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五十八
哀下
颜延年
见卷第十四《赭白马赋》作者介绍。
宋文皇帝元皇后哀策文一首
【题解】
宋文皇帝，即宋文帝刘义隆，初封宜都王，宋少帝遇害后被大臣拥立为帝。元皇后，即袁皇后，名齐妫，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初为宜都王妃，生子劭及东阳献公主英娥，颇得宠幸。后渐失宠，愤恚成疾，卒，时年三十六。据《宋书·后妃传》，袁皇后卒后，文帝“甚相悼痛，诏前永嘉太守颜延之为哀策，文甚丽”。文成上奏，文帝又亲笔添了“抚存悼亡，感今怀昔”八字，以致其意，并亲赐谥号为“元”。袁皇后生前，德行极为平常，哀文褒美，乖离殊甚，但云其文“甚丽”，则为允评。
惟元嘉十七年七月二十六日[1]，大行皇后崩于显阳殿[2]。粤九月二十六日[3]，将迁座于长宁陵[4]，礼也[5]。龙
[6]，容翟结骖[7]。皇涂昭列[8]，神路幽严[9]。皇帝亲临祖馈[10]，躬瞻宵载[11]。饰遗仪于组旒[12]，沦徂音乎珩佩[13]。悲黼筵之移御[14]，痛翚褕之重晦[15]。降舆客位[16]，撤奠殡阶[17]。乃命史臣[18]，累德述怀[19]。其辞曰：
【注释】
[1]元嘉十七年：即440年。元嘉为宋文帝刘义隆年号。
[2]大行：本为一去不返之意。臣下讳言皇帝死亡，因称大行。汉以后，帝死停棺未葬者称大行皇帝，皇后也同此义。
[3]粤：句首语助词。通“曰”。
[4]迁座：迁移灵柩。
[5]礼：谓合于礼制的规定。
[6]龙
（gǒng）：画有龙形的车。
（lí）：系，拴。
（fú）：引棺的大绳索。
[7]容：容车。一种妇女乘坐的小车。《释名·释车》：“容车，妇人所载小车也。其盖施帷，所以隐蔽其形容也。”翟（dí）：雉（即野鸡）。指重翟，皇后所乘之车，以雉羽为蔽。《周礼·巾车》：“王后之五路，重翟，锡面，朱总。”贾公彦疏：“凡言翟者，皆谓翟鸟之羽，以为两旁之蔽。言重翟者，皆二重为之。”这里容、翟均指灵车。结骖：连骖，谓将出发。骖，同驾一车的三匹马。
[8]皇涂：天子所行之路。涂，通“途”。昭列：光明。
[9]神路：神灵所行之路。幽严：吕向注：“深敬也。”
[10]祖馈：送死者之祭。李周翰注：“祖，始行也；馈，祭也。”
[11]躬：亲。瞻：望。载：举灵柩于车上。
[12]遗仪：犹言遗容，谓生前的光辉、风采。组旒（liú）：指旌旗。组，以丝线缝旗作为装饰。《诗经·鄘风·干旄》：“素丝组之，良马五之。”旒，旗帜下边悬垂的饰物。
[13]沦：没。徂（cú）音：谓已消逝的音声。徂，死亡。珩（héng）：古人佩玉，佩上有两块长方的玉，叫珩。泛指佩玉。
[14]黼（fǔ）筵：指绣有斧形花纹的垫席。黼，古代礼服上绣的黑白相间如斧形的花纹。筵，竹制的垫席。移御：改变用途，即闲置不用之意。
[15]翚（huī）：五彩山雉。指画有翚图纹的祭服，为王后所用。一作“袆”。褕（yú）：褕狄，即褕翟，也是王后的祭服，衣服上画有翟（雉）的图形。褕，一作“揄”。《周礼·内司服》：“掌王后之六服：袆衣、揄狄……”重晦：非常晦暗。
[16]降舆：将灵柩放存车上。客位：灵柩所停之处，谓把灵柩尊为宾客。《礼记·檀弓》：“殡于客位，祖于庭，葬于墓。”
[17]撤奠：即撤去祭品。奠，设酒食以祭。殡阶：殡于西阶。周代制度，人死后殓尸于棺，在堂的西阶掘一坎地停柩。《礼记·檀弓》：“周人殡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古代以西为尊，为客位所在。
[18]史臣：即史官，颜延之自指。
[19]累德：李善注：“郑司农《周礼》注曰：‘诔，谓积累生时德行，赐之命，为其辞也。’”累，《宋书·后妃传》作“诔”。述怀：吕向注：“帝之怀也。”
【译文】
元嘉十七年七月二十六日，大行皇后死于显阳殿。九月二十六日，将迁灵柩于长宁陵，这是合于礼的。龙车系上了引棺的大绳，容车重翟套上了马匹。天子所行之路光明，神灵所行之路深敬。皇帝亲临祭奠，亲自看着灵柩夜间上车。旌旗之上文饰着生前光辉，佩玉之声却已消逝无闻。悲叹绣有斧形花纹的垫席闲置不用，哀痛画有翚图的祭服晦暗不明。灵柩从客位迁入车中，祭奠也从西阶撤除。于是皇帝吩咐史臣，积累死者生前德行为之述怀。其辞云：
伦昭俪升[1]，有物有凭[2]。圆精初铄，方祇始凝[3]。昭哉世族[4]，祥发庆膺[5]。秘仪景胄[6]，图光玉绳[7]。昌晖在阴[8]，柔明将进[9]。率礼蹈和[10]，称诗纳顺[11]。爰自待年[12]，金声夙振[13]。亦既有行[14]，素章增绚[15]。
【注释】
[1]伦：伦匹，配偶。昭：明。俪：伉俪，夫妻。李善注：“言天地未分之前，已明伦匹之义，又升伉俪之道。”
[2]有物有凭：都有物象，都有所依凭。《诗经·大雅·烝民》：“天生烝民，有物有则。”郑笺：“有物象也。”
[3]“圆精初铄”二句：言天地始分之时。圆精，指天。铄，光明。方祇（qí），指地。祇，地神。
[4]昭：光明。
[5]祥发：犹发祥。发，发现，显示。《诗经·商颂·长发》：“濬哲维商，长发其祥。”庆膺：犹膺庆。庆，福。膺，受，当。刘良注：“叹皇后族之明盛而有其善福也。”
[6]秘仪：隐藏仪形。谓其入宫前。景胄：大族人家。指其母家。景，大。胄，帝王或贵族的后代。
[7]图光：焕发光彩。谓其入宫之后。玉绳：殿名。
[8]昌：盛。晖：光辉。阴：谓妻位。“阴”为古代哲学观念，与“阳”相对，以夫妻而言，夫为“阳”，妻为“阴”。
[9]柔明：柔顺文明。将进：即将推行此德于天下。吕延济注：“谓皇后行此德行进于天下也。”
[10]率：遵循。张衡《南都赋》：“献酬既交，率礼无违。”蹈：信守。和：和睦。《论语·学而》：“礼之用，和为贵。”
[11]称诗：称引《诗经》《尚书》。纳顺：接受柔顺。李善注引郑玄《毛诗笺》：“云妇人之行尚柔顺，自洁清。”《礼记·昏义》：“妇顺者，顺于舅姑，和于室人，而后当于夫。”
[12]待年：待嫁之时。
[13]金声：撞钟之声。喻人的声名。夙：早。振：振动，传布。《孟子·万章》：“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
[14]行：出嫁。《诗经·邶风·泉水》：“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15]素章：白底有花纹的丝织品。绚：绚丽，有文采。《论语·八佾》：“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译文】
匹偶之义早明，夫妻之道早升，都有物象全有依凭。那时老天刚刚发出光明，那时大地刚刚凝固成形。何其光明啊世族出身，总是呈示吉祥得到福庆。入宫前隐仪藏形于大族之家，入宫后焕发光彩于深宫玉绳。在其妻位发出隆盛光辉，将把柔顺文明向天下推行。遵循礼仪信守和睦，称引《诗》《书》接受柔顺。还在家中待嫁之时，就早已传布美好声名。等到长成出嫁之后，犹如洁白有花纹的底子上又增添了绚丽有文采的丝织品。
象服是加[1]，言观维则[2]。俾我王风[3]，始基嫔德[4]。惠问川流[5]，芳猷渊塞[6]。方江泳汉[7]，载谣南国[8]。伊昔不造[9]，鸿化中微[10]。用集宝命[11]，仰陟天机[12]。释位公宫[13]，登曜紫闱[14]。钦若皇姑[15]，允迪前徽[16]。孝达宁亲[17]，敬行宗祀[18]。进思才淑[19]，傍综图史[20]。发音在咏[21]，动容成纪[22]。壸政穆宣[23]，房乐韶理[24]。坤则顺成[25]，星轩润饰[26]。德之所届[27]，惟深必测[28]。下节震腾[29]，上清朓侧[30]。有来斯雍[31]，无思不极[32]。谓道辅仁[33]，司化莫晢[34]。
【注释】
[1]象服：亦名袆衣，古代王后及诸侯夫人以绘画为饰的衣服。《诗经·鄘风·君子偕老》：“象服是宜，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孔疏：“象鸟羽而画之，故谓之象服也。”加：穿在身上。
[2]言：语首助词。《诗经·小雅·庭燎》：“君子至止，言观其旂。”则：法度，有法度。《诗经·大雅·烝民》：“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
[3]俾（bǐ）：使。
[4]嫔：妇女的美称。这里指后妃。
[5]惠问：美好的音问、声名。川流：如川之流，言其广。
[6]芳猷（yóu）：美好的谋划。渊塞：深远诚实。《诗经·邶风·燕燕》：“仲氏任只，其心塞渊。”
[7]方江泳汉：谓其为宜都王妃时（宜都郡属荆州，治所在今湖北宜都）。《诗经·周南·汉广》：“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方，同“舫”，用竹或木编成的筏子。这里用作动词，谓坐筏子渡水。江，指长江。泳，游泳渡水。汉，指汉水。
[8]谣：歌唱。南国：古指江汉一带的诸侯国。
[9]伊：句首语气词。昔：指宋少帝刘义符时。不造：不吉，不幸。《诗经·周颂·闵予小子》：“闵予小子，遭家不造。”
[10]鸿化：鸿大的教化。此指国运昌盛。中微：中途衰落。
[11]用：以。集：降下。宝命：即大命、天命。指宋文帝刘义隆即位。《尚书·太甲》：“天监厥德，用集大命，抚绥万方。”又《尚书·金縢》：“无坠天之降宝命，我先王亦有依归。”
[12]陟（zhì）：登上。天机：指帝位。机，五臣本作“玑”。李善注引曹植《秋胡行》：“歌以永言，大魏承天玑。”（全诗今佚）
[13]释：放弃。公宫：指王侯的宫室。
[14]紫闱：帝王宫禁。闱，宫中小门。李善注引魏明帝《苦寒行》：“修德乎紫闱，八月自怀柔。”（全诗今佚）吕延济注：“谓帝自宜都王升为天子，则皇后是释诸侯之夫人于公宫而为天子之后，登光辉于紫宫也。”
[15]钦若：敬顺。皇姑：指皇太后。
[16]允：诚信，诚实。迪：履行。《尚书·皋陶谟》：“允迪厥德，谟明弼谐。”前徽：指太后的美德。徽，美。
[17]宁：问安。亲：指父母。古代称女子回娘家探亲问安叫归宁。《诗经·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
[18]宗祀：即祭祀。
[19]才：贤才。淑：淑女。《毛诗序》：“《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进思淑女，谓其不妒。
[20]综：理，钻研。图：图书。史：史籍。
[21]咏：声音抑扬地念诵。谓念诵《诗经》《尚书》。
[22]动容：举止仪容。成纪：合于法度。《孟子·尽心》：“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
[23]壸政：谓宫内的事。《礼记·昏义》：“古者天子后立六宫……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壸，指宫中。《尔雅》：“宫中巷谓之壸。”穆：和睦。宣：清明。
[24]房乐：乐歌名。即房中乐。《仪礼·燕礼》：“若与四方之宾燕……有房中之乐。”郑注：“弦歌《周南》《召南》之诗，而不用钟磬之节也。谓之房中者，后夫人之所讽诵，以事其君子。”周代《房中乐》，至秦更名《寿人》，至西汉更名为《安世乐》。韶：继。理：理乐，即演习乐曲。《汉书·张禹传》：“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筦弦。”如淳注：“今乐家五日一习乐为理乐。”
[25]坤则：即以坤德为法则。坤，《周易》卦名。象地。《周易·系辞》：“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因以坤指女性。《系辞》又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坤德即指女德。《周易·坤》：“坤厚载物，德合无疆。”顺成：谓成其柔顺之道。李善注引《韩诗》：“淑女奉顺坤德，成其纪纲。”
[26]星轩：指轩辕星，象后宫。《史记·天官书》：“轩辕，黄龙体。”《正义》：“轩辕十七星，在七星北。黄龙之体，主雷雨之神，后宫之象也。”润饰：谓有光彩。
[27]届：至，到。《尚书·大禹谟》：“惟德动天，无远弗届。”
[28]测：量度。
[29]下节：吕向注：“下节，谓水也；上清，谓月也。皆阴德，故比于后也。”震腾：震荡沸腾。为皇后将死之兆。《诗经·小雅·十月之交》：“百川沸腾，山冢崒崩。”
[30]上清：指月。朓侧：《尚书大传》：“晦（农历每月最后一天）而月见西方谓之朓，朔（农历每月开头一天）而月见东方谓之侧匿。”朓侧时月光暗淡，为皇后将死之兆。《汉书·张敞传》：“月朓日蚀，昼冥宵光。”
[31]有来：谓其来到宫中。有，语助词。斯：此，这。雍：雍容和睦。《诗经·周颂·雝》：“有来雝雝，至止肃肃。”
[32]极：中，谓中和之道。《尚书·君奭》：“乃悉命汝，作汝民极。”孔传：“为汝民立中正矣。”
[33]道：指天道。辅仁：辅助仁义。李善注引牵秀四言诗：“乾道辅仁，坤道尚冲。”（全诗今佚）
[34]司化：主管造化者。莫晢：不明，谓不明而使皇后陷入如此境地。
【译文】
五彩象服穿在身上，看去十分合于法度。使我施行王道之风，因有嫔德而奠下基础。美好声名如江水远流，美好谋划深远诚实。渡过长江游过汉水，讴歌之声遍及南国。国家过去遭遇不幸，鸿大教化中途衰微。全靠老天降下大命，昂头举步登上帝位。放弃诸侯夫人身份，成为帝后进入宫廷。恭敬柔顺侍奉太后，诚心施行太后美德。尽孝常向父母请安，恭敬谨肃奉行祭祀。一心引荐贤才淑女，同时钻研图书史籍。发音抑扬念诵《诗》《书》，举动仪容合于礼仪。宫中之事和睦清明，房中之乐继续演习。法则女德成其柔顺之道，轩辕星光是那样光彩鲜明。美德懿行所及之处，再深也能衡量度测。河水突然震荡沸腾，月亮突然朓侧不明。来到宫中雍容和睦，所思无不平和中正。只说天道辅助仁义，主管造化者却如此不明。
象物方臻[1]，眡祲告沴[2]。太和既融[3]，收华委世[4]。兰殿长阴[5]，椒涂弛卫[6]。呜呼哀哉！
【注释】
[1]象物：谓麟、凤、龟、龙四种灵物。《周礼·大司乐》：“六变而致象物及天神。”郑注：“象物，有象在天，所谓四灵者。天地之神，四灵之知，非德至和则不至。”方：正。臻：至。
[2]眡祲（jìn）：古官名。主管望气预言灾祥之事。《周礼·眡祲》：“掌十辉之法，以观妖祥，辨吉凶。”沴（lì）：灾害不祥之气。
[3]太和：太平。融：明亮。
[4]华：光华。委世：弃世。
[5]兰殿：芳香的宫殿。指皇后所居之处。阴：暗。
[6]椒涂：即椒房，皇后所居之处，以椒和泥涂壁，以取温、香、多子之义。弛：废。卫：侍卫。
【译文】
麟、凤、龟、龙四种灵物正好来到，眡祲却告知不祥之气降临。太平时代一派光明，皇后却收敛光辉弃世而去。芳香宫殿陷入漫长昏暗，椒房侍卫从此撤离。呜呼哀哉！
戒凉在肂[1]，杪秋即穸[2]。霜夜流唱[3]，晓月升魄[4]。八神警引[5]，五辂迁迹[6]。噭噭储嗣[7]，哀哀列辟[8]。洒零玉墀[9]，雨泗丹掖[10]。抚存悼亡，感今怀昔。呜呼哀哉！
【注释】
[1]戒凉：指秋天。《国语·周语》：“火见而清风戒寒。”韦昭注：“谓霜降之后，清风先至，所以戒人为寒备也。”肂（sì）：指棺柩暂葬路旁。《释名·释丧制》：“假葬于道侧曰肂。”
[2]杪（miǎo）秋：暮秋，农历九月。宋玉《九辩》：“靓杪秋之遥夜兮，心缭悷而有哀。”穸（xī）：埋葬。谓将葬入墓中以就长夜。
[3]流唱：指挽歌流转。
[4]升魄：谓神灵升天。
[5]八神：八方之神。警：警跸。古时帝王出入称警跸，左右侍卫为警，止人清道为跸。扬雄《甘泉赋》：“八神奔而警跸兮，振殷辚而军装。”引：指牵引灵车。
[6]五辂（lù）：古代统治者乘坐的五种车子。迁迹：谓前行。
[7]噭噭（jiào）：哭声。储嗣：太子。
[8]哀哀：悲伤不已。列辟：诸王。
[9]洒零：谓落泪。玉墀（chí）：宫殿前铺砌玉石的台阶。
[10]雨泗：也指落泪。泗，鼻涕。掖：掖庭，宫中妃嫔居住之处。因漆成红色，故称丹掖。
【译文】
秋天假葬在道路旁边，暮秋葬入长夜不明的墓穴。霜寒之夜挽歌悲凄流转，晓月临空魂魄升上天庭。八方之神在前警诫牵引，五辂之车一路缓缓行进。太子噭噭哭个不停，诸王哀哀悲不自胜。泪水洒落玉墀之上，丹掖也都滴满泪痕。抚慰存者痛悼亡者，感慨今日怀念往昔。呜呼哀哉！
