谓效劳。承华：太子宫门名。

[19]先朝：已故皇上，指晋武帝。末命：遗命。

[20]圣列：同“圣烈”，指晋惠帝。显加：谓加散骑常侍。

[21]出光厥家：谓湛身居要职，而使其门第生辉。

[22]“我闻积善”二句：谓先代余泽将荫庇后人。积善，《周易·坤》：“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23]遐纪：永年，谓长寿。

[24]天秩：天子赐予的爵禄。

[25]斯：这。

[26]曾（zēng）：表强调语气之词。知命：指五十岁。《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

[27]“唯尔之存”二句：谓湛在世时，并非仕宦食禄才显得尊贵。言下之意是说夏侯湛家是世代贵族。李善注引孙卿子曰：“君子无爵而贵，无禄而富。”

[28]甘食美服：可口的食物，华美的衣服。

[29]重（chóng）珍兼味：珍贵可口的饮食不止一样。《晋书·夏侯湛传》：“湛族为盛门，性颇豪侈，侯服玉食，穷滋极珍。”

[30]“临终遗誓”二句：谓湛遗命薄葬的做法，将会永远给和他一类的人做出榜样。《晋书·夏侯湛传》：“及将没，遗命小棺薄敛，不修封树（堆土为坟叫封，种树做标记叫树。这是古代士以上的葬礼）。”锡，赐予。

[31]时袭：平时穿的衣服。

[32]简：选择。器：指棺材。

[33]“谁能拔俗”几句：言湛生时厚养，死后薄葬，是一种不同流俗的行为。《晋书·夏侯湛传》：“论者谓湛虽生不砥砺名节，死则俭约令终，是深达存亡之理。”

[34]渊：深沉。若人：你这个人。

[35]条畅：通达。

[36]杰操：杰出的操行。

[37]困：谓困于疾病，将终也。

[38]柩辂：灵车。祖：出行时祭祀路神。引申为送行。

[39]逝者不追：言死者已往，不可追及。

[40]愊（bì）抑：因哀伤而气郁结。

[41]良执：良友。

[42]适：到。素馆：故馆。

[43]弭（mǐ）：消除。

【译文】

坐下来我告诉您：“多数人实在是要胜过少数人。世人都憎恶俊杰超常之人，时俗总嫉恨文雅多才之士。因此扬雄担任执戟的卑官而感到疲倦，贾谊遭排挤贬往长沙。不要因为您高于人却屈居人下而感到羞耻。”您于是神情顿改，脸色也变了，感慨地长叹道：“人的思想信念本来各自不同。我只按我奉行的仁道去行事，而不必去征询那些愚昧之人的看法。任凭他们毁誉吧，这不能影响我的去从！”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入泥而不遭污染变黑，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被磨损而不变薄。但您却在流俗包围中保持了本色，在赋闲屈处中能够伸展志向。虽然您没有被任用委职，但仍然对国事尽心尽力。您向皇上陈述自己赞同或反对的意见，尽力规谏，这是对皇上真诚的爱护。您出自忠诚的言论、建议，得到了世祖的嘉奖。您被委任为太子仆，将奉职于东宫。对于先皇的遗命，今皇又特别加封您为散骑常侍。身为皇上近侍之臣，多么光彩荣耀。我听说积善人家，神明也会保佑降福。本应安享长寿，永保皇帝所赐爵禄。为什么您这样的人，会得这样的病啊？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竟然与世长辞。啊，多么令人悲哀！当您在世之时，并非仕宦食禄才显得尊贵。您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饮食考究，服饰华美。但您临终时遗命薄葬，这样的风格将永远启示于人。入殓就穿着平时的衣服，下葬不挑选名材大棺。有谁能像您这样超凡脱俗：生前厚养，死后薄葬！您的思想那样深沉，襟怀通达开放。情操光明磊落，临终遗命更放辉光。送走了您的灵车，您的音容长归黄泉。生死永远诀别，从此再不相见。看见您用过的车辆，目睹您穿过的衣裳，我悲伤气结泣不成声，热泪止不住地流淌。不为您而哀恸，我还能为谁如此哀恸？啊，多么令人悲伤！太阳月亮此伏彼起，暑热退去凉寒相继。露珠儿渐凝为寒霜，秋风阵阵劲疾凄厉。我心中惨然忧伤，十分怀念我的良友。来到您的旧居，手抚遗孤相对而泣。前面的哀思还未消除，后面的感伤又增加上来。我心中充满悲伤，良朋长逝，再也不能见面。啊，多么令人悲哀！

马汧督诔一首　并序

【题解】

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曰：“汧督马敦，立功孤城，为州司所枉，死于囹圄。岳诔之。”本文叙述马敦率众保卫汧城的艰苦战斗，高度评价了他的功绩。而对其有功反遭枉屈死于狱中，则寄予了深切的同情。

惟元康七年[1]，秋九月十五日，晋故督守关中侯扶风马君卒[2]。呜呼哀哉！初，雍部之内属羌反[3]，未弭[4]，而编户之氐又肆逆焉[5]。虽王旅致讨[6]，终于殄灭[7]，而蜂虿有毒[8]，骤失小利[9]。俾百姓流亡，频于涂炭[10]。建威丧元于好畤[11]，州伯宵遁乎大谿[12]。若夫偏师裨将之殒首覆军者[13]，盖以十数。剖符专城纡青拖墨之司[14]，奔走失其守者，相望于境。秦陇之僭[15]，巩更为魁[16]，既已袭汧，而馆其县[17]。子以眇尔之身[18]，介乎重围之里，率寡弱之众，据十雉之城[19]。群氐如猬毛而起，四面雨射城中[20]。城中凿穴而处，负户而汲[21]。木石将尽，樵苏乏竭[22]，刍荛罄绝[23]。于是乎发梁栋而用之，以铁锁机关[24]，既纵礌而又升焉[25]。爨陈焦之麦[26]，杮梠桷之松[27]，用能薪刍不匮[28]，人畜取给，青烟傍起，历马长鸣[29]，凶丑骇而疑惧，乃阙地而攻[30]。子命穴浚堑[31]，置壶镭瓶以侦之[32]。将穿响作，内焚火薰之[33]，潜氐歼焉[34]。久之，安西之救至[35]，竟免虎口之厄。全数百万石之积，文契书于幕府[36]。圣朝畴咨[37]，进以显秩[38]，殊以幢盖之制[39]。而州之有司[40]，乃以私隶数口，谷十斛，考讯吏兵，以槚楚之辞连之[41]。大将军屡抗其疏[42]，曰：“敦固守孤城，独当群寇，以少御众，载离寒暑[43]。临危奋节，保谷全城。而雍州从事忌敦勋效[44]，极推小疵，非所以褒奖元功，宜解敦禁劾假授[45]。”诏书遽许[46]，而子固已下狱发愤而卒也。朝廷闻而伤之，策书曰：“皇帝咨故督守关中侯马敦，忠勇果毅，率厉有方[47]，固守孤城，危逼获济[48]。宠秩未加[49]，不幸丧亡，朕用悼焉。今追赠牙门将军印绶，祠以少牢[50]。魂而有灵，嘉兹宠荣[51]。”

【注释】

[1]元康：晋安帝年号。元康七年为297年。

[2]扶风：郡名。西晋时治所在池阳（今陕西泾阳）。

[3]雍部：雍州的按察区。古代州郡下再划分部，负责巡察部的官员即督邮。属羌：归附的羌族。

[4]弭：消除。

[5]编户之氐：编入户籍的氐族。肆逆：暴乱造反。

[6]王旅：国家军队。

[7]殄（tiǎn）：灭。

[8]蜂虿（chài）有毒：蜂蝎一类毒虫虽小，也能造成危害。虿，蝎子一类毒虫。《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二年》：“臧文仲曰：‘君其无谓邾小。蜂虿有毒，而况国乎？’”

[9]骤：数次。

[10]涂炭：比喻极苦的境地。《尚书·仲虺之诰》：“有夏昏德，民坠涂炭。”涂，泥淖；炭，炭火。

[11]建威：李善注引王隐《晋书》曰：“朝廷以周处忠烈，欲遣讨氐，乃拜为建威将军。”丧元：丧命。好畤（zhì）：县名。今陕西乾县。

[12]州伯：指雍州刺史解系。大谿：地名。

[13]偏师：全军中的一部分，以别于主力。裨将：副将。

[14]剖符专城：古代以竹木等制成凭信，剖为两半，各执一半，以验真假，作用犹后世之印。代指太守、县令等官员。专城，谓掌管一城。纡青拖墨：青、墨是指系印的绶带颜色。这里代指各种官员。

[15]僭：僭越。

[16]巩更：羌族首领名。

[17]馆：用如动词，宿止之意。

[18]眇尔：微弱貌。

[19]十雉：城墙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十雉”以言其小。

[20]雨射：形容箭如雨一般密集。

[21]负户而汲：背着门板去打水，谓避箭。

[22]樵苏：打柴之人。此指柴火。

[23]刍荛：割草之人。此指喂马的草料。

[24]（tiāo）：吊。

[25]礌（léi）：推石自高处往下击，文中指推木。

[26]爨（cuàn）陈焦之麦：谓以陈年发黑的麦子作为燃料。爨，烧火煮饭。陈焦，时间过久而发黑。

[27]杮（fèi）梠（lǚ）桷（jué）之松：谓从松木制成的屋檐、椽子上削下木屑作为马料。杮，削下的木屑，此用作动词。梠，屋檐。桷，椽子。

[28]用：因。薪刍：柴火。匮：乏。

[29]历：同“枥”，马槽。

[30]阙：通“掘”。

[31]穴浚堑（qiàn）：是说在深沟侧面挖洞。浚堑，深沟。

[32]镭：犹瓶壶类器具。（wǔ）：瓦制酒器名。

[33]（kuàng）：李善注：“大麦之无皮毛者曰。”

[34]潜氐：指潜入洞中的氐人。

[35]安西：安西将军夏侯骏。

[36]“全数百万石”二句：谓谷物数有文契可作凭证。文契，文书契据。幕府，军中将帅所居的帐幕，后泛指将帅办事的地方。文中指大将军司马肜幕府。

[37]畴咨：访求。

[38]显秩：显赫的官级。

[39]幢盖：用作仪仗的旗帜等物，这是将军、刺史一级的仪仗待遇。

[40]州之有司：指雍州主管刑法之官。即下文所云“雍州从事”。以下几句所指之事，是马敦用几个私人奴仆和十斛谷赏赐给有功士兵，雍州从事遂以此为由，发难构陷。

[41]槚（jiǎ）楚：亦作“夏楚”，古代木制的刑具，用于笞打。

[42]大将军：李善注引干宝《晋纪》曰：“梁王肜为征西大将军。”抗：举。

[43]载离寒暑：谓时间经过了冬天至夏天。离，罹。

[44]从事：官名。勋效：功劳。

[45]禁劾：囚禁追究罪责。假授：假借名义授官，文中当指授以“显秩”（阶官），因阶官不是实职，故称“假授”。

[46]遽：急，言其速也。

[47]率厉：率领，鼓励。厉，同“励”。

[48]危逼：危险，紧急。济：渡。

[49]宠秩：指皇上加官晋爵。

[50]祠：祀。少牢：以猪羊为祭品称少牢。古时是诸侯社稷的祭礼。

[51]嘉：嘉奖。宠荣：恩宠，荣耀。

【译文】

元康七年秋，九月十五日，晋朝原督守、关中侯、扶风人马君逝世。多么令人悲痛啊！先前，雍州属地内已归附的羌人反叛，叛乱还未消除，而已编入户籍的氐人又暴乱了。虽然国家军队前往讨伐，终于平息，但就像蜂蝎一类毒虫也能造成危害一样，也曾屡次造成小的损失。使得百姓流亡，频频处于水深火热的困境中。建威将军周处在好畤牺牲，雍州刺史解系从大谿夜逃。至于侧路军中那些副将，阵亡者达数十人，他们带领的军队也全军覆没了。地方上的太守、县令，以及大大小小的官员，逃跑离开职守的，路途上随时可以碰见。在秦陇一带僭越称王的，是一个名叫巩更的头领，他们袭击了汧城后，又在该县驻扎下来。您以微弱之身，置于重重包围之中，率领弱小的人众，据守在汧县这个小城。众多的氐人像竖起的刺猬毛一般密集，从四面像下雨似的往城中射箭。城中之人躲进挖的洞穴中，背着门板抵挡箭矢去打水。木头、石头快要用完了，柴火也日渐缺乏，草料也用尽了。于是你们取下房屋的梁柱来使用，在上面拴上铁链，装上机关加以控制，用来从城上打击敌人而又能收回它。你们以陈年发黑的麦子作为燃料，从松木制成的屋檐、椽子上削木渣下来作为马料，因此使得燃料不竭，人畜有给养可用，烟又缕缕升起，厩中马匹长鸣，敌人感到迷惑而惊恐，于是又挖地洞攻城。您又命令人们挖深沟，并在沟壁上安装瓶瓮等物探听敌人在地下挖洞的声音。敌人挖洞快穿时响声传来，您命令人用没有皮的大麦燃烧起来去熏他们，潜入洞中的氐人都被消灭了。这样坚持了很久，直至安西将军的援军到来，终使汧城免除了虎口之灾。保全了数百万石积粮，文书契据填报到大将军司马肜幕府中。朝廷访求功臣马敦，准备晋升以显要的官级，赐以刺史级别的仪仗待遇。但雍州司法的官吏，却因为几个私人的奴仆和十斛谷子的缘故，拷打审讯吏兵，并且以拷打之下的口供牵连了马敦。大将军多次上疏说：“马敦坚守孤城，独自面对群寇，以少数人抵挡众多敌人，经历了从冬至夏的时间。面临危难高扬气节，保全了粮食和县城。但雍州从事却嫉妒马敦的功绩，极力追究、夸大小问题。这不是褒扬大功之人的做法，应该解除对马敦的囚禁，授予他更高的官级。”皇上很快就下达了同意的诏书，但您却已经在狱中气愤而死了。朝廷听说后，对您的死也很哀痛，下达策书说：“皇帝访问原督守关中侯马敦，忠义勇敢，果断刚强，领导和勉励下属有方，坚守孤城，使其渡过了危险紧迫的关头。还未得到优宠的加封，就不幸逝世，朕因此表示哀悼。现在追赠牙门将军之印，用少牢之礼祭祀。魂魄有灵，特加以这样的恩宠荣耀。”

