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二
论二
班叔皮
见卷第九《北征赋》作者介绍。
王命论一首
【题解】
《王命论》是一篇论述帝王如何受命的文章。作者写这篇文章时,正值王莽刚败,三辅大乱,光武在冀州即位。作者避难于天水,依附隗嚣。隗嚣有据地称王之意,班彪因此写了《王命论》企图说服他。文中历数汉高祖如何承尧祚、受天命、积功德、应祥瑞,并列举其知人善任、宽明仁恕、从谏如流、豁达大度、终成帝王的种种事例,集中到一点,即说明帝王并非一般人可比,乃是天命所归。以此告诫隗嚣要知天命,不可有非分之想,做出越轨之事,以致身败名裂。文中充满了迷信色彩。从中可以窥见汉代自董仲舒之后“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等天命观的泛滥。当然,班彪也强调人的禀赋和才智,“穷达有命,吉祸由人”正是这方面思想的体现。文章组织严密,笔势恣肆,说理性甚强,有慑服人心的力量。
昔在帝尧之禅曰[1]:“咨!尔舜[2]!天之历数在尔躬[3]!”舜亦以命禹[4]。暨于稷、契[5],咸佐唐、虞[6],光济四海,奕世载德[7],至于汤、武[8],而有天下。虽其遭遇异时[9],禅代不同,至于应天顺人,其揆一焉[10]。
【注释】
[1]尧:古帝名。即唐尧。以子丹朱不肖,传位于舜。禅(shàn):亦称禅位,即以帝王之位传授于贤者。
[2]舜:上古帝王名。即虞舜。尧命他摄政三十年,天下大治,后来接受尧的禅让继位为帝。
[3]历数:指朝代更替之次序,亦指天道。《尚书·大禹谟》曰:“天之历数在汝躬,汝总陟元后。”疏:“历数谓天历运之数,帝王易姓而兴,故言历数谓天道。”
[4]命:李善注引《尔雅》曰:“命,告也。”“咨尔舜”至“舜亦以命禹”一段话,出自《论语·尧曰》。
[5]暨:至。稷:后稷,周族始祖。为舜的农官,封于邰(今陕西武功西南),号后稷,别姓姬氏。契(xiè):传说中商族始祖,虞舜之臣,舜时助禹治水有功,任为司徒。赐姓子氏,封于商。
[6]佐:辅助。唐、虞:即陶唐氏和有虞氏。他们以揖让有天下,古史称唐、虞,并以唐、虞时为太平盛世。《论语·泰伯》曰:“唐、虞之际,于斯为盛。”
[7]奕世:累世。《国语·周语》曰:“奕世载德,不忝前人。”载:行。
[8]汤、武:商汤和周武王。指商汤灭夏桀,周武王灭殷纣之变革。《周易·革》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9]遭遇:遭逢。泛指生活中的经历。
[10]揆(kuí):尺度,准则。张铣注:“揆,理也。”《孟子·离娄》曰:“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译文】
从前尧帝在传位给舜帝的时候说:“啊,舜啊!上天的大命落到你身上了。”舜帝在传位给禹帝的时候,也以这样的话告命于他。到后稷和契,都尽力辅佐尧、舜二帝,他们的圣洁之光遍及天下,贤明的厚德代代相传。到了商汤灭夏桀,武王灭殷纣,才据帝位,拥有天下。从尧舜到汤武,虽然所逢时势不一样,帝王传授接替的方式也不同,可是应合天的意志顺从人民的愿望,这个道理都是一样的。
是故刘氏承尧之祚[1],氏族之世[2],著于《春秋》[3]。唐据火德[4],而汉绍之[5],始起沛泽[6],则神母夜号[7],以彰赤帝之符[8]。由是言之,帝王之祚[9],必有明圣显懿之德[10],丰功厚利积累之业[11],然后精诚通于神明[12],流泽加于生民[13],故能为鬼神所福飨[14],天下所归往[15]。未见运世无本[16],功德不纪[17],而得倔起在此位者也[18]。
【注释】
[1]祚:福。
[2]氏族:姓氏与族系。指以血统关系联系起来的集体。
[3]著于《春秋》:《汉书·高帝纪赞》曰:“《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既衰,其后有刘累,学扰龙,事孔甲……是以颂高祖云:‘汉帝本系,出自唐帝。降及于周,在秦作刘。’”所以传说刘邦是刘累的后代。著,显。
[4]唐据火德:古代方士有“五德”之说,以帝王受命正值五行中的火运,称为火德。相传炎帝神农氏始为火德王。唐尧亦为火德。
[5]绍:继承。
[6]沛泽:古代沛邑的大泽,相传为刘邦斩白蛇起义处。
[7]神母夜号:刘邦斩白蛇,当夜有人见一老妪在斩蛇处哭泣,云己子为白帝子,化为蛇,被赤帝子所杀。神母,即神妪。
[8]以彰赤帝之符:《汉书·高帝纪赞》曰:“汉承尧运,德祚已盛,断蛇著符,旗帜上赤,协于火德,自然之应,得天统矣。”彰,显,明。符,祥瑞的征兆。
[9]祚:皇位。
[10]懿:美。
[11]积累:积善累德。
[12]精诚:真诚。《庄子·渔父》曰:“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神明:即神祇,天地之神。
[13]流泽:散布的恩泽。生民:人民。
[14]福飨:指祭祀的酒肉为鬼神所享用。福,祭神的酒肉。
[15]归往:向往归附。李善注引《韩诗外传》曰:“王者往也,天下往之,谓之王也。”
[16]运世:李善注:“世运,五行更运,相次之世也。”秦汉方士以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来附会王朝的命运,以此为朝代世事盛衰的变化。
[17]功德:功业和德行。《礼记·王制》曰:“有功德于民者,加地进律。”不纪:不为人所记。
[18]倔起:崛起,特起。倔,同“崛”。
【译文】
本来汉朝刘姓皇帝是承受唐尧的福祚,他们氏族的发展世系,在《春秋》上明显有所记载。唐尧以火德王,汉承继了唐尧的火德运,以火德称帝。高祖起初在沛邑大泽斩白蛇起义时,就有神妪夜间号哭,以此显现高祖是赤帝子的瑞兆。由此说起来,帝王的皇位,一定要有圣明光洁之美德,丰功厚利积善累德创下的大业,真诚上感于神明,恩泽广施于百姓,这样,主持祭祀祭品才能为鬼神所享用,天下百姓才会人心归附。没有看到五行世运没有根据,功德不为人们所记的人,能够突然占据帝王这个大位。
世俗见高祖兴于布衣[1],不达其故[2],以为适遭暴乱[3],得奋其剑[4]。游说之士[5],至比天下于逐鹿[6],幸捷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7],不可以智力求。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乱臣贼子者也[8]。若然者[9],岂徒暗于天道哉[10]?又不睹之于人事矣[11]。夫饿馑流隶[12],饥寒道路[13],思有短褐之袭[14],檐石之蓄[15],所愿不过一金[16],终于转死沟壑[17]。何则?贫穷亦有命也[18]。况乎天子之贵,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处哉[19]!
【注释】
[1]世俗:指当时一般平常凡庸之人。布衣:指平民。《汉书·高帝纪》高祖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
[2]达:通。
[3]适:李善注:“适,犹遇。”
[4]奋:挥动。
[5]游说之士:指战国时周游各国的策士,以言辞向君主陈说自己的政治主张。
[6]逐鹿:李善注引太公《六韬》曰:“取天下若逐野鹿,得鹿,天下共分其肉。”《史记·淮阴侯列传》蒯通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
[7]神器:指帝位。命:指天命。
[8]乱臣贼子:从内部反叛朝廷的人被称为乱臣贼子。《孟子·滕文公》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9]若然:像这样。指前面所说的这些人。
[10]暗:不明。天道:古人认为天道是支配人类命运的天神意志。《尚书·汤诰》曰:“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
[11]人事:指人世间各种事情。
[12]馑(jǐn):饿死。流隶:谓逃流贱隶之人。
[13]饥寒道路:《荀子·天论》曰:“籴贵民饥,道路有死人。”
[14]短褐:古代平民所穿的粗布衣。短,“裋”之借字。袭:衣一套叫一袭,包括衣与裳。一说包括单衣和夹衣。
[15]檐石之蓄:檐,当作“擔”。张铣注:“擔谓一担之重;石谓一斛之数。蓄,积也。言思有担石之粮以积也。”
[16]一金:李善注引韦昭曰:“一斤为一金。”吕延济注:“一金谓一斤之金也。”金,古代铜质货币的通称。斤,同“
”,古代一种货币单位,重一两多。
[17]转死沟壑:指死而弃尸沟谷。《孟子·梁惠王》曰:“凶年饥岁,君之民老弱转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者,几千人矣。”
[18]命:天命。李善注引《墨子》曰:“贫富治乱,固有天命,不可损益也。”
[19]妄处:李周翰注:“言不可妄处也。”
【译文】
世上一般人看见高祖出身平民而成一代君王,不明白其中道理,以为适逢秦末天下大乱,能以挥动三尺剑夺取天下。一些游说之士,以至于将争取天下比作追逐野鹿,侥幸跑得快就可得到它。不知天子的帝位有天命所定,不可用诈术强求所能得到。可悲呵!这就是世上为什么有许多想夺取帝位的乱臣贼子啊。像这样的人,岂止不明白天命的道理?也不明了人世间的一些事情。那些饥饿逃难、沦为奴仆、冻死在路上的人,只是想身上有一套粗布短衣,家里有一担一斛粮米,所希望的不过是一两多铜币,可是都不可得,终于辗转冻死饿死,弃尸于山沟溪谷。为什么这样呢?贫穷的人也是有命运所决定的啊。何况天子地位之尊贵,据有四海之财富,神明赐予的皇位,能够轻易得到而非分地占据它吗!