南背国门[1]，北首山园[2]。仆人按节[3]，服马顾辕[4]。遥酸紫盖[5]，眇泣素轩[6]。灭彩清都[7]，夷体寿原[8]。邑野沦蔼[9]，戎夏悲
[10]。来芳可述[11]，往驾弗援[12]。呜呼哀哉！
【注释】
[1]南背国门：谓陵墓在都城北面。国门，都城之门。
[2]首：向。山园：指陵墓。
[3]按节：控制速度，使车马行走缓慢。也作“案节”。
[4]服马：古代一车四马时，中间夹辕的二马称服马。泛指驾车的马。顾辕：谓因悲伤而徘徊不进。李善注：“李陵诗曰：‘辕马顾悲鸣，五步一彷徨。’”
[5]紫盖：紫红车盖。代指车。
[6]眇（miǎo）：远。素轩：白色灵车。
[7]清都：指都城。《列子·周穆王》：“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
[8]夷体：谓毁其肢体。寿原：指陵墓。李善注引《汉书音义》：“天子未死，呼寿原。”
[9]邑野：都城及其郊野。沦蔼：谓失其茂盛之色。蔼，草木茂盛貌。
[10]戎夏：戎狄华夏。
（huān）：喧哗。
[11]来芳：指素来留下的好名声。
[12]往驾：远去的灵车。
【译文】
南面背靠着都城城门，城门北面正对着陵园。仆人控制着车行速度，服马低头注视着车辕。心酸地遥望紫红车盖，流着泪远看白色灵车。都城中灭绝了人生光彩，陵墓中肢体一天天朽坏。都城郊野顿时失去茂盛之色，夷狄华夏同声悲呼哀啼。素来的声名足可记述，远去的灵车不可攀缘。呜呼哀哉！
谢玄晖
见卷第二十《新亭渚别范零陵诗》作者介绍。
齐敬皇后哀策文一首
【题解】
敬皇后，名刘惠端，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建元三年（481），为西昌侯夫人。永明七年（489），卒，葬江乘县张山。延兴元年（494），赠宣城王妃。齐明帝即位，追尊为敬皇后。永泰元年（498），齐明帝卒，葬兴安陵，敬皇后从张山迁出与明帝合葬，谢朓应东昏侯之命，写了这篇哀策文。文章不为对偶隶事所缚，清丽自然，在同类文字中属上乘之作。
惟永泰元年秋九月朔日[1]，敬皇后梓宫启自先茔[2]，将祔于某陵[3]。其日，至尊亲奉奠某皇帝[4]，乃使兼太尉某设祖于行宫[5]，礼也[6]。翠帟舒阜[7]，玄堂启扉[8]。俎彻三献[9]，筵卷六衣[10]。哀子嗣皇帝[11]，怀蜃卫而延首[12]，想鹥辂而抚心[13]。痛椒涂之先廓[14]，哀长信之莫临[15]。身隔两赴[16]，时无二展[17]。旋诏左言[18]，光敷圣善[19]。其辞曰：
【注释】
[1]永泰元年：即498年。永泰，齐明帝萧鸾年号。朔日：初一。
[2]梓宫：皇后所用以梓木制作的棺材。先茔（yíng）：指张山旧陵。
[3]祔（fù）：合葬。某陵：指兴安陵。
[4]至尊：指东昏侯萧宝卷。奠：馈奠，进献祭品。某皇帝：指齐明帝，因其时尚未确定谥号，故称。
[5]太尉：官名。掌全国军事。齐明帝临终前，遗诏以军政大事委太尉陈显达。《后汉书·百官志》：“太尉，公一人……大丧则告谥南郊。”祖：祭名。出行之前，祭祀道路之神。行宫：都城外供帝王出行时居住的宫殿。
[6]礼：谓合于礼制。
[7]翠帟（yì）：翠幕。舒：张设。阜：山。
[8]玄堂：墓室，因其幽暗，故称。张衡《吕司徒诔》：“去此宁寓，归于幽堂。玄室冥冥，修夜弥长。”启扉：开门。
[9]俎：放肉的几，为祭祀所用的礼器。彻：通“撤”，撤去。三献：古代郊祭时的仪式。陈祭品后要三次献酒，即初献爵、亚献爵、终献爵。
[10]筵：席，铺在地上的坐具。卷：撤去。六衣：王后的六种衣服。《周礼·内司服》：“内司服掌王后之六服：袆衣、揄狄、阙狄、鞠衣、展衣、缘衣。”
[11]哀子：古称居父母之丧的人。嗣皇帝：指东昏侯萧宝卷。
[12]蜃（shèn）卫：即蜃车，丧车。蜃，大蛤蜊。《周礼·遂师》：“共丘笼及蜃车之役。”郑注：“蜃车，柩路也。柩路戴柳四轮，迫地而行，有似于蜃，因取名焉。”延首：伸颈远望。
[13]鹥（yì）辂（lù）：也指丧车。鹥，青黑色。抚心：哀痛之状。
[14]椒涂：谓后妃所居之处，因以椒涂壁，故称。先廓：谓皇后早死。廓，空。
[15]长信：汉宫名。为皇太后所居之处。代指太后，即指敬皇后。敬皇后对东昏侯而言，为太后。莫临：义同“先廓”。
[16]身隔两赴：谓一身不能到两处赴丧。
[17]展：省视。
[18]旋：即。左言：谓左史，史官名。《汉书·艺文志》：“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此为谢玄晖自指。
[19]光敷：光大铺陈。圣善：智慧而有美德。《诗经·邶风·凯风》：“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译文】
永泰元年秋九月初一，敬皇后棺木从张山旧陵启动，将迁移到某陵同皇帝合葬。这一天，至尊亲自奉祭某皇帝，于是派遣兼太尉某在行宫设祭，这是合于礼的。翠幕在山上张设，墓室打开了门户。祭毕撤除俎几三献，同时撤去座席六衣。哀子嗣皇帝，念着蜃车而伸颈远望，想着鹥辂而抚心悲痛。悲痛椒房早早地空无人迹，哀恸长信宫无人光临。一身无法到两地赴丧，一时不能到两处省视。于是即诏命史官，为文以光大铺陈皇后的智慧美德。其辞云：
帝唐远胄[1]，御龙遥绪[2]。在秦作刘[3]，在汉开楚[4]。肇惟淑圣[5]，克柔克令[6]。清汉表灵[7]，曾沙膺庆[8]。爰定厥祥[9]，徽音允穆[10]。光华沼沚[11]，荣曜中谷[12]。敬始纮
[13]，教先穜稑[14]。睿问川流[15]，神襟兰郁[16]。先德韬光[17]，君道方被[18]。于佐求贤，在谒无诐[19]。顾史弘式[20]，陈诗展义[21]。厚下曰仁[22]，藏往伊智[23]。十乱斯俟[24]，四教罔忒[25]。思媚诸姑[26]，贻我嫔则[27]。化自公宫[28]，远被南国[29]。轩曜怀光[30]，素舒伫德[31]。
【注释】
[1]帝唐：即帝尧。尧初封陶，后封于唐，号陶唐氏。胄：后代。传说刘姓“祖自虞（舜）以上为陶唐氏，在夏为御龙氏”（《汉书·高帝纪》）。
[2]御龙：复姓。传说夏时刘累学驯龙，以事孔甲，孔甲赐姓为御龙氏。绪：末，后代。
[3]在秦作刘：指陶唐后裔居秦始为刘氏。刘累之外，刘氏还有一支出于范氏。范氏的后代在晋国为士师，鲁文公时由晋去秦，后又回晋，但其家人仍留在秦，后来便称为刘氏（即“留”的意思）。见《汉书·高帝纪》。
[4]在汉开楚：刘邦称帝后，封其弟刘交为楚王，治彭城，敬皇后即刘交之后裔。
[5]肇：始。淑：善，有道德。圣：明达，智慧。
[6]克：能。令：善，贤。
[7]清汉：汉水。指汉水女神。《诗经·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游女”，鲁、韩二家均释为汉水女神。表灵：指神仙。表，明显。
[8]曾（céng）：通“层”，重叠。沙：沙麓，一作“沙鹿”，春秋晋地土山名。其西有沙鹿城。在今河北大名。《汉书·元后传》：“元城建公曰：‘昔春秋沙麓崩，晋史卜之，曰：“阴为阳雄，土火相乘，故有沙麓崩。后六百四十五年，宜有圣女兴。其齐田乎！”今王翁孺徙，正直其地，日月当之。元城郭东有五鹿之虚，即沙鹿地也。后八十年，当有贵女兴天下。’”膺：当。庆：福。
[9]定：指定婚。厥：其。《诗经·大雅·大明》：“文定厥祥，亲迎于渭。”
[10]徽音：美誉。《诗经·大雅·思齐》：“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允：诚信。穆：清和。
[11]沼：池。沚：水塘。《诗经·召南·采蘩》：“于以采蘩，于沼于沚。”毛序：“《采蘩》，夫人不失职也。”
[12]中谷：谷中。《诗经·周南·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毛序：“《葛覃》，后妃之本也。”
[13]纮（hóng）：冠冕上着于颔下的带子。
（yán）：覆在冠冕上的装饰。这里用作动词，谓编织纮
。《春秋左传·桓公二年》：“衡、
、纮、
，昭其度也。”李周翰注：“古者后妃亲织玄
，公侯夫人加之以纮
。”
[14]穜（tóng）稑（lù）：皆禾名。用作动词，谓种植穜稑。《周礼·内宰》：“上春，诏王后帅六宫之人，而生穜稑之种，而献之于王。”
[15]睿问：圣问，谓天子以圣德相问。川流：如川之流。言其广。
[16]神襟：胸怀。兰郁：谓芳盛。李善注引扬雄《书》：“贤女馨，芬于兰茝。”
[17]先德：谓齐明帝。韬光：藏匿光彩，谓未即帝位之时。
[18]君道：为君之道。被：及于，覆盖。君道及于国中，谓有敬皇后内助。
[19]谒：请托。诐（bì）：邪僻不正。《诗经·周南·卷耳》毛序：“《卷耳》，后妃之志也。又当辅佐君子，求贤审官，知臣下之勤劳。内有进贤之志，而无险诐私谒之心。”
[20]顾：看。史：女史，女官名。《周礼·天官》有女史，掌管王后礼仪。《周礼·春官》也有女史，掌管文书。弘：广大。式：法度。《汉书·外戚传》：“陈女图以镜监兮，顾女史而问诗。”
[21]陈：展开。诗：指《诗经》。展：申发。
[22]厚下：丰厚在下之人而自不取功。《周易·剥》：“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23]藏往：藏过往之善。《周易·系辞》：“神以知来，知（智）以藏往。”伊：语助词。
[24]十乱：指周武王的十个能治理天下的大臣。《尚书·泰誓》：“予（武王）有乱臣十人，同心同德。”孔传：“十人：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宫适及文母。”《论语·泰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妇人”指文母，即周文王之妃太姒。斯：此，指敬皇后。俟：待，即等待敬皇后也成为文母似的人物。
[25]四教：《礼记·昏义》：“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晋书·帝纪》：“而其妃后躬行四教。”罔：无。忒：差错。
[26]媚：爱戴。《诗经·大雅·思齐》：“思媚周姜，京室之妇。”诸姑：这里指先太后。《诗经·邶风·泉水》：“问我诸姑，遂及伯姊。”
[27]贻：遗，留。嫔则：为妇的法则。
[28]化：教。公宫：祖庙。《礼记·昏义》：“是以古者妇人先嫁三月，祖庙未毁，教于公宫。”谓皇后先学妇道于母家之祖庙，而后配于明帝。
[29]被：及。谓其美好的声名及于南国。古称江汉流域一带为南国。这里泛指南方。
[30]轩曜：原指轩辕星。此处比皇后。《淮南子·天文训》：“轩辕者，帝妃之舍也。”
[31]素舒：指月亮，以比皇后。素，白色。舒，望舒，神话中为月驾车的人。伫：通“贮”，积储。
【译文】
敬皇后是远古帝尧的后代，是御龙传下的后裔。在秦国始为刘氏，在汉朝首开楚国。打一开始就有美德智慧，既很柔顺又很贤明。像汉水女神那样显明灵秀，遇上了沙麓崩而圣女兴的福运。定下婚姻多么吉祥，美好声誉清和诚信。光辉照耀池沼水塘，荣光辉映山谷中央。编织纮
为敬之始，种植穜稑为教之先。相问圣德如川之流，胸怀之美如兰芳盛。先帝早先藏匿光彩，为君之道正及于国。辅佐先帝访求贤能，请托全无邪僻之心。眼观女史合于礼仪，展阅《诗》《书》申扬义理。丰厚下人叫做仁，藏过往之善叫做智。期待着成为十个治世大臣中的文母，躬行四教毫无过失。对先太后思念爱戴，给我们留下了为妇的法则。先在公宫接受了教育，美好的声名远及于南国。如轩辕之星怀着光彩，似朗朗明月积储美德。
闵予不祐[1]，慈训早违[2]。方年冲藐[3]，怀袖靡依[4]。家臻宝业[5]，身嗣昌晖[6]。寿宫寂远[7]，清庙虚归[8]。呜呼哀哉！
【注释】
[1]闵：通“悯”，哀怜，怜念。予：东昏侯自称。不祐：谓天不祐助我。《诗经·周颂·闵予小子》：“闵予小子，遭家不造。”
[2]慈训：母亲的教训。早违：指敬皇后早早地弃我而去。违，背离。
[3]冲：幼小。藐：弱小。
[4]怀袖：谓怀抱。靡：无。
[5]家臻宝业：谓齐明帝登上帝位。臻，至。宝业，指帝位。《周易·系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
[6]身：东昏侯自指。嗣：谓得立为太子，继承帝位。昌：盛。晖：明。谓盛明之时。
[7]寿宫：供神之处。远：虚空。
[8]清庙：宗庙，也为供神之处。清，清静肃穆。虚归：虚空。
【译文】
哀怜老天不祐助我，早早地就失去了母亲的教训。正当幼小孱弱的年纪，没有了怀抱依偎的温存。家父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我得嗣立太子蒙受父皇的光辉。寿宫静寂而又虚空，宗庙虚空而又肃穆。呜呼哀哉！
帝迁明命[1]，民神胥悦[2]。乾景外临[3]，阴仪内缺[4]。空悲故剑[5]，徒嗟金穴[6]。璋瓒奚献[7]，袆褕罔设[8]。呜呼哀哉！
【注释】
[1]帝：上帝。迁：谓使明帝迁升，即登上帝位。明命：天命。《诗经·大雅·皇矣》：“帝迁明德，串夷载路。”
[2]胥：都。
[3]乾景：谓齐明帝。乾，八卦的首卦。象天、象君。《周易·说卦》：“乾，天也，故称乎父；坤，地也，故称乎母。”景，日光。外临：谓君临天下。
[4]阴仪：谓敬皇后。内缺：谓死去。
[5]故剑：汉宣帝少时，娶许广汉之女平君。及即位，平君为婕妤。时公卿欲更立霍光女为皇后。尚未及言，宣帝乃下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帝意图，于是议立许婕妤为皇后。事见《汉书·外戚传》。后以故剑称旧妻。这里即指敬皇后。
[6]金穴：指敬皇后家富有之时。《后汉书·皇后纪》：“况迁大鸿胪。帝数幸其第，会公卿诸侯亲家饮燕，赏赐金钱缣帛，丰盛莫比，京师号况家为金穴。”
[7]璋瓒：古代礼器名。为祼祭（以酒祭奠祖先）时所用的盛灌鬯酒的勺，有鼻口，鬯酒从中流出。以圭为柄者称圭瓒，以璋（一种玉器）为柄者称璋瓒。为夫人所执。《礼记·祭统》：“君致齐于外，夫人致齐于内，然后会于大庙。君纯冕立于阼，夫人副、袆立于东房。君执圭瓒祼尸，大宗执璋瓒亚祼。”郑注：“圭瓒、璋瓒，祼器也……大宗亚祼，容夫人有故，摄焉。”奚：何。
[8]袆（huī）褕（yú）：皆王后的祭服。罔：无。
【译文】
天帝降下升迁的明命，人神无不感到由衷的欢悦。父皇的光辉外照四方，母后的风采却在内宫黯然消失。父皇对着象征微时母后的故剑空自悲伤，对着旧时金穴般兴盛的外家徒然叹息。璋瓒能够为谁奉献，袆衣褕衣无从设置。呜呼哀哉！
冯相告祲[1]，宸居长往[2]。贻厥远图[3]，末命是奖[4]。怀丰沛之绸缪兮[5]，背神京之弘敞[6]。陋苍梧之不从兮[7]，遵鲋隅以同壤[8]。呜呼哀哉！
【注释】
[1]冯（píng）相：冯相氏，周代官名。掌天文。《周礼·冯相氏》郑注：“冯，乘也；相，视也。世登高台，以视天文之次序。”祲（jìn）：不祥的云气。谓出现齐明帝将死之兆。
[2]宸（chén）居：帝王住处。长往：谓齐明帝死去。
[3]贻：留下。厥：其，指齐明帝。图：谋略。李善注：“谓顾命令祔（合葬）也。”《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诒厥孙谋，以燕翼子。”
[4]末命：临终之命。奖：劝勉。《方言》：“自关而西，秦晋之间，相劝曰耸，或曰奖。”
[5]丰沛：在今江苏沛县。这里以喻齐明帝故乡。《汉书·高帝纪》：“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也。”应劭曰：“沛，县也。丰，其乡也。”绸缪：缠绵。
[6]神京：指齐都建康。弘敞：宽阔。
[7]陋：鄙薄，不以为是。苍梧：山名。又名九疑，在今湖南宁远县境。相传舜南巡而死，独葬于苍梧之野。《礼记·檀弓》：“舜葬于苍梧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
[8]鲋（fù）隅：一作“鲋鱼”“鲋
”，山名。在今河南清丰县境，又名高阳山、青冢山，传说古帝颛顼与其妃均葬于此。《山海经·海内东经》：“汉水出鲋鱼之山，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四蛇卫之。”同壤：谓合葬。
【译文】
冯相氏告知不祥之气降临，父皇就永远离我而去。给我留下了长远的谋虑，临终之言多有劝勉。怀念丰沛的感情多么缠绵啊，背离了帝都的宽阔明亮。对舜独葬苍梧而三妃不从之事不以为然啊，将像颛顼同其妃嫔在鲋隅山那样合葬。呜呼哀哉！
