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九·赋癸
情
宋玉
见卷第十三《风赋》作者介绍。
高唐赋一首 并序
【题解】
《高唐赋》是描写高唐胜观的山水赋，与赋写神女的《神女赋》既是独立完整的两部作品，又如同一篇作品的上下两部。上部写山水，下部写神女，山水的惊奇骇俗与神女的绝美神奇相映成趣，协调谐和。
《高唐赋》言“游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据此，高唐观似在云梦之中，其实不然。黄侃先生在《文选平点》中指出：“高唐不得在云梦中，当在巫山之旁，文可证也。”作者以传神之笔描绘了高唐胜观：从巫峡的陡峻到下临水势的险急；从山中猛兽鸷禽，说到水中鱼鳖；再及山林树木，风波飘荡。时而惊心动魄，震撼人心，时而离奇幻变，引人入胜。
这篇山水赋以其成功的艺术描写，确立了宋玉在文学史上山水诗描写中的地位，对后世山水诗的描写产生了深远影响。
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1]，望高唐之观[2]。其上独有云气，崪兮直上[3]，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4]。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5]。’王因幸之[6]。去而辞曰[7]：‘妾在巫山之阳[8]，高丘之阻[9]，旦为朝云[10]，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11]。’旦朝视之，如言。故为立庙，号曰‘朝云’。”王曰：“朝云始出，状若何也？”玉对曰：“其始出也，
兮若松
[12]。其少进也[13]，晢兮若姣姬[14]。扬袂鄣日，而望所思[15]。忽兮改容，偈兮若驾驷马[16]，建羽旗[17]。湫兮如风[18]，凄兮如雨，风止雨霁[19]，云无处所。”王曰：“寡人方今可以游乎？”玉曰：“可。”王曰：“其何如矣？”玉曰：“高矣，显矣，临望远矣，广矣，普矣，万物祖矣。上属于天[20]，下见于渊，珍怪奇伟，不可称论[21]。”王曰：“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22]。”
【注释】
[1]云梦：古泽薮名。在今湖北境内。按，古籍中云梦除指以其为名的泽薮，一般也用以指春秋战国时楚王的游猎区。
[2]高唐：台观名。观（guàn）：楼台之类。
[3]崪（zú）：高峻。
[4]昼寝：白天睡觉。
[5]荐枕席：进献枕席。指欲与楚王同席共枕，以求亲昵。
[6]因：于是。幸之：楚王就巫山女之请。幸，古代帝王亲临其处或亲近某人皆言“幸”。
[7]辞：告。
[8]阳：古称山南、水北为阳。
[9]阻：险阻。此指险峻之处。
[10]朝云：早晨的云气。即朝霞。
[11]阳台：神女自言的台名。
[12]
（duì）：茂盛的样子。
（shí）：挺拔直立的样子。
[13]少：渐渐地。
[14]晢（zhé）：光明。姣姬：美女。
[15]“扬袂（mèi）”二句：朝霞之形态，宛如美人举袖遮日而望思念之人。扬袂，举起袖子。鄣，通“障”，遮掩。所思，思念的人。
[16]偈（jié）：奔驰状。驷马：四匹马拉的车子。
[17]建：竖立。羽旗：用五色鸟羽做的旗子。
[18]湫（qiū）：凉飕飕。
[19]霁（jì）：雨止。
[20]属（zhǔ）：连接。
[21]称论：备说。称，具，备。
[22]唯唯：恭敬的应词，意若“是是”。
【译文】
从前，楚襄王与宋玉在云梦泽的台馆游览，遥望高唐楼台。楼台上方独有一股云气，其状如高峻的山峰直上九天，忽而改变了形状，顷刻之间，变幻无穷。襄王便问宋玉说：“这是什么气啊？”宋玉回答说：“这就是所谓的朝云。”襄王又问：“什么叫朝云？”宋玉回答说：“从前，先王曾到高唐游览，由于疲倦，白天卧息。睡梦中梦见一位妇人说：‘我是巫山之女，是来高唐观作客的。听说大王您来此游览，想与您同床共枕。’于是襄王就和她亲昵。巫山之女离开时告诉襄王说：‘妾在巫山南面，住在高坡的险峻之处，早晨变成朝霞，晚上化为流雨，朝朝暮暮，都在阳台之下。’第二天一早前去观看，果如其言。因此便为巫山之女修了座庙，并取名‘朝云’。”襄王问道：“朝云刚出时是什么形状呢？”宋玉回答说：“朝云初现之时，郁郁葱葱，如同挺拔的青松。过了一会，光亮照人，好似娇艳的美女。举袖遮日，遥望思念的人儿。忽而形容改动，变幻迅速，如驰驷马快车，骤然立起五彩旌旗。冷飕飕似风刮，凄凉凉像雨下，风息雨止，云霞全无。”襄王问：“我眼下可以游览高唐吗？”宋玉回答说：“可以。”襄王又问：“高唐现在如何呢？”宋玉回答说：“高大、豁亮，四下远望，广阔无边，万物皆由此兴生。它上接青天，下临深渊，怪异奇美，不可胜言。”襄王说：“你试着为我给高唐胜观赋上一首。”宋玉答应说：“是，是。”
惟高唐之大体兮[1]，殊无物类之可仪比[2]。巫山赫其无畴兮[3]，道互折而曾累[4]。登巉岩而下望兮[5]，临大阺之稸水[6]。遇天雨之新霁兮[7]，观百谷之俱集[8]。濞汹汹其无声兮[9]，溃淡淡而并入[10]。滂洋洋而四施兮[11]，蓊湛湛而弗止[12]。长风至而波起兮，若丽山之孤亩[13]。势薄岸而相击兮[14]，隘交引而却会[15]。崪中怒而特高兮[16]，若浮海而望碣石[17]。砾磥磥而相摩兮[18]，
震天之礚礚[19]。巨石溺溺之瀺灂兮[20]，沫潼潼而高厉[21]。水澹澹而盘纡兮[22]，洪波淫淫之溶㵝[23]。奔扬踊而相击兮[24]，云兴声之霈霈[25]。猛兽惊而跳骇兮[26]，妄奔走而驰迈[27]。虎豹豺兕[28]，失气恐喙[29]。雕鹗鹰鹞[30]，飞扬伏窜[31]。股战胁息[32]，安敢妄挚[33]？于是水虫尽暴[34]，乘渚之阳[35]。鼋鼍鳣鲔[36]，交积纵横[37]，振鳞奋翼[38]，蜲蜲蜿蜿[39]。
【注释】
[1]大体：等于说大观。
[2]殊：异，独特。仪比：匹比。仪，匹配。
[3]赫：盛况。无畴：无与伦比。畴，匹比。
[4]互折：交互曲折。曾累：层层重叠。曾，通“层”。
[5]巉（chán）岩：形容山势陡峻。
[6]阺（dǐ）：坡堤。稸（xù）：同“蓄”，积蓄。
[7]新霁：雨刚刚停住。
[8]谷：山谷，两山间的水道。
[9]濞（pì）：山水暴发到来时的响声。汹汹：水势汹涌水波翻腾状。其无声：指洪水汹涌猛至的巨响，令其他声息似未存在。
[10]溃：指百谷之水相交流过。淡淡（yǎn）：水流静静而平满的样子。
[11]滂洋洋：形容大水涌流，水势浩大无边。四施：四下漫溢。施，散布。这里指大水漫溢散流。
[12]蓊（wěng）：形容水流涌聚的样子。湛湛：深厚的样子。弗止：指水势动静不定。
[13]若丽山之孤亩：言大风掀起波浪，如同孤零零地附着在山上的田垄。丽，附着。亩，田垄。
[14]薄岸：迫岸。薄，迫近。
[15]隘交引而却会：言迫岸相击的波涛冲到狭隘的水口处，交相卷退回来，又汇聚成流。隘，狭窄之处。引、却，皆退却意。
[16]崪中怒而特高兮：言两股波涛骤聚，从中高隆突起。崪，聚集状。怒，形容水势迅猛。特，突出，突起。
[17]碣石：山名。
[18]砾（lì）：小石块。磥磥（lěi）：山石众多状。
[19]
（hōng）：水石相互冲击的响声。礚礚（kē）：象声词，轰鸣声。
[20]溺溺：沉没。瀺灂（chán zhuó）：石出没水中之状。
[21]沫：水浪冲击而激起的浪花。潼潼（tóng）：高扬的样子。厉：扬起。
[22]澹澹（dàn）：水流波动状。盘纡：水流盘回纡曲。