故虽遭罹厄会[1],窃其权柄[2],勇如信、布[3],强如梁、籍[4],成如王莽[5],然卒润镬伏锧[6],烹醢分裂[7]。又况么麽不及数子[8],而欲暗干天位者也[9]。是故驽蹇之乘[10],不骋千里之涂[11];燕雀之畴[12],不奋六翮之用[13];楶棁之材[14],不荷栋梁之任;斗筲之子[15],不秉帝王之重[16]。《易》曰“鼎折足,覆公
”[17],不胜其任也。
【注释】
[1]罹:遭受。厄会:危难之时。厄,灾难。
[2]权柄:犹权力。《淮南子·要略》曰:“六国诸侯,溪异谷别,水绝山隔,各自治其境内,宁其分地,握其权柄,擅其政令。”
[3]勇如信、布:信,指韩信。初从项羽,后归刘邦,拜为大将,封楚王。有人告发韩信谋反,高祖即将其降为淮阴侯。后为吕后所杀。布,指英布,曾犯法被黥面,故又称黥布,初附项羽,后归汉,封淮南王。韩信、彭越被杀,英布发兵反,被高祖击败,为番阳人所杀。
[4]强如梁、籍:梁,指武信君项梁。楚将项燕之子,项羽叔父。与羽起兵,败死定陶。籍,指西楚霸王项籍,字羽。与刘邦争天下,被困于垓下,至乌江自刎死。
[5]王莽:西汉末权臣,篡汉自立为帝,国号“新”。后为义军所杀。
[6]卒:终于。润镬:受烹刑。伏锧:腰斩。锧,亦作“质”。秦汉时死刑有腰斩,犯者裸体伏于质上受刑,称为伏质。《汉书·王传》曰:“(暴)胜之过被阳,欲斩,已解衣伏质。”注:“质,
也。欲斩人,皆伏于
上。”
[7]烹醢(hǎi):古代酷刑。烹,煮。醢,剁成肉酱。分裂:吕向注:“分裂,谓断其支体也。”
[8]么(yāo)麽:微小。指微不足道的人。《鹖冠子·道端》曰:“无道之君,任用么麽,动即烦浊。”注:“么,细人;俊雄之反。”么,同“幺”。数子:指韩信、英布、项梁、项籍等人。
[9]暗干:犹窃取。干,求。天位:王位,帝位。
[10]驽蹇(jiǎn):指能力低下的马,劣马。蹇,跛,行动迟缓。乘:坐骑。
[11]千里之涂:指日行千里路。涂,道路。
[12]燕雀:皆小鸟。常用以比喻地位卑微不足轻重的人物。《史记·陈涉世家》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畴:通“俦”,同类。
[13]六翮(hé):指鸿鹄的翅膀。翮为羽翅中硬管,鸿鹄翅膀有六根大羽毛。李善注引《韩诗外传》曰:“鸿鹄一举千里,所恃者六翮耳。”
[14]楶棁(jié zhuó):比喻小才。楶,为柱上承梁的短木,即斗拱。棁,是梁上短柱。
[15]斗筲(shāo):皆容量很小的量器。用以比喻才识短浅、器量狭小之人。
[16]秉:持,掌握。
[17]“鼎折足”二句:语见《周易·鼎》。鼎,作为器物有二义,一指烹饪器,一指古代象征帝王权力的法器。鼎三足,折一足即倾覆。
(sù),食物。李鼎祚《周易集解》引《九家易》曰:“鼎者三足一体,犹三公承天子也。三公谓调阴阳,鼎谓调五味。足折
覆,犹三公不胜其任,倾败天子之美,故曰覆
也。”此处引用此话,意指鼎为帝王权力的象征。
【译文】
故而虽在国家遭遇危难之际,有人趁机窃取了国家的权柄,勇者如韩信、英布,强者如项梁、项籍,成功的如王莽,可是最终还是要遭受烹刑、腰斩,被剁成肉酱,以及五马分尸。更何况那种卑微者还不及这几个人,就妄想窃取帝王大位吗!所以驽马这种坐骑,一天跑不到一千里路;燕雀之辈,不能奋起羽翼高飞;斗拱短柱等微材,不能承受栋梁之负担;才识浅薄的人,不能秉持帝王之重任。《周易·鼎》上说:“鼎器难承重荷鼎足断折,王公的美食全被倾覆。”意思是说,无帝王之资,不能胜其重任。
当秦之末,豪桀共推陈婴而王之[1]。婴母止之曰:“自吾为子家妇,而世贫贱,卒富贵不祥[2],不如以兵属人[3],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4]。”婴从其言,而陈氏以宁。王陵之母[5],亦见项氏之必亡,而刘氏之将兴也。是时陵为汉将,而母获于楚。有汉使来,陵母见之,谓曰:“愿告吾子,汉王长者[6],必得天下,子谨事之,无有二心。”遂对汉使伏剑而死[7],以固勉陵[8]。其后果定于汉,陵为宰相封侯[9]。夫以匹妇之明[10],犹能推事理之致[11],探祸福之机[12],全宗祀于无穷[13],垂册书于春秋[14],而况大丈夫之事乎[15]!是故穷达有命[16],吉凶由人[17]。婴母知废[18],陵母知兴,审此二者[19],帝王之分决矣[20]。
【注释】
[1]豪桀:才智出众的人。《孟子·尽心》曰:“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共推陈婴而王之:《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与项梁起义之初,陈婴为东阳县的书吏,忠厚老诚。少年杀县令,相聚数千人,欲推主管,无适当人选,乃请陈婴为之。陈婴辞谢,强立陈婴为长。县中得两万人,又欲立陈婴为王,这时陈婴母亲进行阻止,说了下面所引的这段话。桀,杰出的人才。
[2]卒:犹“猝”,突然。
[3]属人:依附别人。
[4]祸有所归:指不带头,祸不归己。
[5]王陵:《汉书·王陵传》谓陵沛人,高祖微时以兄事陵。高祖入咸阳,陵聚众数千人于南阳,不肯从高祖。及高祖还兵击项羽,陵乃以兵属汉。项羽取陵母,欲招降之,陵母伏剑而死,即此文所引。
[6]长者:指宽厚之人。《史记·高祖本纪》曰:“今项羽僄悍,今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
[7]伏剑:以剑自杀。
[8]固勉:坚持勉励。
[9]为宰相封侯:高祖定天下,封陵为安国侯,任右丞相。惠帝死,吕后欲封诸吕,陵以为不可,吕后不悦,迁为太傅。
[10]匹妇:平民妇女。《论语·宪问》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11]推:推论。致:尽,极。
[12]探:寻求,探究。机:指事物变化之所由。《庄子·至乐》曰:“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疏:“机者,发动,所谓造化也。”
[13]全宗祀:保全对祖宗的祭祀。宗祀,祭祀祖宗。
[14]垂:留传。《尚书·微子之命》曰:“功加于时,德垂后裔。”册书:史册。春秋:史书之通名。
[15]大丈夫:《孟子·滕文公》曰:“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16]穷达:穷困和显达。命:命运,天命。《周易·乾》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注:“命者,人所禀受,若贵贱夭寿之属。”
[17]由人:取决于人。
[18]废:衰败。《孟子·离娄》曰:“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
[19]审:仔细观察,研究。
[20]分(fèn):名分,职分。决:判。
【译文】
当秦末天下大乱之际,众豪杰共推陈婴为王。陈婴的母亲阻止他说:“自从我到你们家为妇,世代贫穷微贱,突然富贵起来不是一件好事,不如将兵众依附别人,将来事成,少得些好处,要是失败,灾祸也不归己。”陈婴听从他母亲的话,陈氏一家才得以平安无事。王陵的母亲,也看出项羽必败,刘氏将会胜利。楚汉相争之际,王陵为汉将,他的母亲被项羽捉到楚营,使之招降王陵。汉有使臣至楚,陵母见到汉使后对他说:“希望告诉我的儿子,汉王是宽厚长者,必定能得天下,要他谨慎辅佐汉王,不要三心二意。”说罢就当着汉使的面,引剑自刎,以此坚持勉励王陵。后来果然是汉王平定天下,王陵为右丞相,封安国侯。以一个普通妇女的聪明,尚能推断事情很深的道理,探究福祸变化的原因,而保全宗祀不断烟火,美名留传在春秋史册上,何况大丈夫从事的事业呢!所以穷困显达是由命定,而吉凶祸福却取决于人。陈婴的母亲预知衰败,王陵的母亲预知兴旺,仔细考察盛衰兴亡这二者的原因,对帝王之名分就会判断清楚了。
盖在高祖,其兴也有五:一曰帝尧之苗裔[1],二曰体貌多奇异[2],三曰神武有征应[3],四曰宽明而仁恕[4],五曰知人善任使[5]。加之以信诚好谋[6],达于听受[7],见善如不及[8],用人如由己,从谏如顺流[9],趣时如响起[10]。
【注释】
[1]苗裔:后代子孙。《楚辞·离骚》曰:“帝高阳之苗裔兮。”朱熹《楚辞集注》曰:“苗者,草之茎叶,根所生也;裔者,衣裾之末,衣之余也。故以为远末子孙之称也。”
[2]体貌多奇异:《史记·高祖本纪》曰:“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
[3]神武:神明而威武。《汉书·刑法志》曰:“汉兴,高祖躬神武之材,行宽仁之厚,总揽英雄,以诛秦、项。”征应:应验的吉祥征兆。指下文所说的瑞祥之征兆。
[4]宽明:宽大明察。仁恕:指仁而爱人,意豁如也。
[5]知人:能识别人的贤愚善恶。李善注:“高祖任张良之运筹,委萧何以关内,是也。”
[6]好谋:善于思考。
[7]达于听受:吕延济注:“达听受,谓不信谗谮也。”
[8]见善如不及:指见到合理的事立即学习。《论语·季氏》曰:“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
[9]从谏如顺流:指随时能听取批评意见。《春秋左传·昭公十三年》叔向曰:“齐桓公从善如流。”
[10]趣时:指顺应时势,随时势变化而转移。趣,同“趋”。李周翰注:“趣时,谓见时利也。响起,言疾如响起应声也。”
【译文】
在汉高祖来说,其所以成功,有五个方面的原因:一是古帝唐尧的后裔,二是身体形貌有许多奇特之处,三是神明威武有不少应验的征兆,四是宽厚贤明仁爱忠恕,五是善于识别人才使用人才。再加上他的诚信好谋,明达是非,善于采纳正确意见,见到合理的事学习唯恐不及,对待他人就像对待自己,听从直言规劝如顺流水之快速,顺应时势如回响应声音之疾起。
当食吐哺,纳子房之策[1];拔足挥洗,揖郦生之说[2];悟戍卒之言,断怀土之情[3];高四皓之名,割肌肤之爱[4];举韩信于行阵[5],收陈平于亡命[6]。英雄陈力[7],群策毕举[8]。此高祖之大略[9],所以成帝业也。
【注释】
[1]“当食”二句:《史记·留侯世家》载汉王与郦其食谋挠楚权,食其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张良从外来,汉王具以告。张良对曰:“谁为陛下划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吐哺,口中吐出的食物。相传周公热心接待来客,甚至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停下洗发和吃饭来招呼客人。
[2]“拔足”二句:《史记·郦生列传》载:“沛公至高阳传舍,郦生入谒,沛公方倨床,使两女子洗足。郦生入,则长揖不拜,曰:‘必聚徒合义兵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于是沛公起,摄衣,延郦生上坐谢之。”张铣注:“拔足挥洗,谓止洗足也。”挥,抛洒,甩出。揖,揖让,古代拱手礼。
[3]“悟戍卒”二句:戍卒,守边的士兵。指娄敬。李周翰注:“高祖既定天下,以家在关东,意欲都洛阳,纳戍卒娄敬说言,遂迁都长安。故言断怀土之情也。”《史记·刘敬列传》娄敬说曰:“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陛下入关而都之,山东虽乱,秦之固地可全而有也。”刘邦即日车驾西都关中。
[4]“高四皓”二句:四皓,即商山四皓,汉初商山四个隐士,名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四人须眉皆白,故称四皓。高祖召,不应。高祖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吕后用留侯计,迎四皓,使辅太子。一日四皓侍太子见高祖,高祖惊曰:“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竟不易太子。事见《史记·留侯世家》《汉书·张良传》。肌肤,亲密,亲近之意。
[5]举韩信于行阵:李善注引《汉书》曰:“萧何荐韩信于汉王,于是汉王斋戒设坛场,拜信为大将。”举,举拔。行阵,军旅之间。
[6]收陈平于亡命:《史记·陈丞相世家》载,殷王叛楚,被击败投降,后又叛归汉,项王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间行杖剑亡渡河,遂至修武,降汉。于是汉王与语而悦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亡命,逃亡的人。
[7]英雄:指识见非凡的人。陈力:施展才力。《论语·季氏》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
[8]群策:集合众人的智慧。毕举:完全发挥。
[9]大略:大法,远大的谋略。《广雅》曰:“略,法也。”《史记·郦生列传》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
【译文】
在吃饭时,为采纳张良的良策,急忙将饭吐出来;在洗足时,听到郦生的高论,急忙停止洗足而揖让郦生;边防士卒娄敬之言使他醒悟,立即迁都长安,断绝留恋乡土之情;崇敬四皓大名,割舍最亲爱的戚夫人之子,不立为太子;在行军中举拜韩信为大将,在陈平逃亡之时将他收用。在高祖麾下,智能之士得以施展才力,众人的好办法都能被采纳。这就是高祖的雄才大略,所以能创一代帝王的基业。
若乃灵瑞符应[1],又可略闻矣[2]。初刘媪妊高祖,而梦与神遇[3],震电晦冥[4],有龙蛇之怪[5]。及长而多灵[6],有异于众。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契[7];吕公睹形而进女[8];秦皇东游以厌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9]。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10]。故淮阴、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11]。
【注释】
[1]若乃:至于。灵瑞:灵验的祥瑞。符应:指天降祥瑞与人事相应。亦为“瑞应”。与“灵瑞”同义。《史记·封禅书》曰:“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
[2]略:粗略。
[3]“初刘媪”二句:刘媪,高祖刘邦之母。《史记·高祖本纪》曰:“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妊,娠,怀孕。遇,会合。
[4]震:雷击。晦冥:昏暗。
[5]龙蛇:即蛟龙。
[6]灵:灵异。
[7]王、武感物而折契:《史记·高祖本纪》曰:“(高祖)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债)。”物,指龙。折契,即撕毁债券,不取其债。契,契券,指贳欠酒钱的债券。
[8]吕公睹形而进女:《史记·高祖本纪》:“(吕公)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曰:‘臣少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愿季自爱。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吕公女即吕后。
[9]“秦皇”二句:《史记·高祖本纪》载,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yā)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气,故从往,常得季。”厌,镇压,抑制。李善注引《说文解字》曰:“厌,塞也。”
[10]“始受命”二句:受命,古帝王自称受命于天,即接受天命为帝。《诗经·大雅·皇矣》曰:“天立厥配,受命既固。”分,断。五星聚,李善注引《汉书》曰:“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沛公至霸上。”五星,指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史记·天官书》曰:“天有五星,地有五行。”白蛇分,五星聚,皆言高祖受之命符应。
[11]“故淮阴”二句:《史记·淮阴侯列传》载信曰:“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留侯,张良封为留侯。《史记·留侯世家》载张良曾曰“沛公殆天授”,故遂从之。天授,天之所授与。人力,指人的能力。
【译文】
至于灵验的祥瑞吉兆,也可粗略地说来听一下。起初,当刘媪怀高祖时,梦到与天神遇合,雷电交加,天色昏暗,有蛟龙缠身的怪现象。高祖长大之后特别聪敏,有许多奇异之处和一般人不同。因此,王媪、武负常看到高祖上空有龙而感到奇怪,将契券撕毁,不收其酒债;吕公看到高祖相貌奇特,便将女儿许配给他;秦始皇因见东南有天子气,才行东巡以作镇压;吕后看到高祖上空的云气,就知道他躲藏的地方。高祖开始受命起义,白蛇就被斩为两段;西入关至霸上,即有五星聚于东井。所以淮阴侯韩信和留侯张良都说,是上天所授予高祖的一切,不是人力所能办到的。
历古今之得失[1],验行事之成败[2],稽帝王之世运[3],考五者之所谓[4],取舍不厌斯位[5],符瑞不同斯度[6],而苟昧权利[7],越次妄据[8],外不量力,内不知命[9],则必丧保家之主[10],失天年之寿[11],遇折足之凶[12],伏斧钺之诛[13]。英雄诚知觉寤[14],畏若祸戒[15],超然远览[16],渊然深识[17]。收陵、婴之明分[18],绝信、布之觊觎[19],距逐鹿之瞽说[20],审神器之有授,贪不可冀[21],无为二母之所笑。则福祚流于子孙[22],天禄其永终矣[23]。