陈象设于园寝兮[1]，映舆
于松楸[2]。望承明而不入兮[3]，度清洛而南游[4]。继池
于通轨兮[5]，接龙帷于造舟[6]。回塘寂其已暮兮[7]，东川澹而不流[8]。呜呼哀哉！
【注释】
[1]象设：设置遗像。《楚辞·招魂》：“像设君室，静闲安些。”园寝：建在帝王墓地的庙。《后汉书·祭祀志》：“古不墓祭，汉诸陵皆有园寝，承秦所为也。”
[2]舆：车。
（zōng）：金
，一种马饰。李善注引蔡邕《独断》：“金
者，马冠也。如玉华形，在马髦前。”松、楸：墓地所种树木。
[3]承明：洛阳宫门。借指建康宫门。李善注引陆机《洛阳记》：“承明门，后宫出入之门。”
[4]清洛：即洛水，流经洛阳附近，借指建康附近的流水。
[5]继：连接。池
（fú）：指灵车。池，葬车上像承溜（屋檐下承接雨水的天沟）的棺饰。《礼记·丧大记》：“饰棺，君龙帷，三池。”孔疏：“帷，柳车（葬车）边障也，以白布为之，王、侯皆画为龙，故云君龙帷也。池，织竹为笼，衣以青布。挂著荒之爪端，象平生宫室有承溜也。”
，引棺的大绳。通轨：大路。
[6]龙帷：代指灵车。造舟：指浮桥。《诗经·大雅·大明》：“造舟为梁，不显其光。”
[7]回塘：曲堤。
[8]东川：东流之水。澹：水静而不流之貌。
【译文】
把遗像陈设在园寝之中啊，映衬车马金
于松楸之间。望着承明门而不进去啊，渡过洛水往南面游行。灵车相连行驶在大路上啊，前后相接行驶在浮桥之上。曲堤空寂暮色已经降临啊，东流之水静静地不肯流淌。呜呼哀哉！
籍
宫之远烈兮[1]，闻缵女之遐庆[2]。始协德于
蘩兮[3]，终配祇而表命[4]。慕方缠于赐衣兮[5]，哀日隆于抚镜[6]。思寒泉之罔极兮[7]，托彤管于遗咏[8]。呜呼哀哉！
【注释】
[1]籍：通“藉”，凭借。
（bì）宫：神庙，指姜嫄的庙。姜嫄为周人祖先帝喾的正妃、后稷的母亲。这里即代指姜嫄。烈：功绩。《诗经·鲁颂·
宫》：“
宫有侐，实实枚枚。赫赫姜嫄，其德不回。”
[2]缵（zuǎn）女：指周武王的母亲太姒，即文母。缵，继，谓继娶。遐：远。庆：福。《诗经·大雅·大明》：“缵女维莘，长子维行，笃生武王。保右命尔，燮伐大商。”
[3]协德：同德。
：即《采
》，《诗经·召南》篇名。毛序：“《采
》，大夫妻能循法度也。”蘩：即《采蘩》，《诗经·召南》篇名。毛序：“《采蘩》，夫人不失职也。”采
、采蘩，指齐明帝尚未即位之时。
[4]配祇（qí）：配地，即祭地神时以先妣（亡母，这里即指敬皇后）配享。《汉书·郊祀志》：“天地合祭，先祖配天，先妣配坠。”李周翰注：“言皇后终加尊谥而为先妣。”表命：表明天命。
[5]慕：思。缠：结。赐衣：指敬皇后旧时衣物。《东观汉记·东平宪王苍传》：“上赐东平王苍书曰：‘向卫士南宫，皇太后因过按行阅视旧时衣物。惟王孝友之德，今以光烈皇后假髻、帛巾各一、衣一箧遗王，可时瞻视，以慰凯风寒泉之思。’”
[6]哀日隆于抚镜：悲哀日甚于手持明镜。李善注引《西京杂记》：“宣帝被收系郡邸狱，臂上犹带史良娣合
转丝绳系身毒宝镜一枚，旧传此镜照见妖魅，得佩之者为天神所福，故宣帝从危获济。及即大位，每持此镜，感咽移辰。”隆，盛。抚，持。
[7]寒泉：《诗经·邶风·凯风》：“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诗以寒泉之水可以灌溉田苗，比喻母亲养育子女。这里即以此比喻母后养育的恩德。罔极：无常，没有准则。谓上天没有准则，不保佑我，以致不得报效母后的养育之恩。《诗经·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8]彤管：古代女史记事用的杆身漆朱的笔。这里代指写这篇哀策文所用的笔。《诗经·邶风·静女》：“静女其娈，贻我彤管。”毛传：“古者后夫人必有女史彤管之法。”郑笺：“彤管，笔赤管也。”遗咏：谓古人所咏之诗歌。这里代指这篇哀策文。《晋书·孝武帝纪》：“先帝淳风玄化，遗咏在民。”
【译文】
凭借姜嫄遥远的功绩啊，得知太姒遥远的福泽。采
采蘩之时开始同心同德啊，终于得以配地以表明天命。思绪缠结于旧时衣物啊，悲哀日甚于手持明镜。思报寒泉而上天无常啊，托付彤管写下这篇哀文。呜呼哀哉！
碑文上
蔡伯喈
蔡邕（133—192），字伯喈，陈留圉（今河南杞县）人。东汉文学家、书法家。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喜好辞章、数术、天文，精通音律。初为司徒桥玄征召为属官，出任河平长，又召拜郎中，校书东观，升迁议郎。后因上书议论朝政，遭诬陷，被流放朔方。遇赦后，又遭诬陷，不敢回乡，亡命江湖十二年。董卓为司空，征为祭酒，累官至左中郎将，封高阳乡侯。董卓被诛，他闻讯叹息，被下狱致死。《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十二卷，已散佚。后人辑有《蔡中郎集》。
郭有道碑文一首 并序
【题解】
碑文，即刻于碑上之文。古代的碑文，按其用途和内容大致可分为纪功碑文、宫室庙宇碑文和墓碑文三种。墓碑文是记述死者生前事迹兼表悼念、称颂之情的文字，在东汉时已很盛行，其中以蔡邕所作最为著名，堪称汉代碑文的集大成者，对后世碑铭之文有很大影响。《文心雕龙·诔碑》云：“自后汉以来，碑碣云起，才锋所断，莫高蔡邕。”又云：“其叙事也该而要，其缀采也雅而泽，清词转而不穷，巧义出而卓立，察其为才，自然而至。”蔡邕所作碑文中，又以《郭泰碑》最为出色。郭泰，东汉名士，字林宗，太原界休（今山西介休）人。家世贫贱，少好学，善谈论，博通典籍。游于洛阳，为河南尹李膺赏识，名震京师。后归乡里，司徒黄琼征召，太常赵典举有道，皆不就。党锢祸起，他闭门教授，弟子以千数。建宁二年（169），卒于家，四方之士千余人会葬，志同者共刻石立碑，蔡邕为之写了这篇碑文。事后蔡邕对涿郡卢植说：“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德，唯郭有道无愧色耳。”（见《后汉书·郭太传》）可见这篇碑文确有其不同凡响之处。
先生讳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1]。其先出自有周[2]，王季之穆[3]，有虢叔者[4]，寔有懿德[5]，文王咨焉[6]。建国命氏[7]，或谓之郭[8]，即其后也。先生诞应天衷[9]，聪睿明哲[10]，孝友温恭[11]，仁笃慈惠[12]。夫其器量弘深，姿度广大[13]，浩浩焉[14]，汪汪焉[15]，奥乎不可测已[16]。若乃砥节厉行[17]，直道正辞[18]，贞固足以干事[19]，隐括足以矫时[20]。遂考览六经[21]，探综图纬[22]，周流华夏[23]，随集帝学[24]。收文武之将坠[25]，拯微言之未绝[26]。于时缨
之徒[27]，绅佩之士[28]，望形表而影附[29]，聆嘉声而响和者[30]，犹百川之归巨海、鳞介之宗龟龙也[31]。尔乃潜隐衡门[32]，收朋勤诲[33]，童蒙赖焉[34]，用袪其蔽[35]。州郡闻德，虚己备礼[36]，莫之能致。群公休之[37]，遂辟司徒掾[38]，又举有道[39]，皆以疾辞。将蹈鸿涯之遐迹[40]，绍巢许之绝轨[41]。翔区外以舒翼[42]，超天衢以高峙[43]。禀命不融[44]，享年四十有二，以建宁二年正月乙亥卒。凡我四方同好之人[45]，永怀哀悼[46]；靡所置念[47]，乃相与惟先生之德[48]，以谋不朽之事[49]。佥以为先民既没[50]，而德音犹存者[51]，亦赖之于见述也[52]。今其如何，而阙斯礼[53]。于是树碑表墓[54]，昭铭景行[55]，俾芳烈奋于百世[56]，令问显于无穷[57]。其辞曰：
【注释】
[1]太原：郡名。属并州。界休：县名。故址在今山西介休东南。
[2]有周：即周代。
[3]王季：即季历。周太王少子，周文王之父。一作“王季”“公季”。穆：指季历之子虢叔。穆是宗庙在右的位次，古代昭穆相承，左为昭，右为穆。季历为后稷第十三代孙，为昭，则虢叔为穆。《春秋左传·僖公五年》：“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
[4]虢（guó）叔：虢的开国祖，季历的三子，周文王的弟弟。
[5]寔（shí）：实。懿德：美德。
[6]咨：谋，征询。虢叔当过文王的卿士（执掌国政的大臣）。《国语·晋语》：“胥臣曰：‘及其（文王）即位也，询于八虞而咨于二虢。’”
[7]命氏：赐给氏。上古同姓贵族的几个分支各有称号，叫“氏”。后来“姓”和“氏”不再有区别。《春秋左传·隐公八年》：“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
[8]郭：《战国策》高诱注：“郭，古文‘虢’字也。”
[9]诞：发语词。天衷：上天的善意。
[10]聪睿：聪明智慧。明哲：明智，通晓事理。
[11]孝友：孝顺父母与友爱兄弟。
[12]仁笃：仁厚。
[13]姿度：姿态气概。
[14]浩浩：水盛大貌。用以形容气度之恢宏。
[15]汪汪：水深广貌。《世说新语·德行》：“（郭泰）诣黄叔度，乃弥日信宿。人问其故，林宗曰：‘叔度汪汪如万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其器深广，难测量也。’”
[16]奥：深。已：至，即其水深所及之处。
[17]若乃：至于。犹言“若夫”。砥节厉行：磨炼节操和德行。
[18]直道：正直之道。正辞：不虚称君美的公正言辞。
[19]贞固：固守正道。干事：干练地办事。《周易·乾》：“贞者，事之干也……贞固足以干事。”
[20]隐括：矫正竹木弯曲的器具。比喻匡正时弊的意见。矫：正。
[21]考览：考察阅览。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
[22]探综：探求综合。图纬：图，《河图》，谶纬书名。《隋书·经籍志》著录二十卷，谓其出于西汉。纬，纬书，“六经”和《孝经》均有纬书，称“七纬”，是以儒家经义附会人事吉凶，以预言治乱兴废的书。
[23]周流：周行各地。华夏：中国。屈原《离骚》：“览相观于四极兮，周流乎天余乃下。”
[24]集：止于。帝学：国学，国家设立的最高学府。
[25]文武：文武之道，即周文王、周武王之道。坠：失传。《论语·子张》：“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
[26]微言：精微之言。
[27]缨
（ruí）：帽带及其末梢部分。《礼记·内则》：“子事父母……冠、
、缨。”孔疏：“结缨颔下以固冠，结之余者，散而下垂，谓之
。”借指在朝百官及儒学诸生。
[28]绅：束在腰间，一头垂下以为饰的大带。佩：结于衣带上的饰物，也借指在朝百官及儒学诸生。《后汉书·郭太传》：“于是名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
[29]形表：谓人站立。
[30]聆：听。声而响：《庄子·在宥》：“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也。”
[31]鳞介：泛指有鳞和介甲的水生动物。龟：乌龟，因其寿命很长，古人以为灵物。
[32]尔乃：至于。犹曰“若乃”。衡门：横木为门。比喻简陋的房屋。后借指隐者所居。《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
[33]收朋：重其友朋。
[34]童蒙：幼稚尚未开化的儿童。《春秋左传·僖公九年》：“凡在丧，王曰小童，公侯曰子。”孔疏：“蒙，谓暗昧也，幼童于事多暗昧，是以谓之童蒙。”
[35]用：以。袪：去。
[36]虚己：犹言虚心。
[37]休：美，褒美。
[38]辟：征召。司徒掾：司徒的属官。
[39]有道：汉代选举科目之，以有道德、有才艺的人为选举对象。《后汉书·郭太传》：“司徒黄琼辟，太常赵典举有道。”
[40]蹈：踩，步。鸿涯：传说中仙人名。又作“洪崖”“洪月”“洪涯”。《神仙传》注引《真仙通鉴》：“洪崖先生者，或曰黄帝之臣伶伦也，得道仙去，姓张氏。”遐：远。
[41]绍：继。巢许：巢父、许由，相传为尧时隐士，尧欲让位给二人，皆不受。绝：远。轨：犹“迹”。
[42]区外：犹言方外，指世俗之外。
[43]天衢：天路。衢，四通八达的大路。比喻通显之地。峙：立。
[44]禀：受，享。融：长。
[45]同好：爱好相同。
[46]永：长。
[47]靡：无。置：致，寄托。张铣注：“言无所致念者，念之不可及也。”
[48]惟：思。
[49]不朽之事：谓立碑。
[50]佥：都。先民：古人。指古时贤人。
[51]德音：好名誉。
[52]之：指碑文。
[53]阙：同“缺”。斯：此。
[54]表：立。
[55]景行：高尚的德行。
[56]俾：使。芳烈：美好的事迹。奋：发扬。
[57]令问：美好的名声。《诗经·大雅·假乐》：“假乐君子，显显令德。”（李善注引作“显显令问”）
【译文】
先生名泰，字林宗，太原界休人。其先辈出自周代，王季之穆，有一个叫虢叔的，颇具美德，文王有事常向他征询。建国之后赐给他氏，有人称之为郭，先生就是郭氏的后代。先生顺应上天善意，聪慧明智，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温和谦恭，仁厚慈惠。其器量宽宏深沉，姿态气概广大，犹如浩浩之流，汪汪之水，深而不可测量。又能磨炼节操和德行，坚持正直之道和公正言辞，固守正道足可以干练地办事，胸中隐括足可以匡正时弊。于是考察阅览六经，探求综合《河图》纬书，周行全国各地，最后来到国学。收集文武之道于将要失传的时候，挽救精微之言于尚未断绝之时。其时在朝百官，儒学诸生，望着先生形象而如影之相附，听着先生美好音声而如声响应和的，就像百条江河归向大海、鳞介动物尊崇龟龙一样。此后隐居陋屋，重其友朋，勤于教诲，童蒙靠了先生，得以去其蒙昧。州郡得知先生德行，以谦逊态度备礼相邀，却没有谁能将先生罗致。朝廷群公褒美先生，于是征召为司徒掾，又选举为有道，先生都以有病为由推辞。将要跟随鸿涯遥远的脚步，继续巢父许由消逝的足迹。展翅翱翔在尘世之外，超越天路以高高耸立。可惜寿命不长，享年四十二岁，在建宁二年正月乙亥去世。凡我四方爱好相同的人，都长怀哀悼之情；无处寄托自己的思念，于是在一起思念先生美德，以筹划立碑这件不朽之事。都以为先贤死后，其美好的声名还能留存下来，全靠碑文作了记述。今天能有什么理由，而遗缺这一礼仪。于是树碑立墓，昭示铭刻高尚的德行，使先生美好的事迹发扬百代，美好的声名显示于无穷的未来。其辞云：
於休先生[1]，明德通玄[2]。纯懿淑灵[3]，受之自天。崇壮幽浚[4]，如山如渊。礼乐是悦[5]，《诗》《书》是敦[6]。匪惟摭华[7]，乃寻厥根[8]。宫墙重仞[9]，允得其门[10]。懿乎其纯[11]，确乎其操[12]。洋洋搢绅[13]，言观其高[14]。栖迟泌丘[15]，善诱能教[16]。赫赫三事[17]，几行其招[18]。委辞召贡[19]，保此清妙[20]。降年不永[21]，民斯悲悼[22]。爰勒兹铭[23]，摛其光耀[24]。嗟尔来世[25]，是则是效[26]。
【注释】
[1]於（wū）：赞叹词。休：美善。
[2]明德：完美的德行。玄：玄妙，神妙。
[3]纯：大，笃厚。懿：美。淑：善。
[4]崇壮：言其高。幽浚：言其深。《孔子家语》：“齐太史子与适鲁，见孔子。孔子与之言道。子与悦，曰：‘……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高，渊海之为大。’”
[5]悦：喜爱。《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七年》：“赵衰曰：‘郤縠可。臣亟闻其言矣，说（悦）礼、乐而敦《诗》《书》。’”
[6]敦：重视。
[7]摭：拾。华：花。
[8]厥：其。刘良注：“言礼乐诗书之事，非惟拾其英华，乃亦寻其根本。”
[9]宫墙：犹围墙。重仞：数仞。古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论语·子张》：“子贡曰：‘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谓孔子道高，人难企及。