然洁士之闻秽，其庸致思乎[1]？若乃下吏之肆其噤害[2]，则皆妒之徒也。嗟乎！妒之欺善，抑亦贸首之仇也[3]。语曰：“或戒其子，慎无为善[4]。”言固可以若是[5]，悲夫！昔乘丘之战[6]，县贲父御鲁庄公[7]，马惊，败绩[8]。贲父曰：“他日未尝败绩，而今败绩，是无勇也。”遂死之。圉人浴马[9]，有流矢在白肉[10]。公曰：“非其罪也。”乃诔之。汉明帝时[11]，有司马叔持者，白日于都市手剑父仇[12]，视死如归，亦命史臣班固而为之诔。然则忠孝义烈之流，慷慨非命而死者[13]，缀辞之士[14]，未之或遗也。天子即已策而赠之[15]，微臣托乎旧史之末[16]，敢阙其文哉[17]？乃作诔曰：

【注释】

[1]“然洁士”二句：意思是说马敦是洁身自好之士，听到自己被污蔑的言语，哪里还能多有考虑，必然自绝以明志。洁士，洁身自好之士。庸，用。

[2]若乃下吏之肆其噤害：此指无人为马敦辩冤而放任对他的诬陷。噤害，口虽不言而存心害人。噤，闭口不言。

[3]“妒之欺善”二句：是说嫉妒之徒欺侮善良人，抑或也像那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抑，抑或，还是。贸首之仇，谓积仇至深，不共戴天，以致欲取其首。《战国策·楚策》：“甘茂与樗里疾贸首之仇也。”

[4]“或戒其子”二句：有人告诫他的孩子，一定别为善。《淮南子·说山训》：“人有嫁其子而教之曰：‘尔行矣，慎无为善。’曰：‘不为善，将为不善邪？’应之曰：‘善且由弗为，况不善乎！’此全其天器（天性）者。”

[5]固：当。

[6]乘（shèng）丘：春秋时鲁地。在今山东兖州。鲁庄公十年，鲁国在此打败宋国。引此故事是说作诔文哀悼人，自鲁庄公悼县贲父始。

[7]御：驾车。

[8]败绩：军队溃败。

[9]圉（yǔ）人：指负责养马的仆人。

[10]流矢：流箭的箭头。白肉：谓马股深处。

[11]汉明帝：东汉刘庄，58—75年在位。

[12]手剑父仇：手持剑杀掉了父亲的仇人。

[13]慷慨：谓壮烈。非命：非正常死亡。

[14]缀辞之士：指文士。

[15]策而赠之：下策书追赠马敦。

[16]托乎旧史之末：依托以往史官之后。

[17]阙：同“缺”。

【译文】

但洁身自好之士听到对自己的污蔑，哪里还用得着考虑苟活下去呢？至于那些虽然口中不说，心中也巴不得马敦挨整的下级官吏，则皆是嫉贤妒能之流。真令人嗟叹啊！嫉妒者欺辱好人，抑或也如那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呵。有这样的说法，有人告诫将出嫁的女儿说：“要注意呵，不要去做好事。”这话说得也有它的道理，真令人悲叹呵！古代乘丘之战，县贲父为鲁庄公驾车，因马受惊而导致战败。县贲父说：“往日未尝战败，而今天战败了，这不能称为勇。”于是就冲入敌阵战斗而死。后来养马的仆人在洗马时，发现有箭头深陷入马腿中。鲁庄公说：“这不是县贲父的过错呵。”于是就作诔文来哀悼他。汉明帝时，有个叫司马叔持的人，白天在都市持剑杀了他父亲的仇人，视死如归，皇上也命史官班固为他作了诔文致以哀悼。如此看来，凡忠臣、孝子、义士、烈士一类的人，慷慨壮烈地献出生命，文人们都不会把他们遗忘。现在天子已经下策文追赠表彰马敦，我又有往昔的史事作为依据，岂敢不作文章来表示哀悼呢？于是作诔文曰：

知人未易，人未易知[1]。嗟兹马生，位末名卑。西戎猾夏[2]，乃奋其奇[3]。保此汧城，救我边危。彼边奚危？城小粟富。子以眇身，而裁其守[4]。兵无加卫，墉不增筑[5]。婪婪群狄[6]，豺虎竞逐。巩更恣睢[7]，潜跱官寺[8]。齐万虓阚[9]，震惊台司[10]。声势沸腾，种落煽炽[11]。旌旗电舒[12]，戈矛林植[13]。彤珠星流[14]，飞矢雨集。惴惴士女[15]，号天以泣。爨麦而炊，负户以汲。累卵之危，倒悬之急[16]。马生爰发[17]，在险弥亮[18]。精冠白日[19]，猛烈秋霜。棱威可厉，懦夫克壮[20]。沾恩抚循，寒士挟纩[21]。蠢蠢犬羊[22]，阻众陵寡。潜隧密攻[23]，九地之下[24]。惬惬穷城[25]，气若无假[26]。昔命悬天，今也惟马[27]。惟此马生，才博智赡[28]。侦以瓶壶，以长堑[29]。锸未见锋，火以起焰[30]。薰尸满窟，棓穴以敛[31]。木石匮竭，萁秆空虚[32]，瞯然马生[33]，傲若有余[34]。梁为礌，杮松为刍。守不乏械，历有鸣驹。

【注释】

[1]“知人”二句：言在保卫汧城之前，马敦不为人了解。

[2]猾：乱。

[3]乃奋其奇：才表现出其过人之处。

[4]裁：决定。

[5]墉：城墙。

[6]婪婪：形容十分贪婪的样子。

[7]恣睢：放纵，暴戾貌。

[8]潜：偷偷。跱：宿止。官寺：公家客舍。

[9]齐万：羌人首领名齐万年。虓（xiāo）阚（hǎn）：勇猛强悍。

[10]台司：指朝廷重臣。尚书、御史、谒者合称“三台”。

[11]种落：部落。煽炽：火越烧越旺。文中形容羌人造反从一个部落扩大到另一部落，如火燎原。

[12]电舒：像闪电一般舒展。

[13]林植：林立。

[14]彤珠星流：李善注：“谓冶铁以灌敌。”彤珠，指火红的铁珠。

[15]惴惴士女：惊恐不安的男男女女。

[16]倒悬：形容十分痛苦的处境，如把人倒置悬挂起来。

[17]爰：于是。

[18]弥：越。

[19]精冠白日：精忠气节上贯白日。冠，贯。

[20]“棱威可厉”二句：谓马敦的声威可以勉励懦夫也胆壮起来。棱威，声威。厉，同“励”，劝勉。克，能。

[21]“沾恩抚循”二句：是说马敦对守城士兵巡视抚问，使之如在寒天穿上丝绵衣一样感到温暖。抚循，同“抚巡”，巡视抚问。纩（kuàng），丝绵夹衣。李善注引《春秋左传》：“冬，楚子伐萧……申公巫臣曰：‘师人多寒。王巡三军，拊而勉之，三军之士皆如挟纩。’”

[22]蠢蠢：蠕动貌。犬羊：比喻羌氐等游牧民族。

[23]潜隧：偷偷挖地洞。

[24]九地之下：形容地洞之深。

[25]惬惬：呼吸微弱貌。

[26]气若无假：气息若无，活不了几天。假，借，谓不能稍稍借以时日。

[27]“昔命悬天”二句：言昔日听天由命，今日命运则系于马敦之手。

[28]赡：足。

[29]：同“列”。

[30]“锸（chā）未见锋”二句：是说敌人挖洞的工具还未露出来，马敦已命人燃起了大火。锸，即锹，插地起土的工具。

[31]棓：六臣本作“掊”。掊（póu），用手扒土。敛：埋葬。

[32]匮：乏。萁秆：豆秆，谓燃料。

[33]瞯（xián）然：英武，自得。

[34]傲若有余：形容马敦不畏惧慌乱，傲然挺立。

【译文】

要了解他人并非易事，他人本来就不容易了解，要他人了解自己也非易事。我哀叹马君呵，官位低微名声不显。当西戎扰乱华夏，才表现出过人的才华。保护了汧城，拯救了边防的危难。处在边地的汧城为何有危？就因为城小而粮多。您以微弱之身，担负起防守的重任。兵员并未有所增加，城墙也未加高加厚。而贪婪的敌人成群结伙，如同豺狼虎豹竞相奔逐。巩更骄横暴戾，偷偷占据在公家的驿舍。齐万年凶猛强悍，震惊了朝廷大员。声势之猛沸沸腾腾，如同火种燎原气焰冲天。旌旗招展如同闪电，戈矛挺立如同密林。发射出烧红的铁弹像那流星，飞箭密集如同雨点。城中惊慌恐惧的男男女女，号叫哭泣抢地呼天。人们煮陈麦当作食物，背着门板去打水。汧城危如累卵，百姓苦如倒悬。马君您挺身而出，危难中表现出高风亮节。精诚可贯白日，猛烈如同秋霜。您的声威可以勉励众人，使懦夫也变得胆壮起来。您充满关怀地巡视抚慰人们，使人觉得如同寒天穿上丝绵衣一般温暖。敌人像那蠢蠢蠕动的犬羊一般，想以多胜少。他们偷偷挖掘地道，从地下展开进攻。孤独的汧城就像呼吸微弱、活不了几天的人一样危险。以往命运决定于天，现在则系于马君之手了。只有马君您，足智多谋，用瓶壶等物来侦察敌人的动静，挖掘长长的深沟来阻挡敌人从地洞的进攻。敌人挖洞的铁锹还未露出锋刃，您已命令燃起了大火。被熏死的敌尸充满洞窟，人们挖土把他们埋葬。当城中木头、石头等用于防守的材料用尽，豆秆等燃料也没有了的时候，您仍然兀傲挺立，毫不慌乱。您指挥人们用铁链套住梁柱，作为从城墙上往下打击敌人的器械，又从松木的门楣、屋檐上削下木渣来，作为喂马的饲料。于是防守不缺乏器械了，马槽边又响起了马匹的鸣叫。

哀哀建威，身伏斧质[1]。悠悠烈将[2]，覆军丧器。戎释我徒[3]，显诛我帅[4]。以生易死，畴克不二[5]。圣朝西顾，关右震惶[6]。分我汧庾[7]，化为寇粮。实赖夫子，思谟弥长[8]。咸使有勇，致命知方[9]。我虽末学[10]，闻之前典[11]。十世宥能2[11]，表墓旌善[13]。思人爱树，甘棠不翦[14]。矧乃吾子[15]，功深疑浅[16]。两造未具[17]，储隶盖鲜[18]。孰是勋庸，而不获免[19]？猾哉部司[20]，其心反侧[21]。斫善害能[22]，丑正恶直[23]。牧人逶迤，自公退食[24]。闻秽鹰扬，曾不戢翼[25]。忘尔大劳[26]，猜尔小利[27]。苟莫开怀，于何不至[28]？慨慨马生[29]，琅琅高致[30]。发愤囹圄，没而犹眡[31]。呜呼哀哉！安平出奇[32]，破齐克完[33]。张孟运筹，危赵获安[34]。汧人赖子，犹彼谈单[35]。如何吝嫉[36]，摇之笔端[37]？倾仓可赏，矧云私粟！狄隶可颁，况曰家仆[38]！剔子双龟[39]，贯以三木[40]。功存汧城，身死汧狱。凡尔同围[41]，心焉摧剥[42]。扶老携幼，街号巷哭。呜呼哀哉！明明天子，旌以殊恩。光光宠赠，乃牙其门[43]。司勋颁爵[44]，亦兆后昆[45]。死而有灵，庶慰冤魂。呜呼哀哉！

【注释】

[1]质：通“椹”，古代杀人所用的椹垫。

[2]悠悠：众多貌。

[3]徒：众，指士兵。

[4]显：大。

[5]畴：谁。

[6]关右：关西。关西即今陕甘一带地区。关，谓函谷关。

[7]分：料想。庾（yǔ）：露天存积之粮。

[8]思谟：计谋，筹划。

[9]致命知方：知道为什么而勇于牺牲自己。致命，捐献生命。方，所以。

[10]末学：后学，作者自谦之辞。

[11]前典：以前的典章制度。

[12]宥能：宽恕有才能之人。《春秋左传》载，范宣子囚叔向，祁奚闻之，而见宣子曰：“夫谋而鲜过（多谋而少有过错）、惠训不倦者，叔向有焉，社稷之固也，犹将十世宥之，以劝能者（用以勉励有才能之人）。今壹不免其身，以弃社稷，不亦惑乎？”

[13]表墓：谓对死者封其坟茔、追赠表彰之类。旌善：树旗帜以彰扬善行。“表”“旌”互文。

[14]甘棠：木名。即棠梨。《诗经·召南·甘棠》：“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朱熹说这首诗意为：“召伯循行南国以布文王之政，或舍（住宿）甘棠之下。其后人思其德，故爱其树而不忍伤也。”

[15]矧（shěn）：况且。

[16]功深疑浅：谓马敦有大功，却以似是而非的细小罪过遭到诬陷。

[17]两造：指诉讼的当事人双方，即原告与被告。

[18]储隶：指储粮和奴仆。

[19]“孰是勋庸”二句：言任谁以大功而不能免其小过呢？

[20]部司：指雍州司法之官吏。

[21]反侧：不正。

[22]斫善害能：伤害善良贤能之人。斫，削除。

[23]丑正恶直：憎恶正直之士。“丑”“恶”用如动词。

[24]“牧人逶迤”二句：谓马敦为官节俭正直，堪为表率，故不能容忍对自己的污蔑之词。语出《诗经·召南·羔羊》：“委蛇委蛇，自公退食。”牧人，指做官之人，谓马敦。逶迤，言其行迹，可使人追踪仿效。自公退食，言从公门退归家中进食，意谓无论在公或在私。

