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七·诗戊
行旅下
颜延年
见卷第十四《赭白马赋》作者介绍。
北使洛一首
【题解】
《宋书·颜延之传》：“义熙十二年，高祖北伐，有宋公之授，府遣一使庆殊命，参起居，延之与同府王参军俱奉使至洛阳，道中作诗二首，文辞藻丽，为谢晦、傅亮所赏。”《南史·颜延之传》所载与此略同，唯多“行至洛阳，周视故宫室，尽为禾黍，凄然咏《黍离篇》”数语。但据《宋书·武帝纪》，刘裕于义熙十二年（416）八月率军北伐，九月到达彭城（今江苏徐州）后，派王镇恶、檀道济率军攻向洛阳（今属河南），自己则坐镇彭城指挥。十月，檀道济攻下洛阳（今属河南）。安帝下诏，刘裕进位相国，封十郡为宋公。次年正月，刘裕亲统后续部队北进，于三月到达洛阳。因此刘裕受封宋公时，尚在彭城。自西晋末以来，中原地区迭遭战乱，破坏严重，诗篇描写沿途所见的残破景象，悲歌感慨，充满故国之思和行役之恸。手法和情调颇受陆机《赴洛道中作》影响，但文字较为朴素。锺嵘《诗品》将其列入“五言之警策者”。沈德潜《古诗源》有“黍离之感，行役之悲，情旨畅越”之评。
改服饬徒旅[1]，首路跼险难[2]。
振楫发吴州[3]，秣马陵楚山[4]。
涂出梁宋郊[5]，道由周郑间[6]。
前登阳城路[7]，日夕望三川[8]。
在昔辍期运[9]，经始阔圣贤[10]。
伊穀绝津济[11]，台馆无尺椽[12]。
宫陛多巢穴[13]，城阙生云烟[14]。
王猷升八表[15]，嗟行方暮年[16]。
阴风振凉野[17]，飞雪瞀穷天[18]。
临涂未及引[19]，置酒惨无言。
隐悯徒御悲[20]，威迟良马烦[21]。
游役去芳时[22]，归来屡徂愆[23]。
蓬心既已矣[24]，飞薄殊亦然[25]！
【注释】
[1]改服：谓换上远行的衣服。饬（chì）：告诫，勉励。徒旅：借指随行士卒。徒，步兵。旅，古代军队以五百人为一旅。
[2]首路：谓出发上路。跼（jú）：曲身，弯腰。为小心戒惧之貌。
[3]振：划动。楫：船桨。吴州：指今江苏一带。作者从京都建康（今江苏南京）出发，故云“发吴州”。
[4]秣（mò）马：喂饱马匹。陵：升，登上。楚山：楚地的山。战国时楚国原在今湖北、湖南一带，后扩展到今河南、安徽、江苏、浙江、江西和四川一带。估计作者大体沿着刘裕北伐的路线北上，故这里“楚山”当指今安徽或苏北一带。
[5]涂：同“途”。梁：战国时魏惠王将魏都从安邑（今山西夏县）迁到大梁（今河南开封）后，魏别称梁。宋：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河南商丘一带。
[6]周郑：这里偏用“郑”义。周，指周朝。郑，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河南新郑一带。
[7]阳城：县名。故城在今河南登封东南。
[8]三川：指黄河、伊水、洛水三条河流。伊水源出今河南熊耳山，在今河南偃师流入洛水。洛水源出陕西冢岭山，在今河南巩义流入黄河。
[9]辍：停止。期运：运数，气数。
[10]经始：开始创建。阔：稀，缺。古代术数家有五百年间有圣贤产生的说法，而五百年较为漫长，故言“阔”。
[11]穀：水名。源出河南渑池县，经渑池合于渑水，又东合涧水为涧河。津：渡口。济：渡河。
[12]椽（chuán）：椽子，为放在檩子上架着屋瓦的木条。曹植《毁鄄城故殿令》：“周之亡也，则伊洛无只椽；秦之灭也，则阿房无尺梠。”
[13]陛（bì）：台阶。多巢穴：谓多狐兔洞穴。
[14]城阙：城郭宫阙。阙，宫门前两边的望楼。
[15]王猷（yóu）：王道。八表：八方之外。指极远的地方。
[16]暮年：岁末。
[17]振：动。凉野：寒冷郊野。
[18]瞀（mào）：昏暗。穷天：指一年将尽之时。李善注：“谓季冬之日月穷尽也。”
[19]引：进。
[20]隐悯：隐忍。也作“隐闵”。徒御：泛指随行士卒。徒，步行者。御，驾车者。
[21]威迟（yí）：道路迂回遥远貌。也作“倭迟”“倭夷”“逶迤”。马烦：曹植《洛神赋》：“日既西倾，车殆马烦。”
[22]芳时：美好的时光。此指严冬来临之前。
[23]徂愆（qiān）：迁移，变化。愆，差失。
[24]蓬心：飘荡不定之心。蓬，一种菊科植物，末大于本，秋天干枯后，遇风辄拔，随风飞转。
[25]飞薄：犹言飞蓬。薄，草木丛生的地方，代指草木。殊：很，非常。李善注：“言己有蓬心，事既已矣；而身飞薄，亦复同之。”
【译文】
换上行装告勉随行士卒，躬身上路戒惧险阻艰难。
划动船桨即从吴州出发，喂饱马匹登上楚地山峦。
路途穿越梁宋故地郊野，道路经由周地郑地之间。
往前踏上阳城境内道路，傍晚望见黄河伊洛三川。
以前国家突然断了运数，创建大业总是缺少圣贤。
伊水穀水断了过河渡口，台观馆舍没有一尺屋椽。
宫殿台阶出现许多巢穴，城郭宫阙冒出缕缕云烟。
王道传布八方极远之地，感叹此行正当岁末冬天。
阴冷北风吹动寒凉郊野，漫漫飞雪搅得寒冬昏暗。
来到路边未及开路前行，朋友置酒惨然相对无言。
随行士卒强自隐忍悲痛，道路迂远良马显得烦乱。
远行服役荒废美好时光，归来日期一再因故拖延。
寸心如蓬就算这个样了，身如飞草竟然也是这般！
还至梁城作一首
【题解】
本篇为《北使洛》的姊妹篇，即《宋书·颜延之传》所说的“道中作诗二首”之一，为作者从洛阳（今属河南）东归途经梁城（今河南南阳）时所作。诗中描写北地的荒凉和行役的艰辛，情调与《北使洛》相同。后半吊古伤今，情调较为消沉，但因为残破的现实激发所致，有其不难理解之处。情感真挚深沉，文字朴实无华，无“铺锦列绣”“雕缋满眼”（《南史·颜延之传》）的弊病，在颜诗中属上乘之作。
眇默轨路长[1]，憔悴征戍勤[2]。
昔迈先徂师[3]，今来后归军。
振策眷东路[4]，倾侧不及群[5]。
息徒顾将夕[6]，极望梁陈分[7]。
故国多乔木[8]，空城凝寒云。
丘垄填郛郭[9]，铭志灭无文。
木石扃幽闼[10]，黍苗延高坟。
惟彼雍门子[11]，吁嗟孟尝君[12]。
愚贱同堙灭，尊贵谁独闻！
曷为久游客[13]，忧念坐自殷[14]！
【注释】
[1]眇（miǎo）默：遥远静寂貌。
[2]勤：劳苦，辛苦。
[3]迈：行进。指从京城出使。徂师：前往征讨的军队。徂，往。
[4]振策：挥鞭。眷（juàn）：反顾。这里指瞻望。
[5]倾侧：倾斜。身体向前倾，谓欲疾行。不及群：不能赶上众人。谓道路险阻，虽欲疾行而不能得。
[6]息徒：让跟随的众人休息。
[7]陈：周代诸侯国名。辖境约相当于今河南开封以东、安徽亳州以北之地。分：分野。古代星象家把天上十二星辰的位置和地面上州国的位置相配合，称分野。
[8]乔木：高耸的树木。李善注引《论衡》曰：“观乔木，知旧都。”
[9]丘垄：坟墓。郛（fú）郭：外城。
[10]扃（jiōng）：门闩。此为关闭之意。幽闼（tà）：指墓穴的门。
[11]惟：思。雍门子：即雍门周，战国齐人。曾携琴见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雍门周曰：“然臣之所为足下悲者一事也……千秋万岁之后，庙堂必不血食矣。高台既以坏，曲池既以渐，坟墓既已平，而青廷矣，婴儿竖子、樵采薪荛者，蹢躅其足而歌其上，众人见之，无不愀焉为足下悲之，曰：‘夫以孟尝君尊贵，乃可使若此乎？”于是孟尝君不觉下泪。事见刘向《说苑·善说》。
[12]孟尝君：姓田名文，战国时齐贵族，曾为齐相。
[13]曷：何。久游客：作者自指。
[14]坐：无缘无故。殷：盛。
【译文】
邈远静寂道路长而又长，面容憔悴征戍辛劳万分。
以前出行先于军队动身，今天回来落在归军后行。
挥动马鞭看看东行道路，倾身疾行不能赶上众人。
看看将晚吩咐众人休息，极目远望已近梁陈界分。
北方故土长有许多高树，空城上面凝结团团寒云。
座座高坟已将城外填满，墓志铭文已经磨灭不清。
木头石块关闭幽暗墓门，青青黍苗延伸上了高坟。
遥想起雍门周曾经有言，叹息那位感伤的孟尝君。
愚人贱人一同湮灭埋没，尊贵之士有谁独生留名！
不知为何我这远游之客，无缘无故如此忧思深深！
始安郡还都与张湘州登巴陵城楼作一首
【题解】
永初三年（422）五月，宋武帝刘裕病卒，太子刘义符继位，徐羡之等辅政。颜延之因与庐陵王刘义真亲厚，为徐羡之等所疑忌，出为始安太守（郡治在今广西桂林）。元嘉三年（426）初，徐羡之等被诛，颜延之被征为中书侍郎，在返回建康（今江苏南京）途中，与湘州刺史张邵同登巴陵（今湖南岳阳）城楼，有感而作此诗。诗篇描写巴陵一带景色，融入个人人生体验，境界雄阔，情调悲凉，有一定艺术感染力。对偶工整，讲究雕饰，亦为本篇特色。
江汉分楚望[1]，衡巫奠南服[2]。
三湘沦洞庭[3]，七泽蔼荆牧[4]。
经涂延旧轨[5]，登
访川陆[6]。
水国周地崄[7]，河山信重复。
却倚云梦林[8]，前瞻京台囿[9]。
清氛霁岳阳[10]，曾晖薄澜澳[11]。
凄矣自远风，伤哉千里目[12]。
万古陈往还[13]，百代劳起伏[14]。
存没竟何人[15]？炯介在明淑[16]。
请从上世人[17]，归来艺桑竹[18]。
【注释】
[1]望：地望。
[2]衡：即南岳衡山，在今湖南境内。巫：巫山，在今重庆东。奠：定。南服：周制，将国土按距离国都的远近分为五服，南方叫南服。
[3]三湘：指长江、湘江、沅江三水，三水皆流经今湖南境内。李善注引郭璞《山海经》注曰：“巴陵县有洞庭陂，江、湘、沅水皆共会巴陵，故号三江口也。”沦：注入。
[4]七泽：指古代楚地的诸湖泊。司马相如《子虚赋》：“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蔼：多貌。此谓满布。荆：即楚。因楚国原建于荆山一带，故称。牧：郊外。
[5]经涂延旧轨：延之回都，系沿原路返回。永初三年（422）延之从建康赴始安途经汨罗时，即曾受张邵之托作“祭屈原文以致其意”（《宋书》本传），今从原路返回，故得再逢张邵。经涂，本指都城中的道路。这里指回都的路途。延，即行进之意。旧轨，旧路，原路。
[6]
（yīn）：古代城门外另筑的半环形的墙，又称城曲重门。访：探寻，探望。
[7]水国：楚地多河流湖泊，故称。周：环绕。
[8]却倚：后倚。云梦：泽名。《周礼·职方氏》：“正南曰荆州，其山镇曰衡山，其泽薮曰云梦。”
[9]京台：即荆台，地名。在今湖北监利北。李善注：“《说苑》曰：楚昭王游于荆台，司马子期谏曰：‘荆台左洞庭，右彭蠡。’”囿（yòu）：古代帝王畜养禽兽的园林。