[10]允：确实。得其门：谓得入孔门。
[11]懿：美。纯：纯正。指品德。《诗经·周颂·维天之命》：“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
[12]确乎：坚固，坚贞。《周易·乾》：“龙德而隐者也……确乎不可拔，潜龙也。”操：操守。
[13]洋洋：多貌。搢绅：即把笏板插于带间。古时仕宦者垂绅插笏，这里即借指在朝百官和儒学诸生。搢，插。绅，大带。
[14]言：语助词。观其高：谓观仰其崇高的道德。
[15]栖迟：游息。泌（bì）丘：地名。在春秋陈国。这里代指郭泰乡里。《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泌之洋洋，可以乐饥。”
[16]诱：劝导。《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17]赫赫：显赫貌。三事：即三司，指司徒、司马、司空。这里指司徒黄琼。《诗经·小雅·雨无正》：“三事大夫，莫肯夙夜。”
[18]招：征召。
[19]委辞：推辞。召贡：谓征召推举。
[20]清妙：清高美好。
[21]永：长。
[22]斯：皆，都。
[23]勒：雕刻。
[24]摛（chī）：传布。
[25]来世：后代。
[26]是：此，这。则：效法。
【译文】
啊！具备美质的先生，完美的德行达于神妙。笃厚美善和灵秀，全都来自上天。崇高壮伟幽深莫测，犹如高山好似深渊。喜好礼乐，重视《诗》《书》。不仅拾到了花朵，还找到了它的根本。围墙高达数仞，确实迈进了大门。美好啊其纯正的品德，坚贞啊其不移的操守。众多的搢绅之士，观仰其崇高的品德。游息在那泌丘，善于劝导擅长施教。显赫的三司之官，一再前来征召。一概予以拒绝，保持这清高美好。天降寿命不长，人们一齐悲悼。刻下这篇碑铭，传布先生光耀。后来的人们啊，要效法这光辉的榜样。
陈太丘碑文一首 并序
【题解】
陈太丘，即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今河南许昌）人。东汉名士。少作县吏，为都亭佐。有志好学，县令邓邵使入太学就业。后复召为吏，迁任太丘长。党锢祸起，受牵连，人多逃避求免，唯他自请囚禁，后遇赦得出。灵帝时，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欲超擢任用，三公每缺，议者归之，屡被征召，皆辞不就。中平四年（187），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后汉书》本传）本篇也是蔡邕写得较好的碑文之一，《文心雕龙·诔碑》将其与《郭泰碑》相提并论，说：“《陈》《郭》二文，词无择言。”意谓两文都无愧于所称扬的人。文中称陈寔“善诱善导，仁而爱人”，“德务中庸，教敦不肃。政以礼成，化行有谧”，同时人对陈寔的评价一致，不算虚美，故刘勰作如是之评。
先生讳寔，字仲弓，颍川许人也。含元精之和[1]，应期运之数[2]。兼资九德[3]，总修百行[4]。于乡党则恂恂焉[5]，彬彬焉[6]。善诱善导[7]，仁而爱人，使夫少长，咸安怀之[8]。其为道也[9]，用行舍藏[10]，进退可度[11]。不徼讦以干时[12]，不迁贰以临下[13]。四为郡功曹[14]，五辟豫州[15]，六辟三府[16]，再辟大将军[17]。宰闻喜半岁[18]，太丘一年[19]。德务中庸[20]，教敦不肃[21]。政以礼成[22]，化行有谧[23]。会遭党事[24]，禁固二十年[25]。乐天知命[26]，澹然自逸[27]。交不谄上[28]，爱不渎下[29]。见机而作[30]，不俟终日。及文书赦宥[31]，时年已七十。遂隐丘山，悬车告老[32]。四门备礼[33]，闲心静居。大将军何公[34]，司徒袁公[35]，前后招辟，使人晓喻[36]，云欲特表[37]，便可入践常伯[38]，超补三事[39]，纡佩金紫[40]，光国垂勋[41]。先生曰：“绝望已久[42]，饰巾待期而已[43]。”皆遂不至。弘农杨公[44]，东海陈公[45]，每在衮职[46]，群寮贺之，皆举手曰：“颍川陈君，绝世超伦[47]，大位未跻[48]，惭于臧文窃位之负[49]。”故时人高其德[50]，重乎公相之位也。
【注释】
[1]元精：指天地的精气。和：和谐。王充《论衡》：“天禀元气，人受元精。”
[2]期运：运数，气数。数：年数。指五百年中必有贤人产生的年数。《孟子·公孙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由周而来，七百有余岁矣，以其数则过矣，以其时考之则可矣。”“名世者”，即指贤人，为可辅助“王者”之臣。
[3]资：具有。九德：九种品德。内容其说不一。《逸周书·常训》：“九德：忠、信、敬、刚、柔、和、固、贞、顺。”《尚书·皋陶谟》：“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
[4]百行：多方面的品行。《三国志·魏书·王昶传》：“夫孝敬仁义，百行之首，行之而立，身之本也。”
[5]乡党：犹乡里，即所居之乡。恂恂（xún）：恭顺貌。《论语·乡党》：“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
[6]彬彬：既文雅而又朴质有礼的样子。《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7]诱：劝导。《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8]安：安逸。怀：想念。《论语·公冶长》：“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9]道：指处世之道。
[10]用行：为世所用（即出仕），即行其所学。舍藏：不为世所用，即藏其所学。《论语·述而》：“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
[11]度：法度，谓其进退可作法度。
[12]徼（jiāo）：偷袭。此指偷袭别人成绩。讦（jié）：揭发别人隐私。《论语·阳货》：“恶徼以为知者，恶不孙以为勇者，恶讦以为直者。”干时：求合于时。《管子·小匡》：“寡人欲修政以干时于天下，其可乎？”
[13]迁：指迁怒，拿别人出气。贰：指贰过，谓不犯同样的过失。《论语·雍也》：“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
[14]功曹：汉代州郡佐吏，掌管考查记录功劳之事。
[15]辟豫州：谓被豫州刺史所辟。辟，征召。豫州，谓豫州刺史。
[16]三府：汉代太尉、司徒、司空设立的府署，合称三府。这里指太尉杨赐、司徒袁隗等。
[17]再：两次。大将军：为统兵作战的高级武官。指何进。
[18]宰：县宰，县令。陈寔曾任闻喜（今山西闻喜）长，不久去官。
[19]太丘：县名。在今河南永城。
[20]务：致力，从事。中庸：折中、不偏叫中，平常叫庸。儒学奉以为最高的道德标准。《论语·雍也》：“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
[21]敦：重视。肃：严肃，威严。
[22]政：政事。《春秋左传·成公十二年》：“政以礼成，民是以息。”
[23]化：教化。谧：静，安宁。
[24]会：遇上。党事：指党锢之祸。东汉后期，一批官僚、士人出面反对宦官专政，被罢官禁锢，甚至株连迫害，史称“党锢之祸”。
[25]禁固：即禁锢，谓勒令不准做官，犹后世之永不叙用。
[26]乐天知命：谓安于天命而自乐。《周易·系辞》：“乐天知命，故不忧。”
[27]澹然：恬静貌。
[28]谄：奉承。
[29]渎（dú）：轻慢。
[30]见机：谓于事前明察事物的细微变化。作：起。《周易·系辞》：“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孔疏：“言君子既见事之几微，则须动作而应之，不得待终其日。”
[31]文书：指诏书。
[32]悬车：挂车。古人年七十辞官家居，废车不用，故曰悬车。班固《白虎通·致仕》：“臣年七十，悬车致仕者，臣以执事趋走为职，七十阳道极，耳目不聪明，跂踦之属，是以退老去，避贤者路，所以长廉远耻也。悬车，示不用也。”告老：因年老辞官。
[33]四门：四方之门。《尚书·尧典》：“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刘良注：“言当时在位者皆欲征贤于四方，而备束脩帛之聘聘先生，先生闲心静居，终不复应也。”
[34]何公：指何进。
[35]袁公：指袁隗。
[36]晓喻：明白开导。
[37]特表：破格上表荐用。
[38]践：提任。常伯：即侍中，周官号为常伯，以从诸伯中选拔而名。
[39]超补：破格委任。三事：指司徒、司马、司空三公。
[40]纡佩：系佩。金紫：金印紫绶。汉时三公皆金印紫绶。
[41]勋：功。
[42]绝望：谓绝仕宦之望。
[43]饰巾：整饰衣服。待期：等待死期。
[44]弘农：郡名。治弘农县（今河南灵宝）。杨公：指杨赐，时任太尉。
[45]东海：郡名。治郯县（今山东郯城）。陈公：指陈耽，时任司徒。
[46]衮职：指三公之职。衮冕为三公所服。
[47]绝世超伦：超出当世和同辈，即冠绝当代。
[48]大位：指三公之位。跻：登。
[49]臧文：臧文仲，即臧孙辰，春秋鲁大夫。历仕庄、闵、僖、文四朝。窃位：谓在官位而不管事。《论语·卫灵公》：“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邢昺疏：“鲁大夫臧文仲知贤不举，偷安于位，故曰窃位。”
[50]高：尊重，崇尚。
【译文】
先生名寔，字仲弓，颍川许人。包含着天地精气的和谐，顺应着应运而生的年数。同时具备着九种美德，一起修炼着多方面的品行。在本乡本土非常恭顺，既温文尔雅又朴质有礼。善于诱导，仁而爱人，不论年长年幼，都能关照到位。其处世之道，用他则发挥所学，不用则藏其所学，进退都可作为法度。不偷袭别人成绩和揭发别人隐私以求合于时，不拿别人出气和犯同样错误以对待下人。四次被任命为郡功曹，五次被豫州刺史征召，六次被三府征召，两次被大将军征召。做过闻喜长半年，太丘长一年。德行致力于中庸，教诲注意不威严。政事用礼仪来完成，教化推行民众安宁。碰上党锢之祸，被禁止做官二十年。乐天知命，恬澹自逸。交往时对上不奉承，对下爱护态度不轻慢。见机而起，不待当天终了。等到下诏赦宥，时年已七十岁。于是隐居山间，悬车辞官告老。四方礼聘，仍静心闲居。大将军何公，司徒袁公，前后征召，派人前来明白开导，说打算破格表荐，这样便可入朝担任侍中，破格委以三公之职，系佩金印紫绶，增光国家留下功勋。先生回答说：“断绝仕宦之意已久，现在不过是在整饰衣服等待死期而已。”都没有前往应命。弘农杨公，东海陈公，平常在三公任上，群僚表示祝贺，都摆手说：“颍川陈君，冠绝当世，未能登上三公之位，我们就像臧文仲做官不管事一样感到惭愧。”所以时人尊重其德行，胜过看重三公丞相的高位。
年八十有三，中平三年八月丙午[1]，遭疾而终。临没顾命[2]，留葬所卒[3]。时服素棺[4]，椁财周榇[5]。丧事惟约，用过乎俭。群公百寮[6]，莫不咨嗟[7]。岩薮知名[8]，失声挥涕。大将军吊祠[9]，锡以嘉谥[10]，曰：征士陈君[11]，禀岳渎之精[12]，苞灵曜之纯[13]。天不慭遗老[14]，俾屏我王[15]。梁崩哲萎[16]，于时靡宪[17]。搢绅儒林[18]，论德谋迹[19]，谥曰文范先生。《传》曰：“郁郁乎文哉[20]！”《书》曰：“洪范九畴[21]，彝伦攸叙[22]。”文为德表[23]，范为士则[24]，存诲没号[25]，不亦宜乎！三公遣令史祭以中牢[26]，刺史敬吊，太守南阳曹府君命官作诔曰7[22]：“赫矣陈君[28]，命世是生[29]。含光醇德[30]，为士作程[31]。资始既正[32]，守终又令[33]。奉礼终没[34]，休矣清声[35]。”遣官属掾吏[36]，前后赴会，刊石作铭[37]。府丞与比县会葬[38]，荀慈明、韩元长等五百余人[39]，缌麻设位[40]，哀以送之。远近会葬，千人已上[41]。河南尹种府君临郡[42]，追叹功德，述录高行，以为远近鲜能及之[43]。重部大掾[44]，以时成铭[45]。斯可谓存荣没哀[46]，死而不朽者已！乃作铭曰：
【注释】
[1]中平三年：即186年。中平为汉灵帝年号。按，《后汉书·陈寔传》：“中平四年，年八十四，卒于家。”与此说法不同。本文题解用《后汉书》说。
[2]顾命：遗命。
[3]留葬所卒：谓葬于所卒之处，不归本属。
[4]时服：当时季节的衣服。素棺：不上漆的棺。
[5]椁（guǒ）：棺材外面套的大棺材。财：仅，才。周榇（chèn）：围住棺材。
[6]寮：同“僚”。
[7]咨嗟：叹息。
[8]岩薮（sǒu）：隐士所居之地，代指隐士。岩，山间。薮，泽畔。知名：谓知名人士。
[9]大将军：指何进。吊祠：吊唁祭祀。
[10]锡：赐给。嘉谥：美谥。谥，依据死者生前事迹所给予的称号。
[11]征士：不就朝廷征聘的士人。
[12]禀：受，承受。岳渎：五岳四渎的省称。五岳，指嵩山、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四渎，指长江、黄河、淮水、济水。
[13]苞：通“包”。灵曜：谓天。
[14]慭（yìn）：愿。遗：留。老：老臣。《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不慭遗一老，俾守我王。”
[15]俾：使。屏：蔽，保障。
[16]梁：栋梁。哲：哲人。萎：草木枯死。借指人死。《礼记·檀弓》：“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17]于时：谓今时。靡：无。宪：法。李周翰注：“言智人既死，于今时无可以为法则也。”
[18]搢绅：士大夫。儒林：儒者之群。
[19]谋：商讨。迹：谓生平事迹。
[20]郁郁：文采丰富的样子。文：指礼仪制度。按，“郁郁乎文哉”出自《论语·八佾》。
[21]洪范：即大法。九畴：传说禹治理天下的九类大法。畴，品类。《尚书·洪范》：“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
[22]彝伦：天地人之常理。攸：所以。叙：次序，用作动词，等于说制定、规定。
[23]表：标志。
[24]范：法。
[25]诲：教诲。没：死。张铣注：“言存亦以文范教训于人，而没后以为号，亦为宜也。”
[26]中牢：猪、羊二牲。
[27]府君：汉魏时对太守的尊称。诔：悼词。
[28]赫：显赫。
[29]命世：著名于当世。《汉书·楚元王传》：“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焉。”
[30]醇：厚。
[31]程：法则。
[32]资：凭借，奉行。《周易·乾》：“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正：指正道。
[33]令：善，指善名。
[34]奉礼终没：临终谨奉先圣礼教。李周翰注：“谓奉先圣礼教，存约俭而葬也。”
[35]休：美。
[36]掾吏：属官。
[37]刊：刻。铭：铭文，一种刻于器物上的颂德记事的文体。
[38]府丞：太守府中的佐吏。比县：邻县。会葬：会合行送葬之礼。
[39]荀慈明：即荀爽，字慈明，颍川颍阴（今河南许昌）人。献帝时官拜司空。韩元长：即韩融，字元长，颍川舞阳（今河南舞阳）人。献帝初官至太仆。
[40]缌（sī）麻：丧服名。为五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中最轻的一等，用稀疏的细麻布制成，丧期三月。设位：设立牌位。
[41]千人已上：《后汉书·陈寔传》：“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已，以。
[42]河南尹：郡名。属司隶州，治洛阳。种府君：即种拂。李善注：“谢承《后汉书》曰：‘刘翊，颍川人。河南尹种拂尝来临郡，翊为主簿，迎之到官，深敬待之。’然种府君即拂也。”
[43]远近：古今。鲜（xiǎn）：少。