[25]“闻秽鹰扬”二句：李善注：“言闻秽必殒，若鹰之扬，曾不戢翼而少留也。”戢翼，收翅。

[26]大劳：大功。

[27]猜：恨。

[28]“苟莫开怀”二句：如果没人能够开怀相容，那么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29]慨慨：情绪悲愤激动貌。

[30]琅琅：坚固貌。高致：高尚的品格或情趣。

[31]没而犹眡：犹死不瞑目。

[32]安平：田单，战国时齐人，封安平君。

[33]破齐：残破的齐国。完：保全。《史记·田单列传》记载，燕将乐毅大破齐国，田单坚守即墨（在今山东青岛），他先施离间计，使燕惠王改用骑劫为将，然后以火牛阵大败燕军，一举收复齐国七十余城。

[34]“张孟运筹”二句：《战国策》载，晋国智伯约同韩、魏，三家出兵攻赵。赵氏的谋臣张孟谈使计离间韩、魏，反攻智氏，大败智氏军并擒智伯，三家遂分智氏之地。

[35]谈单：张孟谈与田单。

[36]吝嫉：贪吝，嫉妒。

[37]摇之笔端：谓舞弄文墨构陷马敦。

[38]“倾仓可赏”几句：意思是说可以赏赐给马敦以满仓的粮食和充做奴隶的俘虏，何况加给他的罪名仅仅是十斛私粟和几个私家奴仆呢。狄隶，俘虏的狄人以做奴隶。颁，赐予。

[39]剔：夺。双龟：印上刻龟作为装饰，故以龟代指印，双龟指马敦身为汧督及关中侯。

[40]三木：加于罪犯颈、手和足上的刑具。

[41]同围：谓当时一同被围于城中之人。

[42]心焉摧剥：心中如同遭到创伤。

[43]乃牙其门：谓追赠为牙门将军。

[44]司勋：官名。主管功赏事务。颁爵：颁布封爵。

[45]兆：先兆，言爵位后世可以承袭。后昆：后人。

【译文】

建威将军悲惨地死于敌人刀斧之下，其余将领所率各部，也都全军覆没，军械丢失。戎人释放了我军的士兵，杀害了主帅。不愿苟且偷生而置身于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死地，有谁能像您这样忠贞不贰呢？朝廷十分关注西边的形势，关右一带震惊惶恐。都料想储存在汧城的粮食，可能已被寇贼劫夺。汧城之粮得到保存，实在是有赖于您计谋深长。是您使汧城人充满了战斗的勇气，并且知道是为了什么而不惜牺牲。我虽然是浅学之人，也曾听说过以前有这样的典章。对于卓有功劳的贤能之人，其后代十世之内也将得到宽宥，而本人在死后也要追赠加封，修葺坟茔以示表彰。周代召伯曾在甘棠树下休憩，后人怀念召伯而爱护这棵甘棠树，从不损伤它。何况对您来说，功劳是那样大，似是而非的罪名又是那样的细微。人证也未对质核实，案子涉及的私粮私仆也为数不多。这样的罪名，有哪一个具有大功之人不能获得免除呢？那司法的官吏胡作非为，居心险恶。伤害善良贤能之人，憎恶正直之士。做官之人无论在公在私，都很注重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影响，希望成为世人的表率。所以当您听到污蔑自己的谣言后，情绪激动得实难按捺，就像那高飞的苍鹰不能收束翅膀一样。那些人忘记了您巨大的功绩，却在小利上对您猜忌。如果一个人不能容人，没有开放的器量，那么他什么事做不出来呢？马君啊，您的情绪是那么悲愤激昂，而您的志趣本就坚贞高洁。所以您终于在狱中以一死表明心迹，您是死也不会瞑目的。真是令人悲伤啊！战国时，齐国的田单曾以奇兵击败了燕军，使残破的齐国最终得以保全。赵襄子的谋士张孟谈巧用计谋，使濒临危亡的赵氏转危为安。现在汧城人依赖您，就像当年齐、赵依赖田单、张孟谈一样。为什么竟有那贪吝、嫉妒之辈，舞文弄墨对您进行诬陷？对您的功绩，可以用一仓粮食作为奖赏，何况他们所说的不过是十斛私粮！对您的功绩，可以用敌人的俘虏作为奴隶赏赐给您，何况他们所说的不过是几个私家奴仆！那些人削夺了您的官职和爵位，把刑具施加于您。您有保存汧城之功，自己却死于汧城的囚牢。凡是当时和您同被包围在汧城之人，无不为您的冤死感到心如刀割。人们扶老携幼，痛哭于大街小巷。真令人悲伤啊！圣明的天子，以特别的恩赐对您进行表彰，追赠您牙门将军这一荣耀封号。司勋颁布了这一封赠，您的后人也将会世袭爵位得享荫庇。您含冤之灵，也会为此感到有所安慰吧。啊，敬致深切的哀悼！

颜延年

见卷第十四《赭白马赋》作者介绍。

阳给事诔一首　并序

【题解】

阳给事，即阳瓒，给事是给事中官职的省称。《宋书》载，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十月，北魏跖跋嗣亲率大军进犯滑台城，当时主持滑台防守军务的是宁远将军东郡太守王景度，阳瓒为其司马。十一月，滑台城东北崩坏，王景度出奔，阳瓒坚守不动，众溃，瓒抗节不降，被杀。后来追赠为给事中。本文热烈赞扬了阳瓒临危不惧、勇赴国难、敢于牺牲的可贵精神。

惟永初三年[1]，十一月十一日，宋故宁远司马濮阳太守彭城阳君卒[2]。呜呼哀哉！瓒少禀志节，资性忠果[3]。奉上以诚，率下有方。朝嘉其能，故授以边事。永初之末，佐守滑台[4]。值国祸荐臻，王略中否[5]。獯虏间衅[6]，剥司兖[7]。幽并骑弩[8]，屯逼巩洛[9]。列营缘戍[10]，相望屠溃[11]。瓒奋其猛锐，志不违难。立乎将卒之间，以缉华裔之众[12]。罢困相保[13]，坚守四旬。上下力屈，受陷勍寇[14]。士师奔扰[15]，弃军争免。而瓒誓命沉城[16]，佻身飞镞[17]，兵尽器竭，毙于旗下。非夫贞壮之气[18]，勇烈之志，岂能临敌引义，以死徇节者哉！景平之元[19]，朝廷闻而伤之，有诏曰：“故宁远司马濮阳太守阳瓒，滑台之逼[20]，厉诚固守[21]，投命徇节，在危无挠[22]。古之烈士，无以加之[23]。可赠给事中，振恤遗孤[24]，以慰存亡[25]。”追宠既彰[26]，人知慕节，河汴之间[27]，有义风矣。逮元嘉廓祚[28]，圣神纪物[29]，光昭茂绪[30]，旌录旧勋[31]，苟有概于贞孝者[32]，实事感于仁明[33]。末臣蒙固[34]，侧闻至训[35]，敢询诸前典[36]，而为之诔，其辞曰：

【注释】

[1]永初：宋武帝刘裕年号。其年五月宋武帝逝世，少帝即位，仍其年号而已。

[2]濮阳：郡名。辖境相当于今河南滑县、濮阳、范县，山东郓城、鄄城等地。彭城：今江苏徐州。

[3]忠果：忠诚，果断。

[4]佐：辅助。滑台：即今河南滑县。刘宋时为兖州东郡治所，是当时的军事要地。

[5]“值国祸”二句：谓武帝去世、北魏犯境等事件接连发生，少帝即位，未及料理边防事务。荐臻，接连到来。王略，国家大计。此指治边谋略。中否，中断。

[6]獯（xūn）虏：指北魏鲜卑族人。间：伺间，等待空子之意。

[7]剥：摧残伤害。司兖：司州和兖州。司州辖境在今河南洛阳东北一带，兖州相当于现在山东西南一带。

[8]幽并：幽州、并州。幽州指今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东北，并州相当于今山西、河北和内蒙古交界一带，当时均系北魏领地。骑弩：骑兵，弓箭手。

[9]巩洛：今河南巩义和洛阳，刘宋时为邻接北魏之边地。

[10]列营缘戍：沿着边境列营防卫。

[11]屠溃：屠杀，溃逃。

[12]缉：会聚。

[13]罢（pí）：疲劳，衰弱。

[14]勍（qíng）寇：强大的敌人。勍，强有力。

[15]士师：古代掌禁令、刑罚之官。此指军官。

[16]誓命沉城：立誓为保卫城池而献出生命。

[17]佻身飞镞：谓轻身出射敌人。佻，轻。

[18]贞壮：忠贞坚强。

[19]景平：宋少帝年号。

[20]逼：危急。

[21]厉：奋发。

[22]挠：曲。

[23]加：超过。

[24]振恤：赈济抚恤。振，同“赈”。遗孤：遗下的孤儿。指阳瓒之子。

[25]存亡：生者和死者，指阳瓒的家属和阳瓒。

[26]追宠：追赠的恩宠。彰：显扬。

[27]河汴：黄河和汴河。

[28]元嘉：宋文帝年号。廓：开。祚：福，谓国运。按，宋少帝荒淫失政，在位二年即废，文帝即位，故云重开国运。

[29]圣神：谓文帝圣明如神。纪：理。

[30]光昭茂绪：事业兴旺发达，充满光明。昭，明。绪，业。

[31]旌录：旌表，载录。旧勋：以往的勋臣。

[32]概：节概，即气节。

[33]仁明：仁慈、圣明。谓文帝。

[34]蒙固：蒙昧、顽冥。

[35]侧闻：侧耳聆听，作者自谓恭听皇上训教的样子。至训：至上的训教，指文帝关于表彰功臣的命令。

[36]前典：以前的典章制度。

【译文】

永初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宋原宁远司马濮阳太守彭城阳君逝世。多么悲痛啊！阳瓒年少时就具有志向节操，天性忠贞果断。对待朝廷一片忠诚，领导下属很有方法。朝廷称许他的才能，因此委任他担任边防事务。永初末年，他奉命辅助守卫滑台。那时国家接连遭到灾祸，朝廷治理边防的谋略中间停顿了下来。北虏瞅准了这个空子，发兵进犯残害司州、兖州地区。从幽州、并州来的敌人骑兵和弓箭手，聚集逼近了巩洛一带。我方虽沿边安扎军营防守，但眼睁睁看着被消灭击溃了。阳瓒却奋发勇猛的斗志，下定决心不逃离国难。他挺立于军官和士兵中间，聚集起一支由中华人组成的队伍。他们为了保卫滑台，战斗得疲惫困乏，这样坚持了四十天。将领和士兵都耗尽了最后的精力，终于被强大的敌人攻破了城池。维持军纪的军官惊吓奔跑，丢下军队逃命而去。而阳瓒却誓死献身于这沦陷了的城市，他轻装出战，飞箭射击敌人，直到箭用完，牺牲在战旗之下。如果没有忠贞豪迈的气概，勇猛壮烈的斗志，怎能面对强敌而大义凛然，以死殉节呢？景平元年，皇上听到阳瓒的事迹后十分哀痛，下达诏书说：“原宁远司马濮阳太守阳瓒，在滑台处于危急中时，奋发忠诚坚守城池，献身殉节，危难中毫不屈服。古代的节烈之士，也没有超过他的。可以追赠他为给事中，并赈济抚恤他遗留下的孤儿，以此慰藉阳瓒及他的家属。”追赠阳瓒的殊荣传扬开后，人们都知道爱慕节操了，在黄河、汴河地区，有了崇尚节义的风气。及至元嘉时重开国运，圣明天子亲理政务，国业又呈现出兴旺发达的光明景象，皇上命令记载、表彰以往的功臣，如果其事迹属于忠贞、孝道等有关节操的，就能使皇上仁慈圣明之心受到感动。末臣我虽然蒙昧浅学，但恭听皇上训诲后，冒昧地以从前的典章为依据，为阳瓒作诔文，这样写道：

贞不常祐，义有必甄[1]。处父勤君，怨在登贤[2]。苫夷致果，题子行间[3]。忠壮之烈，宜自尔先[4]。旧勋虽废，邑氏遂传[5]。惟邑及氏，自温徂阳[6]。狐续既降，晋族弗昌[7]。之子之生[8]，立绩宋皇。拳猛沉毅，温敏肃良[9]。如彼竹柏，负雪怀霜；如彼驷，配服骖衡[10]。边兵丧律[11]，王略未恢[12]。函陕堙阻[13]，瀍洛蒿莱[14]。朔马东骛，胡风南埃[15]。路无归[16]，野有委骸[17]。帝图斯艰[18]，简兵授才[19]。寔命阳子[20]，佐师危台[21]。

【注释】

[1]“贞不常祐”二句：是说正直之人也并非都能得到老天保佑，对此应表彰使之显明才合于道义。“正直之人”指下二句所说的阳处父。作者以阳处父为阳瓒的先人，故先颂赞。贞，正。甄，表明。

[2]“处父勤君”二句：是说阳处父勤勉于君王之事，在选任贤者问题上与人结下仇怨而遭杀害。处父，阳处父，春秋时晋大夫。《春秋穀梁传·文公六年》曰：“晋将与狄战，使狐夜姑（人名。或作“狐射姑”）为将军，赵盾佐之。阳处父曰：‘不可。古者君之使臣也，使仁者佐贤者，不使贤者佐仁者。今赵盾贤，夜姑仁，其不可乎。’襄公曰：‘诺。’谓夜姑曰：‘吾始使盾佐女，今女佐盾矣。’夜姑曰：‘敬诺。’襄公死，处父主竟上之事，夜姑使人杀之，君漏言也。”