【注释】
[1]历:经过,遍览。
[2]验:考察。行事:往事。
[3]稽:考察。世运:指世事盛衰治乱的交迭变化。
[4]考:与“验”“稽”同义。五者:李周翰注:“五者,谓五行相承也。”
[5]取舍:进退。《汉书·王吉传》曰:“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言其取舍同也。”注:“取,进趣也;舍,止息也。”厌(yàn):合。斯:其。
[6]符瑞:祥瑞的征兆,即吉兆。度:数。
[7]昧:昏,愚。
[8]越次:逾越次序。《汉书·王莽传》曰:“臣以外属,越次备位,未能奉称。”妄:非分,越轨。
[9]知命:认识天命。《周易·系辞》曰:“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
[10]保家之主:《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赵孟曰:“保家之主也。”
[11]天年:自然的寿数。《庄子·山木》曰:“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12]折足之凶:指前所引鼎折足,是凶险的象征。
[13]斧钺(yuè):斧与钺。刑戮之具。斧,铡刀。钺,大斧。
[14]英雄:指隗嚣。诚:如果。觉寤:醒悟。寤,通“悟”。
[15]畏若祸戒:李周翰注:“畏如此斧钺之祸以自警戒。”
[16]超然:超脱的样子。
[17]渊然:沉静不动的样子。
[18]明分:懂得本分。
[19]觊觎(jì yú):非分的希望和企图。《春秋左传·桓公二年》:“下无觊觎。”杜注:“下不敢望上位也。”
[20]距:通“拒”。瞽说:不合理的谬论,无知之说。
[21]冀:希望。
[22]福祚:福。
[23]天禄:天赐的福分禄位。《尚书·大禹谟》曰:“四海穷困,天禄永终。”
【译文】
遍览古今的得失,检察以往事业的成败,考察帝王盛衰更迭的变化,了解五行德运之所以相承,进退不合其位,祥瑞的征兆不具备周数,而只醉心于权利,僭越位次非分占据王位,外面不衡量一下力量,心里也不知天命,这样做必然葬送保全家族之主,丧失自然天年的寿命,就会遭到鼎折一足、美食倾覆的凶灾,受杀头斩首之祸。英雄诚能觉悟,知其天命,像惧怕杀头之祸一样警惕自己,超然权利之外远远地观看,安分宁静深知其中道理,汲取王陵、陈婴的事例以为明鉴之分,断绝韩信、英布那种非分不轨的企图,不相信逐鹿取天下那种无知谬论,明白帝王皇位是有天命所授,贪图帝位终不可希冀,徒为王陵、陈婴二母所耻笑。这样就会福及子孙,天赐福禄永远终其一生。
魏文帝
见卷第二十二《芙蓉池作》作者介绍。
典论·论文一首
【题解】
《典论》一书为魏文帝曹丕所作。据《三国志·魏书·文帝纪》:“初,帝好文学,以著述为务,自所勒成垂百篇。”又,裴松之《三国志》注引《魏书》载文帝《与王朗书》:“生有七尺之形,死唯一棺之土,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其次莫如著篇籍。疫疠数起,士人凋落,余独何人,能全其寿?”故论撰所著《典论》、诗赋,盖百余篇,集诸儒于肃城门内,讲论大义,侃侃无倦。又引胡冲《吴历》云:“帝以素书所著《典论》及诗赋饷孙权,又以纸写一通与张昭。”可见是他的心爱之作。明帝太和四年(230),曾将《典论》刻石六碑。全书约在宋代亡佚。所存《论文》一篇,借《文选》而得以保留。吕向曰:“文帝《典论》二十篇。”
《典论·论文》是我国文学批评史上较早的一篇专论。文中提出了文学的价值、作家的个性、作品的风格、文体和文学批评的态度等问题,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1],伯仲之间耳[2],而固小之[3]。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4]。”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5],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
【注释】
[1]傅毅:字武仲,东汉文学家。班固:字孟坚,东汉史学家兼文学家。
[2]伯仲之间:古代以伯、仲、叔、季表示兄弟之间的顺序。伯仲之间,表示兄弟之间,难分上下。
[3]小之:小看之,看不起他。
[4]“与弟”几句:刘勰《文心雕龙·知音》:“至于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云:‘下笔不能自休。’”超,指班固的弟弟班超,字令升,班彪的少子。书,书信。属文,作文。属,缀辑,组字成文。兰台,汉代宫中藏书之处,由御史中丞兼管。后复置兰台令史六人,典校图籍,管理劾奏文书档案。下笔不能自休,盖指责傅毅文字汗漫无统。休,止。
[5]鲜能备善:谓文章体裁甚多,少有能全会者。鲜,少。备,全。
【译文】
文人互相轻视,自古以来就如此。傅毅和班固,两人本来不分高下;但是班固就是小看傅毅。在给他弟弟班超的信中说:“傅毅只是会写点文章,就出任了兰台令史的官职,可是他的文字汗漫无统得很呢!”人往往只看自己的长处,而文章并非只有一种体裁,很少有人样样都会,所以就以自己的长处来贬斥别人的短处。谚语说:“自己家里破扫帚,竟然也能值千金。”这就是没有自知之明的错误了。
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1],广陵陈琳孔璋[2],山阳王粲仲宣[3],北海徐幹伟长[4],陈留阮瑀元瑜[5],汝南应玚德琏[6],东平刘桢公幹[7],斯七子者[8],于学无所遗[9],于辞无所假[10],咸以自骋骥
于千里[11],仰齐足而并驰[12]。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13]。
【注释】
[1]孔融:字文举。“建安七子”之一。《后汉书·孔融传》:“魏文帝深好融文辞,每叹曰:‘扬、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
[2]陈琳:字孔璋。“建字七子”之一。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称:“孔璋赋诗,非时所推,《武军》之赋,久乃见许于葛稚川;今亦不全,他赋绝无空群之目。诗则《饮马》《游览》诸篇,稍见寄托,然在建安诸子中篇最寥寂。”曹丕《与吴质书》云:“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
[3]王粲:字仲宣。“建安七子”之一。曹丕《与吴质书》:“仲宣独自善于词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至于所善,古人无以远过。”
[4]徐幹:字伟长,北海人。官至五官中郎将文学。“建安七子”之一。许学夷《诗源辩体》卷四曰:“七子之中,徐幹、陈琳、阮瑀五言,既无天成之妙,又少作用之功,此虽其才力不逮,亦是各有所长耳。按文帝《典论》称徐幹之赋……可见七子之名,非皆以其诗也。”
[5]阮瑀:字元瑜。“建安七子”之一。张溥称:“读其诸诗,每使人愁。”
[6]应玚:字德琏。“建安七子”之一。张溥曰:“德琏善赋,篇目颇多,取方弟书,文藻不敌。诗虽比肩,亦觉《百一》为长。”
[7]刘桢:字公幹。“建安七子”之一。曹丕《与吴质书》称:“公幹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
[8]七子:后代所谓“建安七子”即源于此。
[9]于学无所遗:犹言无所不学。遗,余留。
[10]于辞无所假:犹言能自创新词。假,借。
[11]骥
:千里马。
[12]仰:恃。齐足:犹言并驾齐驱。
[13]“盖君子”二句:唯君子能审察自己,推度别人,故能免除“文人相轻之病累”。骆鸿凯曰:“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为一句,李注本误于累字绝。”
【译文】
当前的文学之士,鲁国的孔融,广陵的陈琳,山阳的王粲,北海的徐幹,陈留的阮瑀,汝南的应玚,东平的刘桢,这七位先生,无所不学,善创新词。各人都驾驭着千里良马,驰骋在千里平原之上,各恃所能,并驾齐驱。但要他们彼此相服也难得很啊!只有德行高尚的君子,才能严格地审视自己,客观地评价别人,这样,方能免除文人相轻的恶习——为此我才写这篇《论文》。
王粲长于辞赋,徐幹时有齐气[1],然粲之匹也[2]。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幹之《玄猿》《漏卮》《团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3]。然而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4]。应玚和而不壮[5],刘桢壮而不密[6]。孔融体气高妙[7],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8]。理不胜词,以至乎杂以嘲戏[9]。及其所善,扬、班俦也[10]。
【注释】
[1]齐气:李善注:“言齐俗文体舒缓,而徐幹亦有斯累。《汉书·地理志》曰:“故《齐诗》曰:‘子之营兮,遭我虖
之间兮。’此亦其舒缓之体也。”李周翰注:“齐俗文体舒缓,言徐幹文章时有缓气。”郭绍虞《中国历代文论选》注引《春秋左传》吴公子季札观齐乐,《汉书·朱博传》颜师古注,王充《论衡·率性》以证,说明舒缓为齐地风俗习惯,由于环境影响,遂形成作家个性及作品风格。
[2]粲之匹:言徐幹虽有齐气,然仍可与王粲匹敌。
[3]张、蔡:指汉代辞赋家张衡和蔡邕。不过:不敌。
[4]“琳、瑀”二句:曹丕《与吴质书》:“孔璋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元瑜书记翩翩,致足乐也。”隽,俊,杰出。
[5]和而不壮:据郭绍虞《文气的辨析》一文分析,所谓文气是指行文之气势,行文气势可分为气禀、气习、气质和气象四个方面。气禀指先天禀赋,又可分为才气和体气,才气分高下,体气别阴阳。气习指后天不自觉的熏染,又分为气运和风气。气运随时代而转移,风气因风土而不同。气质指后天自觉的修养,即所谓养气。气象合气禀、气习、气质三者而言之,义近风格。此处“应玚和而不壮”,及下文“刘桢壮而不密”,皆就作品风格而言之,是气禀、气习、气质的综合表现,指作品风格和协而缺少雄奇之气。
[6]壮而不密:许学夷《诗源辩体》卷四:“公幹、仲宣,一时未易优劣……予尝为二家品评,公幹气胜于才,仲宣才优于气。”气胜于才,故壮而不密。
[7]体气高妙:《文心雕龙·风骨》:“孔氏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体气属气禀,由先天决定,非人力所能为。按《后汉书·孔融传》记孔融生性刚直,戏谑笑傲,侮慢其上,为曹操所杀,亦不啻肉喂馁虎。甚至性高妙,体现于文字之间,故谓体性高妙。
[8]持论:立论,提出自己的主张。
[9]杂以嘲戏:《后汉书·孔融传》:“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略,而操子丕私纳袁熙妻甄氏。融乃与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耳。’”颇近近世所谓幽默。
[10]扬、班俦也:与扬雄、班固为伴。因为扬雄有《解嘲》、班固有《答宾戏》的缘故。
【译文】
王粲擅长写辞赋,徐幹常带有齐地的舒缓之气,不过仍然可与王粲比美。像王粲的《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徐幹的《玄猿》《漏卮》《团扇》《橘赋》等作,即使张衡、蔡邕也难以超过。但对其他文体的写作,也不过尔尔。陈琳、阮瑀所作的章、表、书、记,在当代已是手屈一指了。应玚和协而不雄奇,刘桢雄奇而不完善。孔融的气质禀赋出类拔萃,不同一般,只是所论往往缺少主张。词胜过于理,甚至出现游戏笔墨。但他的佳作,与扬雄、班固有一比!
常人贵远贱近[1],向声背实[2]。又患暗于自见,谓己为贤[3]。
【注释】
[1]贵远贱近:以远处文章为贵,以近处文章为贱,信耳不信眼。
[2]向声背实:相信道听途说而不问实际情形。
[3]谓己为贤:认为自己的文章好。
【译文】
平常人总是以远处的东西为好东西,近处的东西不稀奇,崇尚虚名而不重实际。又苦于看不到自身的不足,总以为自己胜过别人。
夫文本同而末异[1]。盖奏议宜雅[2],书论宜理[3],铭诔尚实[4],诗赋欲丽[5]。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6];唯通才能备其体[7]。
【注释】
[1]本同而末异:本,一切文章的共同性;末,不同文体的特殊性。
[2]奏议宜雅:陆机《文赋》:“奏平彻以闲雅。”《文心雕龙·定势》:“章表奏议,准的乎典雅。”皆本此。
[3]书论宜理:《文选序》:“论则析理精微。”
[4]铭诔尚实:铭诔记事,故曰尚实。
[5]诗赋欲丽:《文心雕龙·定势》:“赋诵歌诗,则羽仪乎清丽。”
[6]偏:不全面,偏于一端。
[7]通才:全才。
【译文】
文章有其共同性,文体有其特殊性。奏议类文体务须雅正,书论类文体重在说理,铭诔类文体强调纪实,诗赋类文体崇尚华丽。这四类文体各不相同,所以能写文章的人,也只是偏长于一个方面,只有“通才”才会写所有的文体。
文以气为主[1],气之清浊有体[2],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3],至于引气不齐[4],巧拙有素[5],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6]。
【注释】
[1]文以气为主:在曹丕以前,孟子有养气说,张衡有元气说,而与文章大致无关。曹丕首倡文气之说,属文学范畴。文气者何,郭绍虞《文气的辨析》说:“文气之说,不过指行文之气势言耳。”
[2]气之清浊有体:气分清浊,义近《文心雕龙·体性》所说气有刚柔,刚近于清,柔近于浊。《风骨》说:“翚翟备色,而翾翥百步,肌丰而力沉也。”是指气的重浊柔弱。又说:“鹰隼乏彩,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是指气的清新刚健。上文所说齐气,当属柔浊一类。
[3]节奏同检:音调缓急为节,更端为奏。检,法度。
[4]引气:运气。不齐:不同。指气之强弱、长短不同。
[5]巧拙有素:人的聪明和愚钝生来就如此。
[6]“虽在”二句:李善注引《桓子新论》曰:“惟人心之所独晓,父不能以禅子,兄不能以教弟也。”
【译文】
写文章主要依靠文气,文气有清、浊二体,不能够用强力去改变它。譬如音乐,曲调是同一曲调,节奏也是同一节奏,因为运气的长短、强弱不同,加上聪颖和愚钝生来如此,所以即使是父亲也不能传给儿子,哥哥也不能教给弟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1],不朽之盛事[2]。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3],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4],周旦显而制礼[5],不以隐约而弗务[6],不以康乐而加思[7]。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8]。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9],富贵则流于逸乐[10]。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11]。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12],斯志士之大痛也。
融等已逝,唯幹著论[13],成一家言。
【注释】
[1]经国:治理国家。
[2]不朽之盛事:《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文章属立言,亦云不朽。
[3]二者:指上文年寿和荣乐。常期:定数,规律。
[4]西伯:西方诸侯之长,指周文王。幽:拘囚。《史记·太史公自序》:“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
[5]周旦:周公名旦。显:显达。礼:指礼经。《春秋左传·隐公七年》注:“周公所制礼经也。”
[6]隐约:穷困。弗务:不努力。
[7]加思:转移著述之志。加,移。
[8]已:助词。无义。
[9]慑:恐惧。
[10]流:放纵。
[11]千载之功:指著书立说。
[12]迁化:死去。
[13]唯幹著论:徐幹著《中论》二十卷。
【译文】
文章是治理国家的大业,留芳百世的盛事。一个人年寿总有尽头,荣华富贵也终于自身,这两样是带有必然性的规律,不像文章可以千秋万代流传下去。所以,古代的作者宁肯投身于笔墨之中,寄意于篇章文字,不借史官的溢美之词,不凭权贵的显赫之势,而声名自然流传于后世。因此,文王被囚禁而演绎《周易》,周公显达而制定礼;不因处境窘迫而放弃努力,也不因沉湎逸乐而改变志向。正因为这点,所以古人看轻璧玉而珍视光阴,就是担心白白浪费时间。但是,一般人多不努力,贫穷时害怕饥寒,富贵时恣意享乐。于是追求眼前物质利益,而忘了著书立说这个千秋大业。光阴在流逝,身体在衰老,转眼之间将与万物同逝,这真是有志之士的最大哀痛啊!