[44]重部大掾：吕延济注：“言重使部内大掾为铭也。”
[45]以时：即当时。
[46]斯：此。没：死。《论语·子张》：“（夫子）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译文】
年八十三岁，中平三年八月丙午，生病死去。临死前留下遗言，让葬于所死之处。穿当时季节所穿的衣服，棺木不上漆，外椁仅仅能够套住内棺。丧事一味节约，用度过于俭省。群公百僚，莫不叹息。隐居山泽间的知名人士，无不挥泪痛哭。大将军吊唁祭祀，赐给美谥，说：征士陈君，接受了五岳四渎的精气，包含着上天的清纯。上天不肯留下老臣，让他保卫我们帝王。栋梁崩塌，哲人死亡，一时间没有了可遵循的法则。士大夫及儒生们，一起谈论先生的道德和生平事迹，确定谥号叫文范先生。《传》说：“郁郁乎文哉！”《尚书》说：“洪范九畴，彝伦攸叙。”礼仪是道德的标志，法则是士人的准则，活着以“文范”教诲别人，死后以此为号，不是很合适嘛！三公派来令史用中牢祭祀，刺史前来恭敬地吊唁，太守南阳人曹府君让官属作诔说：“显赫啊陈君，为著名当世而生。包含光辉拥有厚德，为我士人树立法则。开始就已奉行正道，后来终于成就善名。临终谨奉先圣礼教，美啊获得高洁声名。”派来官属掾吏，前后赴会，刻石作铭。府丞与邻县会合行送葬之礼，荀慈明、韩元长等五百余人，穿上缌麻丧服，设立牌位，怀着悲哀的心情送葬。远近前来会合送葬的人，总数在一千人以上。河南尹种府君来到郡中，追叹先生功业道德，记述先生高尚品行，认为古今很少有人能够赶上先生。重新让部内大掾，及时作了铭文。这可以说是生得光荣，死得可惜，死而不朽的人了！于是作铭云：
峨峨崇岳[1]，吐符降神[2]。於皇先生[3]，抱宝怀珍。如何昊穹[4]，既丧斯文[5]。微言圮绝[6]，来者曷闻[7]？交交黄鸟[8]，爰集于棘[9]。命不可赎[10]，哀何有极[11]！
【注释】
[1]峨峨：高峻貌。崇岳：高山。
[2]符：祥瑞的征兆。降神：《诗经·大雅·崧高》：“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
[3]於（wū）皇：赞叹词。《诗经·周颂·般》：“於皇时周，陟其高山。”
[4]昊（hào）穹：天。
[5]斯文：这礼乐制度。后以“斯文”指儒者或文人，这里即指陈寔。《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
[6]微言：精微之言。圮（pǐ）绝：断绝。班固《幽通赋》：“咨孤矇之眇眇兮，将圮绝而罔阶。”
[7]来者：后人。曷：何，什么。《论语·子罕》：“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8]交交：通作“咬咬”，鸟叫声。黄鸟：黄雀。《诗经·秦风》有《黄鸟》，是秦人挽为秦穆公殉葬的“三良”（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
虎）的诗，首二句云：“交交黄鸟，止于棘。”这里以“三良”隐喻陈寔。
[9]集：停。棘：枣树。
[10]赎：换回。《诗经·秦风·黄鸟》：“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11]极：尽头。
【译文】
巍峨高耸的山岳，吐出符瑞降下神明。啊！这位先生，怀抱着瑰宝和奇珍。不知老天为什么，就这样丧灭了陈寔。精微之言从此断绝，后人还有什么可听？交交叫着的黄雀，飞来站在枣树上。生命不可能再赎回，哀思绵绵哪有止境！
王仲宝
王俭（452—489），字仲宝，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南朝齐文学家、目录学家。生而其父僧绰遇害，为叔父僧虔所养。数年后，袭父爵为豫宁侯。自幼勤学，手不释卷。宋明帝时娶阳羡公主，拜驸马都尉，官至秘书郎。后辅佐齐高帝即位，礼仪诏策，皆出其手。以佐命功封南昌县公，迁尚书左仆射，领吏部。齐武帝时累官开府仪同三司，位终中书监。卒谥文宪。曾校刊古籍，依刘歆《七略》撰《七志》，为古代目录学名著。《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六十卷，已散佚。明人辑有《王文宪集》。
褚渊碑文一首 并序
【题解】
褚渊，字彦回，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人。宋文帝婿。始为著作佐郎，历任秘书丞、尚书吏部郎等职。明帝即位，擢升吏部尚书、尚书右仆射，并受遗诏为中书令、护军将军，与袁粲共辅苍梧王（后废帝）。后又助萧道成代宋，封南康郡公，任尚书令。建元四年（482）病卒，谥文简。王俭与褚渊同仕宋、齐两朝，并都在萧道成代宋时扮演了重要角色，故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中有“齐台佐命，褚、王并推”之语。碑文历述褚渊生平事迹，辞采富赡，为一时传诵之作。
夫太上有立德[1]，其次有立功，此之谓不朽。所以子产云亡[2]，宣尼泣其遗爱[3]；随武既没[4]，赵文怀其余风[5]：于文简公见之矣[6]！公讳渊，字彦回，河南阳翟人也。微子以至仁开基[7]，宋段以功高命氏[8]。爰逮两汉[9]，儒雅继及[10]。魏晋以降[11]，奕世重晖[12]。乃祖太傅元穆公[13]，德合当时[14]，行比州壤[15]。深识臧否[16]，不以毁誉形言[17]；亮采王室[18]，每怀冲虚之道[19]。可谓婉而成章[20]，志而晦者矣[21]。自兹厥后[22]，无替前规[23]，建官惟贤[24]，轩冕相袭[25]。公禀川岳之灵晖，含珪璋而挺曜[26]。和顺内凝[27]，英华外发[28]。神茂初学[29]，业隆弱冠[30]。是以仁经义纬，敦穆于闺庭[31]；金声玉振[32]，寥亮于区
[33]。孝敬淳深，率由斯至[34]。尽欢朝夕[35]，人无间言[36]。逍遥乎文雅之囿[37]，翱翔乎礼乐之场。风仪与秋月齐明[38]，音徽与春云等润[39]。韵宇弘深[40]，喜愠莫见其际[41]；心明通亮，用人言必由于己。汪汪焉[42]，洋洋焉，可谓澄之不清，挠之不浊[43]。
【注释】
[1]太上：最上。《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2]子产：名公孙侨，字子产，春秋郑大夫，当时有名的政治家。执政二十余年，使处在晋、楚两强国之中的弱小郑国获得安定，受到各国尊重和人民爱戴。云亡：死去。云，语助词。《诗经·大雅·瞻卬》：“人之云亡，邦国殄瘁。”
[3]宣尼：指孔子，汉平帝时追谥孔子为“褒城宣尼公”。遗爱：指遗留及于后世之爱。《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年》：“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杜预注：“子产见爱，有古人之遗风。”
[4]随武：即范武子，义名士会，字季，因食邑在随（今山西介休东南），称随武。春秋时晋国正卿。景公七年（前593），因功升中军元帅，兼任太傅，执掌国政。没：死。
[5]赵文：赵文子，即赵武，又称赵孟。春秋时晋国正卿。在职期间，知人善任，内举不避子，外举不避仇，以此闻名诸侯。曾与叔向游九原（晋卿大夫墓地，在今山西新绛北），怀念随武，说随武“利其君，不忘其身；谋其身，不遗其友”。事见《礼记·檀弓》。
[6]之：指遗爱，余风。
[7]微子：商纣庶兄，名启，一作开，受封于微（今山东梁山西北）。见纣昏乱，数谏，纣不听，微子愤而出走。周王灭商，微子到军前乞降。武王死，成王年幼，武庚作乱，成王命周公诛武庚，以微子代殷后，奉其先祀，建国于宋。“微子故能仁贤，乃代武庚，故殷之余民甚戴爱之。”（《史记·宋微子世家》）至仁：最淳厚的仁。开基：开国。
[8]宋段：即段，字子石，春秋宋国褚师（官名）。《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年》：“冬，季武子如宋，报向戌之聘也。褚师段逆之以受享。”命氏：赐给氏，即因官赐氏，遂为褚氏。
[9]爰：句首语气词。逮：及。
[10]儒雅：博学的儒士。继及：谓相继不绝。李善注引《汉书》曰：“褚大，通五经，为博士。”又引谢承《后汉书》曰：“褚禧，字叔齐，陈留尉氏人。博闻广见，聪明智达。”
[11]以降：以后。李善注：“魏代褚氏未闻。”吕向注：“魏之大臣无褚氏，盖有者，职位稍卑，故史传不载也。”
[12]奕世：累世，一代接一代。晖：光辉。
[13]乃祖：你的祖父。元穆公：即褚裒，字季野，东晋外戚。其女为康帝皇后，穆帝即位，其女又以皇太后身份临朝。褚裒以身为外戚，一再拒绝担任朝中要职，为官清约，为朝野人士称服。卒赠侍中、太傅，谥元穆。
[14]合当时：谓投合时人，得到时人的满意。《庄子·逍遥游》：“行比一乡，德合一君。”[15]行比州壤：张铣注：“言其德行高，比之州壤之间为最也。”
[16]深识：见识深远。臧（zāng）否（pǐ）：善恶。《诗经·大雅·抑》：“於乎小子，未知臧否。”
[17]毁：诋毁，诽谤。誉：称赞。《论语·卫灵公》：“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形言：表现于言辞。《毛诗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
[18]亮：辅助。采：事务。《尚书·皋陶谟》：“日严祗敬六德，亮采有邦。”
[19]冲虚：冲淡虚静。吕延济注：“谓虚怀接士也。”
[20]婉而成章：李周翰注：“婉，曲；章，明。言屈曲行物而能明其政事。”《春秋左传·成公十四年》：“《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
[21]晦：不明。李周翰注：“有其明志而不自矜，故云晦也。”
[22]厥：其。
[23]替：废弃。前规：前人留下的规范。
[24]建：建立，设置。《尚书·武成》：“建官惟贤，位事惟能。”
[25]轩冕：卿大夫的轩车和冕服。借指官位爵禄。袭：承。
[26]珪璋：皆美玉。比喻美德。挺：出。曜：光。
[27]和顺：和谐顺从。《周易·说卦》：“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
[28]英华：指神采之美。《礼记·乐记》：“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
[29]神茂：神气俊茂。初学：刘良注：“谓年十岁也。”
[30]弱冠：谓二十岁。古时男子二十成人，初加冠，其体未壮，故称。
[31]敦穆：亲厚和穆。闺庭：指宫内。
[32]金声玉振：喻声名广布。《孟子·万章》：“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
[33]寥亮：清越高远。区
：谓天下。
[34]率由：遵循。《尚书·微子之命》：“率由典常，以蕃王室。”斯至：至此。
[35]尽欢：谓极意承欢。《礼记·檀弓》：“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
[36]间言：离间之言。吕向注：“言父子兄弟和穆尽欢，人之谗言难以相间也。”《论语·先进》：“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
[37]文雅：指艺文礼乐。囿：犹“园”。
[38]风仪：风度仪表。《南齐书·褚渊传》：“渊美仪貌，善容止，俯仰进退，咸有风则。每朝会，百僚远国（使）莫不延首目送之。”
[39]音徽：即徽音，谓德音。徽，美。《诗经·大雅·思齐》：“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
[40]韵宇：谓器量，气度。
[41]际：涯畔。
[42]汪汪：与下句“洋洋”皆为水深大之貌，以比其德行之深广。
[43]挠：搅。《后汉书·郭太传》注引谢承《书》：“初，太始至南州，过袁奉高，不宿而去；从叔度，累日不去。或以问太。太曰：‘奉高之器，譬之泛滥，虽清而易挹。叔度之器，汪汪若千顷之陂，澄之不清，扰之不浊，不可量也。’”
【译文】
最高是树立德行，其次是树立功业，这就叫做不朽。所以子产死后，孔子流泪说这是古人留及后人的爱；随武死后，赵文子怀念他的遗风：这些都可以在文简公身上看到。公名渊，字彦回，河南阳翟人。微子因有最淳厚的仁而所以开基立国，宋段因为功高而得以赐为褚氏。到了两汉，褚姓儒雅之士相继不绝。魏晋以后，一代代又重放光辉。其祖父太傅元穆公，道德能使时人感到满意，行为在各州之中最为出色。见识深远明辨善恶，不以诋毁赞誉表现于言辞；辅助王室，常怀抱奉行冲淡虚静之道。可以说是办事委曲而成效分明，富有志向而又并不自矜的人了。从此以后，没有谁废弃前人留下的规范，建立官职只是任用贤才，官位爵禄相承不断。公具有名山大川的灵秀光辉，包含着珪璋之美而发出光彩。和谐顺从凝结于内心，神采之美洋溢于外表。神气俊茂于初学之年，学业隆盛于弱冠之岁。因此以仁义为经纬，亲厚和睦于宫内；如金声而玉振之，声名清越传布于天下。孝敬淳厚深沉，一心遵循而达到这一目的。早晚侍奉父母极意承欢，别人毫无离间之言。在文雅的园林中逍遥，在礼乐的场圃中翱翔。风度仪表与秋月齐放光明，美好德音与春云同样温润。气度广大深沉，从未见过有喜怒之色；内心明彻透亮，用人之言必定经由自己选择。像大江茫茫无际，像大海广阔深沉，可以说是澄之不会清澈，搅之不会混浊。
袁阳源才气高奇[1]，综核精裁[2]；宋文帝端明临朝[3]，鉴赏无昧[4]。袁既延誉于遐迩[5]，文亦定婚于皇家。选尚余姚公主[6]，拜驸马都尉[7]。汉结叔高[8]，晋姻武子[9]，方斯蔑如也[10]。释褐著作佐郎[11]，转太子舍人[12]。濯缨登朝[13]，冠冕当世[14]。升降两宫[15]，实惟时宝[16]。具瞻之范既著[17]，台衡之望斯集[18]。出参太宰军事[19]，入为太子洗马[20]，俄迁秘书丞[21]。赞道槐庭[22]，司文天阁[23]。光昭诸侯[24]，风流籍甚[25]。以父忧去职[26]，丧过乎哀，几将毁灭[27]。有识留感[28]，行路伤情。服阕[29]，除中书侍郎[30]。王言如丝，其出如纶[31]。恪居官次[32]，智效惟穆[33]。于时新安王宠冠列蕃[34]，越敷邦教[35]。毗佐之选[36]，妙尽国华[37]。出为司徒右长史[38]，转尚书吏部郎[39]。执铨以平[40]，御烦以简[41]。裴楷清通[42]，王戎简要[43]，复存于兹。
【注释】
[1]袁阳源：即袁淑，字阳源，南朝宋人，曾任尚书吏部郎、御史中丞等职。《宋书·袁淑传》称其“少有风气”，“博涉多通，好属文，辞采遒艳，纵横有才辩”。高奇：高超奇妙。
[2]综核：谓综核名实，即综合事物的名称与实际加以考核。精裁：精细地予以裁度、决断。谓袁淑在吏部郎任上善于考察、任用人才。
[3]端明：端正贤明。《鹖冠子》：“所谓命者，靡不在君者也。君也者，端神明者也。神明者，以人为本者也。”
[4]昧：不明。
[5]延誉：播扬名誉。遐迩：远近。
[6]尚：娶公主为妻。
[7]驸马都尉：官名。魏晋以后，帝婿均加驸马都尉称号，简称驸马，非实官。
[8]结：联姻。叔高：汉人。李善注：“《三辅决录》曰：‘平陵窦叔高，以经术称。’挚虞曰：‘叔高名玄，以明经为郡上计吏。朝会数百人，叔高仪状绝众，天子异其貌，以公主妻之。出朝，同辈嘲笑焉。叔高时以自有妻，不敢以闻，方欲迎妻与决，未发，而诏叔高就第成婚。’”
[9]武子：晋人。李善注引《晋书》：“王武子少知名，有俊才，尚武帝姊常山公主。”
[10]方：比。斯：此，指褚渊。蔑如：没有什么了不起。
[11]释褐：脱去布衣。谓换上官服做官。著作佐郎：官名。三国魏明帝时始置，掌编纂国史。
[12]转：调职。太子舍人：太子属官。
[13]濯缨：洗涤系冠的带子，表示清洁其面以登朝侍奉天子。《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14]冠冕当世：冠、冕都戴在头上，谓其德行杰出，为当世之首。
[15]升降：上下。两宫：天子之宫和太子之宫。入天子之宫为上，入太子之宫为下。
[16]时宝：谓一时难得的人才。
[17]具瞻：为众人所瞻仰。《诗经·小雅·节南山》：“赫赫师尹，民具尔瞻。”著：显明。