[3]“苫（shān）夷致果”二句：是说勇敢刚毅的苫夷是阳姓的祖先。按，阳州并不姓阳，此作者误也。苫夷，春秋时鲁国大夫季孙氏的家臣。致，极。果，果断、刚毅。题子，给儿子命名。行间，谓行阵之间。《春秋左传》记载，苫越（苫夷）生了儿子，打算以一件有纪念意义的事为之命名，后来在阳州之役中取胜了，取名为“阳州”。

[4]“忠壮之烈”二句：谓像阳处父、苫夷那样忠贞、壮勇的烈士，当然是阳瓒的先人。

[5]“旧勋虽废”二句：是说虽然阳处父、苫夷的功业子孙后代没有承袭延绵，姓氏却流传下来。邑氏，古人以封地、封邑为氏，发展成为后来的姓。

[6]自温徂阳：吕向注：“晋封处父于温，后改封阳。”徂，往。

[7]“狐续既降”二句：是自狐射姑指使续鞠居杀阳处父之后，阳氏在晋之族就不昌盛了。狐、续，狐射姑和续鞠居。

[8]之子：犹此人，谓阳瓒。

[9]“拳猛沉毅”二句：是赞美阳瓒的品质的，指他勇猛果断、沉着镇定，温和达理、恭敬奉上。

[10]、服、骖：古代驾车之马，中间的叫服，两旁的叫或骖。驷：一车套四马称为驷。衡：车辕头上的横木。

[11]律：军法。

[12]恢：宏大。

[13]函陕：指今陕西一带地区。函，指函谷关。堙（yīn）：塞。

[14]瀍（chán）洛：瀍河和洛河，均在河南，代指河南一带。

[15]“朔马东骛”二句：谓北魏入侵中原。朔马，北马。骛，马奔驰。

[16]（wèi）：通“槥”，小而薄的棺材。李善注：“高祖令曰：‘士卒从军死者，为槥归其县。’”

[17]委骸：委弃的尸骸。

[18]帝图：朝廷的图谋。指治边谋划。

[19]简：选。

[20]寔：犹惟，语首词。

[21]危台：危急的滑台城。

【译文】

忠正之人并非总能得到老天保佑，对他们进行彰扬乃是道义所在。阳处父勤勉于君王之事，为选任贤者而招致怨恨。苫夷是位果断刚毅的壮士，为儿子命名也要选行军作战之事。像这样的忠贞壮烈之士，当然是您的先人。您祖先的勋业虽未绵延，但姓氏却世代流传下来。你们由封邑而来的姓氏，其源头要追溯到阳处父从温改封到阳的时候。自从狐射姑指使续鞠居杀害了阳处父后，阳氏在晋国就不昌盛了。到了您出生后，又建立功绩于宋皇之世。您勇猛果断、沉着镇定，温和达理、恭敬奉上。像那竹柏一样，经霜雪而不凋零；像那驾车的边马，是朝廷忠诚的辅臣。边防军队失去了法纪约束，王朝治边的谋略不能施展。关陕地区遭兵乱阻塞不通，瀍洛地区长满野草田畴荒芜。北魏军队朝东南进犯，战马奔驰尘埃四起。路上见不到装载我方阵亡战士的灵车归来，他们的尸骨委弃于旷野。皇帝的谋略实施起来也真艰难，朝廷挑选精兵委任良才。任命您为宁远司马，辅助守卫危险的滑台。

憬彼危台[1]，在滑之坰[2]。周卫是交，郑翟是争[3]。昔惟华国[4]，今实边亭[5]。凭结关[6]，负河萦城。金柝夜击[7]，和门昼扃[8]。料敌厌难[9]，时惟阳生。凉冬气劲，塞外草衰。逷矣獯虏[10]，乘障犯威[11]，鸣骥横厉[12]，霜镝高翚[13]。轶我河县[14]，俘我洛畿[15]。攒锋成林[16]，投鞍为围[17]。翳翳穷垒，嗷嗷群悲[18]。师老变形，地孤援阔[19]。卒无半菽[20]，马实拑秣[21]。守未焚冲，攻已濡褐[22]。烈烈阳子，在困弥达[23]。勉慰痍伤[24]，拊巡饥渴[25]。力虽可穷，气不可夺[26]。义立边疆，身终锋栝[27]。呜呼哀哉！贲父殒节[28]，鲁人是志。汧督效贞[29]，晋策攸记[30]。皇上嘉悼，思存宠异[31]。于以赠之[32]，言登给事。疏爵纪庸[33]，恤孤表嗣[34]。嗟尔义士，没有余喜[35]。呜呼哀哉！

【注释】

[1]憬：悟，文中意思为“遥想”。

[2]滑：这里指周代国名。坰（jiōng）：遥远的郊野。

[3]“周卫是交”二句：言滑地自古就有战争。周、卫、郑、翟，皆周代国名。《史记·郑世家》曰：“秋，郑入滑，滑听命，已而反与卫（后来背叛郑而与卫国交好），于是郑伐滑。周襄王使伯犕（bèi）请滑。郑文公……不听襄王请而囚伯犕。王怒，与翟人伐郑，不克。”

[4]昔惟华国：言滑原为中原之国。

[5]边亭：犹边城。谓滑地当时为北魏与宋边境。

[6]凭（yǎn）结关：依凭山势设下关口。，山，山顶。

[7]金柝：即刁斗，行军时用来煮饭，夜晚用来击更。

[8]和门：古代军队的营门。扃（jiōng）：关闭。

[9]厌难：定乱。厌，通“压”。

[10]逷（tì）：远。

[11]障：小城。

[12]横厉：恣意奔驰。厉，迅疾。

[13]霜镝：时在冬天，故称霜镝。镝，箭。翚（huī）：犹飞。

[14]轶：侵犯。河县：谓黄河岸边之县。

[15]俘：掳掠。洛畿：洛阳多次为京都，故称。

[16]攒：聚。锋：谓刀剑等兵器。

[17]投鞍为围：把马鞍放在一起，可以堆成城墙一般。

[18]“翳翳穷垒”二句：言滑台被众多敌兵包围掩蔽，城中一片悲哭之声。翳翳，遮蔽。

[19]“师老变形”二句：言军队被围既久，孤单无援，形势发生了变化。老，久。阔，远。

[20]卒无半菽：士卒没有半粒豆子可食。是说没有粮食了。

[21]马实拑（qián）秣：用木横塞于马口中。是说连马料也没有了。

[22]“守未焚冲”二句：是说守城者还未来得及用火焚烧敌人攻城的战车，对方已经用水打湿了马衣。谓其早已有备。冲，古代攻城用来冲撞城墙的战车。濡，用水沾湿。褐，指用粗麻布做成的马衣。

[23]达：通达，谓不以危困为意。

[24]痍（yí）伤：创伤。

[25]拊巡：抚慰巡视。拊，同“抚”。

[26]气：指志气。

[27]锋栝（guā）：犹言刀箭。栝，箭末扣弦处，代指箭。

[28]贲父：县贲父。

[29]汧督：马敦。

[30]策：皇上对臣下封土、授免官爵之语，记于简册曰策。攸：所。

[31]宠异：特殊的恩宠。

[32]于以赠之：用以赠之。于，犹取。

[33]疏爵纪庸：分赠爵位，记录功绩。疏，分。庸，功。

[34]恤孤表嗣：抚恤，表彰其后代。

[35]没有余喜：言其身虽死而有余荫庇护后人。没，死。

【译文】

遥想这孤危的滑台，周代时它在滑国的郊野。周国、卫国为了它而与郑国交战，郑国、翟国为了它而发生战争。往昔它本是中原之国，而今却成了边城。它依凭山势设下关防，又有河流环绕城池。夜里刁斗之声不断，白天营门也紧紧关闭。认真分析敌情以平定战乱，那就要数您了。当时正值寒冬，寒气逼人，塞外野草一派枯萎。本在僻远北方的胡虏，乘我边界城小而冒犯大宋国威，战马鸣叫着恣意横行，羽箭高飞。侵入我黄河沿岸的县境，甚至掳掠到了我洛阳地区。敌人众多，刀剑戈矛聚集如同森林，马鞍堆放在一起可以像城墙一样。众多敌人包围遮蔽了孤危的滑台，城中百姓悲号连天。军队被围既久，日渐疲惫，滑台被切断了与后方的联系，没有救援。士兵们没有半点粮食充饥，连马也绝了草料，只好用木头横塞在马口中。敌人用冲车来冲撞城墙，守卫的士兵们还没有来得及用火焚烧敌人的车辆，敌方已用水打湿了车马。气概凛然的阳君呵，您在困危中越加显得乐观。您勉励安慰伤员，抚慰巡视饥渴的战士。您虽有精疲力竭之时，但永远不改变忠贞志气。您大义凛然立于边疆，最后死在敌人刀箭之下。多么悲壮啊！县贲父以身殉节，鲁国人因此纪念他。马汧督忠贞报国，晋皇下令表彰他。现在我皇嘉赞、哀悼您，想赐予您特殊的恩宠。于是追赠您为给事中，对您赠爵纪功，并抚恤、表彰您的后代。啊，像您这样的义士，虽然身死，也能含笑九泉了！我们沉痛地哀悼您。

陶征士诔一首　并序

【题解】

陶征士，陶潜，字渊明。生平事迹见第二十六卷《始作镇军参军经曲阿作》介绍。古时称曾经受朝廷征聘而不肯受职的人为征士。李善注引何法盛《晋中兴书》曰：“延之为始安郡，道经寻阳，常饮渊明舍，自晨达昏。及渊明卒，延之为诔，极其思致。”

夫璇玉致美[1]，不为池隍之宝[2]；桂椒信芳[3]，而非园林之实。岂其深而好远哉？盖云殊性而已[4]。故无足而至者，物之藉也[5]；随踵而立者，人之薄也[6]。若乃巢高之抗行[7]，夷皓之峻节[8]，故已父老尧禹[9]，锱铢周汉[10]。而绵世浸远[11]，光灵不属[12]。至使菁华隐没[13]，芳流歇绝，不其惜乎？虽今之作者，人自为量，而首路同尘，辍涂殊轨者多矣[14]。岂所以昭末景，泛余波[15]？有晋征士寻阳陶渊明[16]，南岳之幽居者也[17]。弱不好弄[18]，长实素心[19]。学非称师，文取指达[20]。在众不失其寡，处言愈见其默[21]。少而贫病，居无仆妾。井臼弗任[22]，藜菽不给[23]。母老子幼，就养勤匮[24]。远惟田生致亲之议[25]，追悟毛子捧檄之怀[26]。初辞州府三命[27]，后为彭泽令[28]。道不偶物[29]，弃官从好[30]。遂乃解体世纷[31]，结志区外[32]。定迹深栖，于是乎远[33]。灌畦鬻蔬[34]，为供鱼菽之祭[35]。织纬萧[36]，以充粮粒之费。心好异书，性乐酒德。简弃烦促[37]，就成省旷[38]。殆所谓国爵屏贵[39]，家人忘贫者与[40]？有诏征为著作郎，称疾不到。春秋若干[41]，元嘉四年月日[42]，卒于寻阳县之某里。近识悲悼，远士伤情。冥默福应[43]，呜呼淑贞[44]！夫实以诔华[45]，名由谥高[46]，苟允德义，贵贱何筭焉[47]！若其宽乐令终之美[48]，好廉克己之操，有合谥典[49]，无愆前志[50]。故询诸友好，宜谥曰靖节征士。其辞曰：

【注释】

[1]璇玉：美玉。《山海经·中山经》：“又东北二十里曰升山……黄酸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河，其中多璇玉。”

[2]池隍：城池。有水叫池，无水叫隍。

[3]桂椒：桂树和椒树。信：诚。

[4]“岂其”二句：意谓璇玉、桂椒生于深山，非特好深远，实因其本性而已。殊性，不同的本性。

[5]“故无足”二句：意思是有的东西未长脚也能到达手中，因为物以稀为贵。《韩诗外传》：“晋平公游于西河而乐，曰：‘安得贤士与之乐此也？’船人盖胥跪而对曰：‘王君亦不好士耳。夫珠出于江海，玉出于昆山，无足而至者，主君之好也。士有足而不至者，盖主君无好士之意也。何患于无士乎！’”藉，资藉，凭借。

[6]“随踵而立”二句：意思是说，做官之人接踵而至，哪有那么多贤士呢？所以也就被人看得贱薄了。踵，脚跟。立，指入仕。李善注：“言人以众为贱也。薄，贱薄也。《战国策》齐宣王曰：‘百世一圣，若随踵而生也。’”《战国策》载淳于髡一日献七士于齐宣王，齐宣王说百世出一圣人。现在做官之人就如接踵而生似的，怎么会有这么多贤士呢？

[7]巢高：巢父、伯成子高。巢父相传为尧时隐士，尧要让帝位给他，他不肯接受，尧又准备让位于许由，巢父又叫许由隐居。伯成子高是《庄子》中虚构的人物，说他在尧治天下时“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辞为诸侯而耕”。抗行：高逸的行为。

[8]夷皓：伯夷、四皓。伯夷即隐于首阳山者。四皓，秦末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人，隐于商山，年皆八十余，时称“商山四皓”。峻节：高峻的节操。

[9]父老尧禹：视尧、禹为乡邻长者，意谓不以其为帝王。

[10]锱铢周汉：言轻视周汉。锱铢，古代重量单位。锱为一两的四分之一，铢为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以喻轻微。

[11]绵世浸远：世代延绵，已渐渐久远了。

[12]光灵不属：谓其光彩、精神风貌已不与今相连属。

[13]菁华：英华。

[14]“虽今之作者”几句：现在的隐居者，各按自己的标准，虽然开始时还与古代隐士相似，但到后来中途停止，改变道路之人就多得很了。作者，始创者，此谓不能以古代隐士之标准而隐居者。量，测量。引申为标准。辍涂殊轨，中途停止而改变道路。