[23]淫淫：水流远去之状。溶㵝（yì）：水波涌荡貌。
[24]奔：大水奔腾。扬踊：波涛踊跃。
[25]云兴：指波涛汹涌如云而起。霈霈（pèi）：形容波涛奔腾之声。
[26]跳骇：惊逃。跳，同“逃”。
[27]妄：言不明方向地四下乱跑。驰迈：狂奔。
[28]兕（sì）：独角兽，古代犀牛之一种。
[29]失气：停止呼吸，此言不敢出气。恐喙（huì）：吓得不敢出声。喙，兽嘴。
[30]鹗（è）：雕类鸟之一种，善捕鱼，俗称鱼鹰。鹞（yào）：一种似鹰而小的猛禽。
[31]飞扬：这里指无明确方向地躲逃。伏窜：逃避隐藏。
[32]股战：恐惧得大腿发抖。胁息：屏住呼吸。形容十分恐惧。
[33]妄挚：肆意攫取。
[34]水虫：鱼鳖之类水生动物。暴：暴露于水外，指到陆地上居处。
[35]渚（zhǔ）：水中小块陆地。阳：水北为阳，这里是说其渚在水北面。
[36]鼋鼍（yuán tuó）：大鳖和猪婆龙。鳣（zhān）、鲔（wěi）：皆为鲟类。
[37]交积纵横：纵横交叉地积压。
[38]振鳞：张开鳞甲。翼：鱼的胸鳍。
[39]蜲蜲蜿蜿：龙蛇盘旋曲折之状。
【译文】
高唐大观的盛景啊，独异超凡无与伦比。巫山巍峨显赫举世无双，道路纵横交错层层重叠。登上陡峻山岩而下望，面临大堤积水。赶上大雨刚停，观看百川汇集。只见山洪汹涌，水波翻腾，轰鸣巨响淹没其他响声，百川之水交叉横流，沟满谷平，并入深池。汪洋澎湃，四下横溢，洪水汇聚，池深莫测。长风吹来掀起波澜，浪涛起落，犹如田垄孤零零地附在山梁。惊涛迫岸，交相撞击，遇阻回旋，又相汇聚。激流骤聚，洪峰突起，似漂游过海而望碣石。洪波冲滚、众石相击，礚礚轰响，声震云天。巨石翻滚，时显时没，浪花飞溅，巨浪掀扬。水波摇动，旋转迂回，洪波浩荡，奔向远方。洪水奔腾，波涛相击，如云踊跃，响声霈霈。猛兽闻声惊惶逃窜，狂奔乱突，不知所向。虎豹豺兕，闭息掩声。雕鹗鹰鹞，飞逃避藏。发抖屏气，岂敢随意攫取？于是水鳖鱼虾尽皆出水，纷纷爬出小洲南面。鼋鼍鳣鲔，交相积压，鳞张鳍竖，宛如龙蛇。
中阪遥望[1]，玄木冬荣[2]，煌煌荧荧[3]，夺人目精[4]，烂兮若列星，曾不可殚形[5]。榛林郁盛[6]，葩华覆盖[7]，双椅垂房[8]，纠枝还会[9]。徙靡澹淡[10]，随波暗蔼[11]。东西施翼[12]，猗狔丰沛[13]。绿叶紫裹[14]，丹茎白蒂[15]，纤条悲鸣[16]，声似竽籁[17]。清浊相和[18]，五变四会[19]。感心动耳，回肠伤气[20]。孤子寡妇[21]，寒心酸鼻[22]。长吏隳官[23]，贤士失志[24]，愁思无已[25]，叹息垂泪。登高远望，使人心瘁[26]。盘岸
岏[27]，裖陈硙硙[28]。磐石险峻，倾崎崖
[29]。岩岖参差[30]，从横相追[31]。陬互横忤[32]，背穴偃跖[33]。交加累积，重叠增益，状若砥柱[34]，在巫山下。
【注释】
[1]中阪（bǎn）：半坡。阪，山坡。
[2]玄木：冬季开花的树木。玄，即玄冬，指冬季。冬荣：冬日所开的花。
[3]煌煌荧荧：指草木开花发出的光彩。煌煌，光辉貌。荧荧，微微闪烁的样子。
[4]目精：眼珠子。
[5]殚形：形容详尽。殚，尽，竭尽。
[6]榛（zhēn）林：栗树林。郁盛：茂盛，茂密。
[7]葩华：指栗树之花。葩，花。覆盖：此指栗花自相遮盖。
[8]双椅：合枝的桐树。椅，桐类树木，又称山桐子。垂房：果实下垂。房，椅实。
[9]纠枝：枝条卷曲下垂。还会：指枝条相交叉。
[10]徙靡：枝条随风来回摆动的状态。澹淡：水波的细纹。
[11]暗蔼：幽暗不明。
[12]东西施翼：形容茂密的树枝向四面八方分布，如鸟展翅。
[13]猗狔（yǐ nǐ）：犹如说“婀娜”，柔弱下垂的样子。丰沛：盛多。
[14]紫裹：紫色果实。裹，果实皮。
[15]蒂：花及瓜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
[16]纤：细。
[17]竽：一种古乐器，状似笙而略大。籁：一种箫类管乐器。
[18]清浊：风吹树枝发出的清脆与低沉的响声。
[19]五变：五音（宫商角徵羽）的变化。四会：与四方乐声相会合。
[20]回肠伤气：形容声音动人肺腑，令人悲伤。
[21]孤子：此指无父者。
[22]寒心：因恐惧而胆战心惊。
[23]长吏：指地位较高的官吏。隳（huī）官：废官。隳，毁废。
[24]失志：丧失意志。
[25]已：止。
[26]心瘁：形容心情过度忧伤。
[27]盘岸：盘绕渠岸。
岏（cuán wán）：山高锐貌。
[28]裖（zhěn）陈：指池岸如同整顿过的笔挺陈列。硙硙（wéi）：形容山岩高峻。
[29]倾崎：倾侧不稳。形容山势向外倾倒，令人不安。崖
（tuí）：峭崖坍塌。
[30]岩岖：山岩崎岖不平。参差：高低不平。
[31]从横相追：形容山势纵横交错，仿佛相互追逐。
[32]陬（zōu）互横忤（wǔ）：指山岩石角相互横伸直出。陬，山石棱角。忤，逆，不顺。
[33]背穴偃跖（zhí）：背掩洞穴，拦住道路。背穴，背掩洞穴，反露出隙缝。偃，堵塞。跖，脚掌。
[34]砥（dǐ）柱：山名。因山现于水中如石柱一般，故名。
【译文】
置身半坡，放眼眺望，但见冬树开出冬花，辉煌灿烂，光彩夺目，犹如群星，层出不穷，难以名状。栗树成林，郁郁葱葱，栗花间杂于绿叶，交相遮掩，山桐之实成对垂吊，枝条弯曲紧紧相交。树枝随风摇摆，撩起微澜，绿荫浓郁晃动，时掩水波。枝条四下伸展，宛如鸟儿展翅，婀娜多姿，茂密繁盛。绿叶紫果，红茎白蒂，风吹细枝，发出声声悲鸣，其声凄婉，好似籁竽之音。清音浊音，相为谐和，五音变幻交织，相会四方之音。扣动心弦，悦耳动听，回肠荡气，令人伤悲。孤儿寡母，闻之寒心，酸鼻欲泣。高官为之罢职，贤士因此丧志，愁思不绝，叹息流涕。登高远望，令人心伤。山岩峻峭，盘绕渠岸，笔挺高耸，成排列立。磐石险峻，好似悬崖将倾。怪石参差不平，纵横交错，仿佛相互追逐。山棱石角，旁伸侧出，背掩洞穴，横塞路径。岩石交加，重峦叠嶂，高险倍增，状如中流砥柱，屹立巫山之下。
仰视山颠，肃何千千[1]，炫耀虹霓[2]，俯视崝嵘[3]。窐寥窈冥[4]，不见其底，虚闻松声[5]。倾岸洋洋[6]，立而熊经[7]。久而不去，足尽汗出，悠悠忽忽[8]，怊怅自失[9]，使人心动，无故自恐。贲育之断[10]，不能为勇。卒愕异物[11]，不知所出。
莘莘[12]，若生于鬼，若出于神。状似走兽，或象飞禽，谲诡奇伟[13]，不可究陈。上至观侧，地盖厎平[14]，箕踵漫衍[15]，芳草罗生[16]。秋兰茝蕙[17]，江离载菁[18]，青荃射干[19]，揭车苞并[20]。薄草靡靡[21]，联延夭夭[22]。越香掩掩[23]，众雀嗷嗷[24]，雌雄相失，哀鸣相号。王
鹂黄[25]，正冥楚鸠[26]，姊归思妇[27]，垂鸡高巢[28]，其鸣喈喈[29]。当年遨游[30]，更唱迭和[31]，赴曲随流[32]。有方之士[33]，羡门高谿[34]，上成郁林[35]，公乐聚谷[36]。进纯牺[37]，祷琁室[38]，醮诸神[39]，礼太一[40]。传祝已具[41]，言辞已毕，王乃乘玉舆[42]，驷仓螭[43]，垂旒旌[44]，旆合谐[45]。
大弦而雅声流[46]，冽风过而增悲哀[47]。于是调讴[48]，令人惏悷惨凄[49]，胁息增欷[50]。
【注释】
[1]千千：山色青青。千，通“芊”，碧绿色。
[2]虹霓：相传虹有雌雄之别，雄曰虹，雌曰霓。
[3]崝嵘（zhēng róng）：即峥嵘。形容山势高峻陡突。
[4]窐（guī）寥：空洞深邃。窈（yǎo）冥：幽暗。
[5]虚闻：仅仅听见。
[6]倾岸洋洋：岸岩摇摇欲倾，水流浩大湍急。
[7]熊经：十分恐惧的样子。
[8]悠悠忽忽：言因惊恐而心神迷茫恍惚，不知所措。