孔融等人已先我而去,只有徐幹撰写了一部《中论》,算成了一家之言。
曹元首
曹冏,生卒年不详,字元首,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三国魏政论家。魏齐王芳族祖,中常侍腾兄叔兴之后。官至弘农太守。齐王年少时,由曹爽与司马懿辅政,然实权全归司马氏父子之手。冏乃于正始四年(243)撰《六代论》,以夏、殷、周、秦、汉、魏六代兴亡事,感悟曹爽,爽不能纳。事见《三国志·魏书·武文世王公传》注及《文选》李善注引《魏氏春秋》。
六代论一首
【题解】
本文主旨在于针对魏室外姓擅政,王权衰落,主张分封宗室子弟及贤臣,授以军政大权,抑制异姓突起,维护曹魏统治。《三国志·魏书·武文世王公传》注引《魏氏春秋》曰:“宗室曹冏上书曰:臣闻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亲亲,必树异姓以明贤贤……先圣知其然也,故博求亲疏,而并用之。”因之,《六代论》历述夏、殷、周、秦、汉、魏各代封建之得失,论述分封体制对维护王权统治的重要性。始言周封建之得,次言秦废封建之失,再言汉之祸乱乃封建逾制并非封建之制不善,又论武帝之后封建之衰,遂有王莽篡逆,以及后汉不重封建及魏之封建虚设造成之失,最后提出救危之计。文章有事实,有引鉴,有比喻,层层深入,议论充分,言辞激切,一气呵成。何焯曰:“其才不减《过秦》。”高步瀛曰:“此当与陆士衡《五等论》、柳子厚《封建论》参看。”(《魏晋文举要》)
昔夏、殷、周之历世数十[1],而秦二世而亡。何则?三代之君[2],与天下共其民[3],故天下同其忧;秦王独制其民[4],故倾危而莫救[5]。夫与人共其乐者,人必忧其忧;与人同其安者,人必拯其危。先王知独治之不能久也[6],故与人共治之;知独守之不能固也,故与人共守之[7]。兼亲疏而两用[8],参同异而并进[9]。是以轻重足以相镇[10],亲疏足以相卫,并兼路塞[11],逆节不生[12]。及其衰也[13],桓、文帅礼[14]。苞茅不贡,齐师伐楚[15];宋不城周,晋戮其宰[16]。王纲弛而复张[17],诸侯傲而复肃[18]。二霸之后[19],寖以陵迟[20]。吴、楚凭江,负固方城[21],虽心希九鼎[22],而畏迫宗姬[23],奸情散于胸怀[24],逆谋消于唇吻[25]。斯岂非信重亲戚[26],任用贤能,枝叶硕茂[27],本根赖之与[28]?
【注释】
[1]历世数十:李善注:“《纪年》曰:‘凡夏自禹以至于桀,十七王。殷自成汤灭夏以至于受,二十九王。’《大戴礼》曰:‘殷为天子二十余世,而周受之。周为天子三十余世,而秦受之。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何?殷、周有道而长,秦无道而暴也。’”世,一代帝王为一世。
[2]三代:即夏、商、周。
[3]与天下共其民:吕延济注:“谓建立诸侯与之共理,同有其利也,故天下有难,则诸侯同忧。”天下,古籍以家、国、天下连称,指积家成国,积国成天下,故三代有诸国,称有天下。
[4]制:治理。
[5]莫救:李周翰注:“秦不封诸侯,故莫有救者。”
[6]先王:古代的贤王。
[7]与人共守之:李善注:“班固《汉书》赞曰:‘昔周盛,则周召相,其治致刑措。衰,则五伯扶其弱,与共守之。’”
[8]亲:指天子之宗属。疏:指宗族以外之异族。两用:指并封为诸侯兼而用之。
[9]参:合。
[10]轻重:李周翰注:“轻重,谓大小之国也。”镇:重,压。
[11]并兼:兼并。李周翰注:“并兼路塞,谓不相侵劫也。”
[12]逆节:李周翰注:“谓不遵王命也。”
[13]衰:指周室衰微。
[14]桓、文帅礼:指齐桓公、晋文公帅礼伐不义。
[15]“苞茅”二句:《春秋左传·僖公四年》载齐侯伐楚,楚子使与师言曰:“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管仲对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苞茅,亦作“包茅”。古代祭祀时,用以滤酒去滓的束成捆的茅草。不贡,指楚国不贡苞茅。
[16]“宋不”二句:张铣注:“定王时,晋帅诸侯筑王城,宋宰仲几不受命,晋文公戮之也。”城周,筑周城。
[17]王纲:指朝廷纲纪。扬雄《剧秦美新》曰:“是以帝典阙而不补,王纲弛而未张。”弛:废。张:兴。
[18]傲:傲慢。肃:敬。
[19]二霸:又称二伯。此指齐桓公、晋文公。
[20]陵迟:衰落。
[21]负:依靠。李周翰注:“负,恃也。”方城:李周翰注:“方城,山名。”春秋时为楚地。在今河南叶县南。《春秋左传·僖公四年》:“楚国方城以为城。”
[22]九鼎:古代象征国家政权的传国宝器。《史记·孝武本纪》曰:“禹收九牧之金,铸九鼎,象九州。”战国时,秦、楚皆有兴师到周求鼎之事。
[23]宗姬:姬姓诸侯,与周同姓,故称宗姬。
[24]奸情:邪恶不正之心。
[25]逆谋:篡逆的谋画。吕向注:“散,消也,惧同姓之国,不敢为奸逆也。”
[26]信重:信任重用。亲戚:内外亲属,指同姓之亲。《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昔周公吊二叔之不咸,故封建亲戚,以藩屏国。”即指叔伯子弟。
[27]硕:大。
[28]赖:张铣注:“言枝叶大茂,能荫本根,故云赖。”与:通“欤”。
【译文】
从前夏、商、周三代都经历过数十代帝王,而秦只经过两代帝王就灭亡了。什么原因呢?因为夏、商、周三代的君王,封建诸侯,与诸侯共同管理百姓,所以天下有难,则诸侯共同烦忧;秦朝的君王独自管理天下百姓,所以天下有难,没有人前来帮助拯救。与别人共同分享快乐者,别人必然分担他的烦忧;与别人共享安逸的,别人必然拯救他的危难。古代贤王都知道一个人治理天下不能长久,所以与别人共同治理天下;知道独自守卫国家不能使国家坚固,所以与别人共同守卫国家。他们亲疏相兼皆封诸侯而任用,同姓异姓掺合一起行进。这样,大小诸侯国就可以互相镇服,亲疏异姓也可以互相防卫,彼此侵犯吞并的路子被阻塞,违抗王命之事就不会发生。到周室衰微之时,就有齐桓公、晋文公率礼义之师以伐不义之国。楚不向周王贡献苞茅,齐桓公率师讨伐楚国;宋国不奉王命修筑周城,晋文公就将宋国宰相仲几杀戮。自此周王朝纲纪由松弛而又加强,诸侯由傲慢而恢复敬重。齐桓公、晋文公二伯以后,周室才逐渐衰落。吴国、楚国凭借大江之险,依仗方城山之牢固,虽然欲得九鼎,怀有篡夺周室之心,而惧怕并迫于周室同姓诸侯的威力,邪恶之念只得从心里消散,篡逆谋画的言辞只得从口中消失。这岂不是重视同姓亲属,任用贤能之人,如同大树枝叶繁茂,树阴能遮蔽树干树根吗?
自此之后,转相攻伐。吴并于越[1],晋分为三[2],鲁灭于楚[3],郑兼于韩[4]。暨乎战国[5],诸姬微矣[6],唯燕、卫独存[7]。然皆弱小,西迫强秦,南畏齐、楚,救于灭亡[8],匪遑相恤[9]。至于王赧[10],降为庶人[11],犹枝干相持,得居虚位。海内无主,四十余年。秦据势胜之地[12],骋谲诈之术[13],征伐关东[14],蚕食九国[15]。至于始皇,乃定天位。旷日若彼,用力若此[16],岂非深根固蒂,不拔之道乎?《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17]。”周德其可谓当之矣。
【注释】
[1]吴并于越:李善注引《史记》曰:“越王勾践自会稽归,拊循其士民,伐吴,大破之。吴王自杀。”
[2]晋分为三:李善注引《史记》曰:“魏武侯、韩哀侯、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
[3]鲁灭于楚:楚考烈王伐灭鲁。
[4]郑兼于韩:韩哀侯灭郑,并其国。
[5]暨:及,至。
[6]诸姬:指周同姓诸侯国。
[7]燕、卫:也是周的同姓诸侯国。
[8]救:指自救。
[9]遑:及。恤:体恤,周济。
[10]王赧(nǎn):周赧王。
[11]庶人:平民。
[12]势胜:地势优胜。
[13]骋:施展。谲诈:欺诈。
[14]关东:指函谷关以东地区。
[15]蚕食:如蚕食桑叶,比喻逐渐吞食。九国:指韩、魏、燕、赵、齐、楚、宋、卫、中山。
[16]“旷日”二句:吕延济注:“旷日,谓积德而祚长也。若彼,谓周也。用力若此,谓秦也,言秦虽欲强取周室,然为枝叶广大难以为拔,至始皇方定天位也。”
[17]“其亡”二句:《周易·否》之言。苞桑,指丛生的桑树,谓根深而相连,取其固也。苞,指草木丛生。这句的大意,李善注引王弼言:“心存将亡,乃得固也。”
【译文】
从此之后,各国转为相互攻伐。吴被越吞并,晋为韩、魏、赵三国瓜分,鲁国被楚国消灭,郑国被韩国兼并。到了战国时期,一些周室同姓国家衰微了,只有燕、卫独自存在。可是都很弱小,西面受强大秦国的逼迫,南面惧怕齐国和楚国等大国,忙于自救以免灭亡,来不及相互关照接济。直到周赧王被降为一般平民,这段时期周室还有赖于枝叶的相互依持,得以居其虚设的王位。天下没有君主,已有四十多年。秦国占据优越的地理条件,施展欺诈的手段,征伐函谷关以东的国家,逐渐将九国吞并。到秦始皇时,才统一天下,确定皇帝大位。像周朝历代帝王积德时间之长,像秦取代周朝统一天下用力之大,岂不是因为周室根深蒂固不容易被拔除这个道理吗?《周易·否》卦上说:“将要灭亡,将要灭亡,就可以像系结于丛生的桑树一样久长。”以此比喻周室积德之深远,可以说是很恰当的。
秦观周之弊[1],将以为以弱见夺[2]。于是废五等之爵[3],立郡县之官[4],弃礼乐之教[5],任苛刻之政[6]。子弟无尺寸之封[7],功臣无立锥之土[8]。内无宗子以自毗辅[9],外无诸侯以为蕃卫[10]。仁心不加于亲戚[11],惠泽不流于枝叶[12]。譬犹芟刈股肱[13],独任胸腹[14];浮舟江海,捐弃楫棹[15]。观者为之寒心[16],而始皇晏然[17]。自以为关中之固[18],金城千里[19],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岂不悖哉[20]?是时淳于越谏曰[21]:“臣闻殷、周之王[22],封子弟功臣,千有余岁。今陛下君有海内[23],而子弟为匹夫[24]。卒有田常、六卿之臣[25],而无辅弼[26],何以相救?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27],非所闻也[28]。”始皇听李斯偏说,而绌其义[29]。至身死之日,无所寄付[30],委天下之重于凡夫之手,托废立之命于奸臣之口[31]。至令赵高之徒,诛锄宗室[32]。胡亥少习克薄之教[33],长遵凶父之业,不能改制易法[34],宠任兄弟,而乃师谟申、商[35],谘谋赵高[36],自幽深宫,委政谗贼[37],身残望夷,求为黔首[38],岂可得哉!遂乃郡国离心[39],众庶溃叛[40]。胜、广唱之于前[41],刘、项毙之于后[42]。向使始皇纳淳于之策,抑李斯之论,割裂州国[43],分王子弟,封三代之后,报功臣之劳。土有常君,民有定主[44],枝叶相扶,首尾为用[45],虽使子孙有失道之行[46],时人无汤、武之贤,奸谋未发,而身已屠戮。何区区之陈、项[47],而复得措其手足哉[48]!