[15]昭：光大。泛：扬波。“末景”“余波”皆谓古代隐士之余风。

[16]寻阳：或作“浔阳”。

[17]南岳：南山。

[18]弱：年少时。弄：玩弄。引申为戏耍。

[19]素心：谓朴素、淡泊的性情。《春秋左传·僖公九年》郤芮对秦伯曰：“夷吾弱不好弄，能斗不过，长亦不改。”

[20]“学非称师”二句：刘良注：“学虽可为人师，终不称其德（指为人师不合于其德行）。文章但取指适为达，不以浮华为务也。”指达，同“旨达”，谓达意而已。

[21]“在众”二句：在众人之间不失其孤单，对待言谈更加显得沉默。谓渊明不同流俗。张铣注：“迹在于事，心出于物，故虽同于人，而不失清寡静默之道也。”

[22]井臼：汲水、舂臼。

[23]藜菽：野菜和豆，是贫者经常吃的食物。不给：不能供给。藜，灰菜，一种野菜。

[24]勤：苦。匮：乏。

[25]田生致亲之议：有位名叫田过的人说过因为要奉养父母才出来做官。《韩诗外传》：“齐宣王谓田过曰：‘吾闻儒者丧亲三年，丧君三年，君与父孰重？’田过对曰：‘殆不如父重。’宣王忿然曰：‘曷为士去亲而事君？’田过对曰：‘非君之土地无以处吾亲，非君之禄无以养吾亲，非君之爵无以尊显吾亲。受之于君，致之于亲。凡事君，以为亲也。’宣王悒然无以应之。”

[26]毛子捧檄之怀：有位叫毛义的人因要奉养父母为得官而喜。《后汉书》：“庐江毛义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贱之，自恨来，固辞而去。及义母死，去官行服（谓义辞官服丧）。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后举贤良，公车征，遂不至。张奉叹曰：‘贤者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

[27]初辞州府三命：起先推辞了州府三次征聘。

[28]彭泽：县名。在今江西北部。

[29]道不偶物：谓陶渊明精神志趣不谐合于世俗。

[30]弃官从好：放弃官职而遵循自己的爱好。

[31]解体世纷：脱身于纷扰尘世。

[32]结志区外：意谓系己之情志于尘世之外。

[33]远：超远，谓远于世俗。

[34]鬻（yù）：卖。

[35]鱼菽之祭：用鱼、豆祭祀。吕向注：“祭用鱼豆，示俭也。菽，豆也。”

[36]（qú）：古代鞋头上的装饰，有孔，可系鞋带。纬：编织。萧：艾蒿，可用来织帘、席等。

[37]烦促：烦琐。

[38]省旷：省净空闲。

[39]国爵屏贵：是说人应追求道而摒弃爵位、财富。《庄子·天运》：“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是以道不渝。”意思是说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是人勉励、培养自己品德的准则，是非常难能可贵、值得珍视的。所以说最宝贵之物不是国爵，最大的财富也不是国财，而是守常不变的道。

[40]家人忘贫：是说圣人处于困境时，能使家人忘却贫困之苦而安居。《庄子·则阳》：“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

[41]春秋：指年龄。

[42]元嘉：宋文帝年号。元嘉四年为427年。

[43]冥默福应：意谓死者灵魂暗中自有灵应。冥默，谓灵魂无形。福，对死者灵魂的美称。

[44]淑贞：善良正直。

[45]实以诔华：实质因诔文而有光华。意谓渊明朴素的一生因诔文而得彰显。

[46]名由谥高：名声因谥号而高扬。

[47]“苟允德义”二句：如果确实符合德义标准，又何必计较其人身份地位之高贵低贱呢？允，信，的确。

[48]宽乐令终：胸怀开朗乐观，保善直至终身。令，善。

[49]有合谥典：李善注：“《谥法》曰：‘宽乐令终曰靖，好廉自克曰节。’”

[50]愆：违。前志：前载，亦指谥法。志，记。

【译文】

璇玉是非常美好的，但它不是出自城市的宝物；桂和椒的确十分芳香，但它们也不是生长在园林之中。难道它们是故意喜好幽深僻远的地方吗？应该说是它们具有特殊的本性而已。所以，世上有的东西虽未长脚也能到达人的手中，是因为这些东西以稀有珍贵作为凭借；而世间入仕之人，则多得接踵前来，所以就被人看得贱薄了。至于像巢父、伯成子高那样高逸的行为，伯夷、四皓那样高峻的节操，他们本来就把尧、禹看作乡邻父老一般普通，把周朝、汉朝看得如锱铢一样轻微。但他们历世渐远，他们的光彩、风貌与今已不相连接。致使其英华隐没，芳流断绝了，这不是令人感到十分惋惜吗？虽然现在也有一些隐逸之人，但他们各按自己的标准去隐居，在开始时还能与古代隐士相同，到后来却中途停止而改变了道路，这样的人就很多了。这哪里是使古代隐士的流风余韵得到光大发扬的做法呢？今有晋代征士寻阳人渊明，是南岳的隐居者。他从小就不好嬉戏游玩，长大后也保持了朴素的性情。虽有学识却不好为人师，为文但求达意而已。在众人之间不失孤单，对待言谈更加显得沉默。他年轻时贫穷而多病，家中也没有什么奴婢。打水舂碓等事力不堪任，连野菜豆类等食物也供给不足。母亲年老，儿子尚幼，供养乏物使他常感到忧虑。古代有位叫田过的人说过因为要奉养父母才出来做官，汉代有位叫毛义的人因为要奉养父母也为得官而喜，我现在从陶渊明身上深悟其中的道理了。渊明起先也曾三次辞掉州府的任命，后来才做了彭泽令。觉得自己的性情与世务实在不相谐和，最后还是抛弃了官职而遵从自己的爱好。于是才从纷纭俗世中解脱出来，寄托情怀于尘世之外。定居在幽深之地，远远避开了世俗。灌园卖菜，但求能有鱼、豆一类东西勉为祭祀之礼。织履编席，但望能换得购买充饥之粮的费用。心中最喜欢奇异之书，生性唯以饮酒为乐。抛弃了一切烦琐杂事，生活力求省净闲适。这大概就是《庄子》所说的最贵之人摒弃爵禄、处贫而能使家人不知贫之所苦吧？曾有诏书征聘他为著作郎，他称病不肯赴命。享年若干，于元嘉四年某月某日，逝世于寻阳县某里。近处相识的人都悲伤哀悼，远处的士人为之伤情。您在天之灵对此亦当有所感应，善良正直的人啊！一个人一生的事迹通过诔文而显露光彩，其名声也会因为有了谥号而得以高扬，如果其人确实符合德义的标准，那么何必计较他身份是高贵，还是卑贱呢？如果一个人具有襟怀宽阔、乐天达观、保善至于终身的美德，清正廉洁、严于律己的节操，这就合于谥法的准则，不违背前人所记了。因此，我征询了各位友人，大家都认为应该赠予他“靖节征士”的谥号。诔文这样写道：

物尚孤生[1]，人固介立[2]。岂伊时遘，曷云世及[3]？嗟乎若士[4]！望古遥集[5]。韬此洪族[6]，蔑彼名级[7]。睦亲之行，至自非敦[8]。然诺之信[9]，重于布言[10]。廉深简洁[11]，贞夷粹温[12]，和而能峻[13]，博而不繁[14]。依世尚同[15]，诡时则异[16]，有一于此，两非默置[17]。岂若夫子，因心违事[18]。畏荣好古[19]，薄身厚志[20]。

【注释】

[1]尚：以……为贵。

[2]固：以……为本。介立：独立。

[3]“岂伊时遘”二句：您的行为怎能说是时代遭遇的缘故？又怎能说世代都有沿袭？

[4]若士：此人。

[5]望古遥集：意谓能与古代隐逸之士归为同类型的人。

[6]韬：隐藏。洪族：大族。这里指陶渊明的曾祖父陶侃为大司马。

[7]名级：名利，官级。

[8]“睦亲之行”二句：敬奉双亲之行出自天性，不用特意勉励。

[9]然诺之信：许诺别人的信用。

[10]布言：季布之言。季布，汉初楚人，以重信用著称，当时称为：“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11]廉深简洁：清廉、深沉、简朴、自爱。

[12]贞夷粹温：正直、平和、纯粹、温良。

[13]和而能峻：性情温和而又不失峻切。

[14]博而不繁：学识渊博而不繁芜。

[15]尚同：以同于世俗为重。

[16]诡时：与时俗相违背。诡，违反。

[17]默置：沉默置之。

[18]因心违事：遵循自己的心志而远离世事。李善注：“言为人之道，依俗而行，必讥之以尚同，诡违于时，必讥之以好异。有一于身，必被讥论，非为默置，岂若夫子因心而能违于世事乎？言不同不异也。”

[19]畏荣：谓其厌弃浮华。

[20]薄身：谓生活俭约。

【译文】

世间之物以稀少为贵，人以保持独立风貌为本。您的行为怎能说是时代遭遇的原因？又怎能说世世代代都有沿袭？嗟叹您这个人啊！能与古代高人遥相类聚。您不以出生于名门大家而自高，且蔑视那世俗的名声官职。您敬奉双亲的行为，实乃出自天性，而不用特意勉励敦促。您对许诺别人之事严守信用，重于以守信著称的季布。您清廉、深沉、简朴、自爱，正直、平和、纯粹、温良，能融洽于人却不失峻切，学识渊博而不繁芜杂乱。人要是总依循世俗就会变得崇尚世俗，要是乖离时俗就会渐趋异端，二者有一于身，都会招致另一方的议论。哪里像您那样，能够遵从自己的心愿避开世事。您厌弃浮华而喜好古朴，把生活享受看得淡薄而重视志向修养。

世霸虚礼[1]，州壤推风[2]。孝惟义养[3]，道必怀邦[4]。人之秉彝，不隘不恭[5]。爵同下士，禄等上农[6]。度量难钧，进退可限[7]。长卿弃官[8]，稚宾自免[9]。子之悟之，何悟之辩？赋诗归来[10]，高蹈独善[11]。亦既超旷，无适非心[12]。汲流旧[13]，葺宇家林[14]。晨烟暮霭，春煦秋阴[15]。陈书辍卷，置酒弦琴[16]。居备勤俭，躬兼贫病。人否其忧，子然其命[17]。隐约就闲[18]，迁延辞聘[19]。非直也明，是惟道性[20]。纠斡流，冥漠报施[21]。孰云与仁，实疑明智[22]。谓天盖高，胡愆斯义[23]？履信曷凭？思顺何置[24]？年在中身，疢维痁疾[25]。视死如归，临凶若吉。药剂弗尝，祷祀非恤[26]。傃幽告终[27]，怀和长毕[28]。呜呼哀哉！敬述靖节，式尊遗占[29]：存不愿丰，没无求赡[30]；省讣却赙[31]，轻哀薄敛[32]；遭壤以穿[33]，旋葬而窆[34]。呜呼哀哉！深心追往，远情逐化[35]。自尔介居[36]，及我多暇，伊好之洽[37]，接阎邻舍[38]。宵盘昼憩，非舟非驾[39]。念昔宴私，举觞相诲[40]：独正者危，至方则碍[41]；哲人卷舒，布在前载[42]；取鉴不远，吾规子佩[43]。尔实愀然[44]，中言而发[45]：违众速尤[46]，迕风先蹶[47]；身才非实，荣声有歇[48]。睿音永矣[49]，谁箴余阙[50]？呜呼哀哉！仁焉而终，智焉而毙。黔娄既没[51]，展禽亦逝[52]。其在先生，同尘往世[53]。旌此靖节[54]，加彼康惠。呜呼哀哉！

【注释】

[1]世霸：指州郡长官等达官贵人。虚礼：虚心以礼对待。

[2]州壤：谓一州范围内。推风：推扬其风范。

[3]义养：赡养。

[4]道必怀邦：是说陶渊明因为思念乡土而就近求为彭泽令。怀邦，怀念邦国。晋宋时郡也可称国。

[5]“人之秉彝”二句：谓陶渊明奉持的常理，是待人处世既不褊狭，又不谦卑媚俗。彝，常理。

[6]“爵同下士”二句：谓陶渊明位卑禄薄。《礼记·王制》：“诸侯之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其耕也。”

[7]“度量难钧”二句：谓陶渊明度量宏大，难以衡量。其行为无论是进或退，都不会逾出道的标准。钧，古代重量单位。引申为衡量。

[8]长卿弃官：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景帝时为武骑常侍，称病去官，客游于梁。

[9]稚宾自免：郇相，字稚宾。举州郡秀才，数病去官。

[10]赋诗归来：陶渊明辞彭泽令归田时，作《归去来兮辞》。

[11]高蹈：指隐居。

[12]无适非心：不做使自己心情不愉快的事。指陶渊明不愿做官受到拘束。

[13]旧：旧山。

[14]葺宇：修缮房屋。

[15]春煦秋阴：春日的晴和，秋日的阴凉。

[16]“陈书辍卷”二句：谓渊明或读书、或饮酒、或抚琴以自娱也。辍，或作“缀”。

[17]“人否其忧”二句：谓人们对陶渊明贫病交加的生活不堪其忧，但他自己却乐天知命，处之安然。否，不堪。

[18]隐约就闲：潜隐而就闲适。隐约，潜藏。《庄子·山木》：“夫丰狐文豹……虽饥渴隐约，犹且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

[19]迁延辞聘：指陶渊明对征召为著作郎推辞不就。迁延，退却貌。

[20]“非直也明”二句：是说陶渊明辞聘隐居的行为不但是明白道理的表现，而且是出自其守道之本性。非直，犹不但。

[21]“纠斡流”二句：是说人生吉凶祸福如绳股拧绕、水流旋转，神明的报应、施予使人觉得昏昧不清。言下之意是说像陶渊明这样的人不该有不好的命运。纠，谓绳股拧绕。斡流，旋转的水流。冥漠，昏暗不清。报施，谓神明的报应、施予。

[22]“孰云与仁”二句：李善注：“言谁云天道常与仁人，而我闻之，实疑于明智。此说明智，谓《老子》也。《老子》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23]“谓天盖高”二句：李善注：“言天高听卑，而报施无爽（无差错）。何故爽于斯义，而不与仁乎？”愆，失。