[9]怊（chāo）怅：伤感失意的样子。
[10]贲（bēn）育：指孟贲、夏育，皆上古勇武果决之士。古书中常将二人并提。
[11]卒愕：猝然惊愕。卒，猛然。
[12]
（xǐ）莘莘（shēn）：众多的样子。
[13]谲（jué）诡：怪异多变。
[14]厎（dǐ）平：平坦。
[15]箕踵漫衍：形容山势如同簸箕似的脚掌，前宽后狭，平坦而宽大。漫衍，宽阔平坦。
[16]罗生：如网罗密排而生。
[17]茝（chǎi）蕙：皆兰草之类的香草。
[18]江离：香草名。载：则，乃。菁（jīng）：花，开花。
[19]青荃（quán）、射（yè）干：皆香草名。
[20]揭车：香草名。苞并：密集丛生。
[21]薄草：丛生之草。靡靡：形容香草倾伏而相依的样子。
[22]联延：连绵不断。夭夭：体志舒缓的样子。
[23]越香掩掩：散发出浓郁的香气。越香，指香气散发。掩掩，形容香气沉郁。
[24]嗷嗷：象声词，鸟禽哀鸣声。
[25]王
（jū）：鸟名。又名
鸠。鹂黄：即黄鹂，亦名黄莺。
[26]正冥：不详，疑为鸟名。楚鸠：鸟名。即布谷鸟。
[27]姊归：杜娟鸟，又名子规。思妇：鸟名。
[28]垂鸡：鸡名。也有认为是鸟名。高巢：高居于巢。
[29]喈喈（jiē）：鸟叫声。
[30]当年遨游：此句疑错简，于此处不顺。遨游，戏游。
[31]更唱迭和：更相啼唱，相迭而和。
[32]赴曲随流：言鸟之哀鸣如同歌曲，与流水相随和。
[33]有方之士：即方术之士，古代好讲神仙方术的人，自言能使人长生不老。
[34]羡门高谿（xī）：谿，疑为“誓”。《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依此“羡门”“高誓”当为二人。
[35]上成郁林：言上山求仙之人稠盛如林。
[36]公乐聚谷：言上山求仙之人聚集在山阿，共餐同乐。
[37]进纯牺：献上纯洁的祭品。牺，古代作祭品用的毛色纯一的牲畜。
[38]琁（xuán）室：用玉石装饰的房屋。琁，美玉。
[39]醮（jiào）：祭祀。
[40]礼：祭神以求福。太一：也作“泰一”，传说中的天神。
[41]传祝：向神表达求福之辞。
[42]玉舆：用宝玉装饰的帝王乘车。
[43]驷仓螭（chī）：犹言驾蛟龙，以蛟龙为驷车。仓螭，指苍龙。仓，通“苍”，青色。螭，传说中的蛟龙。
[44]旒（liú）：古代旗帜下边垂有装饰物的旗子。旌：用牛尾和彩色鸟羽作竿饰的旗子，亦旗之通称。
[45]旆（pèi）：古代旗帜末端形状如同燕尾的旒旗。
[46]
（chōu）：抽引。大弦：古代琴、瑟、琵琶等弦乐器的宫声弦。雅声：指合于礼仪与道德规范的音乐。雅，正。
[47]冽风：寒风。
[48]调讴：奏乐歌唱。
[49]惏悷（lín lì）：悲伤的样子。惨凄：悲痛。
[50]胁息：因悲痛而气息敛缩。增欷（xī）：因抽泣而呼吸加快。
【译文】
仰望山巅，青葱翠绿，如彩虹高悬，光耀奇目。俯视山谷，陡突高峻，空旷幽暗，深邃莫测，不见谷底，但闻松涛声声。崖岸倾危面临万丈深谷，站立之处悬危，犹似熊攀高枝，悬吊空中。久立不敢移动，冷汗直流脚下，恍恍惚惚，怅然若失，使人惊心动魄，无端惶恐。纵有孟贲、夏育之果断，也难做出勇敢无畏的举动。猝然见到怪物，不知从何而来。怪物纷纭众多，好似鬼斧神工雕琢而成。有的状如奔兽，有的形同飞禽，奇形怪状，变化无常，不可尽述。登上大观之侧，地表低宽平坦，状如簸箕足掌，前宽后狭，芳草密布丛生。秋兰、茝、蕙、江离，遍地盛开；青荃、射干、揭车，密集杂生。芳草萋萋，倾伏相依，连绵不断，舒缓绚美。芳香郁发，百鸟齐鸣，雌雄失散，哀叫相唤。王
、黄鹂、正冥、布谷、子规、思妇、垂鸡，高居鸟巢，喈喈啼叫。逍遥戏游，此唱彼和，如歌宛转，似水涓流。方术之士，羡门、高誓上山求仙，求者如林，在此同乐，共就餐食。祭献上纯色的牲畜，祈祷于玉饰的宫室，祭诸神，敬太一。祈祷之辞备，求福之言毕，于是先王乘王车，驾蛟龙，旌旗猎猎，飘展和谐。拨动琴瑟宫弦，流出雅音正声，凛冽寒风掠过，哀愁之情倍增。于是奏乐歌唱，令人凄惨悲凉，呼吸为之紧缩，抽泣由此加剧。
于是乃纵猎者[1]，基趾如星[2]。传言羽猎[3]，衔枚无声[4]，弓弩不发，罘䍐不倾[5]。涉漭漭[6]，驰苹苹[7]，飞鸟未及起，走兽未及发，何节奄忽[8]，蹄足洒血，举功先得[9]，获车已实[10]。王将欲往见，必先斋戒[11]，差时择日[12]。简舆玄服[13]，建云旆[14]，霓为旌[15]，翠为盖[16]，风起雨止，千里而逝，盖发蒙[17]，往自会[18]。思万方，忧国害，开贤圣，辅不逮[19]。九窍通郁[20]，精神察滞[21]，延年益寿千万岁。
【注释】
[1]纵：安置，分布。猎者：指随王打猎的兵士。
[2]基趾：指山脚。如星：指分布在山脚的猎者星罗棋布。
[3]羽猎：帝王狩猎，士卒负羽箭随从，因名羽猎。
[4]衔枚：古代行军时，为防止军队言谈喧哗，令士兵将枚横衔于口中，以免张口。枚，形如筷子的器具。
[5]罘
（fú hǎn）：捕禽兽的网子。罘，捕兽网。
，捕兔网。泛指狩猎用的网。
[6]漭漭（mǎng）：水面宽广无边。
[7]苹苹：杂草丛生的样子。
[8]何节：也作“弭节”，犹少时。此指鸟兽未及远飞少时之间。奄忽：迅疾。
[9]举功先得：对首先猎获者论功举用。
[10]获车：指载猎获之物的车。实：充实，载满。
[11]斋戒：古人在祭祀前沐浴更衣，不饮酒不吃荤，不与妻妾同寝，整洁心身，以示虔诚。
[12]差时：择时。差，选择。
[13]简舆：省简其车。玄服：黑色衣服。
[14]云旆：云旗，指高入云霄之旗。
[15]霓为旌：以彩虹为彩带。
[16]翠为盖：以翠鸟的羽毛为车盖。盖，车盖，其状如伞。
[17]发蒙：启发蒙昧。
[18]会：指与神女相会。
[19]“开贤圣”二句：开通圣贤之路，让他们来补足自己的不足之处。逮，及。
[20]九窍：九孔。眼、耳、鼻、口七窍，加上大、小便处，称为九窍。此处泛指人体各个器官。郁：郁结不畅。
[21]察滞：舒通精神上的郁结之气。察，清爽，舒畅，此处用作动词。
【译文】
于是猎手分置山脚，星罗棋布。传布命令，狩猎开始，衔枚禁哗，弓箭不发，罗网不撤。涉过漭漭水泽，穿过茂密草坡，飞禽不及展翅，走兽未能奔逃，瞬息之间，蹄足洒血，一举即获，猎物满车。大王欲见神女，必须先行斋戒，择选吉日。驾乘简车，身着黑服，云霓为旌旗，翠羽为车盖，待到风起雨住，飞越千里，启发蒙昧，相会神女。思天下大事，虑国家忧患，广开圣贤之路，弥补君王不周。九窍通畅，心旷神爽，延年益寿，千秋万岁。
神女赋一首 并序
【题解】
这篇言情赋是中国文学史上的第一篇神女赋，也是第一篇美女赋。宋玉笔下的巫山神女外在之美“其象无双，其美无极”，就连绝世美女西施也“比之无色”。她的内心感情既丰富，又细腻。“望余帷而延视兮，若流波之将澜……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仅寥寥数笔，便淋漓尽致地刻画出神女充满激情而又娇羞含蓄的复杂感情。她是那样姣美“无极”，又是那样圣洁无瑕。“怀贞亮之洁清兮，卒与我兮相难”“含然诺其不分兮”“曾不可乎犯干”。这位神女既是活灵活现，令人“私心独悦”的美人，又是一位神圣不可亲近的女神，使人欲近不敢，欲远不能，故而“徊肠伤气，颠倒失据”。表现出作者不仅善于人物的状貌描写，而且非常善于心理描写。
宋玉这篇赋给后世文人墨客描写美女以很大影响。曹植的《洛神赋》所受的影响最为明显。宋玉之后的许多作家，如王粲、杨修、江淹等人都曾写过神女赋，但论其成就与影响，皆未能超过宋玉的《神女赋》。