【注释】
[1]弊:衰败。
[2]以弱见夺:指周因势弱而诸侯夺其国。
[3]废:除。五等之爵:古代五等侯爵。即公、侯、伯、子、男五等诸侯。《尚书·武成》曰:“列爵惟五。”传曰:“爵五等,公、侯、伯、子、男。”
[4]郡县之官:秦始皇分天下为三十六郡,置郡县官吏。
[5]教:教化。
[6]任:实行。苛刻:烦琐刻薄。
[7]尺寸:指土地。封:古代帝王将土地分给诸侯,或把爵位赐给臣子,皆曰封。
[8]立锥:比喻极小之地。《吕氏春秋·离俗览》曰:“无立锥之地,至贫也。”
[9]宗子:皇族子弟。毗:佐。
[10]蕃(fān):通“藩”,屏障。《诗经·大雅·崧高》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笺曰:“四国有难,则往扞御之,为之蕃屏。”
[11]仁心:仁爱之心。
[12]惠泽:恩泽,德泽。枝叶:刘良注:“枝叶,谓子弟也。”
[13]芟刈:铲除,割掉。芟,除草。刈,割取。股肱:大腿和胳膊。
[14]任:留。
[15]捐:弃。楫棹(zhào):船桨。
[16]寒心:失望,痛心。
[17]晏然:安逸。《庄子·山木》曰:“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18]关中:古地域名。泛指函谷关以西战国末秦国故地。又特指今陕西渭河流域一带。《史记·项羽本纪》曰:“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集解》引徐广曰:“东函谷,南武关,西散关,北萧关。”一说东自函谷,西至陇关,二关之间谓之关中。
[19]金城:谓城之坚固如金铸成。贾谊《过秦论》曰:“天下已定,始皇之心,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20]悖:违反,谬误。
[21]淳于越:秦博士,齐人,复姓淳于。谏:规劝。
[22]王:治理天下。
[23]海内:指全国领土。
[24]匹夫:平民。
[25]卒:同“猝”。田常:春秋时齐国大夫。曾弑齐简公,立齐平公。后来田氏终于篡夺了齐国王位。六卿:指春秋末期晋国的范氏、中行氏、智氏、赵氏、韩氏、魏氏等六卿,他们势力强大,凌驾晋室,互相并吞,范氏、中行、智氏三卿先亡,剩下三家,最后终于瓜分了晋国,成了赵、韩、魏三国。
[26]辅弼(bì):辅助。
[27]师古:效法古代。
[28]非所闻:从未听见过。
[29]绌(chù)其义:指黜退不采纳淳于越的意见。绌,通“黜”。
[30]寄付:委托,托付。
[31]托:假。废立之命:李善注引《史记》曰:“始皇崩,赵高乃与胡亥、丞相李斯阴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而更诈为丞相受始皇遗诏,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公子扶苏死。”奸臣:指赵高、李斯等人。
[32]诛锄宗室:杀戮铲除皇族子弟。《史记·李斯列传》曰:“二世然高之言,乃更为法律,于是群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令鞠治之……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相连坐者不可胜数。”
[33]克薄之教:李善注引《史记》曰:“赵高故常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克薄,苛刻冷酷。
[34]改制易法:改变制度和法令。
[35]师谟:即师模。师表,师范。申、商:申,申不害;商,商鞅。皆战国时法家,专刑法之术。《史记·李斯列传》李斯上书二世曰:“能明申韩之术,而修商君之法,法修术明,而天下乱者,未之闻也。”
[36]谘谋:商议。
[37]“自幽”二句:《史记·李斯列传》曰:“二世用其(赵高)计,乃不坐朝廷见大臣,居禁中。赵高常侍中用事,事皆决于赵高。”谗贼:指赵高。
[38]“身残”二句:《史记·李斯列传》载,赵高诱逼二世居望夷宫,阴使咸阳令阎乐帅千余人杀二世。二世乞为王,乐不许;又愿与妻子为黔首,终不许。遂自杀于望夷宫。残,杀,死。望夷,秦代别宫名。
[39]郡国:秦之郡县,至汉才分为郡与国,郡直辖于朝廷;国分封于诸侯王。
[40]溃叛:离散叛乱。
[41]胜、广:陈胜、吴广。唱:通“倡”。
[42]刘、项:刘邦、项羽。毙:指杀死秦王子婴。
[43]割裂:分割。州国:泛指国土。
[44]“土有”二句:土,胡克家《文选考异》:“袁本、茶陵本‘土’作‘士’,是也。《魏志》注亦是‘士’字。”常君、定主,吕延济注:“常君、定主,谓有五等诸侯,代代相继也。”
[45]“枝叶”二句:吕延济注:“枝叶相扶,则诸侯之于帝室也,如木枝叶相扶持,覆荫也。首尾为用,谓首有难则尾救之,尾有祸则首救之。”
[46]失道:无道。
[47]区区:微小的样子。
[48]措:施展。
【译文】
秦朝看到周室衰败,就以为周是因为自身势力削弱,而被诸侯夺其国。于是废除公、侯、伯、子、男五等侯爵,设置郡县官吏,废除礼乐教化,实行苛刻严酷的政治。宗室子弟没有尺寸土地分封,有功大臣也无立锥之地。内无皇族子弟自相辅佐,外无诸侯作为屏障进行保卫。皇帝没有仁爱之心给予亲戚,恩惠德泽也不施于诸侯和子弟。就像一个人被砍去四肢,只留下一个胸腹;也像航船飘浮在江海,失去了船桨无所凭依。看到这种情形的人都为之痛心,而秦始皇却安然不知醒悟,自以为关中地区的险固,像有千里长的铜打城墙防护着,是子子孙孙称帝称王的万世基业,这岂不是大错特错吗?当时淳于越规劝秦始皇说:“我听说殷、周他们治理天下,分封子弟和功臣有一千多年。如今陛下统治全国领土,而子弟却是一无所有的平民。要是突然有春秋时齐国田常、晋国六卿那般作乱的臣子,没有诸侯屏藩辅助,怎么能拯救败乱呢?治理国家不效法古人而能保持长久的,是从来没听见过的。”秦始皇听从李斯的片面之词,不采纳淳于越的意见。以至于临死亡的时候,没有可信赖的人托付后事。把天下大事委托给宦官之手,将废立太子的遗命托付给奸臣口授,以致使得赵高这种坏人,杀戮铲除皇室子弟。胡亥小时候就跟着赵高受到刻薄冷酷的教育,长大之后又遵循其凶暴父亲的事业,不能改变既定的制度和法令,宠信任用亲属兄弟,而是以申不害和商鞅等法家为师表,和赵高商议天下大事。自己被幽居深宫,将朝政交给奸臣赵高处理。当他在望夷宫被迫自杀时,要求当个黎民百姓,难道能得到吗?终于各地郡县离心,百姓逃散叛乱。陈胜、吴广首先发起抗秦起义,刘邦、项羽继后将秦王子婴杀死。先前假使秦始皇采纳淳于越的策略,抑制屏退李斯的意见,割裂国土,分封子弟为王,也分封夏商周三代后裔,以分封酬报功臣为国之劳,使士人常有侍奉的君侯,每处百姓有固定的君主,这样,皇帝和诸侯就如大树那样枝叶相互扶持,首尾相互照应,一方有难八方相救。虽然个别子孙出现无道行为,当时的人不可能有商汤与周武王的贤能,可是要想作乱,当其阴谋尚未暴发时,作乱者就会被杀死,何况一个小小的陈胜、项羽,又怎么能得以施展身手呢!
故汉祖奋三尺之剑[1],驱乌集之众[2],五年之中,而成帝业[3]。自开辟以来[4],其兴功立勋,未有若汉祖之易者也。夫伐深根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5],理势然也[6]。
【注释】
[1]奋:举起,挥动。
[2]驱:指挥,率领。乌集之众:即乌合之众。仓促集合起来的人。谓如乌之忽集忽散。
[3]“五年”二句:《汉书·高帝纪》载高祖五年,斩羽东城,即帝位于氾水之阳。
[4]开辟:指天地初开。《汉书·异姓诸侯王表序》曰:“是以汉无尺土之阶,由一剑之任,五载而成帝业,书传所记,未尝有焉。何则?古世相革,皆承圣王之烈,今汉独收孤秦之弊。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其势然也。”
[5]摧枯朽:摧折枯枝朽木,比喻极容易做到。
[6]理势然也:道理事势如此。
【译文】
所以汉高祖奋起三尺宝剑,指挥一群乌合之众,经过五年的时间,便打下帝王的基业。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建立帝王的功勋来说,没有像汉高祖这样容易的。砍伐根深叶茂的大树难以成功,折断枯萎腐朽的树木就容易得力,其道理事势就是这样的。
汉鉴秦之失[1],封植子弟[2]。及诸吕擅权[3],图危刘氏[4],而天下所以不能倾动[5],百姓所以不易心者[6],徒以诸侯强大,盘石胶固[7],东牟、朱虚授命于内[8],齐、代、吴、楚作卫于外故也[9]。向使高祖踵亡秦之法[10],忽先王之制[11],则天下已传[12],非刘氏有也。然高祖封建[13],地过古制,大者跨州兼域[14],小者连城数十,上下无别[15],权侔京室[16],故有吴、楚七国之患[17]。贾谊曰[18]:“诸侯强盛,长乱起奸[19]。夫欲天下之治安[20],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21],令海内之势[22],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23]。则下无背叛之心,上无诛伐之事。”文帝不从[24]。至于孝景[25],猥用朝错之计[26],削黜诸侯[27]。亲者怨恨,疏者震恐,吴、楚唱谋,五国从风[28]。兆发高祖,衅成文、景[29],由宽之过制,急之不渐故也[30]。所谓末大必折[31],尾大难掉[32]。尾同于体,犹或不从,况乎非体之尾,其可掉哉!
【注释】
[1]鉴:借鉴。
[2]封植:封立,树立。《国语·吴语》曰:“今天王既封植越国,以明闻于天下。”注:“封植,以草木自喻。壅木曰封。植,立也。”
[3]诸吕:众吕氏。擅权:专权,弄权。
[4]图危刘氏:篡夺的图谋危及刘氏政权。
[5]倾动:颠覆动摇。
[6]易心:变心。
[7]盘石:大石。《史记·孝文本纪》曰:“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石之宗也。”固:坚固。王符《潜夫论》曰:“器以便事为善,以胶固为上。”
[8]东牟:县名。汉置,属东莱郡,即今山东牟平。汉初,哀王四年,吕后封刘兴居为东牟侯。朱虚:古县名。西汉属琅琊郡,治今山东临朐,汉初吕后封刘章为朱虚侯。《史记·吕后本纪》曰:“朱虚侯刘章有气力,东牟侯兴居其弟也。”
[9]齐、代、吴、楚:皆古国名。以这些地区分封子弟。《史记·高祖本纪》曰:“(高祖)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又曰:“立子恒为代王,都晋阳。”“拜沛侯刘濞为吴王。”《史记·孝文本纪》曰:“宋昌曰: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琊、齐、代之强。”
[10]踵:继。
[11]忽:忽略。制:制度。
[12]传:谓传于他人。
[13]封建:古代帝王把爵位、土地赐给诸侯,在封定的区域内建立邦国。旧史相传此制从黄帝开始。
[14]兼域:《史记·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序》曰:“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僭于天子。”
[15]上下:指天子与诸侯王。
[16]权侔(móu)京室:吕延济注:“谓权势之盛同于天子也。”侔,相等。
[17]吴、楚七国之患:《史记·孝景本纪》曰:“(景帝)三年正月……吴王濞、楚王戊、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反,发兵西乡。”
[18]贾谊曰:贾谊这段话见《陈政事疏》。
[19]长:滋长。
[20]治安:指政治清明,国家安定。贾谊曾向汉文帝上《治安策》,陈述时弊及使国家长治久安的方略。
[21]众建诸侯而少其力:谓多立诸侯,少封其地,使其力量有所减少。
[22]令:使。海内:犹国内。
[23]使:使用,支配。
[24]不从:不听从贾谊之策。
[25]孝景:汉景帝。
[26]猥:李善注:“猥,曲。”高步瀛《魏晋文举要》曰:“发语词。”朝错:即晁错。西汉政治家、政论家。景帝时任御史大夫,力主改革政治,削夺诸侯王国部分封地,遭到诸侯及贵族的反对。“吴楚七国之乱”即借口诛晁错而起兵反叛,后晁错为景帝所杀。
[27]削黜:削弱。
[28]“吴、楚”二句:《史记·晁错列传》载,晁错为太子家令,得幸太子,数从容言吴过可削。数上书说孝文帝,文帝宽,不忍罚,以此吴日益横。及孝景帝即位,错为御史大夫,说上曰:“今吴王……即山铸钱,煮海水为盐,诱天下亡人,谋作乱。今削之亦反,不削之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吴王濞恐削地无已,因以此发谋举事。吴王先起兵,胶西诛汉吏二千石以下,胶东、菑川、济南、楚、赵亦然,遂发兵西。唱谋,倡导叛乱。从风,跟着起事。
[29]“兆发”二句:谓七国之反,萌兆发于高祖,瑕衅成于文、景。衅,破绽,冲动。
[30]渐:逐渐。
[31]末大必折:末,树梢。《春秋左传·昭公十一年》:“末大必折。”疏曰:“以树方喻也。”折,折其本。吕延济注:“比诸侯地广而强,帝室弱而见侵,如末大根小必折也。”
[32]尾大难掉:吕延济注:“尾大身小难掉也。尾在于身者也,欲掉之尚犹不从其心,况诸侯强盛,且非己体之尾,何掉哉?”掉,摇动。《春秋左传·昭公十一年》:“末大必折,尾大不掉。”
【译文】
汉朝鉴于秦朝的失败,分封树立宗室子弟。到众吕氏专权、篡位的阴谋危及刘氏政权,天下所以没有倾覆动摇,老百姓所以没有变心,就是因为诸侯势力强大,刘氏宗室如盘石般坚固,东牟侯、朱虚侯接受诛杀诸吕的命令于宫廷之内,齐王、代王、吴王、楚王防卫在外的缘故。先前假使汉高祖继承已亡秦国的办法,忽视古代贤王的分封制度,这时天下就已经传于他人,不再归刘氏所有了。然而,汉高祖封建诸侯,封地超过古代贤王的体制,大国跨州兼郡,小国数十处城池相连,形成诸侯与天子没有差别,诸侯权势等同于天子的局面,因此发生吴、楚七国叛乱的祸患。贾谊上书说:“诸侯势力强盛,容易滋长叛乱萌发不轨之心,要想使天下长治久安,不如多立诸侯少封其地,减少其力量。使天子与诸侯的局势,像身体支使手臂,手臂支使手指那样主次分明。这样,下面诸侯不生叛逆之心,上面朝廷也无诛杀征伐的事情。”文帝没有听从贾谊的意见。到汉景帝的时候,采用晁错的计策,削弱诸侯的权力,结果同姓诸侯怨恨,异姓诸侯恐惧。吴王、楚王首先发难,胶西、胶东、济南、菑川、赵等国也跟着起兵反叛。诸侯反叛的萌兆生发在高祖时,在文帝、景帝之际就暴发了这场祸乱。这是由于从高祖时起,诸侯封地太宽超过古制,要想急于削除不是一下子就能改变得了的原因。正如所说树大根小树干必然要折断,尾大身小难以摇动尾巴。尾与身子同体有的还难以摇动,何况诸侯强盛,已非同体之尾,能够摇动得了吗?