[10]清氛：指云气。霁（jì）：云气散开，天放晴。岳：指天岳。山名。又名巴丘山，在今湖南岳阳。延之写此诗时，今湖南岳阳尚称巴陵，岳阳为后起之名。阳：山南。
[11]曾晖：指日光。曾，通“层”。薄：迫近，照临。澜澳：泛指水面。澜，水波。澳，水湾。
[12]千里目：远望千里之目。
[13]往还：与下句“起伏”皆指人事的兴衰变化和人的生老病死。
[14]劳：疲劳，厌倦。
[15]没：通“殁”，死亡。
[16]炯介：同“耿介”，光明正大。明淑：明智贤淑之士。
[17]上世：上古时代。李善注引《论衡》曰：“上世之人，质朴易化。”
[18]艺：种植。
【译文】
长江汉水划分楚地山川，衡岳巫山把这南服奠定。
长江湘沅一齐注入洞庭，众多湖泽满布荆郊如云。
回都途中沿着原路行进，登上城郭探访河川原陆。
水国四周环绕险要地形，河山交错确是山重水复。
后面背靠云梦泽边林莽，前面瞻望京台帝王林园。
清气散尽山南一派晴朗，阳光缕缕照临波澜水湾。
凄凉啊这来自远方的风，悲伤啊这远望千城的眼。
万古将无穷的往还陈列，百代对无尽的起伏生厌。
存者殁者究竟何人可法？光明正大只在明智贤淑。
请让我去追随上古之人，归来田园种植桑麻绿竹。
鲍明远
见卷第十一《芜城赋》作者介绍。
还都道中作一首
【题解】
本篇《鲍参军集》题作《上浔阳还都道中》。宋文帝元嘉十七年（440），临川王刘义庆由江州刺史调任南兖州刺史，由浔阳（今江西九江）乘船赴广陵（今江苏扬州）就任。时鲍照在刘义庆幕下任国侍郎之职，随同前往，在途中作了此诗。诗篇描写旅途景色，抒发思念故乡的情绪，境界浑阔，意绪愁惨。用了大量对仗，而能笔力遒劲；讲究字句雕琢，但不失其流畅。何焯《义门读书记》评为：“字字清新，句句奇。”方东树《昭昧詹言》云：“此诗及小谢《还都》，各极其情文之盛妙，可谓异曲同工。”
昨夜宿南陵[1]，今旦入芦洲[2]。
客行惜日月[3]，崩波不可留[4]。
侵星赴早路[5]，毕景逐前俦[6]。
鳞鳞夕云起[7]，猎猎晓风遒[8]。
腾沙郁黄雾，翻浪扬白鸥[9]。
登舻眺淮甸[10]，掩泣望荆流[11]。
绝目尽平原[12]，时见远烟浮。
倏悲坐还合[13]，俄思甚兼秋[14]。
未尝违户庭[15]，安能千里游！
谁令乏古节[16]？贻此越乡忧[17]。
【注释】
[1]南陵：地名。南朝梁置县，故城在今安徽繁昌西北，下临长江。
[2]芦洲：李善注：“庾仲雍《江图》曰：‘芦洲至樊口二十里，伍子胥初所渡处也。樊口至武昌十里。’然此芦州在下，非子胥所渡处也。”黄节《鲍参军诗注》云：“芦洲，谓芦荻之洲耳。起对句不必地名，谢康乐《石门新营所住》诗：‘跻跻策幽居，披云卧石门。’岂以幽居亦地名耶？”按春秋时伍子胥所渡的芦洲在今湖北鄂州，非此处所言芦洲。黄节之说可从，即指芦苇丛生的沙洲。
[3]惜日月：吕向注：“务疾还也。”
[4]崩波：即奔波。
[5]侵星：犹戴星。
[6]毕景：落日。前俦（chóu）：指行驶在前面的同伴船只。俦，伴侣。
[7]鳞鳞：云貌，谓其如鱼鳞之状。
[8]猎猎：风声。遒：刚劲，有力。
[9]鸥：水鸟名。
[10]舻（lú）：船头。淮甸：指江淮平原，是诗人将去的地方。甸，上古时，国都百里内称郊，郊外称甸。
[11]掩泣：掩面而泣。荆流：钱仲联《鲍参军集注》：“指浔阳九派之水。《书·禹贡》：‘荆及衡阳惟荆州：江、汉朝宗于海，九江孔殷。’照诗语本此。”
[12]绝目：极目。
[13]倏悲：倏然而至的悲思。坐：无缘无故。还（xuán）：迅速。
[14]俄思：顷刻兴起的思念。兼：李善注：“犹‘三’也。《毛诗》曰：‘一日不见，如三秋。’”
[15]违：离开。户庭：犹言家门。
[16]乏古节：为诗人自责之辞。古节，谓古人志在四方的节操。据《礼记·郊特牲》载，古代有家生男儿即于门左挂弓弧一张的习俗，表示男儿志在四方。
[17]贻：遗留。越乡：犹离乡。
【译文】
昨天夜里还在南陵住宿，今天一早船已进入芦洲。
客行在外十分珍惜光阴，水波奔流也不能够停留。
清晨顶着星星去赶早路，日落还在追赶同伴飞舟。
鱼鳞般的夕云冉冉升起，晓风猎猎吹得刚劲急骤。
尘沙升腾弥漫犹如黄雾，波浪翻卷扬起只只白鸥。
登上船头眺望江淮郊野，掩面哭泣怅望荆楚江流。
极尽目力遥望浩渺平原，不时看见远处云烟飘浮。
倏然悲至无故迅速聚合，俄又思乡别绪超过三秋。
从来不曾离开家门外出，哪里能到千里之外宦游！
谁让我缺乏古人的节操，留下这远离故乡的忧愁。
谢玄晖
见卷第二十《新亭渚别范零陵诗》作者介绍。
之宣城出新林浦向版桥一首
【题解】
齐明帝建武二年（495）初夏，谢朓由中书郎出为宣城太守，本诗即作于赴任途中。宣城郡在今安徽宣城，新林浦和版桥在今江苏南京西南。版桥，也作“板桥”。李善注引《水经注》曰：“江水经三山，又湘浦出焉。水上南北结浮桥渡水，故曰版桥。浦江又北经新林浦。”谢朓这次出任外官，并非其本意，故诗中流露出留恋京都的情绪。但另一方面，当时政局复杂多变，就在谢朓离京的前一年，南齐一连改了三个年号，换了三个皇帝，为了脱离政治斗争的漩涡，达到远害避祸的目的，诗中同时又表达了对于出任外官的欣喜之情，表达了对于远离嚣尘的隐居生活的向往。诗篇前半写景，后半抒情，笔致轻俊，情味旷逸。“天际”一联为名句。王夫之《古诗评选》云：“语有全不及情而情自无限者，心目为政，不恃外物故也。‘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隐然一含情凝眺之人，呼之欲出。从此写景，乃为活景。故人胸中无丘壑，眼底无性情，虽读尽天下书，不能道一句。”
江路西南永[1]，归流东北骛[2]。
天际识归舟[3]，云中辨江树[4]。
旅思倦摇摇[5]，孤游昔已屡[6]。
既欢怀禄情[7]，复协沧州趣[8]。
嚣尘自兹隔[9]，赏心于此遇[10]。
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11]。
【注释】
[1]永：长。
[2]归流：指东流入海的江水。骛（wù）：奔驰。
[3]归舟：指驶回建康（今江苏南京）的船。
[4]云中辨江树：应劭《风俗通义·祀典》：“太山岩石松树，郁郁苍苍如云中。”
[5]摇摇：心神不定貌。
[6]屡：多次。
[7]怀禄：怀恋禄位。
[8]协：符合。沧州趣：谓隐居的乐趣。沧州，水边州渚，为隐者所居，代指宣城一带的幽僻之地。李善注引扬雄《檄灵赋》曰：“世有黄公者，起于苍州，精神养性，与道浮游。”
[9]嚣尘：喧闹而多尘埃的地方。此指建康。
[10]赏心：心所欣赏之事。指隐居。
[11]“虽无”二句：用《列女传》故事。《列女传·陶答子妻》：“答子治陶三年，名誉不兴，家富三倍。其妻数谏，不用。居五年，从车百乘归休，宗人击牛而贺之。其妻独抱儿而泣。姑怒曰：‘何其不祥也！’妇曰：‘……妾闻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远害。犬彘不择食以肥其身，坐而须死耳。今夫子治陶，家富国贫，君不敬，民不戴，败亡之征见矣。愿与少子俱脱。’姑怒，遂弃之。处期年，答子之家果以盗诛。”
【译文】
溯流而上江路长长通向西南，江流归海朝向东北滔滔奔赴。
茫茫天际可以识别片片归舟，云霭之中能够分辨江边绿树。
旅途奔波神情倦怠思绪不定，独自宦游以前曾经有过多次。
此行既可为获得禄位而欢欣，又投合了在沧州隐居的乐趣。
喧闹尘埃从此与我远远隔绝，悦目赏心之事在此同我相遇。
虽然我没有黑豹那样的资质，但终于也隐身进了南山云雾。
敬亭山诗一首
【题解】
李善注引《宣城郡图经》：“敬亭山，宣城县北十里。”诗作于齐明帝建武二年（495）谢朓出守宣城（今属安徽）时，在对山水奇奥的刻画中寄托了既萦心禄位又企想栖隐的矛盾心情。谢朓的山水诗大多写得清新秀逸，而本篇落笔遒劲，意境幽峭，气韵凝重，显得别具一格。这主要由于诗人处在出处仕隐的矛盾中，有意识地接近山水，而宣城四周有高山为屏，正是风景奥区，诗人探奇入胜，穷形极致，且将自己企望栖隐的心情旨趣融入其中，故给诗篇涂上了一层清远绵邈、险峭幽深的色彩。诗体逼肖谢灵运，同时也吸取了鲍照的奇峭笔法。全诗随步换形，布局一一有次第，较熟练地运用了永明声律和骈化修辞，“独鹤”“缘源”二联，已颇接近律体要求，呈现出崭新的面目。
兹山亘百里[1]，合沓与云齐[2]。
隐沦既已托[3]，灵异俱然栖[4]。
上干蔽白日[5]，下属带回溪[6]。
交藤荒且蔓[7]，樛枝耸复低[8]。
独鹤方朝唳[9]，饥鼯此夜啼[10]。
渫云已漫漫[11]，多雨亦凄凄[12]。
我行虽纡组[13]，兼得寻幽蹊[14]。
缘源殊未极[15]，归径窅如迷[16]。
要欲追奇趣，即此陵丹梯[17]。
皇恩竟已矣[18]，兹理庶无睽[19]。
【注释】
[1]亘（gèn）：横贯。
[2]合沓：重叠。
[3]隐沦：隐士。
[4]灵异：神灵，神仙。俱：本集作“居”，以作“居”是。
[5]干：触犯。
[6]属：连接。带：环绕。
[7]荒：覆盖。
[8]樛（jiū）枝：向下弯曲的树枝。
[9]唳（lì）：鹤鸣。《晋书·陆机传》：“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
[10]鼯（wú）：鼠名。俗称飞鼠。形似蝙蝠，前后肢间有飞膜，能在树林中滑翔。
[11]渫（xiè）云：飘散的云雾。渫，发散。
[12]凄凄：寒凉貌。
[13]纡（yū）组：系佩官印。谓做官。纡，系结。组，佩印的绶带。
[14]幽蹊：幽深的小路。指山径。
[15]缘源：谓沿着山径追寻山溪之源。
[16]窅（yǎo）：深远貌。
[17]陵：登。丹梯：谓山。
[18]已：完毕。谢朓是齐高祖、齐武帝二朝诸王的旧僚，齐明帝对他外和而内存戒心，出守宣城可以说是一种不信任的安排，谢朓因而在政治上感到了一种无望，故这里有“皇恩竟已矣”之句。
[19]兹理：谓陵丹梯以追奇趣之理，实即幽栖隐居之理。庶：表期望之词。睽（kuí）：违背。
【译文】
此山横贯绵延足有百里，重重叠叠上与浮云等齐。
隐士已在这里把身托付，神灵居然也来这里安身。
山顶触天白日全被遮蔽，山脚下环绕着曲折清溪。
藤萝交错覆盖蔓延山岭，弯弯树木耸起复又低垂。
独鹤正好在这清晨哀鸣，饥鼯恰在这夜深时悲啼。
飘散的云雾已迷漫山间，山间多雨更显寒凉凄冷。
这次出行我虽是为做官，但能兼得探寻幽僻小径。
追寻水源远未达到终点，回去的路却已邈远迷失。
想要追寻到奇妙的意趣，那就从这里往山顶攀登。
皇恩毕竟已是过眼烟云，这个道理望不会有背违。
休沐重还道中一首
【题解】