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浦[1]，使玉赋高唐之事[2]。其夜，王寝，果梦与神女遇。其状甚丽，王异之，明日以白玉。玉曰：“其梦若何？”王曰：“晡夕之后[3]，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4]，未知何意。目色仿佛[5]，乍若有记[6]。见一妇人，状甚奇异。寐而梦之，寤不自识，罔兮不乐[7]，怅然失志。于是抚心定气[8]，复见所梦。”玉曰：“状何如也？”王曰：“茂矣，美矣，诸好备矣；盛矣，丽矣，难测究矣。上古既无，世所未见。瑰姿玮态[9]，不可胜赞。其始来也，耀乎若白日初出照屋梁；其少进也，皎若明月舒其光。须臾之间，美貌横生[10]，晔兮如华[11]，温乎如莹[12]。五色并驰[13]，不可殚形[14]，详而视之，夺人目精[15]。其盛饰也，则罗纨绮缋盛文章[16]，极服妙采照万方[17]。振绣衣，被袿裳[18]，
不短，纤不长[19]，步裔裔兮曜殿堂[20]。忽兮改容，婉若游龙乘云翔[21]。嫷被服[22]，侻薄装[23]，沐兰泽[24]，含若芳[25]，性和适[26]，宜侍旁，顺序卑，调心肠。”王曰：“若此盛矣，试为寡人赋之。”玉曰：“唯唯。”
【注释】
[1]浦：水边。
[2]高唐之事：详见《高唐赋》。
[3]晡（bū）夕：黄昏。晡，指申时，即下午三点至五点。
[4]纷纷扰扰：纷乱不安的样子。
[5]目色：指视力。仿佛：模糊不清。
[6]乍：初。
[7]罔：惘然若失。
[8]抚心：安静下来。抚，安。
[9]瑰姿：瑰丽的姿容。玮态：美好的形态。
[10]横生：处处洋溢出来，充分显露出来。
[11]晔（yè）：光彩灿烂。华：花。
[12]温乎：温润的样子。莹：光洁的玉石。
[13]五色并驰：五光十色，光彩齐放。驰，施放。
[14]殚（dān）形：详尽地形容。
[15]夺人目精：耀眼夺目。目精，眼珠子。
[16]罗、纨、绮、缋（huì）：皆丝织品。文章：指文彩，错杂的色彩或花纹。
[17]万方：犹言四方。
[18]袿（guī）：古代妇人的上衣。裳：古人穿的下衣。
[19]“
（nóng）不短”二句：此言神女衣着长短肥瘦皆得体，衣着丰腴不嫌短，纤薄亦不觉长。
，衣厚。纤，细。
[20]裔裔：形容步履轻盈柔美。曜（yào）：照耀。
[21]游龙：游动的龙。比喻姿态柔婉婀娜。
[22]嫷（tuǒ）：华美。
[23]侻（tuì）：相宜，可体。
[24]沐：涂抹。兰泽：以香兰浸制的头油。
[25]若芳：杜若的芬芳。若，即杜若，香草名。
[26]和适：温和柔顺。
【译文】
楚襄王和宋玉在云梦泽畔游览，让宋玉为他陈述了先王游览高唐梦遇神女的传说。那天夜里，襄王睡后，果真梦见与神女相会。神女的容貌非常美丽，令襄王惊异，第二天，襄王就把梦中相遇神女之事告诉宋玉。宋玉问：“梦遇神女的情景如何？”楚王说：“傍晚之后，我就神情恍惚，好像有什么喜事将至，弄得心神不定，不知想些什么。当时眼神昏昏糊糊，但起初的情景还记得。只见一位妇人，容貌甚为出众。睡梦中遇见她，醒来后自己却记不起来，令人怏怏不乐，怅然若失。于是平心静气，又重现梦遇神女的情景。”宋玉问：“那妇人的容貌如何？”襄王答道：“丰盈俊美，具备了所有的美；充满朝气，俏丽，简直无法形容。自古没有，今世不见。瑰丽的姿容，完美的形态，实在赞美不尽。神女刚出现时，光彩耀人，宛如旭日初升光照屋梁；稍进一点，皎洁明晰，恰似明月散发柔光。顷刻之间，美貌显现，如花之光彩照人，似玉之温和润泽。五彩并放，形容不尽，注目而视，光耀夺目。其服饰之华丽，绫罗绸缎，文彩斑斓，艳服妙彩，光照四方。抖绣衣，着长裙，丰腴而不觉肥短，纤薄而不觉细长。步履轻盈柔美，风采映照殿堂。忽然姿容变幻，体态柔婉，宛如游龙腾云翱翔。裘服华美，薄装可体，头抹兰草香油，蕴含杜若芬芳，性情温和，宜伴君侧，柔和恭顺，可调心情。”襄王接着说：“如此盛美的神女，请为寡人做首神女赋。”宋玉连声应道：“是，是。”
夫何神女之姣丽兮[1]，含阴阳之渥饰[2]。被华藻之可好兮[3]，若翡翠之奋翼。其象无双[4]，其美无极。毛嫱鄣袂[5]，不足程式[6]；西施掩面，比之无色。近之既妖，远之有望。骨法多奇[7]，应君之相[8]。视之盈目，孰者克尚？私心独悦，乐之无量。交希恩疏[9]，不可尽畅。他人莫睹，王览其状。其状峨峨[10]，何可极言？貌丰盈以庄姝兮[11]，苞温润之玉颜[12]。眸子炯其精朗兮[13]，瞭多美而可观[14]。眉联娟以蛾扬兮[15]，朱唇的其若丹[16]。素质干之
实兮[17]，志解泰而体闲[18]。既姽婳于幽静兮[19]，又婆娑乎人间[20]。宜高殿以广意兮[21]，翼放纵而绰宽[22]。动雾縠以徐步兮[23]，拂墀声之珊珊[24]。望余帷而延视兮，若流波之将澜。奋长袖以正衽兮[25]，立踯躅而不安[26]。淡清静其愔嫕兮[27]，性沉详而不烦。时容与以微动兮[28]，志未可乎得原[29]。意似近而既远兮，若将来而复旋[30]。褰余帱而请御兮[31]，愿尽心之惓惓[32]。怀贞亮之洁清兮[33]，卒与我兮相难。陈嘉辞而云对兮，吐芬芳其若兰。精交接以来往兮[34]，心凯康以乐欢。神独亨而未结兮[35]，魂茕茕以无端[36]，含然诺其不分兮[37]。喟扬音而哀叹[38]，
薄怒以自持兮[39]，曾不可乎犯干[40]。
【注释】
[1]何：多么。姣丽：美丽。
[2]渥（wò）饰：谓含天地渥厚之美饰。渥，厚，丰厚。
[3]被：同“披”。华藻：犹言华饰，华丽的服饰。可好：刚好合适，恰到好处。
[4]象：相貌。
[5]毛嫱（qiáng）：古代美女。《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鄣袂（mèi）：以袖掩面。鄣，同“障”，遮掩。
[6]程式：比示姿容。程，显示，显露。式，样式，榜样。
[7]骨法：即骨相，旧时看相的人，称人的骨骼、形体、相貌为骨法，以骨相推论人的命运和性格。多奇：出奇，特别出众。
[8]应君之相：有适合侍奉君侧的骨相。
[9]交希：交往疏浅。这里是淡薄之义。
[10]峨峨：形容容貌端庄盛美。
[11]庄姝（shū）：端庄美丽。
[12]苞：饱满。温润：温和而润泽。玉颜：姣美如玉的容颜。古以温润描写玉色，此用以形容人的容颜。
[13]眸（móu）子：瞳仁，亦泛指眼睛。炯：形容目光明亮。精朗：清澈明朗。
[14]瞭：眼珠明亮。
[15]联娟：微微弯曲状。蛾扬：蛾眉挑扬。形容美女的笑貌。
[16]的：鲜明。
[17]素：生就的。质干：躯干，身段。
（nóng）实：丰满盈实。
，丰厚。
[18]解泰：心志闲适安详。体闲：体志娴雅。
[19]姽婳（guǐ huà）：娴静的样子。幽静：指幽隐寂静之处。
[20]婆娑：盘旋。
[21]宜高殿：宜于置身高殿之上。
[22]翼放纵：自由舒缓，如鸟舒展翼翅。绰宽：宽绰。
[23]雾縠（hú）：轻薄如雾的绉纱。縠，绉纱。徐步：缓缓而行。
[24]拂：擦拭。墀（chí）：殿堂的台阶。珊珊：玉在轻纱缓行中抖动发出的响声。
[25]奋：抖动。正衽（rèn）：将衣服整理端正。
[26]踯躅（zhí zhú）：徘徊不定。
[27]淡：安静。愔嫕（yīn yì）：和顺贤淑。
[28]容与：安闲自得的样子。
[29]志未可乎得原：指摸不透她的本意。原，本，本意。
[30]旋：回，回转。
[31]褰（qiān）：撩起。帱（chóu）：床帐。请御：请求侍奉君王。
[32]惓惓（quán）：犹言“拳拳”，诚恳的样子。
[33]贞亮：贞风亮节。
[34]精交接：神交，精神上的交往。交接，人与人之间的交往。
[35]亨：亨通。未结：未曾交结，指身体未曾接触。