武帝从主父之策[1],下推恩之命[2]。自是之后,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淮南三割,梁代五分[3]。遂以陵迟[4],子孙微弱,衣食租税,不豫政事[5]。或以酎金免削[6],或以无后国除[7]。
【注释】
[1]武帝:汉武帝刘彻。主父:即主父偃。主父为复姓。西汉临淄(今属山东)人。初习纵横家言,后乃学《易》《春秋》,百家之说。武帝元光初上书言事,官至中大夫。提出削弱诸侯的“推恩法”。《史记·主父偃列传》曰:“偃说上曰:‘……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削弱矣。’于是上从其计。”
[2]推恩:施恩惠于他人。《孟子·梁惠王》曰:“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无以保妻子。”
[3]“齐分”几句:《汉书·异姓诸侯王表序》曰:“武帝施主父之册,下推恩之令,使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国自析。自此以来,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为三。”颜师古注曰:“齐分为七,谓齐、城阳、济北、济南、淄川、胶西、胶东也。”“赵分为六,谓赵、平原、真定、中山、广川、河间也。”“梁分为五,谓梁、济川、济东、山阳、济阴也。”“淮南分为三,谓淮南、衡山、庐江。”
[4]陵迟:衰败,衰落。
[5]不豫政事:吕向注:“言分其土地,遂至陵迟,资费薄,故租税不得输于国家也。不豫,犹不输也。政事,谓国家也。”豫,通“与”,参与。
[6]酎(zhòu)金:宗庙祭祀时,诸侯助祭所献金称为酎金。张铣注:“酎,酒也。汉诸侯助祭饮酎献金。金不如斤两,色恶者,王则削县,侯则免国。”
[7]无后:指无子。
【译文】
汉武帝听从主父偃的策略,下达推恩的法令。从此以后,齐国分为七个部分,赵国分为六个部分,淮南分割成三部分,梁代分割成五部分。这样诸侯就衰落了,宗室子孙势力微弱,平时租税惟得衣食,不能输送给国家。有的因为助天子祭祀献金成色不佳,被削去爵位;有的因为无后代而被除掉封国。
至于成帝[1],王氏擅朝[2],刘向谏曰[3]:“臣闻公族者[4],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无所庇荫[5]。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6],排摈宗室[7],孤弱公族,非所以保守社稷[8],安固国嗣也[9]。”其言深切,多所称引[10]。成帝虽悲伤叹息,而不能用。至乎哀、平[11],异姓秉权[12],假周公之事,而为田常之乱[13],高拱而窃天位[14],一朝而臣四海[15]。汉宗室王侯,解印释绶[16],贡奉社稷[17],犹惧不得为臣妾[18],或乃为之符命[19],颂莽恩德,岂不哀哉!由斯言之,非宗子独忠孝于惠、文之间[20],而叛逆于哀、平之际也,徒以权轻势弱[21],不能有定耳[22]。
【注释】
[1]成帝:汉成帝刘骜。
[2]王氏擅朝:成帝舅王凤,为大司马将军,领尚书事,益封五千户,执政专权。成帝命其兄弟七人皆封列侯。
[3]刘向:西汉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本名更生,汉皇族楚元王刘交四世孙,刘歆父。成帝时为光禄大夫。时外戚王氏擅权,他多次上书极谏,言辞痛切。此处所引谏词,见《汉书·刘向传》。
[4]公族:天子宗族兄弟。
[5]庇荫:覆盖,保护。
[6]母党:母方的亲戚。《汉书·刘向传》曰:“方今同姓疏远,母党专政,禄去公室,权在外家。”
[7]排摈:排斥,摈除。
[8]社稷:国家政权。
[9]国嗣:国君继承人。
[10]称引:引证。
[11]哀、平:汉哀帝刘欣和汉平帝刘衍。
[12]秉权:把持朝政。
[13]“假周公”二句:假,借。周公,姬旦,周文王子。辅助武王灭纣,建立周王朝。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摄政。张铣注:“异姓谓王莽为相,鸩杀平帝,立中山王子婴为少主,自比周公摄政,实为齐田常杀简公之乱也。”哀帝时王莽尚未成谋。
[14]高拱而窃天位:指拱手而盗取天子位。
[15]一朝:一旦。
[16]解印释绶:指主动解除权位。绶,系印的丝带。
[17]贡奉社稷:指将国家贡奉给王莽。意谓惧怕杀头。
[18]臣妾:奴隶。男曰臣,女曰妾。《周易·遁》曰:“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19]乃:甚至于。符命:叙述祥瑞征兆为帝王歌功颂德。李善注:“《汉书》曰:王莽废汉藩王,广陵王嘉献符命,封扶策侯。又曰:郡乡侯闵以莽篡位,献神书言莽,得封列侯。”
[20]宗子:皇族子弟。
[21]徒:但,只。
[22]定:指平定王莽之乱。
【译文】
到汉成帝的时候,王凤执政专权,光禄大夫刘向上书规劝成帝说:“臣闻宗族兄弟是国家这棵大树上的枝叶,枝叶衰落了,树干和树根没有荫覆保护的了。现在同姓亲属都被搁置在一边,母方的亲戚把持朝政,排斥宗族兄弟,宗族子弟势单力薄,这不是保住国家、使帝统安全牢固地接替下去的长策。”他的话深刻痛切,多方面引证事例。汉成帝听了以后,虽然悲伤叹息,可是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到哀帝和平帝的时候,异姓之人掌握大权,假借效法周公摄政的事例,实际上施行春秋时齐国田常杀死简公的阴谋篡夺,结果拱手窃取皇帝宝座,一个早上而四海称臣。汉室宗族一些王公侯伯,主动交出印绶,解除官职,他们想把整个国家奉献给王莽,还恐怕做奴隶而不可得。有的甚至于进献叙述祥瑞征兆,歌颂王莽篡汉的恩德。这岂不是很悲哀吗!就这件事情来说,不是宗室子弟唯独在惠帝、文帝时才忠孝,而在哀帝、平帝时就背叛了,只是因为权轻势弱,没有平定篡逆的力量啊。
赖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1],禽王莽于已成[2],绍汉祀于既绝[3],斯岂非宗子之力耶[4]?而曾不鉴秦之失策[5],袭周之旧制,踵亡国之法[6],而侥幸无疆之期[7]。至于桓、灵[8],奄竖执衡[9],朝无死难之臣[10],外无同忧之国。君孤立于上[11],臣弄权于下[12],本末不能相御,身手不能相使[13]。由是天下鼎沸[14],奸凶并争[15],宗庙焚为灰烬[16],宫室变为蓁薮[17]。居九州之地[18],而身无所安处,悲夫!
【注释】
[1]挺:出。不世:稀世。姿:质。
[2]禽:同“擒”,捉,逮住。已成:已成篡逆。
[3]绍:继。汉祀:汉朝的宗庙祭祀。
[4]宗子:光武帝刘秀乃高祖九世孙。
[5]失策:指秦不分封子弟。
[6]踵(zhǒng):因袭,继承,重蹈。亡国之法:指光武帝不封建子弟,因袭秦朝亡国之法。
[7]侥幸:指意外获得成功。无疆:无穷,指帝位传于无穷。
[8]桓、灵:汉末桓帝刘志、灵帝刘宏。
[9]奄竖:宦官。奄,同“阉”。执衡:掌握权柄。衡,李善注引《尚书》注:“称上曰衡。”
[10]死难:死于国难。桓宽《盐铁论·忧边》曰:“夫守节死难者,人臣之职也。”
[11]孤立:孤单无助。贾谊《过秦论》曰:“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
[12]弄权:玩弄权势。
[13]“本末”二句:张铣注:“本末,谓君臣也。御,制也。身手,犹亲戚也。”
[14]鼎沸:以水势沸腾汹涌比喻形势纷扰动乱。
[15]奸凶:指奸恶凶暴之人。
[16]宗庙:天子诸侯祭祀祖先的处所。
[17]蓁薮(zhēn sǒu):荒芜之地。
[18]九州:泛指中国。
【译文】
有赖于光武皇帝表现出稀世的资质,在王莽篡汉称帝已成事实的时候将他捉住,将汉朝已经断绝了的宗庙祭祀又延续下来了,这岂不是宗室子弟的力量吗?可是光武皇帝不曾借鉴秦朝失败的政策,因袭周朝的旧体制,重蹈秦不分封子弟的亡国之法,而侥幸帝位能传于无穷之期。到桓帝、灵帝之际,宦官把持权柄,朝廷里面没有为国死难的大臣,朝廷外面也无可共患难的邦国,天子在上孤单无助,臣子在下玩弄权势。国君不能驾驭臣子,臣子也不保护国君。国君和宗室亲属的关系,也像身子不能支使手臂一样失去相互依存的作用。因此,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争夺王位。汉室宗庙被烧成灰烬,汉朝宫廷变成一片荒芜之地。汉室天子和宗族子弟,身居九州之大的中国,此时竟无一处安身之地,实在可悲啊!
魏太祖武皇帝躬圣明之资[1],兼神武之略[2],耻王纲之废绝,愍汉室之倾覆[3]。龙飞谯、沛,凤翔兖、豫[4],扫除凶逆[5],剪灭鲸鲵[6]。迎帝西京[7],定都颍邑[8],德动天地[9],义感人神。
【注释】
[1]魏太祖武皇帝:即曹操。封魏王。曹丕代汉称帝后,追尊曹操为太祖武皇帝。圣明:旧时称颂皇帝的套词,言英明无所不知。资:天资,资质。李善注引晋灼《汉书》注:“资,材量。”
[2]略:谋略。
[3]愍:同情。
[4]“龙飞”二句:龙飞、凤翔,比喻皇帝的兴起和即位。谯、沛、兖、豫,皆地名。《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曰:“太祖武皇帝,沛国谯人也……兴平二年,天子拜太祖兖州牧。”李善注:“后太祖迁都于许,许属豫州。”
[5]凶逆:指奸逆。
[6]剪灭:消灭。鲸鲵:鲸鱼,雄曰鲸,雌曰鲵。以喻凶恶之人。李周翰注:“鲸鲵,大鱼吞小鱼者,以喻不义人也。”
[7]西京:长安。
[8]定都颍邑:李善注引《魏志》曰:“天子东迁,败于曹阳,太祖乃遣曹洪将兵,西迎天子还洛。董昭劝太祖都许。”许昌属颍川郡。
[9]动:感动,震动。
【译文】
魏太祖武皇帝身具英明睿智的天赋,兼有神明威武的才略,为国家纲纪的废绝而羞耻,为汉室的衰败倾覆而痛心。太祖真龙诞生于沛国谯地,腾起在豫州的兖邑,带兵扫除群凶叛逆,消灭一些不义之徒,将汉献帝从西京长安迎接过来,定都在颍川郡的许昌。他的恩德震天动地,他的恩义深入人心感动鬼神!