本篇本集题作《休沐重还丹阳道中》。休沐，官吏休息沐浴，指例假。《初学记·假第六》：“休假亦曰休沐。汉律：吏五日得一下沐，言休息以洗沐也。”诗或作于齐明帝建武二年（495）春在朝任中书郎时，既表达了罢官归田的愿望，同时又表示“霸池不可别，伊川难重违”。展示隐仕思想矛盾，是谢朓这一时期诗作的常见主题，《直中书省》诗云：“兹言翔凤池，鸣佩多清响。信美非吾室，中园思偃仰。”即此。生活在一个充满倾轧和杀戮的社会政治环境中，“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具有这种想法是不难理解的。“汀葭”以下三联描景状物，无论静态动态，均极细致生动，读来历历可见，切切可感，充分显示了诗人敏锐的观察力、感受力和独到的表现力。
薄游第从告[1]，思闲愿罢归。
还邛歌赋似[2]，休汝车骑非[3]。
霸池不可别[4]，伊川难重违[5]。
汀葭稍靡靡[6]，江菼复依依[7]。
田鹤远相叫，沙鸨忽争飞[8]。
云端楚山见[9]，林表吴岫微[10]。
试与征徒望[11]，乡泪尽沾衣。
赖此盈樽酌[12]，含景望芳菲[13]。
问我劳何事？沾沐仰清徽[14]。
志狭轻轩冕[15]，恩甚恋重闱[16]。
岁华春有酒[17]，初服偃郊扉[18]。
【注释】
[1]薄游：谓短暂出游。第：且。告：告归，官吏请假回家。
[2]还邛（qióng）歌赋似：这句用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故事。《汉书·司马相如传》载，相如为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早年曾客游于梁，居数年，作《子虚赋》。后梁孝王死，回成都，而家贫无以自业，遂往依友人临邛令王吉。临邛富人卓王孙大宴宾客，请相如，相如前往。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相如遂以琴心挑之，携之私奔归成都。家徒四壁立，又同返临邛，文君当垆卖酒，相如穿犊鼻裈，涤器于市中。这里以临邛比休沐之地。邛，临邛，秦置县名。汉因之，在今四川邛崃。何焯《义门读书记》：“‘还邛’，义取家徒四壁。言游宦以来，有相如之四壁，无袁绍之兼辆，所以思归耳。”
[3]休汝车骑非：这句用东汉末袁绍故事。《后汉书·许劭传》：“许劭字子将，汝南平舆人也……初为郡功曹，太守徐璆甚敬之。府中闻子将为吏，莫不改操饰行。同郡袁绍，公族豪侠，去濮阳令归，车徒甚盛，将入郡界，乃谢遣宾客，曰：‘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见。’遂以单车归家。”汝，汝南，汉置郡名。治平舆（今属河南）。车骑非，谓无袁绍车骑之盛。
[4]霸池：即霸陵，为汉文帝陵，在长安城（今陕西西安）东七十里。李善注引潘岳《关中记》曰：“霸陵，文帝陵也。上有池，有四出道以写水。”又据李善注，西汉枚乘曾作有《临灞池远诀赋》。这里以“霸池”代指京都、朝廷，下句“伊川”同。
[5]伊川：即伊水，源出今河南熊耳山，流经河南洛阳。重：深。
[6]汀：水中小洲。葭（jiā）：芦苇。稍：逐渐。靡靡：草伏相依貌。
[7]菼（tǎn）：荻草。依依：轻柔而随风披拂之貌。
[8]鸨（bǎo）：鸟名。似雁而大，脚上无后趾。
[9]楚山：亦即吴地的山。因战国时楚国拥有吴地，故称。
[10]表：外。岫（xiù）：峰峦。
[11]征徒：谓随行徒从。
[12]赖此：谓凭借上述感情。樽：酒器。酌：斟酒。
[13]含景：谓面对大自然所包含的美景。芳菲：花草。
[14]沾沐：谓蒙受恩泽。仰清徽：谓归隐以洁身自好。清徽，指清正的操守。徽，美。
[15]轩冕：卿大夫的轩车和冕服。代指官职。
[16]重闱：指深宫。
[17]岁华：犹言岁时。即指春时。
[18]初服：当初未仕前的服饰。比喻原有的志趣。偃：卧。郊扉：指在郊野的房子。扉，门扇。
【译文】
短暂出游且把休假来请，想着闲散愿暂罢职回归。
回到临邛歌赋近似相如，休假汝南亦无袁绍车骑。
霸池不可与之长久分别，伊川很难与之深相背违。
小洲芦苇逐渐随风倾倒，江边荻草也正轻轻披拂。
田中野鹤远远引颈鸣叫，沙洲大雁忽地争相翩飞。
云头之上楚山倏地显现，树林之外吴山隐约幽微。
试与随从纵目四野怅望，衣服上落满了思乡之泪。
凭借此情且把酒杯斟满，面对春色凝望花艳草美。
要问我在为了何事辛劳？蒙受恩泽仰慕清正品格。
志向狭小不重轩车冕服，恩重非常眷恋深宫重闱。
正当春时又有酒在身边，穿上旧服躺卧郊野屋内。
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一首
【题解】
本篇写登山所见春天傍晚景色及因瞻望京城而勾起的怀乡愁绪，可能作于齐武帝永明九年（491）春将离京跟着随郡王萧子隆赴荆州（今湖北江陵）之时，一说作于齐明帝建武二年（495）春出任宣城太守之时。三山，在今江苏南京西南长江南岸，上有三峰，南北相连。诗从“登”“望”二字落笔，以敏锐细致的观察和高度的艺术概括力，描绘了一幅层次分明、色调缤纷、饶有情趣的春江暮景图。“余霞”二句设喻奇妙而贴切，词语工丽而自然，读之令人悬想不尽，成为谢朓诗中最受推崇的名句。李白《金陵城西楼月下吟》有：“解道澄江静如练，令人长忆谢玄晖。”《三山望金陵怀殷淑》又说：“三山怀谢朓，水澹望长安。”从这些推挹中，不难看出谢诗对后世产生的影响。
灞涘望长安[1]，河阳视京县[2]。
白日丽飞甍[3]，参差皆可见[4]。
余霞散成绮[5]，澄江静如练[6]。
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7]。
去矣方滞淫[8]，怀哉罢欢宴[9]。
佳期怅何许[10]，泪下如流霰[11]。
有情知望乡[12]，谁能缜不变[13]？
【注释】
[1]灞涘（sì）：犹言灞岸。灞，一作“霸”，水名。源出今陕西蓝田，流经西安。涘，水边。汉末王粲避乱离开长安时，作《七哀诗》有“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长安”的诗句。
[2]河阳：县名。在今河南孟州。京县：即京城，指西晋京城洛阳（今属河南）。西晋潘岳在河阳做官时，曾有“引领望京室，南路在伐柯”（《河阳县》）的诗句。这里以灞涘、河阳比三山，以王粲、潘岳之望长安、洛阳比自己之望建康。
[3]丽：明丽。此指映照得十分明丽。飞甍（méng）：高耸的屋脊。
[4]参差：高低不齐貌。
[5]绮：锦缎。
[6]澄江：清澈的江水。练：白绸子。
[7]杂英：杂花。芳甸：长满花草的郊野。
[8]方：将。滞淫：淹留，久留。
[9]怀：指怀念家乡。欢宴：此指在故乡的欢宴。
[10]佳期：指还乡之期。何许：何处，哪里。
[11]霰（xiàn）：小雪珠。
[12]有情知望乡：卢谌《赠刘琨》：“然苟曰有情，孰能不怀！”
[13]缜（zhěn）：通“鬒”，黑发。
【译文】
站在灞水岸边眺望长安，身居河阳之地远看京县。
夕阳映照着高耸的屋脊，高低错落全都可以看见。
晚霞散开有如匹匹锦缎，江水清澈澄静如同白练。
百鸟喧闹覆盖春天小洲，各色花儿满布芬芳郊野。
离去了将要在外乡久留，怀念啊停止了故乡欢宴。
归期美好怅恨何时到来，泪珠滴落如同流动雪霰。
有情之人都知怅望故乡，谁能保持黑发颜色不变？
京路夜发一首
【题解】
本篇写于齐明帝建武二年（495）初夏出任宣城太守时。前部写天未明时出发情景，后部想象到任后情状，字里行间流露出思乡倦游的心情。“晓星”以下四句摹绘晨光熹微之状，颇为细致传神。
扰扰整夜装[1]，肃肃戒徂两[2]。
晓星正寥落[3]，晨光复泱漭[4]。
犹沾余露团[5]，稍见朝霞上[6]。
故乡邈已夐[7]，山川修且广[8]。
文奏方盈前[9]，怀人去心赏[10]。
敕躬每跼蹐[11]，瞻恩唯震荡[12]。
行矣倦路长，无由税归鞅[13]。
【注释】
[1]扰扰：纷乱貌。
[2]肃肃：疾速貌。戒：命令。徂：前往。两：同“辆”，谓远行之车。
[3]寥落：稀疏貌。
[4]泱（yǎng）漭：昏暗不明貌。
[5]露团：露珠圆貌。
[6]稍：渐。
[7]邈：远。夐（xiòng）：远。
[8]修：长。
[9]文奏：章表。这里指公文案卷。
[10]怀人：指怀念在京师的友人。心赏：心所欣赏之事。指与友人欢会。
[11]敕躬：即“敕身”，谓整饬己身，谨持己身。跼蹐（jú jí）：为行动小心谨慎之貌。跼，曲身，弯腰。蹐，小步走路。
[12]震荡：谓内心震动惊惧。
[13]税（tuō）归鞅（yāng）：谓解卸驾车之马而回归故乡。税，解，脱。鞅，套在马颈上用以负轭的皮带。代指驾车的马。
【译文】
纷纭扰攘整理夜行服装，疾速匆忙命备远行车辆。
晓星这时正是稀稀落落，晨光又是那样昏暗迷茫。
草上还沾有圆圆的余露，慢慢见到朝霞悬挂天上。
故乡离去越来越觉遥远，山川望去漫长而且宽广。
公文案卷即将堆满眼前，怀念友人舍却心中悦赏。
谨慎持身弯腰小步走路，瞻顾皇恩唯觉心内震荡。
走啊实在厌倦路途漫长，却无办法卸马回归故乡。
江文通
见卷第十六《恨赋》作者介绍。
望荆山一首
【题解】
荆山在今湖北南漳西，《水经注·沮水》称其“高峰霞举，峻竦层云”。《梁书·江淹传》：“起家南徐州从事，转奉朝请。宋建平王景素好士，淹随景素在南兖州。广陵令郭彦文得罪，辞连淹，系州狱。淹狱中上书曰……景素览书，即日出之。寻举南徐州秀才，对策上第，转巴陵王国左常侍。”巴陵王即刘休若，于宋明帝泰始二年（466）任雍州刺史，镇襄阳（今属湖北）。本篇约作于泰始三年（467）秋，时到襄阳任巴陵王左常侍（江淹《自序》作“右常侍”）不久。由于刚刚蒙受冤狱，现在又远适异乡，举目无亲，前途未卜，因此诗中充满悲苦之情。诗熔古朴遒劲与流丽清新于一炉，显示出从“元嘉体”向“永明体”过渡的痕迹。
奉义至江汉[1]，始知楚塞长[2]。
南关绕桐柏[3]，西岳出鲁阳[4]。
寒郊无留影[5]，秋日悬清光。
悲风桡重林[6]，云霞肃川涨[7]。
岁晏君如何[8]？零泪沾衣裳[9]。
玉柱空掩露[10]，金樽坐含霜[11]。
一闻《苦寒》奏[12]，更使《艳歌》伤[13]。
【注释】
[1]奉义：慕义。江汉：代指雍州（治今湖北襄阳）。
[2]楚塞：即指荆山，因其为古代楚国郢都的北部屏障。李善注引盛弘之《荆州记》曰：“鲁阳县，其地重险，楚之北塞也。”
[3]南关：指荆山南端的关隘。桐柏：山名。在今湖北枣阳、随县和河南桐柏之间。
[4]西岳：指荆山西端的峰峦。鲁阳：山名。在今河南鲁山西南。
[5]无留影：谓深秋树叶落尽，看不到有什么阴影了。
[6]桡（náo）：弯曲。重林：层林。
[7]肃：收缩。
[8]岁晏：犹岁暮，谓一年将尽。