[36]茕茕（qióng）：孤孤单单，无依无靠的样子。无端：无因，无缘无故。
[37]含然诺：含有许诺之心。不分：没有直截了当地表露出来。
[38]扬音：扬声，高声。
[39]
（pǐng）：因怒而脸色发青，一说指收敛容貌。薄：微。自持：自守矜持。
[40]曾：加强否定的副词。犯干：干犯，触犯。
【译文】
那神女是何等的俏丽啊，得天独厚，天生丽质。衣着华丽而可体，宛如翠鸟展双翅。其貌无双，其美无比。毛嫱掩袖，不配展示姿容；西施遮面，自愧姿色不如。近看俊美，远看可观。骨相非凡超群，具有侍君之相。视之怿悦满目，谁能超越其上？我独自喜悦，其乐无穷。然而交浅恩薄，不能倾诉衷肠。别人看之不见，大王独览其貌。其貌端庄俊美，语言难以详述。体态丰腴，端庄秀丽，容颜似玉，饱满润泽。眸子清澈明朗，秀目明亮耐看。蛾眉弯弯微挑扬，红唇鲜亮似朱丹。身段丰满盈实，心态安适，体态娴雅。幽处于仙境，徘徊在人间。真该让她高堂大殿抒情怀，如同鸟儿展翅任舒宽。飘动着薄雾般的轻纱缓缓而行，擦着上下台阶发出玉响声声。她朝我的床帷引颈探望，眼如秋水泛起微波。挥动长袖端正衣襟，徘徊往复心神不安。贤淑文静神态安详，不烦不躁生性恬静。时而悠然有所表示，她的本心无法猜透。其心似欲亲近，举动却是远离；似要前来，却又返身离去。撩开我的床帐请求陪侍，欲尽拳拳之诚意。却又心怀贞风亮节，始终难与我亲近。以嘉言美辞同我作答，口溢芳香，浓郁如兰。凭着神交而往来，内心康乐又欢悦。唯在神通，全无接触，灵魂孤独，无缘无故，内心允诺，口不直言。喟然长叹，哀声高扬，她敛容微怒，矜持庄重，令人不敢冒犯。
于是摇佩饰，鸣玉鸾[1]，整衣服，敛容颜，顾女师[2]，命太傅[3]。欢情未接，将辞而去。迁延引身[4]，不可亲附。似逝未行，中若相首[5]，目略微眄[6]，精彩相授[7]，志态横出，不可胜记。意离未绝，神心怖覆[8]，礼不遑讫[9]，辞不及究[10]，愿假须臾[11]，神女称遽[12]。徊肠伤气[13]，颠倒失据[14]。暗然而暝[15]，忽不知处。情独私怀[16]，谁者可语。惆怅垂涕，求之至曙。
【注释】
[1]玉鸾：玉铃，挂车前横木上的铃铛。
[2]女师：古代向女子教授妇德的教师。
[3]太傅：官名。古代三公之一，亦指辅佐教育太子之官。此当指辅教女子之官。
[4]迁延：退而离去。引身：动身。
[5]相首：相向，相对。
[6]微眄（miǎn）：轻轻地扫了一眼。眄，斜视。
[7]精彩：神采。
[8]怖覆：有所惶恐而反复不定。
[9]不遑：来不及。讫：尽，毕。
[10]究：尽，毕。
[11]假：借，凭借。须臾：短暂的机会。
[12]称遽（jù）：声称急于离去。遽，急迫。
[13]徊肠伤气：即回肠荡气，指神女的言辞缠绵悱恻，离愁难解。
[14]颠倒失据：神魂颠倒，失去凭据。
[15]暗然：昏暗的样子。暝：昏暗不明。
[16]情独私怀：独自暗怀思念之情。
【译文】
于是神女摇动玉佩，鸣响玉铃，整理衣装，收敛面容，回叫女师，命唤太傅。未能承受欢情，就将辞别而去。动身退离，不能亲近。欲去未行，心有所向，秋波微动，神采传情，心态横生，奥妙难言。然而离去之心尚在，精神惶恐不定，礼节未能尽施，言辞不及毕陈，愿借片刻以求亲近，神女却称急于离去。使人内心辗转，离愁难解，神魂颠倒，无所依托。骤然天昏地暗，顿时手足无措。独怀离情别绪，有谁可诉衷肠。惆怅而泪下，想她到天亮。
登徒子好色赋一首 并序
【题解】
这篇言情小赋写登徒子大夫在楚王面前说宋玉是好色之徒，宋玉则反唇相讥，用反证法表明了自己的清白、高洁，而登徒子才是好色之徒。一篇好色赋让登徒子成了千古所非的好色之徒的代称。爱其糟糠陋妻的登徒子何色之好？看来古人于“好色”的看法在观念上异于后代。《孟子》就把厮守妻子而不离视为好色：“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
这篇诙谐的小赋读似风趣，但作者所要表达的主题是严肃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当发乎情愫，止乎礼义。恰如李善所曰：“此赋假以为辞，讽于淫也。”文章正是围绕情与礼的矛盾来展开的，旨在说明“好而不淫”之理，是其所讽也。刘勰亦如是评价：“宋玉赋好色，意在微讽，有足观者。”（《文心雕龙》）
大夫登徒子侍于楚王[1]，短宋玉曰[2]：“玉为人体貌闲丽[3]，口多微辞[4]，又性好色，愿王勿与出入后宫。”王以登徒子之言问宋玉，玉曰：“体貌闲丽，所受于天也；口多微辞，所学于师也。至于好色，臣无有也。”王曰：“子不好色，亦有说乎[5]？有说则止，无说则退。”玉曰：“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6]。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7]。眉如翠羽[8]，肌如白雪，腰如束素[9]，齿如含贝[10]。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11]。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12]，
唇历齿[13]，旁行踽偻[14]，又疥且痔[15]。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王孰察之[16]，谁为好色者矣。”
【注释】
[1]大夫：古官名。登徒：姓氏。子：古代男子的通称。
[2]短：说人坏话。
[3]闲：娴雅。
[4]微辞：委婉之辞。
[5]说：辩说。这里指辩说之辞。
[6]东家：东邻。
[7]“著粉”二句：著、施，并有附加之义。这里等于说涂抹上。
[8]翠羽：翡翠鸟的羽毛，青黑色。
[9]束：约，缠束。素：未染色的丝绸。
[10]贝：海贝。
[11]“惑阳城”二句：阳城、下蔡，二县名。为楚国贵族封邑，此借指封于两地的贵族、公子。
[12]挛：卷曲。
[13]
（yǎn）唇：指嘴唇豁缺，不能掩齿。
，张口露齿。历：稀疏。
[14]旁行：走起来歪歪斜斜。旁，偏，歪斜。踽偻（jǔ lǚ）：即伛偻，腰弯背曲。
[15]疥：疥癣。
[16]孰：同“熟”，仔细周详。
【译文】
登徒子大夫侍奉在楚王身边，对楚王说宋玉的坏话：“宋玉这人长得容貌俊美，举止娴雅，能言善辩，而且生性好色，望大王不要带他出入后宫。”楚王将登徒子说的这番话问宋玉，宋玉回答说：“举止娴雅、容貌俊美，这是老天赐与的；能言巧辩，那是从老师那儿学来的。至于好色，为臣的没有那回事。”楚王说：“你不好色，你有辩解之词吗？有理由澄清就留下，说不清楚就退下去。”宋玉说：“天下的美人，没有谁赶得上楚国的；楚国的丽人，谁也比不上我家乡的；我家乡的美女，莫过于臣东邻的女子。那女子增高一分就显得太高，减去一分又显得太矮；抹上香粉则显得太白，涂上胭脂又显得太红。秀眉好似那翡翠的黑羽毛，肌肤宛如那洁白的冰雪，腰肢恰像一束白色的细绢，牙齿如同洁白的海贝。嫣然一笑，颠倒了阳城公子的神魂，迷乱了下蔡王孙的方寸。然而，这般姿色的美女，登上墙头偷看了我三年，臣子至今尚未搭理她呢。登徒子就不同了。他的妻子蓬头垢面，耳朵卷曲，唇不掩齿，门牙稀疏，走路偏偏倒倒，驼背弯腰，患有疥癣，外加痔疮。登徒子喜欢她，与她生养了五个孩子。请大王细加明察，谁是好色之徒。”