[18]台：三台星。衡：玉衡，北斗杓三星。皆位于紫微宫帝座之前，故以喻宰辅大臣。这里指太宰。斯：此。
[19]参军事：官名。即参军，负责参谋军务。太宰：指宰相。
[20]太子洗马：太子属官。
[21]俄：不久。秘书丞：秘书监官员，掌图籍。
[22]赞道槐庭：谓担任太宰参军事之职。赞，辅佐。槐庭，指太宰。槐，三槐。相传周代宫廷外种有三棵槐树，朝见天子时，三公面向三槐而立，后即以三槐代指三公、宰辅等执政大臣。
[23]司文：主管文史之任。天阁：汉殿阁名。即天禄阁，为藏典籍之所，刘向、扬雄曾先后校书于此。谓担任秘书丞之职。
[24]昭：明，照耀。
[25]风流：谓其风度、仪表之美。籍甚：即盛大、盛多之意。《汉书·陆贾传》：“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
[26]父忧：父丧。《南齐书·褚渊传》：“父湛之，骠骑将军，尚宋武帝女始安哀公主。”
[27]毁灭：因丧亲哀伤过度，至于毁形灭性。《孝经·丧亲章》：“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
[28]有识：有识之士。留感：吕延济注：“谓多感也。”
[29]服阕：服丧期满。古丧礼规定，父母死后，需服丧三年。
[30]除：任命。中书侍郎：官名。为中书令的副职。
[31]纶：粗线。《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孔疏：“王言初出微细如丝，及其出行于外，言更渐大如纶也。”后因称帝王诏书为丝纶。中书侍郎职掌传布诏令，故云。
[32]恪（kè）：恭敬，谨慎。官次：犹言官职、职位。《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敬共朝夕，恪居官次。”
[33]穆：和美。
[34]新安王：即刘子鸾，宋孝武帝第八子，封新安王。“母殷淑仪，宠倾后宫，子鸾爱冠诸子，凡为上所盼遇者，莫不入子鸾之府、国。”（《宋书》本传）曾任中书令，兼司徒。列蕃：诸王。
[35]越敷：传布。邦教：国之教化。司徒之职主管教化。
[36]毗（pí）佐：辅佐。
[37]国华：指英贤之才。《国语·鲁语》：“且吾闻以德荣为国华，不闻以妾与马。”韦昭注：“以德荣显者，可以为国光华也。”
[38]司徒右长史：司徒属宫。
[39]尚书吏部郎：官名。为吏部尚书的助手，主管官吏的选授。
[40]执铨以平：谓铨选官吏非常公平。铨，秤锤，也叫秤砣。
[41]御：治理，办理。
[42]裴楷：字叔则，晋人。少与王戎齐名，司马昭任为尚书郎。后吏部郎缺，司马昭问锺会谁可充任，锺会回答说：“裴楷清通，王戎简要，皆其选也。”于是以裴楷为吏部郎。事见《晋书》本传。清通：清明通达。
[43]王戎：字濬冲，琅邪临沂（今山东临沂）人。三国至西晋时名士、官员，“竹林七贤”之一。
【译文】
袁阳源才气高超奇妙，善于综核名实精心裁断；宋文帝以端正贤明的姿态临朝，鉴别赏识人物也无不明。袁阳源既然已播扬名誉于远近，宋文帝也为自己女儿定了亲。被选中娶了余姚公主，任为驸马都尉。汉王朝与窦叔高结亲，晋王朝与王武子联姻，比起这来都算不了什么。公脱去平民布衣做了著作佐郎，调任太子舍人。洗涤冠缨登上朝廷，成为当世最杰出的人物。上下两宫之间，确实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为众人所瞻仰的风范已经显明，宰辅大臣也把期望集中到了这里。出任太宰参军事，又入朝做了太子洗马，不久调任秘书丞。以治国之道辅佐太宰，主管文史之事于天禄之阁。光辉照耀诸侯，何等出众风流。因父丧去职，居丧期间过度哀痛，几乎到了毁形灭性的地步。有识之士为之无限感伤，过路人也不禁伤心动情。服丧期满，被任为中书侍郎。王言初出时微细如丝，出行在外渐大如纶。谨慎地处于官位，贡献才智只求和美。当时新安王在诸王中最为受宠，负责在国内传布教化。辅佐的人选，巧妙地穷尽了国内最卓越的人才。出任司徒右长史，调任尚书吏部郎。铨选官吏非常公平，用简便办法处理繁杂事情。裴楷的清明通达，王戎的简明扼要，都在公身上得到了再现。
泰始之初[1]，入为侍中[2]。曾不移朔[3]，迁吏部尚书[4]。是时天步初夷[5]，王涂尚阻[6]。元戎启行[7]，衣冠未缉[8]。内赞谋谟[9]，外康流品[10]。制胜既远[11]，泾渭斯明[12]。赏不失劳[13]，举无失德[14]。绩简帝心[15]，声敷物听[16]。事宁[17]，领太子右卫率[18]，固让不拜。寻领骁骑将军[19]，以帷幄之功[20]，膺庸祗之秩[21]。封雩都县开国伯[22]，食邑五百户[23]。既秉辞梁之分[24]，又怀寝丘之志[25]。所受田邑，不盈百井[26]。久之，重为侍中，领右卫将军[27]。尽规献替[28]，均山甫之庸[29]；缉熙王旅[30]，兼方叔之望[31]。丹阳京辅[32]，远近攸则[33]；吴兴襟带[34]，实惟股肱[35]。频作二守[36]，并加蝉冕[37]。政以礼成[38]，民是以息。
【注释】
[1]泰始：宋明帝刘彧年号（465—471）。
[2]侍中：官名。负责侍从天子，应对顾问。
[3]不移朔：谓不到一个月。朔，农历每月初一。
[4]吏部尚书：官名。为吏部长官。
[5]天步：指时运、天命。《诗经·小雅·白华》：“天步艰难，之子不犹。”初夷：初定。时宋明帝与心腹阮佃夫等谋杀前废帝自立不久，故云。
[6]王涂：帝王之路。尚阻：宋明帝即位后，镇军将军、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举兵反叛，雍州刺史袁
、荆州刺史临海王刘子顼、郢州刺史安陆王刘子绥及会稽太守寻阳王刘子房等皆起兵响应，一时形势吃紧，故云“尚阻”。
[7]元戎：大的战车。启行：开道。谓司徒建安王休仁都督征讨诸军事，统众军讨伐叛军。《诗经·小雅·六月》：“元戎十乘，以先启行。”
[8]衣冠：士大夫的穿戴。代指朝中百官。缉：理，清理，整顿。
[9]赞：助。谋谟：谋划，谋议。
[10]康：安。流品：李周翰注：“百姓百官也。”
[11]制胜既远：谓平定天下叛乱。制胜，制服对手获胜。
[12]泾渭斯明：李周翰注：“泾渭，犹分别也。言分别功勋厚薄于此明也。”泾、渭，二水名。泾水清而渭水浊。斯，此。
[13]劳：有功劳的人。《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举不失德，赏不失劳。”[14]举：选拔。德：有德行的人。
[15]绩：功劳。简：大，宽。李善注引崔骃《武赋》：“假皇天乎简帝心。”（全赋今佚）
[16]敷：布。
[17]事宁：谓平息叛乱。
[18]领：兼任。太子右卫率：太子属官。
[19]寻：不久。
[20]帷幄之功：谓贡献谋略之功。
[21]膺：当，受。庸：用，任用。祗（zhī）：恭敬。秩：次序，地位。吕延济注：“言当用敬其大功，有此次序，故封以雩都县伯也。”《尚书·康诰》：“庸庸，祗祗，威威，显民。”
[22]雩（yú）都县：故城在今江西于都东北。开国：公、侯、伯、子、男的始封者，加“开国”二字。
[23]食邑：谓封地。收封地内的赋税而食，故名。
[24]秉：持。辞梁：推辞受封梁地。楚惠王曾以梁地封给鲁阳文子，文子推辞说：“梁险而在北境，惧子孙之有二者也。”担心子孙恃梁地之险而产生二心，被朝廷诛灭。惠王听后，改封鲁阳。事见《国语·楚语》。梁，地名。在春秋楚国北部。分：名分。
[25]寝丘：春秋楚邑名。在今河南固始、沈丘之间。楚令尹孙叔敖临死时，告诫其子不要接受楚王所封的美地，而请封“不利而名甚恶”的寝丘，以求长保不失。事见《列子·说符》。
[26]不盈：不满。井：古代面积单位。《汉书·食货志》：“六尺为步，步百为亩，亩百为夫，夫三为屋，屋三为井，井方一里，是为九夫。”
[27]卫将军：将军名号。有左、右之名。
[28]尽规：尽情规谏。《国语·周语》：“庶人传语，近臣尽规。”献替：谓兴利除弊。献，谓献其可行之策；替，谓废其不可为之事。《国语·晋语》：“夫事君者，谏过而赏善，荐可而替否，献能而进贤，择才而荐之。”
[29]均：同。山甫：仲山甫，周宣王时大臣，以功绩显赫著称。《诗经·大雅·烝民》：“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庸：功劳。
[30]缉熙：光明貌。《诗经·周颂·维清》：“维清缉熙，文王之典。”王旅：帝王军队。《诗经·大雅·常武》：“王旅啴啴，如飞如翰，如江如汉。”
[31]方叔：周宣王时大臣，曾受命北伐
狁，南征荆楚，有功于周。《诗经·小雅·采芑》：“方叔元老，克壮其犹。”
[32]丹阳：郡名。置丹阳尹，治建康，故城在今江苏南京。京辅：即京畿，京都周围之地。
[33]攸：所。则：法则，榜样。
[34]吴兴：郡名。治乌程（今属浙江湖州）。襟带：谓吴兴在南面屏障京都，如襟如带。
[35]股肱：大腿和胳膊。谓为拱卫京都的要害之地。《史记·季布栾布列传》：“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
[36]频：连着。二守：指丹阳尹和吴兴太守。
[37]蝉冕：即蝉冠，汉代侍中、中常侍之冠以蝉文为饰。《后汉书·舆服志》：“侍中、中常侍加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赵惠王冠’。”《南齐书·褚渊传》：“寻迁散骑常侍，丹阳尹。出为吴兴太守，常侍如故。”即代指散骑常侍之职。
[38]政：政事。《春秋左传·成公十二年》：“政以礼成，民是以息。”
【译文】
泰始初年，入朝担任侍中之职。不到一个月，调任吏部尚书。当时天命初定，治理天下还有不少险阻。大型战车开道出征，朝中百官尚未整顿。对内助以谋略，对外安定官民。制服远方敌人，功勋厚薄就如泾渭分明。赏赐不遗漏有功劳的人，举拔不遗漏有德行的人。建立功劳宽慰帝王心思，声名广布而万物听从。事情平息之后，兼任太子右卫率，因一再辞让而未任命。不久兼任骁骑将军，因贡献谋略之功，得到任用和受人尊敬的地位。封雩都县开国伯，食邑五百户。既具有推辞受封梁地的名分，又怀着请封寝丘的志向。所受封的田邑，不满百井。许久之后，重新担任侍中，兼任右卫将军。尽情规谏以兴利除弊，所建功勋与仲山甫相同；光辉照耀王师，兼有方叔的威望。丹阳京畿重地，为远近效法的榜样；吴兴如襟如带，实为屏障京都的要地。接连担任两地太守，同时担任散骑常侍之职。政事用礼仪来完成，百姓因此得到休息。
明皇不豫[1]，储后幼冲[2]。贻厥之寄[3]，允属时望[4]。征为吏部尚书，领卫尉[5]，固让不拜。改授尚书右仆射[6]。端流平衡[7]，外宽内直。弘二八之高谟[8]，宣《由庚》而垂咏[9]。太宗即世[10]，遗命以公为散骑常侍、中书令、护军将军[11]。送往事居[12]，忠贞允亮[13]。秉国之均[14]，四方是维[15]。百官象物而动[16]，军政不戒而备[17]。公之登太阶而尹天下[18]，君子以为美谈。亦犹孟轲致欣于乐正[19]，羊职悦赏于士伯者也[20]。丁所生母忧[21]，谢职[22]。毁疾之重[23]，因心则至[24]。朝议以有为为之[25]，鲁侯垂式[26]；存公忘私，方进明准[27]。爰降诏书，敦还摄任[28]。固请移岁[29]，表奏相望[30]。事不我与[31]，屈己弘化[32]。
【注释】
[1]明皇：宋明帝。不豫：得病。
[2]储后：太子。后，君。宋明帝太子刘昱，字德融。大明七年（463）生，泰始二年（466）立为皇太子，泰豫元年（472）明帝死后即帝位，是为后废帝。幼冲：幼小。
[3]贻厥：这里指太子。贻，留下。《尚书·五子之歌》：“有典有则，贻厥子孙。”由于“贻厥”常与“子孙”连用，晋以后常作歇后语，其义兼子孙而言。寄：托付。
[4]允：信，确实。时望：当时声望卓著的人。谓将以幼主托付褚渊。《晋书·孝怀帝纪》：“二相经营王室，志宁社稷，储贰之重，宜归时望。”
[5]领：兼任。卫尉：官名。汉时为九卿之一，负责宫门警卫。
[6]尚书右仆射：尚书省的副长官，南朝时与尚书令同为宰相之任，有“朝端”“朝右”等称呼。
[7]端流平衡：不正不平者使之平正。张铣注：“理有不正者端其条流，事有不平者施以权衡也。言其于事平如秤称焉。”端，正。
[8]二八：即八元、八恺，皆为古代传说中的才子，被舜举荐。《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苍舒、
、梼戭、大临、尨降、庭坚、仲容、叔达，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谟：谋略。
[9]宣：宣扬。《由庚》：《诗经·小雅》篇名。毛序：“《由庚》，万物得由其道也……有其义而亡其辞。”垂咏：咏诵。
[10]太宗：即宋明帝。即世：去世。
[11]散骑常侍：官名。侍从皇帝左右，负责规谏之事。中书令：中书省长官。职掌机要，发布政令。
[12]往：指死去的宋明帝。居：指新君后废帝。《春秋左传·僖公九年》：“公家之利，知无不为，忠也。送往事居，耦俱无猜，贞也。”
[13]允亮：诚信。
[14]秉：执。均：制陶器的转轮，比喻制驭天下。
[15]维：系，保持。
[16]百官：指各级军官。物：旌旗之一种。这里泛指旌旗。百官的尊卑和职司各不相同，因此所建旌旗也各不相同，各根据象征自己旌旗的指示而行动。《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百官象物而动，军政不戒而备，能用典矣。”
[17]军政：军事政教。戒：敕令，号令。备：备办。
[18]太阶：即泰阶，即三台星，因三台六星两两并排斜上，如阶梯，故云。三台象征三公，即指三公之位。尹：治理。
[19]亦犹孟轲致欣于乐正：谓褚渊像孟子那样因好善而进贤。乐正，指乐正克，可能是孟子学生。乐正，复姓。《孟子·告子》：“鲁欲使乐正子为政。孟子曰：‘吾闻之，喜而不寐。’公孙丑曰：‘……然则奚为喜而不寐？’曰：‘其为人也好善。’”
[20]羊职：即羊舌职，春秋晋臣。士伯：春秋晋臣。晋侯曾把瓜衍之县赏给士伯，认为自己能够得到狄国的土地是由于士伯的功劳。羊舌职对这表示高兴，认为赏赐得很恰当。事见《春秋左传·宣公十五年》。
[21]丁忧：遭父母之丧。生母：指其庶母（父之妾）郭氏。
[22]谢：辞去。
[23]毁疾：因居丧过哀而致病。
[24]因心：顺应内心。《诗经·大雅·皇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朱熹《诗集传》：“因心，非勉强也。”
[25]有为：有所为。谓停止服丧出仕。为之：要求自己。
[26]鲁侯：即伯禽，周公旦之子，封于鲁，为鲁国始祖。垂式：留下法则、风范。式，法。《礼记·曾子问》：“子夏曰：‘金革之事无辟也者，非与？’孔子曰：‘吾闻诸老聃曰：昔者鲁公伯禽有为为之也。今以三年之丧从其利者，吾弗知也。’”
[27]方进：翟方进，字子威，西汉大臣。《汉书·翟方进传》：“及后母终，既葬三十六日，除服起视事，以为身备汉相，不敢逾国家之制。”准：法则。
[28]敦：劝。摄任：代君主处理朝政。
[29]移岁：过一年。
[30]相望：谓不断。
[31]不我与：不与我，即未答应其要求。
[32]弘化：弘扬天子教化。
【译文】
明帝得病，太子幼小。托付太子之事，确属当时声望卓著的人。召为吏部尚书，兼卫尉，因一再辞让而未任命。改授尚书右仆射。不正不平者正之平之，外表宽厚而内心正直。弘扬八元、八恺的高超谋略，宣扬《由庚》之义而加以诵咏。明帝去世，遗命以公为散骑常侍、中书令、护军将军。送走死者侍奉新君，是那样忠贞诚信。掌握国家命运，四方靠这得到维持。各级军官根据象征自己的旌旗的指示而行动，军事政教不待号令就已备办。公登上三公之位治理天下，君子都以此为美谈。就像孟轲对乐正克为政的事情感到欢欣，羊舌职为士伯得到赏赐而表示喜悦。逢母亲之丧，辞去官职。居丧过哀而得重病，全因内心真诚以致于此。朝中意见应以有所为来要求自己，鲁侯已在这方面留下楷模；存念国事而忘掉私情，翟方进已树立了明确的标准。于是降下诏书，劝公回朝摄理政事。一再请求等到明年，上表奏章接连不断。终究未能满足要求，于是委屈自己以弘扬天子教化。