[9]零泪：落泪。
[10]玉柱：代指瑟琴筝等弦乐器。柱为弦乐器上支弦的小木柱，以“玉”形容其质地的精美。空：徒然。掩：蒙上。
[11]樽：酒器。坐：枉自。
[12]《苦寒》：即《苦寒行》，为乐府清调曲名。《乐府诗集》题解引《乐府解题》：“晋乐奏魏武帝《北上篇》（按，即《苦寒行》），备言冰雪溪谷之苦。”
[13]《艳歌》：即《艳歌行》，为乐府瑟调曲名。《乐府诗集》题解引《乐府解题》：“古辞云‘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言燕尚冬藏夏来，兄弟反流宕他县。”
【译文】
仰慕道义来到这江汉流域，这才知道楚国北塞的漫长。
南边的关隘要绕到桐柏山，西边的峰峦要延伸到鲁阳。
寒凉郊野没有了树荫花影，只有秋日散发着清凉辉光。
凄厉北风把层层林木吹弯，云霞收缩河流使不再上涨。
一年将尽不知君心情如何？眼泪纷落浸湿了我的衣裳。
乐器上徒然蒙上一层白露，酒杯中枉自落下一层寒霜。
首先听到演奏的是《苦寒行》，再听《艳歌行》更加使人悲伤。
丘希范
见卷第二十《侍宴乐游苑送张徐州应诏诗》作者介绍。
旦发鱼浦潭一首
【题解】
这是一首纪游诗。鱼浦潭，在今浙江杭州富阳区。诗人早晨从鱼浦潭出发，顺富春江东下，沿途村童野老、怪石绝峰、荒树寒沙、藤萝岛屿扑面而来，诗人一一绘诸毫端，遂有了这一幅江上风光图。最后抒发感慨，表达了在此“幽栖”的愿望。谢灵运有《富春渚》诗，首六句点明出游的时间及走向：“宵济渔浦潭，旦及富春郭。定山缅云雾，赤亭无淹薄。溯流触惊急，临圻阻参错。”后半转入直说议论，形象性较差，且带玄理意味。本篇构思或曾受其影响，但刻画工细，辞采丽逸，饶有情趣，有“点缀映媚，似落花依草”（锺嵘《诗品》）的风致，实非灵运所能及。何焯《义门读书记》认为丘诗“步趋康乐而未届精微，所工特模范间矣。体物工矣，兴象不逮”。实未可一概论之。全用对仗而能妥帖自然，亦为本篇特色。
渔潭雾未开，赤亭风已扬[1]。
棹歌发中流[2]，鸣鞞响沓障[3]。
村童忽相聚，野老时一望。
诡怪石异像[4]，崭绝峰殊状[5]。
森森荒树齐[6]，析析寒沙涨[7]。
藤垂岛易陟[8]，崖倾屿难傍。
信是永幽栖[9]，岂徒暂清旷[10]。
坐啸昔有委[11]，卧治今可尚[12]。
【注释】
[1]赤亭：地名。在今浙江杭州东南。
[2]棹（zhào）歌：划船时唱的歌。
[3]鞞（pí）：同“鼙”，小鼓。沓：重叠。障：屏障。此指似屏障的山峰。
[4]诡怪：奇异。
[5]崭绝：高耸险峻貌。
[6]森森：繁密貌。
[7]析析：沙涨声。涨：谢灵运《山居赋》注：“涨者，沙始起，将成屿。”
[8]陟（zhì）：登。
[9]信：的确。幽栖：隐居。
[10]清旷：清静疏旷。
[11]坐啸：闲坐吟啸。谓做官而不亲自处理政事。据卷二十六谢玄晖《在郡卧病呈沈尚书》李善注引张璠《汉记》，后汉弘农（治今河南三门峡市）人成瑨任南阳太守，用岑晊（字公孝）为功曹，政事都交给岑晊办理，岑晊成了实际上的太守，故“时人为之语曰：‘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昔有委：谓以前未这样做。委，放弃。
[12]卧治：躺着处理政务。谓不劳而治。《史记·汲黯列传》：“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上曰：‘君薄淮阳耶？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尚：尊崇，实行。
【译文】
渔浦潭的晨雾还没散开，赤亭的江风已经在飞扬。
唱着划船歌从江心出发，鼓声在重峦叠嶂间震响。
江村儿童忽地聚集拢来，乡间老农不时抬头观望。
石头全都长得奇形怪状，山峰高耸绝非通常模样。
荒野树木繁密而又整齐，寒沙析析似在不断上涨。
藤萝悬垂小岛容易攀登，山崖前倾岛畔难以依傍。
真想在此长久隐居下去，哪里只图一时清静疏旷。
闲坐吟啸以前放过机会，躺卧而治现在可以尊尚。
沈休文
见卷第二十《应诏乐游苑饯吕僧珍诗》作者介绍。
早发定山一首
【题解】
本篇写于齐郁林王隆昌元年（494）出任东阳太守时。定山，在今浙江杭州东南。卷第二十六谢灵运《富春渚》李善注引《吴郡缘海四县记》：“钱唐西南五十里有定山，去富春又七十里。横出江中，涛迅迈以避山难。”诗篇描绘了定山奇特迷人的景色，抒写了对于山川灵秀的深相眷恋之情。诗风颇近似于谢灵运，但无大谢的古奥生涩，具有峻洁明丽、圆活自然的特色。沈约提倡“四声八病”之说，为“永明体”的创始人之一。诗篇对仗精整，声调谐和，节奏明快，体现了诗人的创作主张。
夙龄爱远壑[1]，晚莅见奇山[2]。
标峰彩虹外[3]，置岭白云间[4]。
倾壁忽斜竖[5]，绝顶复孤员[6]。
归海流漫漫[7]，出浦水浅浅[8]。
野棠开未落[9]，山樱发欲然[10]。
忘归属兰杜[11]，怀禄寄芳荃[12]。
眷言采三秀[13]，徘徊望九仙[14]。
【注释】
[1]夙龄：少年。夙，早。远壑：远僻的山谷。
[2]莅（lì）：到。
[3]标峰：即“峰标”。标，标举，突出。
[4]置岭：即“岭置”。
[5]倾壁：指悬崖峭壁。
[6]绝顶：最高峰。员：同“圆”。
[7]归海：指钱塘江水。
[8]浦：河流入海处。浅浅（jiān）：水流急速貌。
[9]野棠：即棠梨，俗称野梨，初春开小白花。
[10]山樱：即野樱桃，春季开花，花呈淡红或白色。发：谓盛开。然：同“燃”。
[11]属：谓属意，归心。兰杜：即兰草、杜若，皆香草名。
[12]怀禄：留恋禄位。荃（quán）：香草名。又称溪荪。
[13]眷言：怀顾貌。言，语助词，无义。三秀：指灵芝草。秀，开花。灵芝一年开花三次，故称。
[14]九仙：道教谓天界有九种类型的神仙。《云笈七签·道教本始部》载，太清境有九仙：“一上仙，二高仙，三大仙，四玄仙，五天仙，六真仙，七神仙，八灵仙，九至仙。”
【译文】
少年时就喜爱远僻的山谷，老来到这里又见到了奇山。
山峰高耸于五色彩虹之外，山岭置身于白云缭绕之间。
陡峻的峭壁忽地好像斜竖，绝高的峰顶又像一个孤圆。
东流入海的大江水势浩渺，奔出浦口的小河波飞浪卷。
野棠花绽苞怒放还未凋落，野樱桃正盛开像火焰烧燃。
流连忘返倾心于兰草杜若，怀禄之情得以寄托于芳荃。
辗转怀顾且把灵芝草采摘，徘徊依恋遥望上天的九仙。
新安江水至清浅深见底贻京邑游好一首
【题解】
本篇作于齐隆昌元年（494）沈约出任东阳太守时。新安江，源于今江西婺源西北，流经安徽休宁、歙县合练江，始称新安江；再东流入浙江省境，在建德东南与兰江合，东北流至浙江桐庐为桐江，至浙江杭州富阳为富春江，至旧钱塘县境为钱塘江。诗篇前部极写江水的澄净清澈，后部展开联想，表示愿以此水为京师友人洗濯冠缨，实即希望京师友人身处嚣尘之中而能洁身自好，可谓写景既有神，立意也高妙。吴淇《六朝选诗定论》评“洞澈”二句云：“凡水浅清易，深清难；冬清易，春清难。一层一层，极得‘至’字意。”“千仞”二句，与吴均《与朱元思书》“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有异曲同工之妙。
眷言访舟客[1]，兹川信可珍。
洞澈随深浅[2]，皎镜无冬春[3]。
千仞写乔树[4]，百丈见游鳞。
沧浪有时浊[5]，清济涸无津[6]。
岂若乘斯去[7]，俯映石磷磷[8]？
纷吾隔嚣滓[9]，宁假濯衣巾[10]？
愿以潺湲水[11]，沾君缨上尘[12]。
【注释】
[1]眷言：怀顾貌。访舟客：寻船过河的客人。为诗人自指。
[2]洞澈：透明。
[3]皎镜：明洁澄澈。
[4]仞：古代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写：描摹。这里是映入的意思。乔树：高树。
[5]沧浪：水名。或云为汉水支流，或云即汉水，旧说颇歧异。还有解作“青色”者。《孟子·离娄》：“有孺子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6]济：水名。源出今河南济源王屋山，其故道过黄河而南，东流至山东，与黄河并行入海。后下游为黄河所夺，惟发源处尚存。涸（hé）：干枯。津：这里借指水。
[7]斯：此指新安江。
[8]磷磷：石在水中很明净的样子。
[9]纷：杂乱貌。嚣滓：犹嚣尘，喧闹而多尘埃。谓京师污浊的环境。滓，沉淀的杂质。李善注：“谓去京师嚣尘之地以往东阳，自然隔越，亦不须濯衣巾。”
[10]宁：岂，难道。假：借。
[11]潺湲（chán yuán）：水流不断貌。
[12]沾：洗。缨：结冠的带子。
【译文】
我这个寻船客在这不断怀顾，这条江真是值得好好地珍惜。
无论深浅它都那样清晰透明，无论冬春它都那样澄澈明洁。
千仞高的树木影子直映水底，百丈深的水中也能看到游鱼。
沧浪之水也有个浑浊的时候，济水虽清却干枯得没水一滴。
难道要乘着这江流远远离去，在江中磷磷白石上俯映身影？
我已经离开喧闹多尘的京师，难道还须用这江水洗濯衣巾？
我愿用这不断流淌着的江水，为京师诸君洗掉帽带上灰尘。
军戎
王仲宣
见卷第十一《登楼赋》作者介绍。
从军诗五首
【题解】
“军戎”是表现军旅征戍生活的一类作品。《从军诗》一作《从军行》，属乐府《相和歌辞·平调曲》，歌辞以王粲所作五首为最早。据《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建安二十年（215）三月曹操率大军西征张鲁，十一月张鲁归降，十二月曹操自南郑（今陕西汉中）还，二十一年（216）春二月回到邺城（今河北临漳），《从军诗》其一即作于此时。同年十月曹操南征孙权，王粲从征，《从军诗》其二、三、四、五即作于此时。郭茂倩《乐府诗集》题解引《乐府解题》曰：“《从军行》皆军旅苦辛之辞。”王粲《从军诗》虽也写了从军之苦，但同时也表达了以苦为乐的情愫。诗的主旨在歌颂曹操的统一业绩，表示“不能效沮溺，相随把锄犁”，而要“弃余亲睦恩，输力竭忠贞”，“虽无铅刀用，庶几奋薄身”。曹操所从事的统一大业符合历史发展的趋势和当时人民的普遍愿望，对之进行歌颂，从其主导面来说是无可非议的。王粲愿为统一大业贡献力量，虽然其动机包含着效忠曹氏的成分，但其主导方面同样值得肯定。诗篇情怀慷慨，气象壮阔，格调苍劲，文质兼美，具有较高的艺术成就。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云：“立言得体，调并苍劲，古质之笔，不及汉而高于晋。”方东树《昭昧詹言》云：“紧健处，杜公时效之，《出塞》诸作可见。”