[24]“履信曷凭”二句：意谓老天报施仁人之言不可使人凭信。李善注引《周易》曰：“履信思乎顺。”谓履行信用并希其顺利。曷，同“何”。

[25]疢（chèn）：热病。引申为病。痁（shān）：疟疾。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痁，有热无寒之疟也。”

[26]“药剂弗尝”二句：不服用药剂，不祈祷保佑。

[27]傃（sù）：向。幽：幽冥。

[28]怀和长毕：怀着平和的心情逝世。

[29]“敬述靖节”二句：言尊显死者遗嘱，述其清廉的节操。式，语首助词。遗占，遗嘱。口授曰占。下文六句即死者遗嘱内容。

[30]“存不愿丰”二句：活着时不希望生活丰厚，死后不追求富厚的安葬。

[31]省讣却赙（fù）：免去发送讣告，推却别人送来助葬的财物。赙，以财物助人办丧事。

[32]轻哀薄敛：哭丧者不要过于哀痛，下葬的衣物等要尽量节俭。敛，通“殓”，给死者穿衣下棺。

[33]遭壤以穿：逢地即挖穴，意谓不必选地。

[34]旋葬而窆（biǎn）：言速葬也。旋，不久，谓时短也。窆，落葬。

[35]“深心追往”二句：作者自谓一片深心远情追怀死者。往、化，谓死。

[36]介居：独居。

[37]伊好之洽：谓二人友好融洽。伊，语首助词。

[38]接阎邻舍：言不辞以远，如同近邻之相访。阎，门。

[39]“宵盘昼憩”二句：晚上盘桓游乐，白天休息，不用舟船和车驾。

[40]“念昔宴私”二句：是说自己以前和陶渊明在家宴饮时，曾经互相教诲。宴私，家宴。诲，教。以下至“荣声有歇”，是二人的一场对话。

[41]“独正者危”二句：孤独直立之物，则有倾倒的危险；至方之物，则不能行动。皆以喻人。李善注引孙卿子曰：“方则止，圆则行。”此二句连下四句为颜延年对陶渊明所说的话。

[42]“哲人卷舒”二句：是说明智的人会根据不同情况决定自己是隐居还是出仕，这是有前代典籍记载的。言下之意是说陶渊明应当出仕才对。卷舒，收卷和舒展。喻隐居和出仕。前载，前代典籍记载。

[43]规：规劝。佩：佩服。

[44]愀然：正色貌。

[45]中言：发自心中之言。以下四句为渊明对延年语。

[46]违众速尤：违离众人将会很快招致悔恨。尤，悔恨。

[47]迕风先蹶：谓草木逆风者必先倾倒。

[48]“身才非实”二句：李善注：“言身及才不足为实，荣华声名，有时而灭。恐己恃才以傲物，凭宠以陵（凌）人，故以相诫也。”

[49]睿（ruì）音：充满哲理之言。

[50]箴：箴规。阙：缺失。

[51]黔娄：战国时齐国隐士。齐、鲁国君请他出仕，俱辞不就。家贫，死时衾不蔽体。其妻亦与他一样乐贫行道。死后谥曰康。皇甫谧《高士传》曰：“黔娄先生死，曾参与门人来吊。曾参曰：‘先生终，何以为谥？’妻曰：‘以康为谥。’曾子曰：‘先生存时，食不充虚，衣不盖形，死则手足不敛（谓葬衾盖不住手足），傍无酒肉。生不得其美，死不得其荣，何乐于此？而谥为康哉？’妻曰：‘昔先君尝欲授之国相，辞而不为，是所以有余贵也。君尝赐之粟三十钟，先生辞不受，是其有余富也。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遑遑于富贵；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其谥为康，不亦宜乎也？’”

[52]展禽：春秋时鲁国大夫，食邑柳下，谥曰惠，世称柳下惠。

[53]同尘往世：在另一世界同行。谓渊明与黔娄、展禽等古贤齐名。

[54]旌：表彰。

【译文】

当今的长官对您虚心以礼相待，全州都推崇您的风范。您一片孝心，只为赡养父母；奉行大道，念念不忘家乡。您奉持的常理，是待人接物既不褊狭，又不媚俗。您的官位相当于下士，俸禄等同于上农。您的度量之大，难以测量；行为无论是进是退，都不会逾出道的标准。以前司马相如辞官而去，郇稚宾自动辞职。您对此也深有领悟，何以说明您深有领悟呢？您作诗吟咏回归田园，隐居起来独善其身。您从此超脱旷达，不再做那使自己心灵受到拘束的事情。您汲取泉流于故乡的山中，修缮好了林木掩映的旧居。早晨薄雾缭绕，黄昏夕岚轻盈；春日阳光和煦，秋日天高气爽。您或披卷吟诵，或饮酒抚琴。您的家庭十分俭朴，您的身体交加贫病。人人都为您不胜忧虑，您却乐天知命。您隐居而就闲适，退避推辞朝廷的征聘。这不仅是出于明智，而且是出于您恪守大道的本性。就像绳股拧绕、水流旋转一样叫人看不明白，老天的报应施予也显得模糊不清。谁说老天总是施恩于仁人？我实在怀疑这话是否明智。都说老天虽高却能俯察毫末，此言为什么也不见灵应？说老天履行信用有何凭信？说老天的信用总能兑现又有什么例证？您正处在中年，却染上了不治之症。您把逝世当作归家，而临灾难若处顺境。不肯服用药剂疗治，也不祈祷神明保佑。向着幽冥而告终，怀着安详的心境结束了生命。呜呼哀哉！我怀着敬意叙述您清廉的节操，尊显您的遗嘱：生时不希求丰裕，死后不要求厚葬；免除报丧，谢绝奠仪；哭丧者不要过于悲痛，随葬衣物要少；随便找个地方做坟地，尽快安葬即可。呜呼哀哉！我怀着一片深远的哀悼之情，追忆您的往事。自从您独居后，当我有较多的闲暇时，我总前来与您重温旧日的欢洽，如挨门接户的近邻相访一般。我们常常通宵不寐而盘游，直到天亮才休息，盘游也不用舟船车驾。想起以前我们单独宴会时，曾举杯互相劝诫。我对您说：孤独直立之物有倾倒的危险，至方之物则行动受到阻碍；睿智之人视不同形势而决定隐居或出仕，这有载于前代的典籍；要吸取借鉴无须远求，我的规劝您也佩服。您显露出严肃而忧虑的神色，发出吐自深心的言谈：违离众人必将很快招致悔恨，逆风的草木必先倾倒；身体和才华亦非坚实之物，荣华声名也终有消歇的一天。您的睿智之音已经远逝了，还有谁来箴规我的缺失呢？呜呼哀哉！仁智之人啊，永别人间。黔娄已经去世，展禽亦已长辞。这二位古贤与您同扬轻尘于冥世。我们追谥您曰“靖节”，超过那“康”“惠”的尊号。呜呼哀哉！

谢希逸

见卷第十三《月赋》作者介绍。

宋孝武宣贵妃诔一首　并序

【题解】

宣贵妃，姓殷，原为宋孝武帝淑仪，宠倾后宫，死后追进为贵妃，谥曰宣。孝武帝曾亲临南掖门送丧，并拟汉武帝《李夫人赋》致悼。殷淑仪生子刘子云，封晋陵王，在殷死后不久亦去世（并见《宋书》）。本文亦兼诔子云。本文于常见的诔文体式中，时杂骚体，虽为变格，读来更觉声情摇曳，堪称佳篇。

惟大明六年[1]，夏四月壬子，宣贵妃薨[2]。律谷罢暖[3]，龙乡辍晓[4]。照车去魏，联城辞赵[5]。皇帝痛掖殿之既阒[6]，悼泉途之巳宫[7]，巡步檐而临蕙路[8]，集重阳而望椒风[9]。呜呼哀哉！天宠方隆[10]，王姬下姻[11]。肃雍揆景，陟屺爰臻[12]。国轸丧淑之伤[13]，家凝殒庇之怨[14]。敢撰德于旗旒[15]，庶图芳于钟万[16]。其辞曰：

【注释】

[1]大明：南朝宋孝武帝年号。大明六年为462年。

[2]薨（hōng）：古代诸侯、大臣等贵族死称薨。

[3]律谷：李善注：“律谷，黍谷也。吹律（奏乐）以暖之，故曰律谷。刘向《别录》曰：‘邹衍在燕，有谷寒，不生五谷，邹衍吹律而温之，至生黍。’”邹衍，战国末阴阳家。罢暖：谓停止吹律暖谷。这里用此典只是说停止奏乐之意。

[4]龙乡：李善注引《陈留风俗传》曰：“允吾县者，宋、陈、楚地，故梁国宁陵种龙乡也。出鸣鸡。”辍晓：谓鸡也停止了鸣叫报晓。

[5]“照车去魏”二句：言宣贵妃去世，就如同照乘之珠离开了魏国，连城之璧离开了赵国一样，使人悲惋。李善注引《史记·田敬仲世家》曰：“齐（威王）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又曰：“赵惠文王得和氏璧，秦王闻之，使遗赵王书曰：愿以十五城易璧。赵王遂使相如奉璧，西入秦。”

[6]掖殿：宫殿。阒（qù）：寂静。

[7]泉途：黄泉路上。巳宫：李善注谓即梓宫。皇帝之棺曰梓宫，以梓木为棺。又《风俗通》佚文曰：“梓宫者，礼，天子敛以梓器，宫者，存时所居，缘生事亡，因以为名也。”

[8]步檐：即走廊。蕙路：栽种有蕙一类香草的道路，谓后妃所居之处。

[9]重阳：谓九重天。此处指皇宫。《楚辞·九叹·远游》：“集重阳入帝宫兮，造旬始而观清都。”《楚辞补注》曰：“余谓积阳为天，天有九重，故曰重阳。”椒风：此处借指宣贵妃原居处。桓谭《新论·谴非篇》曰：“董贤女弟为昭仪，居椒风舍。”董贤，西汉哀帝时人，其妹为哀帝昭仪。

[10]天宠方隆：言孝武帝恩宠正厚。隆，原作“降”，据六臣本改。

[11]王姬下姻：谓宣贵妃之女下嫁诸侯。天子之女通言王姬。

[12]“肃雍揆景”二句：是说王姬下嫁之日将至，而母亲突然逝世。肃雍揆景，《诗经·召南·何彼矣》“曷不肃雍？王姬之车”中的句子。意思是说王姬下嫁于诸侯，怎么会不敬和于家呢？她上车时已显得敬和了。肃，敬。雍，和。本诗暗用此典以言王姬出嫁。揆景，选择日子。陟屺（qǐ）爰臻，《诗经·魏风·陟岵》：“陟彼屺兮，瞻望母兮。”郑笺：“此又思母之戒，而登屺山而望之也。”陟，登。屺，山无草木曰屺。本诗暗用此典，言王姬哀母之丧。

[13]国轸丧淑之伤：举国悲痛伤悼宣贵妃去世。轸，悲痛。

[14]家凝殒庇之怨：皇女凝聚着母亲去世的哀怨。庇，覆盖。此处谓母亲对皇女的爱护。

[15]敢撰德于旗旒：冒昧撰写其德行于旌旗上。旗旒（liú），旌旗。

[16]庶图芳于钟万：希望以钟铭、舞蹈的形式使宣贵妃流芳世间。庶，幸，希冀之词。钟，谓以钟铭字。万，古代舞名。《诗经·邶风·简兮》：“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毛传：“以干羽为万舞，用之宗庙山川。”陈奂传疏：“干舞，武舞；羽舞，文舞。曰万者，又兼二舞以为名也。”

【译文】

大明六年，夏四月壬子，宣贵妃逝世。律谷停止了奏乐暖谷，龙乡的鸣鸡也停止了报晓啼鸣。就像魏国失去了照乘之珠，赵国割舍了连城之璧。皇帝哀痛宫殿的冷清，伤悼梓棺长埋于九泉，沿着长廊来到长满蕙草的路径，停留在九重宫殿遥望后宫。呜呼哀哉！皇上赐予厚恩，公主即将下嫁。大家为公主和美的婚姻选择吉日之时，公主却突然遭遇失母之哀。举国悲痛伤悼贵妃的去世，公主心中充满母亲去世的悲哀。我冒昧地撰写贵妃的美德于旌旗之上，希望钟铭乐舞能使她百世流芳。悼词写道：

玄丘煙煴[1]，瑶台降芬[2]。高唐渫雨，巫山郁云[3]。诞发兰仪，光启玉度[4]。望月方娥，瞻星比婺[5]。毓德素里[6]，栖景宸轩[7]。处丽绤，出懋蘩[8]。修诗贲道[9]，称图照言[10]。翼训姒幄[11]，赞轨尧门[12]。绸缪史馆，容与经闱[13]。陈风缉藻[14]，临彖分微[15]。游艺殚数[16]，抚律穷机[17]。踌躇冬爱，怊怅秋晖[18]。展如之华，寔邦之媛[19]。敬勤显阳，肃恭崇宪[20]。奉荣维约[21]，承慈以逊[22]。逮下延和[23]，临朋违怨[24]。祚灵集祉，庆蔼迎祥[25]。皇胤璇式，帝女金相[26]。联跗齐颖，接萼均芳[27]。以蕃以牧[28]，烛代辉梁[29]。视朔书氛，观台告祲[30]。八颂扃和，六祈辍渗[31]。衡总灭容，翚翟毁衽[32]。掩彩瑶光，收华紫禁[33]。呜呼哀哉！帷轩夕改[34]，辂晨迁[35]。离宫天邃[36]，别殿云悬[37]。灵衣虚袭[38]，组帐空烟[39]。巾见余轴[40]，匣有遗弦。呜呼哀哉！