是时，秦章华大夫在侧，因进而称曰[1]：“今夫宋玉盛称邻之女，以为美色。愚乱之邪，臣自以为守德，谓不如彼矣。且夫南楚穷巷之妾[2]，焉足为大王言乎？若臣之陋目所曾睹者，未敢云也。”王曰：“试为寡人说之。”大夫曰：“唯唯[3]。臣少曾远游，周览九土[4]，足历五都[5]。出咸阳[6]，熙邯郸[7]，从容郑、卫、溱、洧之间[8]。是时，向春之末，迎夏之阳[9]，鸧鹒喈喈[10]，群女出桑[11]。此郊之姝[12]，华色含光[13]，体美容冶[14]，不待饰装。臣观其丽者，因称诗曰：‘遵大路兮揽子袪[15]，赠以芳华辞甚妙[16]。’于是处子恍若有望而不来[17]，忽若有来而不见。意密体疏，俯仰异观，含喜微笑，窃视流眄[18]，复称诗曰：‘寤春风兮发鲜荣[19]，洁斋俟兮惠音声[20]。赠我如此兮，不如无生[21]。’因迁延而辞避[22]。盖徒以微辞相感动，精神相依凭。目欲其颜，心顾其义，扬诗守礼，终不过差[23]，故足称也。”
【注释】
[1]称：称举，称赞。
[2]穷巷：陋巷。
[3]唯唯：《文选》诸本皆于“唯唯”处结段，以下另起行，似未妥。黄侃先生《文选平点》即指出：“‘臣少曾远游’句不当提行。”黄说是。
[4]九土：九州之土。
[5]五都：五方的都邑。此指各地繁华的都市。
[6]咸阳：古地名。战国时秦国国都，在今陕西咸阳东北二十里。
[7]熙：通“嬉”，游玩。
[8]从容：这里是行为举动的意思。郑、卫：指春秋时郑国与卫国，分别在今河南与河北境内。溱（zhēn）、洧（wěi）：郑国境内的两条河水，在今河南境内。
[9]迎：接近，将近。
[10]鸧鹒（cāng gēng）：黄鹂。喈喈（jiē）：鸟鸣声。
[11]群女出桑：此句典出《诗经·豳风·七月》：“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据说卫地的桑林间，往往是男女相聚而生恋情之处。群女，采桑女。
[12]姝（shū）：美女。
[13]华色含光：花容般的美色透着光洁。
[14]容冶：容貌艳丽。冶，妖艳。
[15]遵大路兮揽子袪（qū）：此句出自《诗经·郑风·遵大路》，原句为：“遵大路兮！ 掺执子之袪兮？”遵，循，沿着。揽，持。袪，衣袖。
[16]芳华：芳草的花。
[17]恍若：即恍然，指似见非见模糊不清的样子。
[18]流眄（miǎn）：指目光流动传情而不正视。眄，斜视。
[19]寤春风：等于说因春风而唤醒。寤，醒。鲜荣：鲜花。
[20]洁：纯洁。斋：庄重，庄严。
[21]不如无生：不如不生。此句出自《诗经·小雅·苕之华》。
[22]迁延：引退。
[23]过差：过失，差错。
【译文】
此时，秦国的章华大夫正在旁边，就上前声称道：“适才宋玉盛赞他邻居的女子，视之为天姿绝色。我这愚钝而昏乱的不正之臣，自认为是坚守德操的人，说起来的话，我守德方面就不及他宋玉了。再说楚国南部穷乡陋巷的贱女，哪值得对大王一提呢！ 像下臣这种目光短浅的人所看到过的美女，就不敢对大王夸耀。”楚王说：“那就说说你看到的女子吧！”章华大夫连声道：“好，好！ 臣年轻之时曾出外遨游，遍览九州各地，足经五方都市。出入于咸阳，戏游在邯郸，逗留于郑国与卫国，溱水与洧水之间。那时暮春将尽，夏暖迎来，黄鹂声声啼唱，众女外出采桑。这一带郊外的美女，面色如花，容光焕发，体态柔美，姿容妖艳，全不用修饰与打扮。我看上了其中一位美女，于是颂诗道：‘沿着大路一同走啊，我牵着你的衣袖。我献上芳香的鲜花，道出动听的话语。’于是乎那姑娘恍惚在相望而未曾前来，似乎想前来却又不敢接近。一俯一仰，生出异态万端；微微一笑，透出心中喜欢。偷眼暗视，眼波流转，美女也回颂诗道：‘春风唤醒万物啊，鲜花吹又生。我洗心洁面，庄重地恭候你的佳音。你却颂以这轻佻的大路诗，真不如不赠。’于是她缓缓告辞而去。彼此仅靠诗句倾诉衷情，独以精神相互寄托。我多么想端视她的秀容呵，而心中却顾念着礼义，扬诗以传情而持守礼义，终究没有过失之举，因此值得称赞。”
于是楚王称善，宋玉遂不退。
【译文】
于是楚王应声道好，宋玉才没有退下。
曹子建
曹植（192—232），字子建，谯（今安徽亳州）人。三国魏文学家。曹操之子，曹丕同母弟，封陈王，谥思，世称陈思王。他在年轻时就很有文学才能，又有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颇得曹操喜爱，一度欲立为太子，终因其“任性自行，不自雕励”而改变初衷。后来曹丕、曹叡父子相继为帝，他备受猜忌与迫害，终于在41岁时郁郁死去。
曹植是建安时期成就最高的作家，他的文学成就是多方面的，诗、赋、文兼善，现存其诗八十多首，辞赋、散文四十余篇。他的辞赋既继承了前人的优秀传统，又充分体现了时代气息和自己的独特风格，代表了建安时期辞赋发展所到达的新的高度。其诗赋均善用比兴手法，语言精练，词采华茂。宋人辑有《曹子建集》。
洛神赋一首 并序
【题解】
《洛神赋》是曹植的代表作品。叙述作者与洛神相遇，互相爱慕，但因人神道殊，未能结合，终于含恨分离的故事。关于此赋的本意，历来说法不一，有的认为是仿效宋玉的《神女赋》，赞美一位美丽的神女；有的认为是寄寓作者对君王的思慕和怀才被黜、衷情不能相通的苦闷；有的认为是感叹甄后的事。据说曹植深爱甄后，但她为曹丕所娶，后又被郭后谗死，曹植感泣怀念，遂作此赋。后说虽因无充分的史实根据而被人认为是小说家附会之辞，但根据此赋内容，确属爱情故事，和以美人香草象征君臣关系之作显然不同。全赋以宋玉的《高唐赋》和《神女赋》为借鉴，表现出更生动的形象和更丰富的想象力，生动细腻地刻画出洛神这个优美的妇女形象，深刻地表现出作者与洛神的真挚爱情和离愁别恨。全赋词采流丽，抒情味浓，并具有浓厚的生活气息，艺术感染力很强。
黄初三年[1]，余朝京师[2]，还济洛川[3]。古人有言，斯水之神[4]，名曰宓妃[5]。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6]，遂作斯赋，其辞曰：
【注释】
[1]黄初三年：222年。黄初，魏文帝曹丕年号（220—226）。
[2]京师：此指当时京都洛阳。
[3]洛川：洛水。源出陕西洛南西北部，东入河南，经卢氏、宜阳、洛阳，经偃师纳伊河后，称伊洛河，到巩义的洛口流入黄河。
[4]斯：指示代词，这。
[5]宓（fú）妃：古代传说为伏羲氏的女儿，淹死于洛水，为洛神。伏羲亦作“宓羲”。
[6]宋玉：战国时楚国的文学家，善辞赋，有《高唐赋》《神女赋》等。
【译文】
黄初三年，我去京城朝见皇帝，回来时渡过洛川。古人说，洛水之神名叫宓妃。我有感于宋玉对楚王所说的神女的故事，于是作了这篇赋，其辞为：
余从京域[1]，言归东藩[2]。背伊阙[3]，越
辕[4]，经通谷[5]，陵景山[6]。日既西倾，车殆马烦[7]。尔乃税驾乎蘅皋[8]，秣驷乎芝田[9]，容与乎阳林[10]，流眄乎洛川[11]。于是精移神骇[12]，忽焉思散[13]。俯则未察，仰以殊观[14]，睹一丽人，于岩之畔。乃援御者而告之曰[15]：“尔有觌于彼者乎[16]？彼何人斯[17]？若此之艳也！”御者对曰：“臣闻河洛之神，名曰宓妃。然则君王所见，无乃是乎？其状若何？臣愿闻之。”余告之曰：“其形也，翩若惊鸿[18]，婉若游龙[19]，荣曜秋菊[20]，华茂春松[21]。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22]，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23]。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24]，灼若芙蕖出渌波[25]。