汉氏奉天[1],禅位大魏[2]。大魏之兴[3],于今二十有四年矣[4]。观五代之存亡[5],而不用其长策[6];睹前车之倾覆,而不改其辙迹[7]。子弟王空虚之地[8],君有不使之民[9];宗室窜于闾阎[10],不闻邦国之政[11]。权均匹夫[12],势齐凡庶[13]。内无深根不拔之固,外无盘石宗盟之助[14]。非所以安社稷,为万代之业也。且今之州牧郡守[15],古之方伯诸侯[16],皆跨有千里之土,兼军武之任[17]。或比国数人[18],或兄弟并据[19]。而宗室子弟,曾无一人间厕其间[20],与相维持[21],非所以强干弱枝[22],备万一之虑也。今之用贤,或超为名都之主,或为偏师之帅[23]。而宗室有文者[24],必限以小县之宰[25];有武者,必置于百人之上[26]。使夫廉高之士[27],毕志于衡轭之内[28];才能之人,耻与非类为伍[29]。非所以劝进贤能,褒异宗族之礼也[30]。
【注释】
[1]汉氏:指汉献帝。奉天:奉天之命。《尚书·泰誓》曰:“惟天惠民,惟辟奉天。”
[2]禅位大魏:指汉献帝让位于曹丕。《三国志·魏书·文帝纪》曰:“改建安二十五年为延康元年……汉帝以众望在魏,乃召群公卿士,告祠高庙,使兼御史大夫张音,持节奉玺绶禅位。”
[3]兴:兴建,建国。
[4]有:又。
[5]五代:谓夏、商、周、秦、汉。
[6]长策:良策。
[7]不改其辙迹:张铣注:“谓魏亦不封子弟也。”辙迹,车轮的行迹。
[8]子弟王:子弟封为王。空虚之地:刘良注:“空虚,谓有其封名,实无其地也。”
[9]不使之民:刘良注:“谓不使其理人也。”
[10]窜:致。闾阎:犹里巷。泛指民间。
[11]邦国:泛指国家。
[12]均:等同。
[13]凡庶:平凡百姓。
[14]宗盟:吕延济注:“谓同姓诸侯盟会也。”
[15]州牧:朝廷委派的州郡长官称州牧。武帝元封五年(前106)置郡刺史,成帝绥和元年(前8)罢刺史,置州牧,秩二千石,东汉灵帝时又选列卿尚书为州牧,握军政大权,治理一方。郡守:秦废封建,设郡县,郡设守,为一郡之长官。汉景帝时更名太守。此州牧郡守,泛指地方长官。
[16]方伯:殷周时一方诸侯之长。《礼记·王制》曰:“千里之外设方伯。”后来泛指地方长官为方伯。
[17]军武:指军队训练之事。
[18]比国:邻国。
[19]据:据守。
[20]间厕:参与。
[21]维持:连接。
[22]强干弱枝:李周翰注:“天子为干,诸侯为枝,所以备万一危难之事以相荫庇也。”
[23]“或超为”二句:吕向注:“谓大州刺史也。偏师,谓佐于大军也。帅,将也。”偏师,指全军的一部分,以别于主力。《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韩献子(厥)谓桓子(荀林父)曰:‘彘子(先縠)以偏师陷,子罪大矣。’”
[24]文:文才。
[25]宰:官吏。
[26]百人之上:张铣注:“百夫之长也。”
[27]廉高:清廉高洁。
[28]毕志于衡轭之内:李善注:“衡轭,车之衡轭也。言王者之御君臣,犹人之御牛马,故以衡轭喻焉。毕志其内,未得骋其骏足也。”衡,车辕前端横木;轭,车前架在马头的横木。衡轭,比喻骏马驾在车上,不得纵横驰骋。
[29]非类:不同族类。伍:行列。
[30]褒异:嘉奖器重。
【译文】
汉献帝奉行天命,将帝位禅让给大魏皇帝。大魏王朝的建立,至今已有二十四年了。可是观察到夏、商、周、秦、汉这五代的存亡得失,而不采用他们那些好的政策;看到前车倾覆的教训,而不改变行车轨迹。子弟封王不封领地,国君有不使其管理百姓的王侯;宗室子弟埋没在民间,不闻不问国家政治,权力等同于平民,势力与平凡百姓一样。朝廷没有大树般根深蒂固不可动摇的力量,外面也没有坚如盘石般诸侯联盟的辅助。这局面不是能够使国家安定,成为千秋万代帝王的基业。再说如今的州牧郡守等地方长官,相当于古代一方诸侯之长,都是跨有千里的领土,兼理军队武装的任务,有的邻近国家几个人管理,有的兄弟共同据守一地。而宗室子弟没有一个人参杂其间,与他们相互维持连接。这不是能够使大树强干弱枝,防备万一危难之时以相荫庇的考虑。如今任用贤才,有的官职高到大州刺史,有的提拔为辅佐大军的将帅,可是宗室子弟有文才的,必限定在小县邑当县官;有武略的,必安置为百夫之长。即使那些清廉高洁之士,也被限制在有如驾车的小范围之内;宗室有才能之人,耻与那些不同族类的异姓之人在一起。这不是用来劝贤进能、嘉奖器重宗族子弟的大礼啊。
夫泉竭则流涸[1],根朽则叶枯。枝繁者荫根,条落者本孤[2]。故语曰[3]:“百足之虫[4],至死不僵,扶之者众也。”此言虽小,可以譬大。且墉基不可仓卒而成[5],威名不可一朝而立[6]。皆为之有渐[7],建之有素[8]。譬之种树,久则深固其根本,茂盛其枝叶。若造次徙于山林之中[9],植于宫阙之下,虽壅之以黑坟[10],暖之以春日,犹不救于枯槁,何暇繁育哉?夫树犹亲戚,土犹士民[11],建置不久[12],则轻下慢上[13],平居犹惧其离叛[14],危急将如之何?是圣王安而不逸[15],以虑危也;存而设备[16],以惧亡也。故疾风卒至[17],而无摧拔之忧;天下有变,而无倾危之患矣。
【注释】
[1]涸:水干竭。
[2]条:细长的树枝,枝条。
[3]故语:旧话。
[4]百足之虫:李周翰注:“虫所以喻帝室也,足所以喻诸侯也。”
[5]墉(yāng):城墙。李善注引文子曰:“人主之有人,犹城之有基,木之有根,根深则本固,基厚则上安也。”仓卒:匆促。亦作“仓猝”。
[6]威名:声威。
[7]渐:逐渐。
[8]素:平素,平时。
[9]造次:仓猝,急剧。《论语·里仁》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徙:迁移,移植。
[10]壅(yōng):培土。即用土壤或肥料培在植物根部。黑坟:张铣注:“肥土也。”
[11]犹:相似,相同。士民:士子和庶民。
[12]建置:扶助。
[13]轻下慢上:对下轻视,对上傲慢。
[14]平居:平常。
[15]圣王:圣明的君王。
[16]设备:指设军队以备制敌。一说指设立诸侯。李周翰注:“设备,立诸侯也。”
[17]疾风:暴风,狂风。卒:通“猝”,突然。
【译文】
源泉枯竭水流就会干涸,树根腐烂树叶就会枯落。枝繁叶茂才能覆盖荫庇树根,枝条断落树干就会孤立。所以俗话说:“百足之虫,至死不会僵硬,因为扶持身子的足很多。”这话说的虽是小事,但可以比喻大事。而且城墙地基不是仓促之间一下子就建成的,一个人的威望名声也不会在一个早上就树立起来。皆因打基础要一步步进行,建立威望要靠平时积累。譬如种树,种植时间长久,树根就会深入坚固,枝叶就会繁茂。要是随便将它从山林中移植出来,栽到宫殿的下面,虽然培上充足的肥料,有春日的阳光温暖着它,还是要枯死无法成活,哪里还有机会繁育成长呢?树好比亲戚,土好比士民,对亲戚扶助培植时间不久,他们就会对下轻视对上傲慢,平常尚担心其离心背叛,危难紧急之时将怎么办呢?所以英明的君主,身居安乐而不敢耽于安逸,这是因为虑及可能发生的危险;身居安泰而设置防备的措施,这是因为警惧亡国的灾难。这样,风暴突然袭来,就没有被摧折拔除的忧虑;天下一旦发生变乱,也无倾覆危险的祸患了。
韦弘嗣
韦昭(204—273),字弘嗣,吴郡云阳(今江苏丹阳)人。三国吴史学家、文学家。本名昭,晋人避司马昭讳,改称曜。孙权时,历任尚书郎、太子中庶子等职。孙亮即位,昭任太史令。孙休时,为中书郎等。孙皓即位,封高陵亭侯,官至侍中,领左国史。孙皓荒淫暴虐,昭守正不阿。孙皓欲为父作纪,昭认为皓父未登帝位,应立传,多次触怒孙皓,遂于凤皇二年(273)下狱。华覈上书拯救无效,于同年被杀害。
昭博贯经史,工诗能文,有吴国司马迁的称誉。曾撰《吴书》,未竟而遇害。又撰《汉书音义》,已佚。然颜师古《汉书》注多有称引。《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卷,已佚。现存《吴鼓吹曲》十二篇,及《博弈论》《因狱吏上辞》等文。《三国志·吴书》有传。
博弈论一首
【题解】
韦昭为太子中庶子时,蔡颖亦在东宫,性好博弈,太子以为无益,遂令昭著文论之,因此他写下这篇《博弈论》。文章的中心即论证博弈无益,浪费时间,消耗精力。其“变诈”和“劫杀”,不顾“廉耻”徒增“忿戾”,均非君子立身之本,亦非正道。作者多从正面阐述才德之士应该建功立业,为国家效力,并从时代的高度,提出士人的历史使命,指出一个人应该有高尚的追求目标,不可沉迷在一木棋盘的方格争夺之间,玩物丧志。文章多方引证,论述深刻有力,很富有教育意义和现实意义。
盖君子耻当年而功不立[1],疾没世而名不称[2]。故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3]。”是以古之志士[4],悼年齿之流迈[5],而惧名称之不建也[6]。勉精厉操[7],晨兴夜寐[8],不遑宁息[9],经之以岁月[10],累之以日力[11],若甯越之勤[12],董生之笃[13],渐渍德义之渊[14],栖迟道艺之域[15]。且以西伯之圣[16],姬公之才[17],犹有日昃、待旦之劳[18],故能隆兴周道[19],垂名亿载[20]。况在臣庶[21],而可以已乎[22]?
【注释】
[1]君子:泛指有才德的人。当年:壮年。《晏子春秋·外篇不合经术者》曰:“当年不能究其礼,积财不能赡其乐。”注:“当年,壮年也。”
[2]疾:忧患,苦恼。没世:终身。不称:不为人称述。《论语·卫灵公》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3]“学如”二句:语出《论语·泰伯》。谓学习的迫切心情,好像追赶什么,总怕赶不上,赶上了还怕被甩掉。
[4]志士:有远大志向的人。
[5]悼:痛惜,难过。年齿:年岁,年龄。流迈:指时间的消逝。张铣注:“悼,伤。迈,过也。”
[6]名称:声望。《后汉书·符融传》曰:“太守冯岱有名称,到官,请融相见。”不建:没有建立。
[7]勉:尽力。厉操:厉志,专心。操,志。
[8]晨兴夜寐:早起晚睡。
[9]不遑:来不及,没有空闲。宁息:安歇,休息。
[10]岁月:犹言年月。指时间。
[11]日力:指一天的力量。也泛指时间、光阴。《孟子·公孙丑》曰:“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累之以日力,刘良注:“谓以积日力也。”
[12]甯越:战国时赵国人,曾为周威王的老师。李善注引《吕氏春秋》曰:“甯越,中牟之鄙人也。苦耕稼之劳,谓其友曰:‘何为而可以免此苦也?’其友曰:‘莫如学,学三十岁,则可达矣。’甯越曰:‘请以十五岁,人将休,吾将不敢休;人将卧,吾将不敢卧。’十五岁而周威王师之。”
[13]董生:汉董仲舒。《汉书·董仲舒传》曰:“董仲舒,广川人也。少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授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不窥园,其精如此。”笃:专心。
[14]渐渍:浸润。
[15]栖迟:游息。吕延济注:“栖迟,谓优游也。”道艺:学问和技能。《周礼·宫正》曰:“会其什五而教之道艺。”注引郑司农曰:“道谓先王所以教道民者;艺谓礼、乐、射、御、书、数。”
[16]西伯:周文王。《尚书·无逸》曰:“文王卑服……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圣:聪明。
[17]姬公:周公姬旦,周文王子。《孟子·离娄》曰:“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18]日昃(zè):太阳开始偏西,即下午两点左右。也作“日仄”“日侧”。待旦:等到天明。
[19]隆兴:本传作“兴隆”。昌盛。诸葛亮《出师表》曰:“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周道:周王朝的治国之道。《荀子·解蔽》曰:“一家得周道,举而用之,不蔽于成积也。”
[20]垂名:留名。亿载:犹言万万年。
[21]臣庶:群臣和百姓。
[22]已:停止。
【译文】
有才德的人以壮年时期没有立下功名为羞耻,以终身名声不被别人称道为苦恼。因此说:“学习就像追赶什么一样,总怕赶不上,赶上了还怕被甩掉。”所以古代有远大志向的人,总是痛惜年岁像流水一样迅速流逝,惧怕自己的名声不曾建立,于是尽心尽力、专心致志地学习,早起晚睡,没有空闲休息。经过年复一年的努力,日复一日的积累,像甯越那样勤奋,像董仲舒那样专心,才逐渐进入道德义理的深区,漫步在学问和技艺的领域。况且以周文王的圣明,周公姬旦的才能,还有从早晨一直工作到下午,从晚上一直思索到天明那样的辛劳,因此才能使周王朝的治国之道繁荣昌盛,青史留名千年万代,何况一般臣子、百姓,可以止步不前吗?