【注释】

[1]玄丘：神话中殷人先祖契之母简狄居处。《列女传·契母简狄》：“契母简狄者，有娀氏之长女也。当尧之时，与其妹娣浴于玄丘之水，有玄鸟衔卵，过而坠之，五色甚好。简狄与其妹娣竟往取之。简狄得而含之，误而吞之，遂生契焉。”因为宣贵妃姓殷，故以殷人先祖诞生故事而言之。煙（yīn）煴（yūn）：元气蒸腾貌。

[2]瑶台：美玉砌成之台。《吕氏春秋·音初》：“有娀氏有二佚女，为之九成之台，饮食必以鼓。帝令燕往视之，鸣若谥隘。二女爱而争搏之，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北飞，遂不反。”二佚女即简翟（简狄）、建疵姐妹（据《淮南子》）。九成之台即瑶台。此为殷人起源的另一神话，谢希逸两用之。

[3]“高唐渫（xiè）雨”二句：此处以神女喻宣贵妃。宋玉《高唐赋》中写楚襄王游高唐，夜梦巫山神女对他说：“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渫雨，飘洒的雨点。郁云，浓云。

[4]“诞发兰仪”二句：谓宣贵妃如兰草一般的容仪，如美玉一般的风度大放光彩。诞，本义为大言。引申为大。

[5]“望月方娥”二句：谓宣贵妃可与嫦娥和婺女相比美。方，比。婺：指女星。

[6]毓德素里：养育德行于故里。

[7]栖景宸轩：栖身于皇宫。景，同“影”，谓身影。宸轩，天子所居之宫。

[8]“处丽绤（chī xì）”二句：是说宣贵妃未嫁时在家附于为为绤的女功之事，出嫁后勤勉于采蘩采的祭祀之事。处，指未嫁在家。丽，附。绤，粗葛布衣。《诗经·周南·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为绤。”毛序说这首诗是指“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功之事”。出，指出嫁。懋，勤勉。，水草名。蘩，白蒿。、蘩可致祭于宗庙。《诗经·召南》有《采蘩》《采》二诗。毛序：“《采蘩》，夫人不失职也。夫人可以奉祭祀则不失职矣。”又，“《采》，大夫妻能循法度也。能循法度则可以承先祖、共祭祀矣”。

[9]修诗贲（bì）道：修习诗书等来进一步充美德行。贲，文饰，装饰。

[10]称图照言：谓宣贵妃貌既合于图画，行亦合于标准。

[11]翼训姒幄：谓涂山氏辅助大禹养育启。喻宣贵妃养育皇子。翼，辅助。训，法则。引申为效法。姒幄，禹之帐幄。大禹姓姒，娶涂山氏之女为妃，生子启。

[12]赞轨尧门：谓宣贵妃像尧母养育尧一样养育皇子。赞，辅佐。轨，迹。引申为追效之义。尧门，尧母门。

[13]“绸缪史馆”二句：刘良注：“言贵妃有善于经史之学。以经史为门馆也。”绸缪，亲密缠绵貌。容与，闲暇自得貌。闱，门。

[14]陈风缉藻：谓宣贵妃研习《诗经》，缉其辞藻。陈，展。风，《诗经》中有《国风》，代指《诗经》。缉，缀。

[15]临彖（tuàn）分微：谓研习《周易》，析其精微。彖，《周易》篇名。代指《周易》。分，析。

[16]游艺殚数：游学于六艺且能穷尽其数，谓精通六艺。殚，尽。数，谓六艺之数。

[17]抚律穷机：研习音律且能穷尽其精微之妙旨。机，几微，言细微之处。

[18]“踌躇冬爱”二句：是写宣贵妃在冬日、秋月中为制作篇章而凝思的情态。踌躇冬爱，徘徊于可爱的冬日之中。《春秋左传·文公七年》曰：“丰舒问于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杜预注：“冬日可爱，夏日可畏。”怊怅，同“惆怅”。秋晖，指秋月。

[19]“展如之华”二句：谓宣贵妃诚如其人，实在堪称邦国之美女。《诗经·鄘风·君子偕老》：“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郑笺：“展，诚也。美女为媛。”《君子偕老》一诗本是讥刺卫宣公夫人淫乱的，诗中陈述美女容貌服饰之美，言诚如此人，则为邦国之美女也，当与君子偕老，而卫宣公夫人则不然。此处反其意而用之。华，华美。

[20]“敬勤显阳”二句：谓宣妃奉侍太后之孝道。敬勤，尊敬，勤勉。肃恭，庄重，谦恭。显阳，崇宪。《宋书·后妃传》：“文帝路淑媛……生孝武帝，拜为淑媛。上即位……谨奉尊号曰皇太后，宫曰崇宪。太后居显阳殿。”

[21]奉荣维约：言宣妃虽奉恩宠而能保持俭约的生活作风。荣，荣宠。维，持。约，俭朴。

[22]承慈以逊：虽得太后慈爱却仍然温顺。逊，顺。

[23]逮下延和：对待下人总是很和气。延，长。

[24]临朋违怨：对待众妾能够避免产生怨恨。朋，指朋友，谓同等之人。李周翰注释为“众妾”。违，避。

[25]“祚灵集祉”二句：乃就下二句皇子、皇女的诞生而言。祚灵集祉，言皇帝先人之神灵集福施于后世。祚，皇位。祉，福。庆蔼迎祥，喜气洋洋迎接祥瑞。蔼，盛貌。

[26]“皇胤璇式”二句：言皇子、皇女如玉如金，喻其贵也。胤，嗣。璇，美玉。式，法式，犹言模样。殷贵妃生始平王刘子鸾、晋陵王刘子云及第十二皇女。

[27]“联跗（fū）齐颖”二句：言子女并皆秀美。跗，足，脚背。颖，尖端。

[28]以蕃以牧：言子鸾、子云为藩王、州牧。蕃，同“藩”。牧，谓州牧。

[29]烛代辉梁：此处用来比喻子鸾、子云。烛，烛照。代，代国。辉，辉照。梁，梁国。

[30]“视朔书氛”二句：言孝武帝于朔日治理政事时，观象之官告诉出现了凶气，于是记载下来。意思是说宣贵妃之死已先出现了预兆。视朔，夏历每月初一日为朔日。天子诸侯每月朔日祭告于祖庙，然后治理政事。告庙称告朔，听政称视朔。书氛，记载所出现的凶气。古代迷信的说法，“氛”指可以预示吉凶的云气，也特指凶气。观台，观察天象之台。祲，阴阳相侵之气。《春秋左传·昭公十五年》：“吾见赤黑之祲，非祭祥也。”杜预注：“祲，妖氛也。”

[31]“八颂扃和”二句：谓多次占卜，均无吉祥之兆；多次祈祷，神明一点也不降福泽。八颂，指占卜所得八种占辞。“八”非实数，言其多也。扃，关闭。和，祥和。六祈，六种祈祷。辍，止。渗，水通过微孔下滴。

[32]“衡总灭容”二句：皆形容出葬时的情形。衡总，车辕前端横木上的装饰物。按古代礼制，王后用红色丝绸为饰物。容，容车。《释名·释车》：“容车，妇人所载小车也，其盖施帷，所以隐蔽其形容也。”此言宣贵妃已死，其车驾不复用饰物也。翚、翟，均为五彩山雉之名。王后的衣服上绘有翚、翟图案的叫袆衣。衽，衣襟。此言其衣服不复加彩绘。

[33]“掩彩瑶光”二句：言紫禁城、瑶光殿都因宣妃之死而显得黯淡失色。瑶光，古代文学作品中虚拟的宫殿名，常用指贵妃居处。

[34]帷轩夕改：谓车驾在傍晚时换上了致哀的装饰。帷轩，即容车。

[35]（píng）辂：妇女所乘四周有障蔽之车称车，后妃所乘称辂，亦容车。晨迁：谓清晨出葬。

[36]离宫：皇帝正宫以外的临时居住宫室。

[37]别殿：皇宫正殿以外的宫殿。

[38]灵衣虚袭：灵衣空自重叠陈列着。袭，重叠。

[39]组帐空烟：帷帐内空荡无人，唯有香烟袅袅。组，系帐的带子。

[40]巾：巾箱。轴：谓书籍，卷轴。

【译文】

玄丘瑞气蒸腾，瑶台降临芬芳。高唐飘洒细雨，巫山郁积浓云。您的容仪如同幽兰，光彩焕发如同美玉。对月可与嫦娥比美，对星可与婺女齐名。养育德行于故里，栖身于皇家宫廷。未嫁之时在家附于为为绤的女功之事，出嫁之后勤勉于采采蘩的祭祀之礼。您修习诗书充美德行，容貌既相称于图画，行为也合于标准。您仿效涂山氏养育启，尧母养育尧，辅助皇上养育了皇子。您热爱经史之学，经常陶醉于其中。您研习《诗经》，从中撷取美丽的辞藻；研习《周易》，分析它精微的意旨。您对六艺尽皆精通，对于音乐也通晓奥妙。您在冬日中徘徊寻章，在秋月中沉思觅句。您的确就像《君子偕老》中描写的美女那样，堪称邦国之美女。您侍奉皇太后十分勤勉，庄重而又恭顺。您虽得皇上恩宠，却仍保持俭朴的作风，虽蒙太后慈爱，却仍显得非常谦逊。您对待下人总是那样和气，对待朋友也能避免结怨。先王的英灵皆来福佑，喜气洋洋迎来吉祥。皇子、皇女，都长得金玉福相。同根相生，并蒂齐芳。出任藩王、州牧，光辉照耀郡国藩邦。皇上于朔日临朝理政，观象之官告诉有凶气出现。多次占卜，都不是吉兆；多次祈祷，老天一点也不降福泽。容车上取下了饰物，袆衣上不再绘画五彩雉鸡。瑶光殿也为之失色，紫禁城也没有了光彩。呜呼哀哉！容车于傍晚改换了装饰，翌日清晨送葬出殡。离宫显得天色深远，别殿显得愁云高悬。灵衣重重叠叠自是虚设，组帐空空荡荡唯绕香烟。巾箱里尚见您留下的书卷，匣子中还有您遗下的琴弦。呜呼哀哉！

移气朔兮变罗纨，白露凝兮岁将阑[1]。庭树惊兮中帷响，金暧兮玉座寒[2]。纯孝擗其俱毁[3]，共气摧其同栾[4]。仰昊天之莫报，怨《凯风》之徒攀[5]。茫昧与善，寂寥余庆[6]。丧过乎哀，棘实灭性[7]。世覆冲华[8]，国虚渊令[9]。呜呼哀哉！题凑既肃，龟筮既辰[10]。阶撤两奠，庭引双[11]。维慕维爱，曰子曰身[12]。恸皇情于容物，崩列辟于上旻[13]。崇徽章而出寰甸[14]，照殊策而去城[15]。呜呼哀哉！经建春而右转，循阊阖而径渡[16]。旌委郁于飞飞[17]，龙逶迟于步步[18]。锵楚挽于槐风，喝边箫于松雾[19]。涉姑繇而环回，望乐池而顾慕[20]。呜呼哀哉！晨辒解凤，晓盖俄金[21]。山庭寝日，隧路抽阴[22]。重扃兮灯已黯[23]，中泉寂兮此夜深[24]。销神躬于壤末[25]，散灵魄于天浔[26]。响乘气兮兰驭风，德有远兮声无穷[27]。呜呼哀哉！

【注释】

[1]“移气朔兮”二句：谓节气逐月推移，贵妃于夏四月逝世，而今白露凝而为霜，已近年底，气候已经很寒冷了，夏天的薄衣已不必再穿，而换上了厚厚的冬衣。气，节气。朔，月初一。以代月份。罗纨，白色的薄绸，谓夏衣。阑，晚。

[2]“庭树惊兮”二句：谓风吹动庭院中的树木和室内的帷帐，发出阵阵喧响，灯光昏暗不明，灵座冷冷清清。中帷，室内的帐幔。金：金色的灯盏。暧，昏暗不明貌。玉座，指灵座。

[3]纯孝：孝心真诚、纯笃。指皇子。擗：擗踊的省文，指捶胸顿足。毁：形容瘦损。

[4]共气：指皇子。《吕氏春秋·精通》：“故父母之于子也，子之于父母也，一体而两分，同气而异息（呼吸）。”摧：伤痛。栾：羸瘦。

[5]“仰昊（hào）天”二句：谓仰思慈母之恩有如浩浩苍天，尚未报答，徒有一片孝心已无法实现，心中充满悲怨。昊天，天。昊，大。喻父母的恩德深重。《诗经·小雅·蓼莪》：“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是说想报答父母的恩德，但父母之恩如同苍天一样没有边际。《凯风》：《诗经·邶风》中的篇名。毛序谓为赞美孝子之诗。

[6]“茫昧与善”二句：谓古人所谓善人有老天佑护之言于宣贵妃并无应验。茫昧，渺茫不明。寂寥，谓虚无。

[7]“丧过乎哀”二句：李周翰注：“谓贵妃薨，皇子子云不胜哀而又薨也。”棘，通“急”，言急于哀戚。古时遭父母丧者自称“棘人”。灭性，谓精神遭受摧残。《宋书·晋陵孝王子云传》：“大明六年，年四岁，封晋陵王，食邑二千户。未拜，其年薨。”

[8]世覆冲华：世上亡故了至美之人。覆，亡。冲华，至美。

[9]国虚渊令：国家亡绝了极善之人。虚，绝。渊，深。令，善。

[10]“题凑既肃”二句：言占卜选择时辰，庄重地安葬子云。题凑，指在墓室中用木头搭成拱架，木料头相凑也。李善注：“《汉书音义》韦昭曰：‘题，头也。头凑，以头内向，所以为固。’”龟筮，以龟甲、蓍草占卜。