从军有苦乐，但闻所从谁。
所从神且武[1]，焉得久劳师[2]。
相公征关右[3]，赫怒震天威[4]。
一举灭獯虏[5]，再举服羌夷[6]。
西收边地贼，忽若俯拾遗[7]。
陈赏越丘山，酒肉逾川坻[8]。
军人多饫饶[9]，人马皆溢肥[10]。
徒行兼乘还[11]，空出有余资[12]。
拓地三千里，往返速若飞[13]。
歌舞入邺城[14]，所愿获无违。
尽日处大朝[15]，日暮薄言归[16]。
外参时明政[17]，内不废家私[18]。
禽兽惮为牺[19]，良苗实已挥[20]。
不能效沮溺[21]，相随把锄犁。
孰览夫子诗[22]，信知所言非。
【注释】
[1]神且武：神明而勇武。
[2]劳师：使军队很疲劳。
[3]相公：指曹操。曹操时为丞相，故称。关右：即关西，指函谷关以西之地。古人以西为右。
[4]赫怒：勃然大怒。天威：本指帝王的威严。这里用以歌颂曹操。
[5]獯（xūn）：即獯鬻，我国古代西北地区的一个少数民族。秦汉时称匈奴。虏：与下句“夷”皆为古代对异族的贬称。
[6]羌：我国古代西北地区的少数民族之一。
[7]忽：疾貌。拾遗：拾取遗失在地的东西。谓轻而易举。
[8]坻（chí）：水中小洲或高地。
[9]人：六臣本作“中”。饫（yù）：饱。饶：《说文解字》：“饱也。”段玉裁注：“饶者，甚饱之词也。”
[10]溢：益，增。
[11]徒行：徒步走。兼乘：两乘，两匹战马。
[12]有余资：谓缴获了大量物资。
[13]飞：《诗经·大雅·常武》：“王旅啴啴，如飞如翰。”
[14]邺城：在今河北临漳。建安十八年（213）曹操被封魏公，三年后做了魏王，魏公、魏王的王都均在邺城。
[15]大朝：对朝廷的敬称。
[16]薄言：急迫之意。言，语助词。
[17]时明政：合乎时宜的清明政治。
[18]家私：家中私事。
[19]惮（dàn）为牺：谓政治清明，生产发展，禽兽均担心被捕杀，不敢糟蹋庄稼。惮，害怕。牺，牺牲，古代作祭品用的毛色纯一的牲畜。《春秋左传·昭公二十二年》：“宾孟适郊，见雄鸡自断其尾。问之，侍者曰：‘自惮其牺也。’”
[20]挥：摇动。谓庄稼长势良好。
[21]沮（jǔ）溺：长沮和桀溺，春秋时的两位隐士。《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按，此句之上，六臣本《文选》和《乐府诗集》尚有“窃慕负鼎翁，愿厉朽钝姿”二句，中华书局俞绍初校点本《王粲集》已据补。句中的“负鼎翁”指殷相伊尹，传说伊尹善烹调，曾负鼎求见商汤王。《韩诗外传》：“伊尹，故有莘氏僮也，负鼎操俎调五味而立为相。”
[22]孰览：细看。孰，同“熟”。夫子：指孔子。李善注：“《孔丛子》曰：‘赵简子使聘夫子。夫子将至，及河，闻鸣犊与窦犨之见杀，回舆而趣，为操曰：翱翔于卫，复我旧居；从吾所好，其乐只且。’然夫子欲从所好而隐居，仲宣欲厉节而求仕，有异夫子之志，故以所言为非也。”
【译文】
参加军旅既有苦也有乐，只看你跟随的主帅是谁。
所跟的主帅神明而勇武，哪会长时间让部队劳苦？
相公征讨关西一带地区，勃然大怒震动上天神威。
一举消灭了西北的獯虏，再举将反叛的羌人降服。
西边擒获了边地的反贼，快得就像弯腰拾起东西。
赏赐陈列起来超过丘山，酒肉多得超过河流高地。
军中大多吃得酒足饭饱，人和战马无不增膘长肥。
步行去的牵回两匹战马，空手走的有了剩余物资。
新开拓的地盘有三千里，往返迅速就像鸟儿翩飞。
载歌载舞凯旋回到邺城，所愿有了收获而无违背。
白日整天都在朝中值班，太阳落山又急忙把家回。
在外参与谋划清明时政，在内也不耽误家中私事。
飞禽走兽害怕成为牺牲，田中良苗已在摇头摆尾。
决不能效法长沮和桀溺，相随隐居手握锄犁种地。
细细观览夫子所吟诗句，确实深知这种说法不对。
凉风厉秋节[1]，司典告详刑[2]。
我君顺时发[3]，桓桓东南征[4]。
泛舟盖长川[5]，陈卒被隰坰[6]。
征夫怀亲戚[7]，谁能无恋情？
拊襟倚舟樯[8]，眷眷思邺城[9]。
哀彼东山人[10]，喟然感鹳鸣[11]。
日月不安处，人谁获常宁？
昔人从公旦[12]，一徂辄三龄[13]。
今我神武师，暂往必速平。
弃余亲睦恩[14]，输力竭忠贞[15]。
惧无一夫用[16]，报我素餐诚[17]。
夙夜自恲性[18]，思逝若抽萦[19]。
将秉先登羽[20]，岂敢听金声[21]！
【注释】
[1]厉：猛烈。
[2]司典：主管刑法的官员。详刑：用刑详审谨慎。也作“祥刑”。
[3]顺时：谓到了用兵的季节。《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凉风至，白露降，寒蝉鸣，鹰乃祭鸟，用始行戮……天子乃命将帅选士厉兵，简练桀俊，专任有功，以征不义，诘诛暴慢，以明好恶，顺彼远方。”
[4]桓桓：威武貌。东南：指孙吴。
[5]泛舟：行舟。
[6]被：覆盖。隰坰（xí jiōng）：泛指郊野。隰，低洼之地。坰，郊野。
[7]亲戚：亲人。
[8]拊：抚摩。樯：桅杆。
[9]眷眷：依恋貌。
[10]东山人：指士兵。《诗经·豳风》有《东山》诗，是写远征东山的士兵在归途中的思家之情的。其第三章云：“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鹳鸣于垤，妇叹于室。”
[11]喟然：叹息貌。鹳（guàn）：水鸟名。
[12]公旦：即周公，为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名姬旦。
[13]徂：往。三龄：三年。李善注引《毛诗序》曰：“周公东征，三年而归。”
[14]亲睦恩：亲人和睦的恩惠。即亲人对自己的恩惠。
[15]输力：贡献力量。
[16]一夫：一个平常人。
[17]报：报效。素餐：白吃饭。谓无功受禄。
[18]夙夜：早晚。即终日。恲（pēng）：慷慨。此谓激励而使慷慨。
[19]萦：旋回缠绕。此指旋回缠绕的细丝。
[20]秉：持。先登羽：谓拿着弓箭（泛指武器）在攻城时冲在前面。羽，羽箭。
[21]金声：锣声。古代作战，击鼓则进攻，鸣金则停止进攻收兵。
【译文】
凉风在这秋季猛烈刮起，司典告知用刑详审谨慎。
我君顺应时节率军出发，威武雄壮朝着东南远征。
战船开进满布长长大河，兵士列队覆盖郊野如云。
远征将士怀念家中亲人，有谁能够无此眷恋之情？
抚摸衣襟靠在桅杆上面，情怀依依思念魏都邺城。
可怜那些远征东山的人，喟然叹息感慨鹳鸟啼鸣。
日月不安心处一个地方，人怎能获得长久的安宁？
从前人们跟着周公姬旦，一去就要达整整的三年。
今天我们神武之师出征，去后定能很快将敌平定。
抛弃我亲人和睦的恩惠，贡献力量竭尽我的忠贞。
只怕还不如平常人顶用，要报我无功受禄的诚心。
从早到晚自我激励情性，思绪消逝犹如抽丝难尽。
将要拿着弓箭率先登城，哪愿听下令收兵的锣声！
从军征遐路[1]，讨彼东南夷[2]。
方舟顺广川[3]，薄暮未安坻[4]。
白日半西山，桑梓有余晖。
蟋蟀夹岸鸣，孤鸟翩翩飞[5]。
征夫心多怀，恻怆令吾悲[6]。
下船登高防[7]，草露沾我衣。
回身赴床寝，此愁当告谁？
身服干戈事[8]，岂得念所私[9]。
即戎有授命[10]，兹理不可违。
【注释】
[1]遐路：远路。
[2]东南夷：指孙吴。
[3]方舟：两船并在一起称方舟。
[4]薄暮：傍晚。未安坻（chí）：谓未靠岸停泊。坻，水中小洲或高地。
[5]翩翩：鸟飞轻疾貌。
[6]恻怆：悲伤。
[7]登高防：这是为了遥望故乡。防，堤岸。
[8]服：从事，担负。干戈事：指战事。
[9]所私：指怀念家乡和亲人的感情。
[10]即戎：奔赴战场作战。授命：献出生命。
【译文】
从军出战迈上遥远征程，讨伐那盘踞东南的敌寇。
战船顺着宽阔河道开进，到了傍晚还未靠岸停泊。
太阳西沉照在西山山腰，桑树梓树上闪耀着余辉。
蟋蟀在两岸不住地鸣叫，孤鸟在暮色中翩翩疾飞。
战士心中颇多怀乡之情，愁苦凄凉使我感到悲伤。
走下战船登上高高堤岸，草上露水浸湿我的衣裳。
转过身来回到床边就寝，这番愁绪能够倾诉给谁？
身上担负着从军的重任，哪能够顾念个人的私情。
上战场要准备献出生命，这个道理决不可以背违。
朝发邺都桥，暮济白马津[1]。
逍遥河堤上[2]，左右望我军。
连舫逾万艘[3]，带甲千万人[4]。
率彼东南路[5]，将定一举勋[6]。
筹策运帷幄[7]，一由我圣君[8]。
恨我无时谋[9]，譬诸具官臣[10]。
鞠躬中坚内[11]，微画无所陈[12]。
许历为完士[13]，一言独败秦。
我有素餐责[14]，诚愧伐檀人[15]。
虽无铅刀用[16]，庶几奋薄身[17]。
【注释】
[1]济：渡河。白马津：渡口名。在今河南滑县。
[2]逍遥：悠然自得貌。
[3]连舫：两船相连。犹言“方舟”。
[4]带甲：指全副武装的战士。甲，古代军人所穿的用皮革或金属片做的护身衣。千万人：极言其多。
[5]率：循，沿着。
[6]一举勋：一举获胜的功勋。
[7]筹策运帷幄：谓在室内筹划。帷幄，军中帐幕。
[8]一由：全靠。圣君：指曹操。
[9]时谋：适时合用的计谋。
[10]具官臣：即具臣，指那些备位充数、不称职的臣子。
[11]鞠躬：谨慎恭敬貌。中坚：古代主将所在的中军部队，为全军主力，称中坚。此指军中重要部门。
[12]微画：小小的计谋。陈：上言，陈述。
[13]许历：战国时赵国军士。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秦国攻打韩国，驻军阏与，赵国派将军赵奢率军往救。赵奢“去阏与五十里而军。军垒成，秦人闻之，悉甲而至。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赵奢曰：‘内之。’许历曰：‘秦人不意赵师至此，其来气盛，将军必厚集其阵以待之。不然，必败’……许历复请谏，曰：‘先据北山上者胜，后至者败。’赵奢许诺，即发万人趋之。秦兵后至，争山不得上，赵奢纵兵击之，大破秦军。秦军解而走，遂解阏与之围而归”。完士：李善注：“完，谓全具也。言非有奇也。”即普通人之意。俞绍初辑校《建安七子集》：“‘完士’，孙志祖《文选考异》引何焯说，云‘《史记》云“军士许历请以军事谏”，“完”当作“军”，传写误也。’然《书钞》《史记·索隐》引此句亦作‘完’，盖唐时粲集已如此。”
[14]素餐责：谓无功受禄的责任。
[15]伐檀人：本指劳动者。这里指建有功勋的人。《诗经·魏风·伐檀》：“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16]铅刀：铅质的刀，言其不锋利。