历观古今功名之士,皆有积累殊异之迹[1]。劳神苦体,契阔勤思[2]。平居不惰其业[3],穷困不易其素[4]。是以卜式立志于耕牧[5],而黄霸受道于囹圄[6],终有荣显之福[7],以成不朽之名[8]。故山甫勤于夙夜[9],而吴汉不离公门[10],岂有游惰哉[11]?
【注释】
[1]殊异:特别出众,杰出。
[2]契阔:《诗经·邶风·击鼓》曰:“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毛传曰:“契阔,勤苦也。”
[3]平居:平常。
[4]素:通“愫”,诚心,真情。张铣注:“素,犹心也。”
[5]卜式:汉河南人,以田畜为事,入山牧羊,十余年羊致千余头,以此致富。
[6]黄霸:汉淮阳阳夏人,字次公。宣帝时为廷尉正,与夏侯胜一起下狱。在狱中欲从胜受《尚书》,胜辞以罪死。黄霸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胜以其言为贤,遂授之。后霸官至御史大夫,封建成侯。囹圄:牢狱。
[7]荣显:荣耀显贵。
[8]不朽:永不磨灭。
[9]山甫:仲山甫,周樊侯,鲁献公次子。宣王时为卿士。亦作“仲山父”“中山父”。《诗经·大雅·烝民》歌颂仲山甫曰:“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10]吴汉:东汉光武帝时偏将军,常勤勤不离公门。后为大司马,封广平侯。
[11]游惰:游荡懒惰。
【译文】
遍观古今建立功名的人,都有累积起来的一些特别出众的事迹。他们劳神苦体,专注勤思,平常对事业从不懈怠,穷困时也不改变其志向。像卜式决心从事耕作和放牧,黄霸在牢狱中还向别人学习经学之道一样。他们终于享有荣耀显贵的福分,留下不可磨灭的美名。至于仲山甫接受王命,从早到晚忙于工作,吴汉作为偏将,每时每刻不离公门,他们哪有游荡懒惰的时候呢?
今世之人,多不务经术[1],好玩博弈[2]。废事弃业[3],忘寝与食,穷日尽明[4],继以脂烛[5]。当其临局交争[6],雌雄未决[7],专精锐意[8],神迷体倦,人事旷而不修[9],宾旅阙而不接[10],虽有太牢之馔[11],《韶》《夏》之乐[12],不暇存也[13]。至或赌及衣物,徙棋易行[14],廉耻之意弛[15],而忿戾之色发[16]。然其所志不出一枰之上,所务不过方罫之间[17]。
【注释】
[1]经术:犹经学。儒家典范的书称为经,研究经书,或发挥经中义理之学,称为经术、经学。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经学成为历代封建王朝强调的学习科目。
[2]博弈:六博和围棋。《汉书·陈遵传》曰:“宣帝微时与有故,相随博弈。”注:“博,六博;弈,围棋也。”六博为古代一种博戏,共十二棋,六黑六白,两人相博。亦称局戏。
[3]废事:荒废事业。
[4]穷日:一整天,尽一日。尽明:从早到晚。
[5]脂烛:蜡烛。
[6]局:棋局。
[7]雌雄:胜负,高低。
[8]专精:精力集中,专心一志。锐意:专心致志。
[9]人事:指人世间的各种事情。旷:荒废,耽误。《吕氏春秋·无义》曰:“以义动,则无旷事矣。”修:整治。
[10]宾旅:宾客。阙:空。
[11]太牢:古代盛牲的食器称牢,大的叫太牢。太牢盛三牲,因之把宴会或祭祀时并用牛、羊、豕三牲,叫太牢。此指宴会。馔:食品。
[12]《韶》《夏》:皆神圣的雅乐。《韶》,传说为舜所作的乐曲名。《夏》,即《大夏》,相传为夏禹乐名。
[13]存:省视,光顾。指饮食与听乐。李周翰注:“不暇存者,言不暇食而听也。”
[14]徙棋:移动棋子。易行(hánɡ):改变棋子走法,谓悔棋。
[15]廉耻:廉洁与知耻。弛:松弛,淡忘。
[16]忿戾:火气大,蛮横不讲理。
[17]“然其”二句:志,志向。枰(píng),博局,棋盘。罫(guǎi),棋盘上的方格。张铣注:“枰,棋局线道也;罫,线之间方目也。”
【译文】
现在世上的人,大多不钻研经学,喜欢玩弄博戏和围棋。抛弃正事不做,废寝忘食,从早到晚,晚上点起蜡烛继续玩。当他们面对着棋局交战争夺时,双方胜负未决,都集中精力,思想专注,神志昏迷,身体倦怠,世上各种事情都被搁置在一边而不管,宾客临门也不接待,虽有宴会的丰盛美食,神圣高雅的《韶》《夏》乐曲,也无暇顾及。至于有的把衣服和东西都赌进去,棋子已移动又悔棋另走,廉耻之心全忘,而争斗的火气大发。然而他们所用的心思不超出一个棋盘之上,所争斗的地方也不超过棋盘上的方格之间。
胜敌无封爵之赏[1],获地无兼土之实[2]。技非六艺[3],用非经国[4]。立身者不阶其术[5],征选者不由其道[6]。求之于战阵[7],则非孙、吴之伦也[8];考之于道艺[9],则非孔氏之门也[10]。以变诈为务[11],则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杀为名[12],则非仁者之意也。而空妨日废业[13],终无补益。是何异设木而击之,置石而投之哉[14]?且君子之居室也[15],勤身以致养[16],其在朝也[17],竭命以纳忠[18]。临事且犹旰食[19],而何暇博弈之足耽[20]。夫然[21],故孝友之行立[22],贞纯之名章也[23]。
【注释】
[1]封爵:封建帝王将爵位赐给臣子。
[2]兼土:兼并土地。
[3]六艺:即古代礼、乐、射、御、书、数六种学习科目。汉以后指儒家的六经为六艺,即《诗》《书》《礼》《乐》《易》《春秋》。
[4]经国:治理国家。《春秋左传·隐公十一年》:“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
[5]立身:树立己身。《孝经·开宗明义章》曰:“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阶:凭借。
[6]征选:谓选贤良。
[7]战阵:作战的阵法。
[8]孙、吴:孙武和吴起,战国时军事理论家,善兵法。伦:同类。
[9]道艺:儒家学问与技艺。
[10]孔氏:孔子。门:家门。《论语·先进》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亦指自成门户之宗派、集团。
[11]变诈:机变欺诈。务:事务。
[12]劫杀:指博弈中之打劫围杀,吃掉对方。
[13]妨日:浪费时间。妨,损害。
[14]“是何异”二句:吕向注:“击木,投石,童子戏也。”
[15]居室:住宅。此谓住在家里。
[16]勤身:辛勤劳作。致养:张铣注:“致养父母也。”
[17]朝:朝廷,帝王受朝议事之处。也指政事。
[18]竭命:竭尽性命。纳忠:尽忠。纳,贡献。
[19]临事:指当朝处理国事、政事。旰(gàn)食:晚食。指事务忙不能按时吃饭。
[20]足(jù)耽:过分浪费时间。耽,沉溺,玩乐。
[21]夫然:如此。
[22]孝友:孝顺父母及友爱兄弟。《诗经·小雅·六月》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行:品行,行为。
[23]贞纯:贞正美好。纯,美,善。章:显著。
【译文】
就是胜过对方,也没有分封爵位的赏赐,多占几个方格地盘,也没有兼并土地的实际。技能不属于六艺,也没有兴邦治国的用处。立身行道的人不依靠这种手段,选拔贤良的人也不经过这种门道。以它学习作战的阵法,它并不属于孙武与吴起一类;以它考查学问和技艺,它不属于孔子的家门。它是以机变欺诈为本务,并不是忠诚信义的事情;它是以劫持吃掉对方为名义,也不是仁爱之人的思想。而且白白浪费时间,荒废学业,最终没有一点好处。与儿童放条木棒而敲打它,安块石块去投掷它有什么不同呢?再说有才德的人当他在家里的时候,辛勤劳作以敬养父母;当他在朝廷效力的时候,竭尽性命以贡献自己的忠心。当他处理国事的时候,经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又哪有空闲去博戏围棋这样耽误时间呢?像有才德的君子这样,孝敬父母热爱兄弟的品行就会树立,贞正美好的名誉声望就会显扬。
方今大吴受命[1],海内未平。圣朝乾乾[2],务在得人[3]。勇略之士,则受熊虎之任;儒雅之徒,则处龙凤之署[4]。百行兼苞[5],文武并骛[6]。博选良才[7],旌简髦俊[8]。设程试之科[9],垂金爵之赏[10]。诚千载之嘉会[11],百世之良遇也。当世之士,宜勉思至道[12],爱功惜力,以佐明时[13],使名书史籍,勋在盟府[14],乃君子之上务[15],当今之先急也[16]。夫一木之枰,孰与方国之封[17]?枯棋三百[18],孰与万人之将[19]?衮龙之服,金石之乐[20],足以兼棋局而贸博弈矣[21]!
【注释】
[1]受命:受天之命以治理国家。
[2]圣朝:封建时代称当代王朝为圣朝,与称“大吴”一样,均为歌颂之词。乾乾:自强不息之貌。《周易·乾》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3]务:致力。
[4]“勇略”几句:勇略,勇武而有谋略。熊虎,比喻武将。儒雅,博学的文士。《尚书序》曰:“汉室龙兴,开设学校,旁求儒雅,以阐大猷。”龙凤,一说喻贤才。苏武《答李陵书》曰:“其于学人,皆如龙如凤。”一说喻文章。吕向注:“熊虎,喻猛也。龙凤,喻文章也。署,谓文学之司也。”
[5]百行:多方面的品行。《诗经·卫风·氓》曰:“士之耽兮,犹可说也。”笺曰:“士有百行,可以功过相除。”此处指多方面的行为和本领。兼苞:兼容并包,广泛采纳。苞,纳。
[6]骛:驰。
[7]博选:广泛征选。
[8]旌:表彰。简:选择。髦俊:才俊之士。
[9]程试:按规定的程式考试。
[10]金爵:谓佩以金印紫绶之爵位。
[11]嘉会:指国运昌盛的际会。
[12]勉:勤勉。思:指追求。至道:最高尚的道德。
[13]明时:指政治清明的时代。
[14]盟府:掌管保存盟书的官府。《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六年》:“昔周公、太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劳之而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毋相害也。’载在盟府,大师职之。”
[15]上务:头等任务。
[16]先急:最急于要办的事。
[17]孰:疑问代词。谁,哪个。方国:四方诸侯之国。《诗经·大雅·大明》曰:“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后来泛指州、郡为方国。
[18]枯棋三百:围棋共三百枚棋子。李善注引邯郸淳《艺经》曰:“棋局纵横,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枯棋,指棋子。
[19]万人之将:统率万人的将帅。
[20]“衮龙”二句:吕向注:“衮龙,诸侯服饰也。金石,乐也。”金石之乐,钟磬类乐器。《礼记·乐记》曰:“金石丝竹,乐之器也。”此指金石类乐器奏出的音乐。
[21]兼:并。贸:换。
【译文】
当今,我大吴皇上受天之命治理国家,天下尚未平定。朝廷自强不息,日夜操劳,致力于求得贤良之人。勇武而有谋略的人,被交予武将的重任;学问渊博的文人学士,则被安排在从事文学的官署。各种能力的人都吸收进来,文士武将并驾齐驱。朝廷大量选拔优秀人才,表彰挑选才俊出众之士。设立按一定程式的考试科目,向选拔出来的人颁发金印紫绶的爵位奖赏。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盛会,百年不遇的大好时机。现今世上的读书人,应该勤奋勉励,追求最高尚的道德,热爱功名,珍惜力量,用以辅佐这个政治清明的时代,使青史留名,功勋铭刻在盟府。这才是有道德的人的头等任务,是当前最急于要办理的事。那个一方木板的小棋盘,与州郡领地的封赏相比,哪个重要?那三百个小棋子,与统领万人的将帅相比,哪个更重大?诸侯的衮龙服饰,钟磬的动听音乐,完全可以代替棋局替换博戏围棋的享受了。
假令世士移博弈之力,用之于诗书,是有颜、闵之志也[1];用之于智计[2],是有良、平之思也[3];用之于资货[4],是有猗顿之富也[5];用之于射御[6],是有将帅之备也[7]。如此,则功名立而鄙贱远矣[8]。
【注释】
[1]颜、闵:颜回和闵子骞,孔子弟子。皆有德行,好问不倦。颜回安贫乐道,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闵子骞少时受后母虐待,冬衣以芦花。其父知道后欲出后母,子骞止之曰:“母在一子单,母去四子寒。”后母悔,待诸子如一。
[2]智计:智巧计谋。
[3]良、平:张良和陈平,以智谋计策辅佐汉高祖。
[4]资货:经营财货。资,积蓄,经营。
[5]猗(yī)顿:春秋鲁人,经营畜牧及盐业,十年之间,富比王侯。因发家于猗氏,故名猗顿。世称陶朱猗顿之富。
[6]射御:射箭与驾车。古代六艺中射与御为一类科目,都是尚武的重要技艺。
[7]备:具备。
[8]鄙贱远:李周翰注:“行此者,则功名立于后世,而鄙贱之困亦远于身也。”
【译文】
假使世上的人,将博戏围棋的精力转移在别的方面,用在对诗书的学习上,就会有颜回和闵子骞那样好学的志向;用在智巧的计谋上,就会有张良和陈平那样的思维能力;用在经营财物上,就会有猗顿那样的巨富;用在射箭和驾车的技艺上,就会有大将和统帅所具备的条件。如果是这样,那么,一个人的功名就会建立起来,而鄙贱的穷困就会远离自己而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