[11]“阶撤两奠”二句：言贵妃与子云同时安葬。阶撤两奠，从台阶上撤下宣贵妃和子云的奠仪。庭引双（chūn），庭院中引出两驾灵车。，载棺柩之车。

[12]维、曰：皆语助词，无义。子：谓子云。身：谓宣贵妃。

[13]“恸皇情”二句：李周翰注：“言天子视丧礼、容仪、衣物而哀恸也。凡列辟崩毁而告天子。子云为晋陵王，故云列辟。列辟，则诸侯也。”上旻（mín），上天。

[14]崇：高高树立。徽：旌旗。章：旒。寰甸：古代京都千里以内的地面称寰，即王畿。王畿以外，每五百里为一区划，由近及远依次称为侯服、甸服、绥服、要服、荒服等五服。甸即指甸服。按，此处言“此寰甸”，乃概言之。宣贵妃、子云葬何处，史无明载。按刘宋常规，或在京口。

[15]照：明。殊策：特殊的策命。谓追进殷淑仪为贵妃。据《宋书·始平孝敬王传》载，宋孝武帝“又讽有司曰：‘今贵妃盖天秩之崇班，理应创立新庙。’”则又破例立新庙祭祀。城：城外的曲城，也称女墙。

[16]建春、阊阖：皆城门名。循：顺着。径渡：直过。

[17]委郁：飘扬貌。飞飞：谓不停飞动。

[18]龙：指车驾。逶迟：行走缓慢貌。步步：犹言一步步。

[19]“锵楚挽”二句：唱起酸楚的挽歌，歌声随风扬于高高的槐树之上，吹起箫管等乐器，乐声荡于松林雾气之中。锵，鸣声。楚挽，酸楚的挽歌。边箫，指箫声远。

[20]“涉姑繇”二句：以周穆王葬盛姬的神话比喻宋孝武葬宣贵妃，言其爱之深。《穆天子传》：“天子西征，至于玄池，乃奏广乐，三日而终，是曰乐池……盛姬亡，天子乃殡盛姬于穀丘之庙，葬于乐池之南……天子乃周姑繇之水以圜丧车。”姑繇、乐池，皆神话中地名。环回，环绕。

[21]“晨辒（wēn）解凤”二句：言葬讫的情形。辒，辒辌车，是古代的卧车，后来用作丧车。《宋书·始平孝敬王传》：“追进淑仪为贵妃，班亚皇后，谥曰宣。葬给辒辌车。”解凤，解去车上的凤饰。盖，车盖。俄，倾斜。金，指车上的金饰。

[22]“山庭寝日”二句：谓墓室永无天日，墓道传出阵阵阴寒之气。山庭，指墓室。山，此指陵墓。隧路，墓道。

[23]重扃：墓门。（bì）：关闭。

[24]中泉：黄泉之中。此夜深：谓墓中无晓时。

[25]神躬：谓宣贵妃。躬，身。壤末：犹言土壤底层。

[26]天浔：天涯。

[27]“响乘气兮”二句：言贵妃虽死，其德声永远流播世间。响、兰，声音和如兰草一般的身影。乘气、驭风，谓逝世。

【译文】

节气逐月推移，已不再穿单薄的绸衣；白露凝而为霜，时间又近年底。风吹得庭院中的树木和室中的帐幔发出喧响，金灯盏光线昏暗，白玉座寂寞冷清。真诚纯笃的孝子捶胸顿足而形容消瘦，血缘之亲亡故使其精神遭受摧伤。仰思慈母深恩如浩浩苍天，已经不能报答；悲怨徒怀孝子之心，已经不可实现。老天保佑善人之言渺茫不明，积善之家有余庆之言虚无难信。君子居丧总是过分悲哀，哀急摧心实可伤及生命。世上亡故了至美之人，国家亡绝了极善之人。呜呼哀哉！墓室的拱架已庄重地搭好，占卜已选定了安葬的日期。台阶上撤除了母子的奠仪，庭院中牵引出两驾灵车。思念您呵惋惜您，皇子与皇妃啊！皇上目睹容仪衣物哀恸不已，侯王逝世魂归上天。高树起旌旗出了远郊，明宣皇上殊恩出城门。呜呼哀哉！经过建春门朝向右转，顺着阊阖门径直走出。旌旗在风中飘拂不止，车驾缓缓一步步前移。唱起酸楚的挽歌，歌声随风飘于高槐树梢；箫管吹奏哀乐，乐声远荡在松林雾中。涉过姑繇之水，引水环绕灵车；遥遥眺望乐池，心中充满思念。呜呼哀哉！清晨从丧车上解下凤饰，金色的车盖在晓色中倾斜。坟陵下的墓室永远不见天日，墓道中传出阵阵寒气。沉重的墓门紧闭，墓中灯光昏暗；黄泉中一派冷寂，永远是长夜沉沉。您神圣之身消逝于地底，灵魂消散于天涯。您的音容虽然乘风归去，您的德行美名却流芳百世。呜呼哀哉！

哀上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哀永逝文一首

【题解】

本文叙述妻子逝世后安葬的过程，抒发了作者深切的哀思。感情真挚，文辞凄婉。潘岳以擅长哀诔之文著称，其悼念亡妻之作，除本文外，尚有《悼亡诗》三首，载《文选》第二十三卷，可互参。

启夕兮宵兴[1]，悲绝绪兮莫承[2]。俄龙兮门侧[3]，嗟俟时兮将升[4]。嫂侄兮慞惶[5]，慈姑兮垂矜[6]。闻鸣鸡兮戒朝[7]，咸惊号兮抚膺[8]。逝日长兮生年浅，忧患众兮欢乐尠。彼遥思兮离居，叹河广兮宋远[9]。今奈何兮一举[10]，邈终天兮不反[11]。尽余哀兮祖之晨[12]，扬明燎兮援灵[13]。彻房帷兮席庭筵[14]，举酹觞兮告永迁[15]。凄切兮增欷[16]，俯仰兮挥泪。想孤魂兮眷旧宇，视倏忽兮若仿佛[17]。徒仿佛兮在虑，靡耳目兮一遇[18]。停驾兮淹留，徘徊兮故处。周求兮何获[19]？引身兮当去。去华辇兮初迈，马回首兮旋旆[20]。风泠泠兮入帷[21]，云霏霏兮承盖[22]。鸟俯翼兮忘林[23]，鱼仰沫兮失濑[24]。怅怅兮迟迟，遵吉路兮凶归[25]。思其人兮已灭，览余迹兮未夷。昔同涂兮今异世，忆旧欢兮增新悲。谓原隰兮无畔，谓川流兮无岸[26]。望山兮寥廓，临水兮浩汗[27]。视天日兮苍茫，面邑里兮萧散。匪外物兮或改，固欢哀兮情换[28]。嗟潜隧兮既敞[29]，将送形兮长往[30]。委兰房兮繁华[31]，袭穷泉兮朽壤[32]。中慕叫兮擗摽[33]，之子降兮宅兆[34]。抚灵榇兮诀幽房[35]，棺冥冥兮埏窈窕[36]。户阖兮灯灭[37]，夜何时兮复晓？归反哭兮殡宫[38]，声有止兮哀无终。是乎非乎何皇？趣一遇兮目中[39]。既遇目兮无兆[40]，曾寤寐兮弗梦[41]。既顾瞻兮家道[42]，长寄心兮尔躬[43]。重曰：已矣[44]！此盖新哀之情然耳[45]。渠怀之其几何？庶无愧兮庄子[46]。

【注释】

[1]启夕：出殡的前夕。宵兴：即宿兴，夜起。

[2]悲绝绪：悲伤而思想没有头绪。

[3]俄：倾斜。龙（ér）：绘有龙纹的丧车。

[4]俟时兮将升：等待时辰将抬棺材于丧车上。

[5]慞惶：犹彷徨。

[6]慈姑：指婆母。

[7]闻鸣鸡兮戒朝：听到鸡鸣而惊觉已经是早上了。

[8]抚膺：抚胸。

[9]“彼遥思兮”二句：此处用《河广》语意，言其妻初嫁之时，常遥思父母居处。《河广》是《诗经·卫风》篇名，其中有“谁谓河广？一苇杭（航）之。谁谓宋远？跂（踮脚）予望之”语。毛序：“《河广》，宋襄公母归于卫，思而不止，故作是诗也。”

[10]举：去，谓逝世。

[11]邈终天兮不反：远去天边再不回返。邈，远。反，同“返”。

[12]祖之晨：行祖祭之礼于清晨。《周礼·丧祝》郑玄注：“祖，谓将葬祖祭于庭。”祖祭是出行前祭祀路神。

[13]扬明燎：高举明亮的大烛。燎，大烛。援灵（chūn）：谓手握绳索牵引灵车。，载棺之车。

[14]彻房帷：撤去房中的丧幛。彻，通“撤”。按，古代礼制，士的殡葬，以帷覆棺。席庭筵：在庭院中铺上席子，摆上奠仪。谓将行祖祭之礼。

[15]举酹觞：举杯浇酒于地曰酹。

[16]欷：哀叹。

[17]视倏忽兮若仿佛：谓视觉出现短暂的幻觉，好像妻子现于眼前。

[18]“徒仿佛兮”二句：谓眼前出现的幻觉只不过是心中想念的缘故，并不曾真的出现于眼前，托音于耳中。

[19]周求：遍寻。

[20]“去华辇兮”二句：谓葬毕返回。华辇，指绘有图案的丧车。旋旆，打着旗帜等回还。

[21]泠泠（líng）：清凉貌。

[22]霏霏：云气盛貌。承盖：谓云层低压，如在车盖之上。

[23]俯翼：低飞。

[24]仰沫：仰游出于水面。失濑（lài）：谓鱼忘了吸水。濑，湍急之水。此处即指水。

[25]遵吉路兮凶归：沿着平常的吉路，却充满遭受灾难的心情归来。

[26]“谓原隰（xí）兮”二句：说自己的悲伤如沼泽、河流没有边缘一样。原隰，低洼地。

[27]浩汗：同“浩瀚”。

[28]“匪外物兮”二句：言看着景物俱萧条冷落，但这并非景物有什么变化，而是因为自己内心感情哀乐不同。匪，非。外物，外部景物，相对于内心而言。

[29]潜隧：墓道。

[30]送形：谓送死者入墓。形，形骸。

[31]委：委弃。

[32]穷泉：深泉。谓地下。

[33]中慕：心中思念。擗（pǐ）摽（biào）：抚心，拍胸。

[34]之子：这个人，指其妻。宅兆：谓占卜选择葬地时显示的吉兆。

[35]灵榇（chèn）：棺材。幽房：墓中便房。

[36]埏（yán）：墓道。窈窕：幽深貌。

[37]户：指墓门。阖：闭。

[38]反哭：古代丧礼，葬毕，丧主奉神主归而哭。《礼记·檀弓》：“反哭升堂，反诸其所作也。”《礼记集解》：“既葬，则反于庙而哭，以致其哀也。”殡宫：临时停柩之处。

[39]“是乎非乎”二句：李周翰注：“遑，暇；趣，求；遇，逢也。言想望其仪形，何暇分其是非，但求一逢目中也。”皇，同“遑”。

[40]遇目兮无兆：言逢于目者，均无妻子的形迹。兆，形。

[41]曾（zēng）：乃。

[42]家道：指家庭生活。

[43]尔躬：指亡妻。躬，身。

[44]重曰：犹言重新说过吧。已矣：犹言过去的事就算了吧。已，往。

[45]此盖新哀之情然耳：这大概是刚丧妻的悲哀之情才如此吧。

[46]“渠怀之”二句：意思是说自己怀念妻子之情无有终极，只希望能够像庄子那样超脱达观，从忧伤中解脱出来。《庄子·至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慨）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渠，发声词。庶，希冀。

【译文】

临葬前夕半夜起床，难以承受的悲哀使人思绪纷乱。灵车倾斜停放在门边，嗟叹着等待时辰一到就装上灵柩。嫂嫂和侄儿心中充满凄惶，慈祥的婆母心怀哀怜。听到鸡鸣声惊觉天已破晓，全都号啕大哭手抚胸膛。你长辞人世而生年短浅，多遭忧患而少乐寡欢。你往昔远思娘家双亲，常叹河水宽广乡关遥远。今天怎么撒手一去，远逝天边再不回返！我尽吐哀情于清晨祭祀路神之礼，高举明烛牵挽起灵车。撤下房帷、铺上席子在庭院中祭奠，举起酒杯浇酒于地，和你永远告别。心中凄切更增加我的抽泣，俯仰不止长挥悲泪。心想你的孤魂一定眷恋旧君，眼前似乎倏地闪过你的身影。眼前出现你的身影只不过是心中想念的缘故，何尝真的现于眼前托音于耳中。停下车驾淹留不行，徘徊于你往昔经常出入之处。四下寻找毫无所获，只得引身上了路途。灵柩从丧车御下刚刚踏上归途，马也回首不忍离去，旌旗也纷纷掉头。微风冷清吹进车帷，阴云沉沉压上车盖。鸟儿低飞忘了旧林，鱼儿仰浮忘了吸水。惆怅不已行步迟迟，这往昔平安的道路也四伏险危。想着你已从人世消逝，目睹你留下的遗迹。往昔与你同路而今却分属两个世界，回忆旧时的欢乐更增添我心中的悲哀。我的悲哀就像沼泽地没有边缘，就像河流没有河岸。望山山是这样空旷，望水水是这样浩瀚。望高天呵苍苍茫茫，望乡里呵萧条暗淡。并非外部景物有什么变化，实在是心中哀乐之情已经改换。我嗟叹墓道业已敞开，将送你形骸长埋墓中。你委弃了兰房中的繁华，进入九泉之下的朽土。我心中思念呼喊你呵捶胸顿足，希望你在占卜选地时降下征兆。抚摸灵柩和你在墓室诀别，棺木沉沉呵墓道幽深。墓门关闭灯盏熄灭，墓中长夜漫漫何时天明？归来反哭于先前停灵之处，哭声虽有终止哀思却没有穷尽。是真是幻无暇辨识，只望你的形影稍现眼中。盼望形影现于眼中却毫无迹象，就是睡梦中也未曾与你相逢。我既要照料家庭的生计，又牵心挂肠把你长思。还是把话重新说过：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吧！这大约是新遭丧亡的悲哀之情使然而已。怀念之情正不知多少？只希望能像庄子那样超脱达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