属值三季在辰[1]，戚蕃内侮[2]。桂阳失图[3]，窥窬神器[4]。鼓棹则沧波振荡[5]，建旗则日月蔽亏[6]。出江派而风翔[7]，入京师而雷动。鸣控弦于宗稷[8]，流锋镞于象魏[9]。虽英宰临戎[10]，元渠时殄[11]；而余党寔繁[12]，宫庙忧逼[13]。公乃总熊罴之士[14]，不贰心之臣，戮力尽规[15]，克宁祸乱[16]。康国祚于缀旒[17]，拯王维于已坠[18]。诚由太祖之威风[19]，抑亦仁公之翼佐[20]。可谓德刑详[21]，礼义信，战之器也[22]。以静难之功[23]，进爵为侯，兼授尚书令、中军将军[24]，给班剑二十人[25]。功成弗有[26]，固秉㧑挹[27]。改授侍中、中书监[28]，护军如故[29]。又以居母艰去官[30]。虽事缘义感[31]，而情均天属[32]。颜丁之合礼[33]，二连之善丧[34]，亦曷以逾[35]。
【注释】
[1]属值：适值。三季：夏、商、周三代的末年。《国语·晋语》：“虽当三季之王，不亦可乎？”韦昭注：“季，末也。三季王，桀、纣、幽王也。”辰：时。
[2]戚蕃：谓藩王。内侮：内乱。
[3]桂阳：即桂阳王刘休范，宋文帝第十八子，明帝末任骠骑大将军、江州刺史。失图：失算。明帝死、后废帝即位后，休范以未能出任宰辅心生怨愤，于元徽二年（474）五月举兵袭建康，至新林（今江苏南京），朝廷震动。平南将军齐王萧道成屯新亭（今江苏南京），袁粲、褚渊、刘秉等入卫殿省。萧道成大破休范军，并遣部将黄回、张敬儿诈降，休范中计被杀，余众奔散。事见《宋书·后废帝纪》及《桂阳王休范传》。
[4]窥窬（yú）：伺隙而动，暗中希求。窬，门边小洞。刘琨《劝进表》：“狡寇窥窬，伺国瑕隙。”神器：指帝位。
[5]鼓棹（zhào）：摇动船桨。沧波：清波。张铣注：“言将军出征桂阳王也。”
[6]建：树立。蔽亏：蔽障。谓旌旗之多。
[7]江派：江河。派，支流。风翔：谓行疾如飞。
[8]控弦：拉弓。宗稷：宗庙社稷。宗庙为祭祀祖先之处，社稷为祭祀土神谷神之处。
[9]锋镞（zú）：指箭矢。象魏：宫廷外的阙门。
[10]英宰：贤能的宰辅之臣，指齐王萧道成。临戎：临阵。
[11]元渠：魁首。指刘休范。渠，大。殄（tiǎn）：灭绝。
[12]余党：指杜墨蠡、丁文豪等。刘休范初死，墨蠡等尚不知情，仍率军攻击，一度攻入建康，致使“宫省恇扰，无复固志”。（《宋书·桂阳王休范传》）寔：实。
[13]宫庙：宫室宗庙。忧逼：忧惧逼迫。
[14]总：统领。熊罴：皆猛兽名。用以比喻勇士。《尚书·康王之诰》：“则亦有熊罴之士，不二心之臣，保乂王家。”
[15]戮力：并力，勉力。《春秋左传·成公十三年》：“戮力同心。”尽规：尽力筹划。
[16]克宁：安宁，平定。
[17]康：安。国祚（zuò）：帝位。缀旒：即赘旒。《春秋公羊传·襄公十六年》：“君若赘旒然。”郑注：“旒，旗旒；赘，系属之辞；……以旗旒喻者，为下所执持东西。”喻君王为臣下所挟持。旒（liú），古代旗帜下边悬垂的饰物。
[18]王维：朝纲，朝廷的纲纪法度。
[19]太祖：指齐王萧道成，后代宋称帝，建立齐朝，庙号太祖。
[20]仁公：即褚公。翼佐：辅佐。
[21]详：通“祥”，和顺。指侍奉鬼神所应有的态度。《春秋左传·成公十六年》：“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
[22]器：用具，手段。
[23]静难：即靖难，平定变乱。
[24]尚书令：尚书省（当时中央执行政务的总机关）长官。
[25]班剑：饰有花纹的木剑，用作仪仗。班，通“斑”。
[26]弗有：弗居，不居功。
[27]秉：执，持。㧑（huī）挹（yì）：谦让。指褚渊“固让令”之事。挹，通“抑”。
[28]中书监：中书省长官。这句原标点作“改授侍中中书，监护军如故”，误，据严可均校辑《全齐文》及中华书局标点本《南齐书·褚渊传》改。
[29]护军：指护军将军。
[30]母艰：母丧。《南齐书·褚渊传》：“渊后嫡母吴郡公主薨，毁瘠如初。”
[31]义感：因义而感。谓吴郡公主非褚渊生母。
[32]均：等同。天属：天性。《庄子·山木》：“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
[33]颜丁：春秋鲁人。合礼：谓居丧合于礼仪。《礼记·檀弓》：“颜丁善居丧：始死，皇皇焉如有求而弗得；及殡，望望焉如有从而弗及；既葬，慨焉如不及其反而息。”
[34]二连：指少连、大连，皆人名。善丧：谓居丧合于礼仪。《礼记·杂记》：“孔子曰：‘少连、大连善居丧，三日不怠，三月不解。’”
[35]曷：何。逾：过。
【译文】
正好碰上了像夏商周三代末年那样的时候，藩王发动了内乱。桂阳王打错了算盘，想伺机夺取帝位。王师出征摇动船桨则碧波振荡，树起旌旗则日月蔽障。开出江河如风之疾驰，进入京师如春雷震动。拉弓之声响于宗庙社稷，箭矢飞舞于宫外阙门。虽有贤能大臣亲临前线，罪魁祸首应时消灭；而其余党实在众多，宫室宗庙忧惧逼迫。公于是统领勇武之士，对朝廷忠贞不贰之臣，并力杀敌尽心谋划，终于平定了祸乱。安定帝位于被臣下挟持之时，拯救朝纲于已坠之际。这诚然由于太祖的威风，但也得力于仁公的辅佐。可以说德行、刑罚、和顺，礼法、道义、信用，这些都是战争取得胜利的手段。因有平乱的功劳，晋爵为侯，同时授为尚书令、中军将军，给班剑二十人。功成不居，坚持谦让的态度。改授为侍中、中书监，护军将军保留不变。又因居母丧辞去官职。虽因道义所感，而哀情也是出于天性。颜丁的合于礼仪，少连、大连的善于居丧，与之相比又怎能超过。
天厌宋德[1]，水运告谢[2]。嗣王荒怠于天位[3]，强臣凭陵于荆楚[4]。废昏继统之功[5]，龛乱宁民之德[6]，公实仰赞宏规[7]，参闻神筭[8]。虽无受脤出车之庸[9]，亦有甘寝秉羽之绩[10]。乃作司空[11]，山川攸序[12]。兼授卫军[13]，戎政辑睦[14]。
【注释】
[1]厌：厌弃。宋德：即宋朝。德，指水德。古代关于朝代更替有五德（水、火、木、金、土）相生相克之说，每一个帝王都要确定其是以某德王，如以火德王、以水德王之类。按此说法，宋是以水德王的。《春秋左传·隐公十一年》：“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
[2]水运：水德之运。谢：尽。
[3]嗣王：指后废帝。荒怠：荒淫怠惰。天位：帝位。
[4]强臣：逆乱之臣。指沈攸之。后废帝即位之初，沈为荆州刺史。“时幼主在位，群公当朝，攸之渐怀不臣之迹，朝廷制度，无所遵奉。”（《宋书·沈攸之传》）后举兵反叛，事败被杀。凭陵：侵逼。
[5]废昏：谓废后废帝为苍梧王。继统：继承统治之位。谓立宋顺帝。
[6]龛（kān）：通“戡”，平定。谓平定沈攸之之乱。
[7]赞：辅助，参与。宏规：宏大计划。
[8]参闻：参与筹划。神筭（suàn）：神妙的计谋。筭，同“算”。
[9]受脤（shèn）：接受脤肉的赐予。脤，祭社稷用的生肉。古代将帅出征时，天子要赐给脤肉。《春秋左传·闵公二年》：“帅师者，受命于庙，受脤于社。”出车：出战。谓带兵出征。《诗经·小雅·出车》：“我出我车，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庸：功劳。
[10]甘寝：安寝。秉：执，持。羽：羽扇，为舞者所执的舞具。古代武舞执干，文舞执羽。谓修文德以屈人之兵。《庄子·徐无鬼》：“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11]司空：官名。掌管国家的土木营建和水利工程等，东汉时为三公之一。《礼记·王制》：“司空执度，度地、居民，山川沮泽。”
[12]攸序：有所次序。攸，所。
[13]卫军：卫将军。
[14]戎政：军政。辑睦：和睦。《盐铁论·相刺》：“使百姓辑睦，无怨思之色。”
【译文】
上天厌弃宋朝，水德之运宣告将尽。嗣王荒淫怠惰于帝位，逆臣跋扈侵逼于荆州。废掉昏君另立新帝的功劳，平定变乱安定百姓的德行，公确实是辅助了宏大计划的制订，参与了神妙计谋的筹划。虽没有受脤出车的功劳，亦有安寝舞羽的劳绩。于是出任司空，山川因而有了次序。同时授为卫将军，军政同时得到和睦。
既而齐德龙兴[1]，顺皇高禅[2]。深达先天之运[3]，匡赞奉时之业[4]。弼谐允正[5]，徽猷弘远[6]。树之风声[7]，著之话言[8]。亦犹稷契之臣虞夏[9]，荀裴之奉魏晋[10]。自非坦怀至公[11]，永鉴崇替[12]，孰能光辅五君[13]，寅亮二代者哉[14]？大启南康[15]，爰登中铉[16]。时膺土宇[17]，固辞邦教[18]。今之尚书令，古之冢宰[19]。虽秩轻于衮司[20]，而任隆于百辟[21]。暂遂冲旨[22]，改授朝端[23]。迩无异言，远无异望[24]。帝嘉茂庸[25]，重申前册[26]。执五礼以正民[27]，简八刑而罕用[28]。故能骋绩康衢[29]，延慈哲后[30]。义在资敬[31]，情同布衣[32]。出陪銮躅[33]，入奉帷殿[34]。仰《南风》之高咏[35]，餐东野之秘宝[36]。雅议于听政之晨[37]，披文于宴私之夕[38]。参以《酒德》[39]，间以《琴心》[40]。暧有余晖[41]，遥然留想[42]。君垂冬日之温[43]，臣尽秋霜之戒[44]。肃肃焉[45]，穆穆焉[46]，于是见君亲之同致[47]，知在三之如一[48]。
【注释】
[1]龙兴：喻新王朝的兴起。孔安国《尚书序》：“汉室龙兴，开设学校。”
[2]顺皇：即宋顺帝。史书载为宋明帝第三子，即位后三年禅位于齐高帝萧道成。
[3]先天：先于天时而行事。《周易·乾》：“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
[4]匡：正。赞：助。奉时：即奉天时。
[5]弼：辅助。谐：和谐，谓同心协力。《尚书·皋陶谟》：“允迪厥德，谟明弼谐。”孔疏：“以辅弼和谐其政。”允：诚信。
[6]徽猷：高明的谋略。《诗经·小雅·角弓》：“君子有徽猷，小人与属。”
[7]风声：风气教化。《春秋左传·文公六年》：“树之风声，分之采物，著之话言。”
[8]著：著录。谓著录于典册。话言：即话语，为同义词连用。指善言。
[9]稷契（xiè）：传说中辅佐虞舜的两位贤臣。虞夏：虞舜、夏禹。稷传说在舜时教人稼穑，契传说在舜时助禹治水有功，被任为司徒。
[10]荀：荀攸，字公达。曹操谋士。裴：裴秀，字季彦。魏末被司马炎任为尚书令、右光禄大夫。
[11]坦怀：坦露胸怀，谓真诚待人。至公：极公正，大公。
[12]鉴：明察。崇替：灭亡。《国语·楚语》：“吾闻君子唯独居思念前世之崇替，与哀殡丧，于是有叹，其余则否。”韦昭注：“崇，终也；替，废也。”
[13]光辅：有成就地辅佐。《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七年》：“能歆神人，宜其光辅五君以为盟主也。”五君：这里指宋文帝、宋明帝、宋顺帝、齐高帝、齐武帝。时齐武帝尚未即位，此预言之。
[14]寅亮：恭敬信奉。《尚书·周官》：“贰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二代：指宋、齐二朝。
[15]大启：大开（开拓封地）。《诗经·鲁颂·
宫》：“大启尔宇，为周室辅。”南康：郡名。今江西赣州。始置于晋。《南齐书·褚渊传》：“建元元年，进位司徒，侍中、中书监如故。封南康郡公，邑三千户。渊固让司徒。”
[16]中铉（xuàn）：即铉，横贯鼎耳用来扛鼎的器具。这里指司徒之职。吕延济注：“铉，鼎耳也，谓三公也。”
[17]膺：接受。土宇：封地，指封为南康郡公，食邑三千户。
[18]邦教：指司徒之职。司徒掌邦之教化。
[19]冢宰：周代官名。为六卿之首。《尚书·周官》：“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
[20]秩：品级第次。指尚书令的品级。《南齐书·褚渊传》：“寻加尚书令，本官如故。”衮司：三公。
[21]百辟：百官。
[22]冲旨：指天子之深意。李周翰注：“冲，深；旨，意也。”
[23]朝端：指司徒之职。因属三公之位，处朝臣之首，故称。《南齐书·褚渊传》：“（建元）二年，重申前命为司徒，又固让。”
[24]“迩无异言”二句：谓合于众望。迩，近。
[25]嘉：赞美。茂：盛，大。庸：功劳。
[26]前册：谓此前任为司徒的册书。册书，即诏书。
[27]五礼：古代的五种礼仪：祭祀之事为吉礼，冠婚之事为嘉礼，宾客之事为宾礼，军旅之事为军礼，丧葬之事为凶礼。
[28]简：略。八刑：古代的八种刑罚：一为不孝之刑，二为不义之刑，三为不姻之刑，四为不悌之刑，五为不任之刑，六为不恤之刑，七为造言之刑，八为乱民之刑。《周礼·大司徒》：“以乡八刑纠万民。”罕：少。
[29]骋：驰骋，建立。绩：功劳。康衢：大道。
[30]慈：爱戴。哲后：贤君。
[31]资：用，致。《孝经》：“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32]布衣：平民之服。代指平民。
[33]銮躅（zhuó）：犹言銮驾，帝王车驾，代指帝王。躅，足迹。
[34]帷殿：张设有帷幔的宫殿。
[35]《南风》：古诗名。相传为舜所作。《孔子家语·辩乐解》：“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这里隐以舜比齐高帝。
[36]餐：犹欣赏。东野：李善注：“‘野’当为‘杼’，古‘序’字也。”堂上的东西墙叫做序，东序就是堂东墙。《尚书·顾命》：“大玉、夷玉、天球、河图，在东序。”李善注：“天球，宝器也。《河图本纪》：‘图帝王终始存亡之期。’《典引》曰：‘御东序之秘宝。’”因陈列在东序的天球、河图等物皆为帝王的秘宝瑞物，故以之为美。
[37]雅：正。
[38]披文：作文。宴私：谓君臣宴乐。《诗经·小雅·楚茨》：“诸父兄弟，备言燕私。”
[39]参：杂。《酒德》：晋刘伶作有《酒德颂》，是讲饮酒的旨趣品德的。
[40]《琴心》：琴曲名。《列仙传》：“涓子作《琴心》三篇。”
[41]暧：昏暗。为日将落时情景，隐喻行将死去的齐高帝。
[42]遥然留想：留心细想遥远的事情。刘良注：“谓远想安危之理，君臣相戒也。”
[43]冬日之温：谓君恩。言其柔和温暖。
[44]戒：警惧。
[45]肃肃：恭敬貌。《诗经·大雅·思齐》：“雝雝在宫，肃肃在庙。”指臣对君恭敬。
[46]穆穆：仪表美好、容止端庄恭敬的样子。《诗经·大雅·文王》：“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谓君对臣祥和。
[47]君亲：事君事亲。同致：一致。
[48]三：谓父、师、君。《国语·晋语》：“成闻之：‘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非父不生，非食不长，非教不知。生之族也，故一事之。”
【译文】
接着齐朝兴起，顺帝让位。深通先于天时行事的运数，辅助奉天时而动的大业。同心辅佐诚信端正，高明谋略宏大深远。为国树立良好的风气教化，把有益的话著录于典册。就像稷、契做了虞夏的贤臣，荀攸、裴秀效力于魏国西晋。要不是胸怀坦荡大公无私，目光长远明察兴亡之书，怎能出色辅佐五位君王，敬信两个朝代呢？开拓封地于南康郡，又登上了三公高位。当时接受了封地，坚辞了司徒的任命。现在的尚书令，相当于古代的冢宰。虽然品级轻于三公，而职权却重于百官。暂顺了天子的深意，重新授予司徒之职。近处没有不同意见，远处没有不同看法。高帝赞美丰功伟绩，重申对司徒的任命。执行五种礼仪以端正民风，简省八种刑罚很少动用。故能行进在康庄大道上以建立功绩，延续慈爱于贤王之身。道义在于敬重君王，感情如同布衣之亲。出朝陪乘銮驾，入朝侍奉帷殿。仰闻高声吟咏《南风》之诗，欣赏东墙边陈列的秘藏国宝。相与谈论于听政之晨，读书作文于宴饮之夕。中间插入《酒德》之文，静心聆听《琴心》之曲。日色昏暗仍然放出余晖，把遥远的事情留心细想。君王投下冬日的温暖，臣下如面对秋霜一样戒惧。是这样的恭敬，是这样的端庄，于是看到了事君事亲的一致，知道了父、师、君虽在三而如一。
太祖升遐[1]，绸缪遗寄[2]。以侍中、司徒、录尚书事[3]，禀玉几之顾[4]，奉缀衣之礼[5]。择皇齐之令典[6]，致声化于雍熙[7]。内平外成[8]，实昭旧职[9]。增给班剑三十人。物有其容[10]，徽章斯允[11]。位尊而礼卑[12]，居高而思降[13]。自夏徂秋[14]，以疾陈退[15]。朝廷重违谦光之旨[16]，用申超世之尚[17]。改授司空，领骠骑大将军[18]，侍中、录尚书如故。
【注释】