[17]庶几：或许可以。为表希望之词。奋薄身：谓贡献微薄的力量。薄身，犹言微躯。
【译文】
早晨军队从邺都桥出发，傍晚时分已渡过白马津。
悠然地漫步在河堤之上，左顾右盼前进中的我军。
相连的战船超过一万艘，披甲的将士足有千万人。
沿着朝东南的道路开进，将建立一举获胜的功勋。
在帷幄之中把良策筹划，全靠我足智多谋的圣君。
只恨我没有适宜的计谋，就像那备位充数的朝臣。
恭谨地在重要部门任职，连个小计谋也不曾上陈。
许历是一个普通的军士，还靠一句话打败了秦军。
我负有无功受禄的责任，确实愧对有功的伐檀人。
虽没有铅刀一割的用处，或还能振奋起微薄之身。
悠悠涉荒路[1]，靡靡我心愁[2]。
四望无烟火，但见林与丘。
城郭生榛棘[3]，蹊径无所由[4]。
雚蒲竟广泽[5]，葭苇夹长流[6]。
日夕凉风发，翩翩漂吾舟。
寒蝉在树鸣，鹳鹄摩天游[7]。
客子多悲伤[8]，泪下不可收。
朝入谯郡界[9]，旷然消人忧[10]。
鸡鸣达四境[11]，黍稷盈原畴[12]。
馆宅充廛里[13]，女士满庄馗[14]。
自非圣贤国，谁能享斯休[15]？
诗人美乐土[16]，虽客犹愿留。
【注释】
[1]悠悠：远貌。涉：本指徒步渡水。这里为行进之意。
[2]靡靡：迟迟，迟缓。
[3]榛（zhēn）棘：丛生的草木。
[4]蹊：小路。
[5]雚（huán）：草名。为蔓生植物，亦名萝藦、芄兰。蒲：草名。有香蒲和菖蒲两种，均生长于水边。竟：周遍。
[6]葭（jiā）苇：芦苇。
[7]鹳：鸟名。鹄：天鹅。摩天：迫近天。
[8]客子：指远征的战士。
[9]谯郡：东汉末分沛国地置，治谯县（今安徽亳州）。谯为曹操故乡，在当时经济恢复较快。
[10]旷然：开朗貌。
[11]四境：指四方郡界。
[12]畴：已耕作的土地。
[13]馆宅：房舍。廛（chán）里：住宅、市区的通称。
[14]女士：女子和男子。庄馗（kuí）：皆指四通八达的大道。
[15]休：幸福。
[16]美：赞美。乐土：安乐幸福的地方。
【译文】
在遥远荒凉的道路行进，步履迟缓我心无比忧愁。
四面望去没有人间烟火，只见无边的树林和荒丘。
城邑丛生出杂木和野草，路径不知经由哪里好走。
雚草蒲草长遍广泽四周，芦苇茂密夹住长长江流。
傍晚时分阵阵凉风吹起，风帆翩翩漂动我的行舟。
寒蝉在林间凄厉地鸣叫，鹳鸟鸿鹄迫近苍天遨游。
远征之人心多悲伤之情，眼泪横流一发而不可收。
早晨进入谯郡所辖地界，豁然开朗令人消去忧愁。
鸡叫之声远传四面边境，高粱小米长满原野田畴。
人烟稠密房舍布满街市，路上满是男男女女在游。
这要不是圣贤所在国度，有谁能把如此幸福享受？
这就是诗人赞美的乐土，虽为客人也愿在此居留。
郊庙
颜延年
见卷第十四《赭白马赋》作者介绍。
宋郊祀歌二首
【题解】
此二首，《乐府诗集》中分别以《夕牲歌》《迎送神歌》为题，收在《郊庙歌辞·宋南郊登歌三首》中。古代帝王祭天地称为“郊祀”，郊祀歌即专用于郊祀仪式的歌曲。内容除赞美天神地祇外，还歌咏其他神灵和祥瑞。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云：“《宋书·乐志》曰：文帝元嘉二十二年，诏颜延之造《天地郊夕牲》《迎送神》《飨神》雅乐登歌三篇。”
夤威宝命，严恭帝祖[1]。炳海表岱[2]，系唐胄楚[3]。
灵监睿文，民属睿武[4]。奄受敷锡，宅中拓宇[5]。
亘地称皇，罄天作主[6]。月竁来宾[7]，日际奉土[8]。
开元首正，礼交乐举[9]。六典联事，九官列序[10]。
有牷在涤，有絜在俎[11]。荐飨王衷[12]，以答神祜[13]。
【注释】
[1]“夤（yín）威”二句：意思是说郊祀乃是敬畏天帝和尊敬先祖的表现。夤威，即敬畏。夤，通“寅”，敬。威，畏。宝命，对神命、天命、帝命的美称。严，庄重。恭，恭敬。帝祖，上帝，先祖。
[2]炳：显。表：彰显。海、岱：指徐州（今属江苏）。说徐州东临大海，北邻泰山（岱），南接淮水。徐州是刘宋王室的祖籍，故言之。
[3]系唐胄楚：刘良注：“宋承唐尧及楚元王后，故云。”系、胄，承。
[4]“灵监”二句：这二句是赞美宋高祖刘裕，说神灵明鉴其文德，老百姓寄望于其武功。张铣注：“灵，神；监，察；睿，圣也。”属（zhǔ）：同“瞩”，注视。
[5]“奄受”二句：吕向注：“敷，大；锡，赐；宅，居也。言宋高祖奄受天之大赐，故居中开拓疆宇。”奄受，犹言广受。奄，包括。按，刘裕受禅前曾率兵北伐，收复了中原广大地区以及陕西一带。
[6]“亘地”二句：言宋高祖遍有土地而称帝主宰天下。亘，遍。罄，尽。
[7]月竁（cuì）：月窟。竁，窟。古人认为月的归宿处在西方，故以称极西之地。宾：宾服。
[8]日际：指太阳升起的地方，以称极东之地。
[9]“开元”二句：刘良注：“元、首，皆始也。正者，正月上日。言天子布开政教之始，起于正月上日也。礼交乐举，和之至也。”
[10]“六典”二句：诗中六典、九官，借指刘宋王朝的典章制度和列官。张铣注：“周礼有六典之官以掌万邦，舜命九官以理天下，若斯之官，皆接联而事于此，罗列皆有次序。”六典，六种典制。李善注引《周礼》曰：“太宰之职，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一曰治典，二曰礼典，三曰教典，四曰政典，五曰刑典，六曰事典。”九官，据《尚书·舜典》，传说虞舜置九官，即：伯禹作司空，弃为后稷，契作司徒，皋陶作士，禹作共工，益作朕虞，伯夷作秩宗，夔作典乐，龙为纳言。
[11]“有牷（qiān）”二句：言牲牷已关养在涤中，祭器也在清洗了。牷，牲牷。用作牺牲的牛羊，色纯体完者曰牷。涤，古时指养祭牲之室。也叫牢。取其荡涤洁清之意。絜，同“洁”。俎，指祭器。
[12]荐飨（xiǎng）：祭献。衷：忠诚。
[13]祜（hù）：福。
【译文】
敬畏尊严的天命，庄重恭敬上帝、先祖。推崇尊显海岱之地，我皇乃是继承尧、楚。
神灵明察圣君文治，百姓寄望圣君武功。高祖大受上天恩赐，居于中土开拓疆宇。
拥有广土登上帝位，普天之下尽归统治。西极之地前来宾服，东极之地纳贡归依。
布开政教始于正月，礼乐制度融通振起。各种典章联接侍奉，朝廷众官排列有序。
牲牷已经养在牢中，祭器正在打扫清洗。祭献我皇一片忠诚，报答神明降福佑庇。
维圣飨帝，维孝飨亲[1]。皇乎备矣，有事上春[2]。
礼行宗祀，敬达郊禋[3]。金枝中树，广乐四陈[4]。
陟配在京，降德在民[5]。奔精昭夜，高燎炀晨[6]。
阴明浮烁，沉禜深沦[7]。告成大报，受釐元神[8]。
月御案节，星驱扶轮[9]。遥兴远驾，曜曜振振[10]。
【注释】
[1]“维圣”二句：谓只有圣人（指天子）才能祭供上帝，孝子才能祭供父母。《礼记·祭义》曰：“唯圣人为能飨帝，孝子为能飨亲。”
[2]“皇乎”二句：谓皇上尽具圣孝之道，将行祭祀之礼于上春时节。上春，即孟春，正月。有事，谓有祭祀之事。
[3]“礼行”二句：此二句言在庙中举行祭祖宗之礼，在郊外举行禋祀向天布达敬诚。宗祀，祭祀祖宗。宗祀在庙中举行。郊禋（yīn），郊祀。对天帝的祭祀称禋祀。把祭牲和玉帛置于柴上，烧柴烟升，表示告天。
[4]“金枝”二句：吕向注：“金枝谓灯，以金饰之。广乐，天子乐也。”广乐，传说天上的一种乐曲。诗中借指祭祀中所奏的乐曲。四陈，谓四下传布。
[5]“陟配”二句：李善注：“《毛诗》曰：三后在天，陟配在京。”李周翰注：“三后，谓大王、王季、文王。既没，精气在天，武王能配行其道于镐京。言天子升祖考以配天，下以德及众庶也。”
[6]“奔精”二句：此二句言在祭祀的夜晚，有流星出现，光照夜空。焚柴升烟，达于清晨。奔精，指流星。昭，照。《史记·乐书》：“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燎，焚柴。炀，烟。
[7]“阴明”二句：古代阴阳家用水、火、木、金、土五种物质德行相生相克和终而复始的循环变化，来说明王朝兴替的原因。刘宋王朝属水德，所以这里言水星放光和祭祀水神。阴明，指水星。浮烁，光上浮貌。沉禜（yǒng），祭水曰沉。禜，祭名。深沦，深水。深沦在诗中既指所祭祀的深水，也用来比喻祭祀的深沉诚意。
[8]“告成”二句：刘良注：“告其成功以报于天，遂受福于天神矣。”釐（xī），福。元神，大神。元，大。
[9]“月御”二句：此二句乃承上言天神降临，月为之驾车徐行、星为之拥驾。月御，月的驾车人，传说名叫望舒。案节，控制车马的步伐，谓缓行。星驱，星星驰驱。扶轮，谓在车驾两侧簇拥而行。
[10]“遥兴”二句：此二句说天神遥起远驾而降，车驾队伍放射光彩，十分盛大壮观。兴，起。曜曜，光明貌。振振，盛貌。
【译文】
唯有天子能够祭祀上帝，唯有孝子能够祭祀双亲。皇上已具圣孝之道，将有祭祀之事于孟春。
举行了对祖宗的祭祀，又行禋祀向上天布达敬诚。金色的灯盏设立在中央，四方传扬着典雅的乐声。
同祭列祖和上帝于京城，把德泽降临给百姓。流星的光辉照亮了夜空，高烧柴火升烟直达清晨。
水星渐渐呈现出光芒，在幽深的水边祭祀水神。向上天呈报大功告成，我们受到的福佑来自大神。
月亮的御者放慢了车马步伐，众星驰驱护着大神车驾降临。您遥远地起驾前来，光辉照耀场面多么隆盛。
乐府上
乐府三首 古辞
饮马长城窟行
【题解】
“乐府”，始于秦朝设立的管理音乐的官署。西汉武帝时大规模扩建，它除了将文人歌功颂德的诗制成曲谱并制作、演奏新的歌舞外，还采集民间的歌辞入乐。后来人们把这些歌辞也叫做乐府。《汉书·艺文志》载：“自孝武立乐府而采歌谣，于是有代、赵之讴，秦、楚之风，皆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亦可以观风俗，知厚薄云。”可见当时采诗范围遍及黄河、长江两大流域，亦可见采诗在社会生活中的意义。据《艺文志》所载篇目，仅西汉时“乐府”收集的民歌，就有三百一十四首之多，但现存的乐府民歌，包括东汉作品在内只有约四十首，大都收录在宋代郭茂倩所编的《乐府诗集》中。
《饮马长城窟行》在《乐府诗集》中属《相和歌辞·瑟调曲》，又名《饮马行》。长城窟，指长城之下的泉窟。李善曰：“言征戍之客至于长城，而饮其马，妇思之，故为长城窟行。”诗中细致地描述了思妇苦涩的心情和迫切的盼望。
青青河边草，绵绵思远道[1]。
远道不可思，夙昔梦见之[2]。
梦见在我傍，忽觉在佗乡[3]。
佗乡各异县，展转不可见[4]。
枯桑知天风，海水知天寒[5]。
入门各自媚，谁肯相为言[6]？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7]。
呼儿烹鲤鱼[8]，中有尺素书[9]。