纤得衷[26]，修短合度[27]。肩若削成，腰如约素[28]。延颈秀项[29]，皓质呈露[30]。芳泽无加[31]，铅华弗御[32]。云髻峨峨[33]，修眉联娟[34]。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35]，靥辅承权[36]。瑰姿艳逸[37]，仪静体闲[38]。柔情绰态[39]，媚于语言[40]。奇服旷世[41]，骨像应图[42]。披罗衣之璀粲兮[43]，珥瑶碧之华琚[44]。戴金翠之首饰[45]，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46]，曳雾绡之轻裾[47]。微幽兰之芳蔼兮[48]，步踟蹰于山隅[49]。于是忽焉纵体[50]，以遨以嬉[51]。左倚采旄[52]，右荫桂旗[53]。攘皓腕于神浒兮[54]，采湍濑之玄芝[55]。”
【注释】
[1]京域：京都地区。
[2]言：语助词，无义。东藩：古代帝王分封在东方的屏藩朝廷的诸侯。曹植当时被封为鄄（juàn）城王，鄄城在今山东，处于洛阳之东，故称东藩。
[3]伊阙：山名。在洛阳城南。《水经注·伊水》：“伊水又北入伊阙，昔大禹疏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伊水历其间北流，故谓之伊阙矣。”
[4]
（huán）辕：山名。关口名。在河南偃师东南。山路险阻，凡12曲。循环往复，故称
辕，为后汉何进所置八关之一。
[5]通谷：山谷名。在洛阳南五十里。
[6]陵：登。景山：在今河南偃师境。
[7]殆：疲乏。烦：疲倦。
[8]尔乃：这就，于是。税（tuō）驾：解马卸车。税，通“脱”。驾，指车。蘅皋（héng gāo）：生有香草的水边高地。蘅，杜衡，香草。
[9]秣驷：喂马。驷，一车四马。此指驾车的马。芝田：长满灵芝之处。
[10]容与：安闲悠然的样子。此指从容散步。阳林：地名。
[11]流眄（miǎn）：随意眺望。
[12]精移神骇：惶惑失态。
[13]忽焉：急速。思散：思绪涣散。
[14]殊观：奇异的现象。
[15]援：手拉。御者：驾车人。
[16]觌（dí）：看见。
[17]斯：句末助词，无义。
[18]翩：轻快飞翔之态。惊鸿：受惊的鸿雁。形容体态轻盈貌。
[19]婉：体态柔婉之状。游龙：游动的龙。形容婀娜多姿貌。
[20]荣曜：荣盛光彩。
[21]华茂：光灿丰茂。
[22]仿佛：隐隐约约，看不清楚。
[23]飘摇：飘扬。流风：轻风。
[24]迫：近。
[25]灼：鲜明。芙蕖：荷花。渌（lù）：澄清。
[26]
（nóng）纤：胖瘦。得衷：适中。衷，同“中”，即不胖不瘦。
[27]修短：高矮。合度：适当。即不高不矮。
[28]约素：捆着的白绢。形容腰身苗条。
[29]颈、项：脖子前部为颈，后部为项。延、秀：此皆指长。
[30]皓质：莹白的皮肤。呈露：显现，露出。
[31]芳泽：香脂。无加：不用。
[32]铅华：铅粉。古代烧铅成粉，故称铅华。华，化妆用的粉。弗御：不用。
[33]云髻（jì）：发髻卷曲如云。峨峨：耸起貌。
[34]联娟：细长而弯曲。
[35]明眸（móu）：明亮的黑眼珠。善睐（lài）：眼珠流转，顾盼含情。
[36]靥（yè）：脸上酒窝。辅：面颊。权：通“颧”。
[37]瑰姿：美好的丰姿。艳逸：艳美飘逸。
[38]仪静体闲：仪容文静，体态娴雅。
[39]绰（chuò）态：柔美姿态。
[40]媚于语言：语言含情动人。
[41]旷世：世间所无。旷，空，没有。
[42]骨像：形体。应图：像画图一般。
[43]璀粲：鲜明闪光。
[44]珥（ěr）：耳环。此作动词，戴的意思。瑶碧：美玉。华琚：有花纹的玉佩。
[45]金翠：闪金辉的翠鸟羽毛。
[46]文履：彩绣的鞋子。
[47]曳：拖着。雾绡（xiāo）：轻细如云雾之薄纱。裾（jū）：此指衣裙。
[48]芳蔼：花的芳香。
[49]踟蹰（chí chú）：徘徊。山隅（yú）：山的旁边。隅，靠边之处。
[50]焉：同“然”。纵体：身体轻举。
[51]遨嬉：游戏。
[52]采旄（máo）：彩旗。采，通“彩”。
[53]桂旗：以桂木为杆的旗。
[54]攘（rǎng）：此指“伸”。神浒：神水边。即洛水边。
[55]湍濑：水急流的浅滩。玄芝：黑色灵芝。
【译文】
我从洛阳京城，向东方藩国回还。离开伊阙，越过
辕，经过通谷，登上景山。太阳逐渐西下，已是马倦车慢。于是在长着杜衡的河边解缰，在种着芝草的田间喂马，我在阳林散步，观看那洛川。不觉精神恍惚，思绪涣散。俯瞰未见什么，仰视出现奇观，看见一个美人，立在山崖旁边。于是拉着车夫询问他：“你看见那个人吗？她是谁呀？怎么这样美艳？”车夫答道：“我听说洛水之神，名叫宓妃。君王所见的美人，莫非就是她吧？她的形态怎样？我很想听你说啊！”我告诉他：“她的形态呀，像惊鸿一样翩跹，像游龙一样柔婉，像秋菊一样荣盛，像春松一样光灿。她若隐若现，好像明月被轻云笼罩；她飘摇不定，好像雪花被流风回旋。远远望去，好像朝霞中的太阳一样皎洁；近处观看，好像清波上的荷花那样明艳。肥瘦适中，高矮合度。两肩轮廓分明，好像削成一般；腰肢袅娜柔软，好像一束白绢。她有着秀长的颈项，白皙的肌肤露于领上。不施膏脂铅粉，自然白嫩芬芳。高髻如云，眉毛弯长。朱唇鲜丽，皓齿洁亮，明亮的眼睛善于顾盼，美丽的酒窝在脸旁。丰姿美好飘逸，举止文静安详。性情温柔宽和，语言妩媚无双。世上少有她那奇丽的服装，骨骼状貌完全符合仙女的图像。她穿着璀璨的罗衣，戴着精镂的佩玉。头上插着金翠的首饰，身上缀着闪光的珠玑。脚上穿着远游的花鞋，腰间系着轻软的裙裾。微微散发幽兰的香气，缓缓漫步在山的一隅。她轻灵地舒展着身体，一边漫步一边游戏。左边倚着彩旄，右边荫着桂旗。伸出洁白的双手，在水边把黑色的芝草采取。”
余情悦其淑美兮[1]，心振荡而不怡[2]。无良媒以接欢兮[3]，托微波而通辞[4]。愿诚素之先达兮[5]，解玉佩以要之[6]。嗟佳人之信修[7]，羌习礼而明诗[8]。抗琼珶以和予兮[9]，指潜渊而为期[10]。执眷眷之款实兮[11]，惧斯灵之我欺[12]。感交甫之弃言兮[13]，怅犹豫而狐疑[14]。收和颜而静志兮[15]，申礼防以自持[16]。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傍徨[17]，神光离合[18]，乍阴乍阳[19]。竦轻躯以鹤立[20]，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21]，步蘅薄而流芳[22]。超长吟以永慕兮[23]，声哀厉而弥长[24]。尔乃众灵杂遝[25]，命俦啸侣[26]。或戏清流，或翔神渚[27]，或采明珠，或拾翠羽[28]。从南湘之二妃[29]，携汉滨之游女[30]。叹匏瓜之无匹兮[31]，咏牵牛之独处[32]。扬轻袿之猗靡兮[33]，翳修袖以延伫[34]。体迅飞凫[35]，飘忽若神。陵波微步[36]，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37]。进止难期[38]，若往若还。转眄流精[39]，光润玉颜。含辞未吐[40]，气若幽兰。华容婀娜[41]，令我忘餐。
【注释】
[1]情悦：真情喜悦。淑美：善良美丽。
[2]振荡：激动。不怡：不愉快。
[3]接欢：传达喜爱之情。
[4]微波：细浪。通辞：传话。
[5]诚素：真诚的情愫。素，通“愫”，真实的情意。
[6]玉佩：玉质的佩带装饰品。要（yāo）：邀约。
[7]信修：真的美好。
[8]羌：发语词，无义。习礼而明诗：指有品德和文化素养。
[9]抗：举起。琼珶（dì）：美玉。和：答赠。
[10]潜渊：深渊。洛神居处。期：期约。
[11]眷眷：怀念貌。款实：真诚。
[12]斯灵：这个神灵，即洛神。
[13]感交甫之弃言兮：《韩诗内传》有载郑交甫游于汉江岸上，遇见两位姑娘，对她们说：“希望得到你们的玉佩。”两位姑娘将玉佩送给他。交甫藏于怀中，走了十几步，玉佩不见了，回看两位姑娘也不见了。弃言，空话。