[1]升遐：升到高远之处。指死。齐高帝萧道成于建元四年（482）三月病卒。
[2]绸缪：情意殷勤貌。遗寄：遗命托付。谓诏托褚渊（还有王俭）后事，以辅佐齐武帝。
[3]录尚书事：官名。以公卿权重者任之，总管朝政，位在三公之上。
[4]禀：受。玉几：用玉镶嵌的几案。顾：顾命，临终遗命。周成王临终前，曾让人给戴上王冠，披上朝服，靠在玉几上，召见太保奭、芮伯、彤伯、毕公等人，托以后事。事见《尚书·顾命》。
[5]缀衣：周成王的皇冠礼服。《尚书·顾命》：“兹既受命，还，出缀衣于庭。”《尚书正读》：“王病不能视朝，则出衣于庭，为群臣瞻拜之资也。”谓褚渊也奉行此礼，在接受顾命后出缀衣于庭。
[6]择：选择施行。令典：好的法典。《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
敖为宰，择楚国之令典。”
[7]声化：声威教化。雍熙：和乐貌。张衡《东京赋》：“百姓同于饶衍，上下共其雍熙。”
[8]内、外：指国内、国外。谓国内、国外都平静无事。《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举八元，使布五教于四方，父义、母慈、兄友、弟共、子孝，内平外成。”
[9]昭：明，显扬。旧职：过去的职责。《春秋左传·僖公二十六年》：“桓公是以纠合诸侯，而谋其不协，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昭旧职也。”
[10]容：外貌。《春秋左传·昭公九年》：“事有其物，物有其容。”
[11]徽章：旌旗。指有着不同标志的旌旗。古代等级不同，旌旗的样式也不同。《礼记·大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礼记·月令》：“以给郊庙祭祀之服，以为旗章，以别贵贱等级之度。”即代指不同的等级。斯：皆。允：恰当。
[12]礼卑：谓能以谦恭之礼待人。《周易·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
[13]思降：考虑引退。
[14]徂（cú）：往，至。
[15]陈：请求。
[16]朝廷：指天子。重：难。谦光：谓因谦让而更加光辉。《周易·谦》：“谦尊而光。”旨：意。
[17]用：以。超世：超出当世。尚：高尚之事。谓功业。
[18]领：兼。骠（piào）骑大将军：高级武官名号。
【译文】
太祖去世，临终前殷勤托付后事。以侍中、司徒、录尚书事的身份，接受君王靠在玉几上所做的遗命，奉行出缀衣于庭的礼仪。选择推行齐朝好的法典，使声威教化达到和美安乐之境。国内国外都平静无事，确实显扬了过去的职责。增给班剑三十人。物类各有其外貌，各类旌旗设置得都很恰当。地位尊崇而以谦恭之礼待人，居于高位而考虑退下。从夏到秋，因病请求引退。朝廷难违因谦让而更加光辉的心意，以申扬超出当世的高尚功业。重新授予司空之职，兼骠骑大将军，侍中、录尚书事的职务保留不变。
景命不永[1]，大渐弥留[2]。建元四年八月二十一日[3]，薨于私第[4]，春秋四十有八[5]。昔柳庄疾棘[6]，卫君当祭而辍礼[7]；晏婴既往[8]，齐君趍车而行哭[9]。公之云亡[10]，圣朝震悼于上[11]，群后恇动于下[12]。岂唯哀缠一国[13]，痛深一主而已哉！追赠太宰[14]，侍中、录尚书如故。给节[15]，羽葆鼓吹[16]，班剑为六十人[17]。谥曰文简，礼也[18]。夫乘德而处[19]，万物不能害其贞[20]；虚己以游[21]，当世不能扰其度[22]。均贵贱于条风[23]，忘荣辱于彼我[24]。然后可兼善天下[25]，聊以卒岁[26]；经始图终[27]，式免祗悔[28]。谁云克备[29]，公实有焉。是以义结君子，惠沾庶类[30]。言象所未形[31]，述咏所不尽。故吏某甲等[32]，感逝川之无舍[33]，哀清晖之眇默[34]。餐舆诵于丘里[35]，瞻雅咏于京国[36]。思卫鼎之垂文[37]，想晋钟之遗则[38]。方高山而仰止[39]，刊玄石以表德[40]。其辞曰：
【注释】
[1]景：大。永：长。
[2]大渐：病危。渐，剧。弥留：病重将死之时。《尚书·顾命》：“呜呼！疾大渐，惟几，病日臻。既弥留。”
[3]建元四年：即482年。建元为齐高帝萧道成年号，萧道成此时已死，齐武帝萧赜已即位，但尚未改元。
[4]薨（hōng）：古称侯王之死为“薨”。
[5]春秋：年寿。
[6]柳庄：春秋时卫国大史。疾棘：病危。棘，通“急”。
[7]辍礼：停止祭祀之礼。当行祭事而中止前往，见其尊贤之意。《礼记·檀弓》：“卫有大史曰柳庄，寝疾。公曰：‘若疾革，虽当祭必告。’公再拜稽首请于尸曰：‘有臣柳庄也者，非寡人之臣，社稷之臣也。闻之死，请往。’不释服而往，遂以襚之。”
[8]晏婴：春秋时齐国正卿，仕灵、庄、景三朝，以节俭力行、谦恭下士著称于时。往：死去。
[9]趍（qū）：同“趋”，碎步疾行。这也是古代的一种礼节，表示敬意。《晏子春秋·外篇不合经述者》：“（齐）景公游于菑，闻晏子死，公乘侈舆服繁驵驱之，自以为迟，下车而趋。知不若车之速，则又乘。比至于国者，四下而趋，行哭而往，伏尸而号。”
[10]云：语助词。
[11]圣朝：指天子。
[12]群后：谓百官诸侯。恇（kuāng）：恐惧。动：五臣本作“恸”，极其悲痛之意。
[13]缠：才，仅仅。
[14]太宰：官名。殷商时始置，为百官之首。周时称冢宰。
[15]节：符节，朝廷用作凭证的信物。
[16]羽葆：以鸟羽为饰的仪仗，跟随棺柩。《礼记·杂记》：“匠人执羽葆御柩。”鼓吹：乐名。
[17]班剑：五臣本作“增班剑”。
[18]礼：谓合于礼仪。
[19]乘：据，据守。处：谓处于世。
[20]贞：正。
[21]虚己：把自己看作不存在一样。
[22]扰：乱。度：胸怀，器度。《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舩来触舟，虽有褊心之人不怒……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23]均：等同。条风，春天的东北风。《淮南子·俶真训》：“夫贵贱之于身也，犹条风之时丽也；毁誉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
[24]忘荣辱于彼我：指忘掉荣辱。《庄子·田子方》：“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河暇至乎人贵人贱哉！’”彼，指荣辱。
[25]兼善：不仅自己达到善的境界，并且使别人也达到善的境界。《孟子·尽心》：“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26]卒岁：过完一年。这里有“度过一生”之意。《孔子家语》：“孔子歌曰：‘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27]经始：理事于始。《诗经·大雅·灵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图：谋，考虑。
[28]式：用，以。祗（zhī）：通“祇”，大。《周易·复》：“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29]克：能。
[30]惠沾：润泽。庶类：众多的物类。《国语·郑语》：“夏禹能单平水土，以品处庶类者也。”
[31]言象：用言语来描状。
[32]故吏：旧吏。指要求为褚渊立碑的故吏。六朝时立碑多故吏为之。
[33]逝川：流逝的河水。无舍：谓不舍昼夜。《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34]清晖：清亮的光辉。指死者容仪。眇（miǎo）默：远貌。
[35]餐：听。舆诵：众人念诵、议论。丘里：乡里。《春秋左传·襄公三十年》：“（子产）从政一年，舆人诵之曰：‘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畴而伍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及三年，又诵之曰：‘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36]瞻：看，实际也是“听”的意思。雅咏：美好的歌咏。谓歌咏其德。京国：京都。
[37]卫鼎：春秋时卫国大夫孔悝有功于卫，后为之铭功于鼎。事见《礼记·祭统》。垂文：指鼎上留下的铭文。
[38]晋钟：春秋时，秦桓公伐晋，驻兵辅氏，晋魏颗将其击败，晋景公为之铭功于钟。事见《国语·晋语》。
[39]方：比。仰止：仰望，向往。谓仰其功德。《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40]刊：刻。玄石：黑石，指墓碑。
【译文】
大命不长，病危将逝。建元四年八月二十一日，死于家中，享年四十八岁。以前柳庄病重，卫君正行祭祀之礼而中途停止；晏婴死后，齐君下车快走哭着前往吊唁。公死后，天子震撼悲悼于上，百官诸侯恐惧悲痛于下。哪像柳庄、晏婴那样，悲哀不过限于一国，深痛不过限于一主而已呢！追赠太宰之职，侍中、录尚书事保留不变。给以符节，羽葆鼓吹，增加班剑为六十人。赐谥为文简，这里合于礼的。据守道德以处于时，世间万物不能害其贞正；虚空自己以游于世，当世之人不能乱其器度。把贵贱看得如同风吹过一样，忘掉荣辱哪管是它是我。然后可以兼善天下，姑且以此度过一年；理于其始即考虑其终，以免产生大悔。谁能办事如此周全，公确实是做到了这一点。所以道义与君子结缘，众多的物类都可以得到好处。公之美德用言语描绘不能见其形象，记述以咏叹之也不能尽情。故吏某甲等人，感叹江水不分昼夜地流逝，哀痛清朗的光辉在远方消失。听众人念诵于乡里之间，听美好的歌咏回荡在京城。长思卫鼎上留下的铭文，追想晋钟上留下的法则。好比高山让人仰望不止，雕刻墓碑以表彰公之功德。其辞云：
辰精感运[1]，昴灵发祥[2]。元首惟明[3]，股肱惟良[4]。天鉴璇曜[5]，踵武前王[6]。钦若元辅[7]，体微知章[8]。永言必孝[9]，因心则友[10]。仁洽兼济[11]，爱深善诱[12]。观海齐量，登岳均厚[13]。五臣兹六[14]，八元斯九[15]。内谟帷幄[16]，外曜台阶[17]。远无不肃[18]，迩无不怀[19]。如风之偃[20]，如乐之谐[21]。光我帝典[22]，缉彼民黎[23]。率礼蹈谦[24]，谅实身干[25]。迹屈朱轩[26]，志隆衡馆[27]。眇眇玄宗[28]，萋萋辞翰[29]。义既川流[30]，文亦雾散。嵩构云颓[31]，梁阴载缺[32]。德猷靡嗣[33]，仪形长递[34]。怊怅余徽[35]，锵洋遗烈[36]。久而弥新[37]，用而不竭。
【注释】
[1]辰精：即辰星，又名房星，二十八宿之一，苍龙七宿的第四宿，有星四颗。精，明亮。辰星又为水星的别名。《史记·天官书》：“辰星不出，太白为客；其出，太白为主。”《索隐》：“谓辰星出西方。辰，水也。”宋以水德王，顺帝禅位于齐，“亦以水德而传于齐”（《南齐书·高帝纪》），故齐亦以水德王，这里即以“辰精”代指齐朝。感运：感于时运，应运而兴。
[2]昴（mǎo）灵：即昴星，二十八宿之一。传说汉相萧何为昴星之精降生。《初学记》引《春秋佐助期》：“汉相萧何长七尺八寸，昴星精。”《南齐书·高帝纪》：“太祖高皇帝讳道成……汉相国萧何二十四世孙也。”发祥：显现贞祥。《诗经·商颂·长发》：“濬哲维商，长发其祥。”
[3]元首：指齐高帝。《尚书·益稷》：“元首明哉！股肱良哉！”
[4]股肱：股肱之臣，指褚渊。良：善。
[5]天鉴：上天鉴照。天，喻指齐高帝。璇（xuán）：璇玑玉衡，即北斗七星。《史记·天官书》：“北斗七星，所谓‘旋、玑、玉衡，以齐七政’。”曜：七曜，即七政，指日、月和水、火、金、木、土五星。李善注：“言君能鉴照璇玑七曜之道，踵武前王而受禅也。”
[6]踵武：按着前人的足迹走。比喻继承前人的事业。武，足迹。前王：前代贤君。屈原《离骚》：“忽奔走以先后兮，及前王之踵武。”
[7]钦：敬。若：顺从。《尚书·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元辅：辅佐帝王而居大臣首位者。指褚渊。
[8]体：体察。微：事物的几微。章：显明。《周易·系辞》：“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9]言：语助词。《诗经·大雅·下武》：“永言孝思，孝思维则。”
[10]因心：顺应内心。友：友爱兄弟。《诗经·大雅·皇矣》：“维此王季，因心则友。”
[11]仁洽：仁爱。兼济：广为救助，施与。
[12]诱：教导。《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13]“观海”二句：张铣注：“言其道德深高，如观海登岳，齐均其器量厚德也。”《孔子家语》：“齐太史子与适鲁，见孔子。曰：‘乃今而后知泰山之为高，渊海之为大。”
[14]五臣：辅佐周武王的五个大臣。《吕氏春秋·分职》：“武王之佐五人。”高诱注：“五人者，周公旦、召公奭、太公望、毕公高、苏公忿生也。”兹六：谓五臣加上褚渊，为六人。
[15]八元：《春秋左传·文公十八年》：“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伯奋、仲堪、叔献、季仲、伯虎、仲熊、叔豹、季貍，忠肃共懿，宣慈惠和，天下之民谓之‘八元’。”斯：此，指褚渊。九：谓八元加上褚渊为九人。
[16]谟：谋划。帷幄：宫室的帐幕。代指宫室。
[17]台阶：即三台星，指三公之位。《后汉书·郎
传》：“三公上应台阶，下同元首。”
[18]不肃：不恭。《汉书·五行志》：“貌之不恭，是谓不肃。”
[19]迩：近。怀：归服。《国语·周语》：“近无不听，远无不服。”
[20]偃：倒伏。《论语·颜渊》：“草上之风，必偃。”
[21]谐：和谐。《春秋左传·襄公十一年》：“八年之中，九合诸侯，如乐之和，无所不谐。”
[22]帝典：帝王的法制。
[23]缉：治理。民黎：百姓。
[24]率礼：遵循礼仪。张衡《南都赋》：“献酬既交，率礼无违。”蹈：履行，实行。《周易·履》：“履道坦坦，幽人贞吉。”王弼注：“履道尚谦……而二以阳处阴，履于谦也。”
[25]谅：诚信。身干：身体的躯干。《春秋左传·成公十三年》：“礼，身之干也。敬，身之基也。”
[26]迹屈：犹言屈身。朱轩：红漆车，为古代王侯或朝廷使者所乘。代指朝中高位。《尚书大传》：“未命为士者，不得乘饰车，不得乘朱轩。”
[27]衡馆：衡门（横木为门）之馆。喻简陋的房屋，为隐者所居。
[28]眇眇：深远貌。玄宗：宗教的玄理。指道教。
[29]萋萋：盛貌。辞翰：辞藻，文笔。
[30]义：谓玄宗之义。川流：言其多。下句“雾散”同此。
[31]嵩构：指中岳嵩山。颓：倾倒。《礼记·檀弓》：“泰山其颓乎？梁木其坏乎？哲人其萎乎？”
[32]梁阴：即梁木。载：语助词。缺：坏，摧折。
[33]德猷：即美好的道德和高明的谋略。李善注：“令德徽猷也。”靡：无。嗣：继续。
[34]仪形：容仪形体。递：去，往。李善注：“递，音‘逝’。”
[35]怊（chāo）怅：犹惆怅。失意感伤貌。徽：美。指美德。
[36]锵洋：象声词。刘良注：“德音也。”烈：功业。
[37]弥：更。
【译文】
辰星明亮感于时运，昴星显现福祉吉祥。元首之君因而圣明，股肱之臣因而贤良。高帝鉴照璇玑七曜，继承大业追步前王。敬信皇上位居元辅，体察几微见其彰明。永远恪守孝顺之道，友爱兄弟出自内心。仁爱之心广为布施，感情深厚循循善诱。观海与之同一器量，登山与之同样高厚。五臣至此增为六人，八元至此增之为九。内献谋略帷幄之中，外放光彩三公之位。远方没有不敬之人，近处无人不肯服归。如风吹过纷纷倒伏，如奏音乐旋律和谐。光大发扬帝王法制，治理天下黎民百姓。遵循礼仪实行谦恭，诚信实为立身之干。屈身来到朱轩之中，志向倾注衡门之馆。道教玄理深远莫测，辞藻文笔华茂绚烂。道义隆盛如川之流，文章纷披如雾四散。中岳嵩山突然倾倒，屋中梁木突然折断。美德谋略无人继承，容仪形体从此长逝。无限惆怅美德余晖，德音远播不朽功业。美德遗声久而愈新，用之于世永不枯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