长跪读素书[10]，书上竟何如？
上有加餐食，下有长相忆[11]。
【注释】
[1]“青青”二句，李善注：“言良人行役，以春为期，期至不来，所以增思。”绵绵，在此有双关义，一状春草细密绵延，一状思念缠绵不断。
[2]“远道”二句：此二句言良人既在远道，徒然思之无益，只能在梦中相见。夙昔，昨夜。夙，旧。昔，夜。
[3]“梦见”二句：言忽然醒来，梦中人仍在他乡。觉，醒。佗，同“他”。
[4]展转：不定。言远道之人行踪不定。一说为反复，言反复思量。
[5]“枯桑”二句：此以枯桑、海水喻征夫。或以枯桑、海水喻妇人，言其孤苦忧思唯自知，故下文即言“入门各自媚”云，似于义较长。
[6]“入门”二句：此二句言从远处归来之邻人，各爱自家之人，有谁肯为我捎个问讯。媚，爱悦。
[7]遗（wèi）：赠予。双鲤鱼：指装书信的函，一底一盖，刻为鱼形。
[8]烹鲤鱼：指打开书函。烹，煮。此处乃是涉笔成文以求生动。
[9]尺素书：指书信。素，生绢。古人在绢上写字。
[10]长跪：伸直腰跪着。古人席地而坐，两膝着地，坐在脚后跟上，直起腰来即是长跪的姿势。
[11]“上有”二句：信前面写到要妇人多吃点饭，后面写到自己长长的思念。诗作弦外之音是无有归期。
【译文】
翠色青青长在河岸上的野草，细密绵延引起我对远道之人的思念。
徒然思念远道之人也是无益，昨天夜里睡梦之中与他相见。
梦见他就在我的身旁，忽然醒来他却仍然远在他乡。
他乡各自是另外一县，路途之人行踪不定难以相见。
叶儿枯落的桑树也知天风猛烈，宽广的海水也知天气的严寒。
别人归来都各自回家倾诉爱悦之情。谁肯为我捎带上只语片言？
有位客人从远方来到我家，赠予我刻着双鲤鱼的木函。
呼唤儿子打开双鲤鱼木函，中间有写着书信的一尺白绢。
长跪着读这白绢书信，书信中到底写有何言：
前面写着要我多加餐饭，后面提到他长长的思念。
伤歌行
【题解】
《伤歌行》，在《乐府诗集》中属《杂曲歌辞》。诗作写一位独处深闺的女子，在明月之夜忧思难已，不能成眠，起而徘徊，见春鸟孤飞，哀鸣求偶，更加触动自己怀念心上人的愁肠。郭茂倩题解曰：“《伤歌行》，侧调曲也。古辞伤日月代谢，年命遒尽，绝离知友，伤而作歌也。”谓托男女之情以言思友，亦一解。
昭昭素月明[1]，晖光烛我床[2]。
忧人不能寐，耿耿夜何长[3]！
微风吹闺闼[4]，罗帷自飘扬。
揽衣曳长带[5]，屣履下高堂[6]。
东西安所之[7]？徘徊以彷徨。
春鸟翻南飞，翩翩独翱翔。
悲声命俦匹[8]，哀鸣伤我肠。
感物怀所思，泣涕忽沾裳。
伫立吐高吟，舒愤诉穹苍[9]。
【注释】
[1]昭昭：光明貌。素：白。
[2]烛：照。
[3]耿耿：形容心中不能安稳。
[4]闼：门。
[5]曳（yè）：拖。
[6]屣（xǐ）履：拖着鞋子走路。
[7]安所之：去哪里。之，往，去。
[8]命：犹言呼唤。俦匹：伴侣。
[9]舒：抒发。穹苍：天空。
【译文】
明亮洁白的月儿，辉光照临我的眠床。
忧思之人不能入睡，心不安宁总觉得夜太漫长！
微风吹进闺房的门户，吹得帷帐不停飘扬。
揽起衣裳拖着长长衣带，拖着鞋子走下高堂。
不知该走东边还是西边，徘徊走动心中彷徨。
春天一到鸟儿朝着南边飞去，你何故展翅翩翩独自翱翔？
悲凉鸣叫呼唤着伴侣，哀伤的鸣声使我满腹感伤。
感此景物引起我怀念所思之人，泪水顿时流淌沾湿了衣裳。
伫立着发出高声吟唱，抒发忧愤倾诉给浩浩上苍。
长歌行
【题解】
《长歌行》，在《乐府诗集》中属《相和歌辞·平调曲》。“长歌”之义，李善注引崔豹《古今注》曰：“长歌，言寿命长短定分，不妄求也。”此说前人多非之。《乐府解题》曰：“按古诗云‘长歌正激烈’，魏文帝《燕歌行》云‘短歌微吟不能长’，晋傅玄《艳歌行》云‘咄来长歌续短歌’，然则歌声有长短，非言寿命也。”可作参考。本诗言时光易逝，当珍惜少年时日，无遗老来之叹。
青青园中葵[1]，朝露行日晞[2]。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晖。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蕊衰[3]。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乃伤悲。
【注释】
[1]葵：冬葵，是我国古代重要的蔬菜之一。
[2]晞（xī）：晒干。
[3]焜（hún）黄：色衰貌。华：同“花”。
【译文】
颜色青青的园中葵菜，上有朝露等待着太阳晒干。
阳春普遍布下德泽，万物焕发出光彩。
常常担心秋季到来，花儿叶子枯黄色衰。
百条江河东流入海，何时见它往西归来？
少壮之时若不努力，老大之时徒然悲哀。
班婕妤
班婕妤（前48？—6？），西汉文学家。名不详，婕妤是妃嫔的称号。少有才学，工于诗赋。汉成帝时选入宫，初为少使，不久立为婕妤。后赵飞燕得宠，乘机进谗，班遂失宠，自求退居长信宫侍奉太后。原有集一卷，已佚。今存《自悼赋》《捣素赋》《怨歌行》等，均抒写她在宫中的苦闷和幽怨。传附于《汉书·外戚传》。
怨歌行一首
【题解】
《怨歌行》，属《相和歌辞·楚调曲》，一名《团扇歌》。李善曰：“《歌录》曰：‘《怨歌行》，古辞。’然言古者有此曲，而班婕妤拟之。”后人则多疑为伪作。诗作以纨扇至秋见弃，喻人之失宠。或云即班失宠后所作。锺嵘《诗品》曰：“婕妤《团扇》短章，辞旨清捷，怨深文绮。”
新裂齐纨素[1]，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2]，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3]。
常恐秋节至[4]，凉风夺炎热[5]。
弃捐箧笥中[6]，恩情中道绝[7]。
【注释】
[1]裂：截断。指从织机上把纨素截下来。齐纨素：齐国产的白绢。
[2]合欢扇：即团扇，其形如两扇之合。
[3]“出入”二句：李善注：“此谓蒙恩幸之时也。”
[4]秋节：秋季。
[5]夺：取代。
[6]箧笥（sì）：匣、盒等。
[7]中道：中途。
【译文】
新织成的齐地白绢，光亮洁白如同霜雪。
裁剪制作成把团扇，圆圆好像一轮明月。
出入君子怀袖之中，摇起发出阵阵凉风。
常常害怕秋季到来，凉爽秋风送走夏日。
把扇弃置于匣盒中，恩情中途就已断绝。
魏武帝
曹操（155—220），三国魏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字孟德，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二十岁时，举孝廉为郎，历任洛阳北部尉、济南相等。曾参与镇压黄巾起久，后击败袁绍、吕布等割据势力，统一北方。建安十三年（208）进位为丞相。二十一年（216）封魏王。死后其子曹丕称帝，追尊为武帝。现存诗二十余首，较完整的散文四十余篇。其诗虽全为汉乐府旧题，却不因袭古辞古意，而是以旧题写时事，内容深刻，气魄宏伟，慷慨悲壮，苍劲雄浑，代表了“建安风骨”的特色。锺嵘《诗品》说：“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如《蒿里行》《苦寒行》《薤露》等，反映汉末的战乱和人民的苦难，有“汉末实录，真诗史也”的誉称（锺惺《古诗归》）。《观沧海》《龟虽寿》《短歌行》等诗，抒写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和思贤若渴的情怀。其散文也别具一格，善于以质朴刚健的语言直抒胸臆，而无典雅浮华之弊，代表作如《让县自明本志令》。原有集三十卷，已散佚。现有中华书局辑校的《曹操集》较为完备，近人黄节的《魏武帝诗注》是比较完善的注释本。《三国志·魏书·武帝纪》有本纪。
乐府二首
短歌行
【题解】
《短歌行》是“汉旧歌”，古辞已佚。《乐府诗集》中属《相和歌辞·平调曲》。曹操的《短歌行》在《乐府诗集》中载有二首，《文选》只录其一。这首诗先感叹时光易逝，接着抒写求贤若渴的心情，最后说出自己的雄心大志。
对酒当歌[1]，人生几何？譬如朝露[2]，去日苦多[3]。
慨当以慷[4]，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5]。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6]。但为君故[7]，沉吟至今[8]。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9]。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10]？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11]。契阔谈宴，心念旧恩[12]。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13]？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14]。
【注释】
[1]对酒当歌：面对着酒筵和歌舞。当，对着。
[2]譬如朝露：早上的露水，太阳出来不久就被晒干了。用来比喻人生短促，光阴易逝。
[3]去日苦多：逝去的岁月苦于太多了。
[4]慨当以慷：是“慷慨”的间隔用法，如说“慨而有慷”。形容心情不平静。
[5]杜康：相传是最先造酒的人。一说黄帝时人，一说周时人。此处作为酒的代称。
[6]“青青”二句：《诗经·郑风·子衿》：“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本诗此处用《子衿》成句，借以表示对贤才的思慕。并且兼用“纵我不往”二句诗意，谓己与贤才有故旧之谊，稍含“责其忘己”之意。青衿是周代学子的服装。衿，衣领。悠悠，长远貌。
[7]但：只是。
[8]沉吟：沉思低吟。
[9]“呦呦”几句：这是《诗经·小雅·鹿鸣》中的句子。本诗用《鹿鸣》成句，表示自己如得贤才，将以优礼相待。呦呦，鹿鸣声。苹，艾蒿。
[10]“明明”二句：明洁的月亮，何时才能拾取到呢？喻贤才难得。掇（duō），拾取。
[11]“越陌”二句：此二句是设想贤才越过田间的道路，枉驾前来对自己表示问候。陌、阡，田间小道。东西叫陌，南北叫阡。枉，枉驾，屈就。用，以。存，问。
[12]“契阔”二句：此二句是说久别重逢，宴饮畅谈，心中充满了往昔的情谊。契阔，犹言聚散，合离。这里偏用“阔”的意思，谓久别。谈宴，宴饮谈心。