[14]怅：怅惘。犹豫、狐疑：都是半信半疑，下不了决心之貌。
[15]和颜：和悦的面容。静志：使心情冷静。
[16]申：伸张。礼防：礼教规范。自持：自我约束。
[17]徙倚：低回留恋。傍徨：同“彷徨”，徘徊。
[18]神光：洛神周围的祥光。离合：祥光有时向四周远远放射，有时集中于洛神的周围。
[19]乍阴乍阳：有时忽然阴暗，有时忽又明朗。
[20]竦（sǒng）：通“耸”。鹤立：如白鹤之伫立望远。
[21]椒涂：长满香椒的道路。涂，道路。郁烈：香气浓郁。
[22]蘅薄：香草丛生。薄，草木丛生。流芳：花香流传。
[23]长吟：曼声吟唱。永慕：深沉爱慕。
[24]哀厉：强烈的哀愁。厉，强烈。弥长：更加悠长。
[25]众灵：众神女。杂遝（tà）：众多的样子。
[26]命俦啸侣：呼朋唤友。命、啸，呼唤。俦、侣，友伴。
[27]翔：此指舞。渚（zhǔ）：水中的小块陆地。
[28]翠羽：翡翠鸟的羽毛。
[29]南湘之二妃：相传舜帝南巡不归，其妃娥皇、女英寻至湘水，知舜已死于苍梧，遂投湘水而死，成为湘水女神。
[30]游女：此指汉水之滨的女神。
[31]匏（páo）瓜：星名。因其不与别星相接，故称没有配偶。匹：配偶。
[32]牵牛：牵牛星。独处：传说牵牛星与织女星除了每年七月七日通过鹊桥相会一次之外，均为银河所阻隔，故曰“独处”。
[33]袿（guī）：妇女的上装。猗靡：风吹衣飘之状。
[34]翳（yì）：遮盖。修袖：长袖。延伫：久立期待。
[35]体迅：行动轻捷。飞凫：飞行的野鸭。
[36]陵波：行于波上。陵，通“凌”，渡水。此指行于水上。
[37]若危若安：似危倾又似安稳。
[38]进止难期：或前行或驻足，难以预料。
[39]转眄（miǎn）：转动眼珠。流精：流露神采。
[40]含辞未吐：含情未诉。
[41]华容：花容。婀娜：柔美多姿。
【译文】
我爱慕她的善良美丽啊，内心震荡没有欢喜。没有良媒去转达情意啊，只能托水波去传达言语。希望我的真情能最先表白啊，还解下玉佩作定情的表记。我赞叹洛神实在美好啊，她习礼明诗没谁能够相比。她举起琼珶回答我的情意啊，并指着水府约定欢会的佳期。我满怀真挚的感情啊，又怕被这位神仙所欺。想到郑交甫曾被遗弃啊，不禁又犹豫而且怀疑。收敛了笑容冷静了情绪啊，注意以礼法来约束自己。洛神因此深深感动，在那儿徘徊彷徨，她的身影若隐若现，忽暗忽亮。耸立起轻盈的身体，像欲飞的白鹤而未翱翔。她走在充满香气的椒路上，穿过杜衡时飘过来阵阵芬芳。她用长吟来表达相思的深情啊，声音是那么悲哀、激越而悠长。于是仙女纷纷出现，她们个个呼朋引伴。有的游戏在清流中间，有的飞翔在沙洲上面，有的将珍珠采，有的把翠羽捡。其中有湘江的两位女神，还有汉滨的那个女仙。洛神感叹匏瓜星没有配偶，同情牵牛星生活孤单。她扬起轻柔飘忽的上衣，用衣袖遮在眼上远看。她身体敏捷像只飞凫，她举止轻盈飘飘欲仙。她快步在水波上行走，罗袜好像扬起尘烟。她行动没有规则，看上去时危时安。她进退难以预料，像离去又像回还。她转眼顾盼之间流露出奕奕神采，她光泽温润的容貌就像美玉一般。话语尚未说出口，散出的香气若幽兰。她那轻盈柔美的姿态，令我忘记进餐。
于是屏翳收风[1]，川后静波[2]。冯夷鸣鼓[3]，女娲清歌[4]。腾文鱼以警乘[5]，鸣玉鸾以偕逝[6]。六龙俨其齐首[7]，载云车之容裔[8]；鲸鲵踊而夹毂[9]，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10]，过南冈，纡素领[11]，回清阳[12]，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13]：“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14]。”抗罗袂以掩涕兮[15]，泪流襟之浪浪[16]。“悼良会之永绝兮[17]，哀一逝而异乡[18]。无微情以效爱兮[19]，献江南之明珰[20]。虽潜处于太阴[21]，长寄心于君王[22]。”忽不悟其所舍[23]，怅神宵而蔽光[24]。
【注释】
[1]屏翳：风神。
[2]川后：水神，即河伯。
[3]冯（píng）夷：传说中的天神名。
[4]女娲（wā）：传说中的女神。曾炼五色石以补天，并创制笙、簧等乐器。
[5]文鱼：有翅能飞之鱼。一说，有斑采之鱼。警乘：警卫车驾。
[6]玉鸾：玉饰的鸾铃。鸾，古代的一种车铃。偕逝：一同离去。
[7]六龙：传说神仙出游，以六条龙驾车。俨：庄严貌。齐首：齐头并进。
[8]云车：传说神仙以云为车。容裔：同“容与”，舒缓前进貌。
[9]鲸鲵：鲸。夹毂（gǔ）：护卫在车的两旁。
[10]沚（zhǐ）：水中的小块陆地。
[11]纡：回转。素领：白皙的颈项。
[12]清阳：指眉目之间。清，指目。阳，指眉。也指眉目清秀。
[13]大纲：此指礼法。
[14]盛年：青壮年时。莫当：不能匹配。当，相配。一说莫当，未相逢。
[15]掩涕：掩面流泪。
[16]浪浪：泪水涌流貌。
[17]悼：感伤。良会：愉快的会晤。永绝：永不再来。
[18]异乡：各在一方。
[19]效爱：体现爱情。
[20]明珰（dāng）：明珠镶制的耳环。珰，古代女子的耳饰。
[21]潜处：幽居。太阴：神仙洞府。
[22]寄心：系心，钟情。君王：指鄄城王曹植。
[23]不悟：不见。悟，通“晤”。所舍：所在。
[24]神宵：女神的形象消逝。蔽光：光彩隐没。
【译文】
后来风神停息了飘风，水神平静了波浪。冯夷把鼓敲响，女娲把歌清唱。文鱼飞出水面，负责警卫车辆，众神一同前进，銮铃叮叮
。六龙拉车排列成行，云车前进平稳安详；鲸鲵涌出围绕在两旁，水鸟护卫在上空飞翔。终于越过北沚，经过南冈，洛神回过白皙的颈项，清澈的目光向我这边张望，她启动朱唇慢慢诉说交接的礼数纲常：“人与神的道路有显著的差别，虽然都当盛年也难如愿以偿。”她举起罗袖掩面哭泣啊，滚滚的眼泪如雨往下淌。“痛心永远难以欢会啊，分别之后将天各一方。未能以微情来表示爱慕啊，愿献上江南出产的明珰。虽然此后深居水府之中，但是内心永远怀念着君王。”忽然不知道洛神的去向，形影消逝令我无限怅惘。
于是背下陵高[1]，足往神留[2]。遗情想像[3]，顾望怀愁。冀灵体之复形[4]，御轻舟而上溯[5]。浮长川而忘反[6]，思绵绵而增慕[7]。夜耿耿而不寐[8]，沾繁霜而至曙。命仆夫而就驾[9]，吾将归乎东路[10]。揽
辔以抗策[11]，怅盘桓而不能去[12]。
【注释】
[1]背下：离开低下之处。陵高：登上高旷的地方。
[2]足往神留：人走心留。
[3]遗情：情思留恋。想像：思念洛神的形象。
[4]冀：希望。灵体：洛神的形体。复形：重新出现。
[5]御：驾驶。上溯：逆流上航。
[6]长川：长河，指洛水。
[7]绵绵：悠长不断貌。
[8]夜耿耿：有月色的夜晚，大地一片光明。此指主人公通宵不寐。耿，光明，光亮。
[9]就驾：备好车。
[10]东路：归东边鄄城。
[11]
（fēi）：车辕两旁的马。抗策：举鞭。抗，举。策，马鞭。
[12]盘桓：徘徊不进貌。
【译文】
于是我离开低低河岸，登上高高山冈；脚步虽然前进，心神还在岸旁。满怀深情把洛神容貌想象，回顾岸边更令我愁满胸膛。我希望洛神重新出现，登上轻舟而逆流上航。飘浮在洛水上忘了返回，绵绵的思绪无限漫长。整夜都心神不安难以入睡，遍身沾满浓霜直到天露曙光。命仆夫整理好车马，我将要返回东方。当我拉着马缰高高举起马鞭，却又徘徊彷徨内心无限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