[13]“月明”几句：以乌鹊比喻贤才，意思是说他们都在寻找依托。匝，周，圈。
[14]“山不厌高”几句：这几句意思是说山不嫌高，海不嫌深，自己要像周公那样虚心招纳贤才，天下人就会诚心归服。《管子·形势解》：“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前二句语本此。李善注引《韩诗外传》曰：“周公践天子之位。七年，成王封伯禽于鲁，周公诫之曰：‘无以鲁国骄士，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也，成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于天下亦不轻矣！然一沐三握发，一饭三吐哺，犹恐失天下之士也。’”后二句语本此。哺，咀嚼着的食物。
【译文】
面对着酒筵和歌舞，人生能有多少岁月？就像那清晨的露水，逝去的日子苦于太多。
心情如此不能平静，忧愁的思念难以遗忘；用什么才能排解忧愁？只有这杯中浓酒。
穿着青色衣领服装的学子，远远地牵动我的思念之心。只是因为您的缘故，使我沉思低吟直到如今。
鹿发出呦呦鸣叫，召唤同伴共食野苹。如果我有美好的宾客，我也要为他们弹琴吹笙。
贤才如同明月皎洁，何时方能揽于手中？忧愁从内心升起，不绝如缕绵绵无穷。
朋友们度越田间的小道，屈驾前来对我表示慰问。久别重逢设宴畅谈，心中涌起昔日的友情。
月儿明亮星星稀疏，乌鹊朝着南边飞翔，绕树盘旋飞个不止，到底想落在哪一枝上？
山不会嫌峥嵘高峻，海不会嫌阔大幽深，周公虚心礼遇贤才，天下之人诚心归顺。
苦寒行
【题解】
《苦寒行》，《乐府诗集》收为《相和歌辞·清调曲》。《乐府解题》曰：“晋乐奏魏武帝《北上篇》，备言冰雪溪谷之苦。其后或谓之《北上行》，盖因武帝辞而拟之也。”何焯《义门读书记》认为此诗大约作于建安十一年（206）春正月征高幹时。《三国志·魏书·武帝纪》载：“（建安十年冬十月）公还邺。初，袁绍以甥高幹领并州牧。公之拔邺，幹降，遂以为刺史。幹闻公讨乌丸，乃以州叛，执上党太守，举兵守壶关口。遣乐进、李典击之。幹还守壶关城。十一年春正月，公征幹……公围壶关，三月拔之。”
北上太行山[1]，艰哉何巍巍[2]！
羊肠坂诘屈[3]，车轮为之摧[4]。
树木何萧瑟[5]？北风声正悲。
熊罴对我蹲[6]，虎豹夹路啼[7]。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8]！
延颈长叹息[9]，远行多所怀。
我心何怫郁[10]，思欲一东归[11]。
水深桥梁绝，中路正徘徊[12]。
迷惑失故路[13]，薄暮无宿栖[14]。
行行日已远，人马同时饥。
檐囊行取薪[15]，斧冰持作糜[16]。
悲彼《东山》诗，悠悠使我哀[17]。
【注释】
[1]北上太行山：曹操从邺城（今河北临漳西）西北度太行山攻高幹所在的壶关（今山西长治东南），故云“北上”。
[2]巍巍：高峻貌。
[3]羊肠坂：地名。在壶关东南。以其山盘纡如羊肠得名。诘屈：盘纡曲折。
[4]摧：毁坏。
[5]萧瑟：风吹拂树木发出声响。
[6]罴（pí）：熊中的一种，形体较大，也叫人熊。
[7]啼：号叫。
[8]霏霏：雨雪纷扬貌。
[9]延颈：谓伸长脖颈眺望。
[10]怫（fú）郁：犹悒郁，心情不舒畅。
[11]东归：李善注：“言望旧乡也。”刘履《选诗补注》认为是指曹操故乡谯郡。
[12]“水深”二句：言中途遇到深水且桥梁断绝，故徘徊不前。中路，中途。
[13]故路：原有之路。
[14]宿栖：信宿栖身之处。
[15]檐（dàn）囊行取薪：挑着行囊边走边拾取柴禾。檐，负荷。
[16]斧冰持作糜：此句言斫冰来化水煮饭。斧冰，用斧斫冰。斧，用斧砍。糜，粥。
[17]“悲彼”二句：以周公东征归还，反衬自己眼下思归不得，故有深悲。悠悠，深长貌。《东山》，《诗经·豳风》篇名。描写长期征戍的士兵在归还家乡途中对家乡的思念。
【译文】
往北登上太行山，山多么高峻啊充满艰难！
羊肠坂盘纡曲折，车轮在此而毁坏。
树木为何发出阵阵喧响？北风正劲疾风声悲凉。
熊罴面对着我蹲在路上，虎豹号叫在道路两旁。
溪谷之中少人居住，大雪飘落啊纷纷扬扬。
引颈眺望发出长长叹息，远行之人心中更多怀念。
我心中多么悒郁不畅，真想归返东边的故乡。
河流水深桥梁已断，途中正徘徊惆怅。
迷惑中寻不到原有的道路，临近天黑还没有住宿的地方。
天天行走路途已远，人和马一起感到饥饿。
挑着行李边走边拾柴禾，以斧斫冰化水来煮饭。
悲伤地想起那首《东山》诗，更加深深地引起我的哀叹。
魏文帝
见卷第二十二《芙蓉池作》作者介绍。
乐府二首
燕歌行
【题解】
《燕歌行》，李善曰：“《歌录》曰：‘燕，地名。犹楚、宛之类。’此不言也，佗皆类此。”《乐府诗集》中属《相和歌辞·平调曲》。其题解曰：“《广题》曰：燕，地名也，言良人从役于燕而为此曲。”《乐府正义》曰：“《燕歌行》与《齐讴行》《吴趋行》《会吟行》俱以各地声音为主，后世声音失传，于是但赋风土。而燕自汉末魏初辽东西为慕容所居，地偏势远，征戍不绝，故为此者往往作离别之辞，与《齐讴》诸行又自不同，庾信所谓‘燕歌远别，悲不自胜’者也。”本诗以思妇的口吻，抒发对远行在外的丈夫的思念之情。音节流畅，情辞凄惋，有较高的艺术性。是现在所能见到的最早、最完整的七言诗。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1]。
慊慊思归恋故乡，何为淹留寄他方[2]？
贱妾茕茕守空房[3]，忧来思君不敢忘，
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4]。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5]。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6]？
【注释】
[1]“秋风”几句：王尧衢《古唐诗合解》谓为“感时物以起兴，言霜飞木落，鸟亦知归，独我君子，客游不返，令我思之断肠”。萧瑟，风吹动草木发出的声响。摇落，凋残。
[2]“慊慊”二句：上句是设想之辞，说丈夫也在痛苦地思念归乡。下句是妇人怨艾之辞，说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淹留外地而不回来呢？慊慊，恨貌，不满貌。
[3]茕茕（qióng）：孤单貌。
[4]“援琴”二句：此二句乃承上言己垂泪哽咽，故奏琴歌唱，只能发出短促微弱的声音，不能唱出舒缓悠长的歌曲。援，取。清商，乐调名。
[5]“明月”二句：言己不能入寐。李善注：“《古诗》曰：‘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帷。’毛传曰：‘夜如何其？夜未央。’”是本诗此二句所本。星汉，指众星和天河。天河又称河汉。西流，向西流转。夜未央，夜已深而未尽之时。
[6]“牵牛”二句：传说牵牛和织女是夫妇，只能每年七月七日相会一次。诗作写妇人借此慨叹自己与夫相离。牵牛，牵牛星，在银河南。织女，织女星，在银河北。尔，指牵牛、织女。辜，通“故”。限河梁，谓银河上无桥梁，遂为阻隔。
【译文】
秋风发出喧响天气变得寒凉，草木凋残摇落白露凝而为霜。
群燕告辞南归大雁飞向南方，挂念夫君外游使我思断愁肠。
您也充满怅恨思念返回故乡，却又为何淹留不返寄居他乡？
贱妾孤苦伶仃独自守着空房，忧思袭人记挂着您不敢相忘，
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沾湿衣裳。
取来琴拨弄弦奏起清商曲调，歌声短促微弱不能舒缓悠扬。
明月皎洁清光照耀在我床上，星汉银河朝西流转夜正深长。
牵牛织女只能空自遥相对望，你们何故被阻隔在银河两旁？
善哉行
【题解】
《善哉行》，乐府旧题，《乐府诗集》收入《相和歌辞·瑟调曲》。“善哉”是叹美之辞。本诗不袭古意，但用旧题而已。刘履《选诗补注》曰：“此文帝因征行劳苦，感物忧伤而歌以自娱也。托言上山采薇，既不足以疗饥，而徒为风霜所侵；且物之群动者尚各求其匹侣，我何又远离所亲而劳于征役乎！于是还望故乡，则郁然垒垒者，独为隔绝，使不可见，故其忧感之怀，反复兴叹而不能已焉。”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1]。溪谷多风，霜露沾衣。
野雉群雊[2]，猴猿相追。还望故乡，郁何垒垒[3]！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4]。
人生如寄[5]，多忧何为[6]？今我不乐，岁月如驰[7]。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回转，有似客游[8]。
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9]。
【注释】
[1]“上山”二句：傍晚时为饥饿所苦，于是上山采薇欲以充饥。薇，野菜名。黄节《汉魏乐府风笺》曰：“《诗·小雅》：‘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又：‘忧心烈烈，载饥载渴，’又：‘我心悲伤，莫知我哀。’本篇用意用字似出此诗，序所云‘遣戍役也’。”
[2]野雉（zhì）：野鸡。雊（gòu）：野鸡叫。
[3]“还望”二句：意谓回头想望故乡，却被树木郁郁葱葱而又重重叠叠挡住了视线。郁何垒垒，谓山上林木郁郁葱葱而又重重叠叠。垒垒，山重貌。
[4]“高山”几句：这几句是用谐音双关手法，崖，谐“涯”；枝，谐“知”。前二句又是承上文“郁何垒垒”句而进言之。忧来无方，忧愁生起无边无涯。无方，犹无边无涯。方，范围。
[5]人生如寄：言人生于天地之间，不过暂寓形体而已，终当一死。李善注引《尸子》曰：“老莱子曰：‘人生天地之间，寄也。寄者，固（归）也。’”归，谓死。
[6]多忧何为：多忧多愁是因为什么呢？何为，即“为何”。
[7]“今我”二句：是对上二句设问的回答。言今我不乐之故，正为岁月如奔驰一般消逝，更增人生如寄之叹。
[8]“汤汤（shāng）”几句：这几句既以行舟喻客游，又以流水喻时光消逝，言外之意则是说既然如此，何不且乐眼前？以兴起下文之良马轻裘，聊以忘忧。汤汤，大水疾流貌。川流，河流。
[9]“策我”几名：这几句即丢开忧虑、及时行乐的形象化说法。策，用鞭抽打马。被，披。轻裘，轻暖的裘衣。载驰载驱，即驰驱。载，语助词，无实义。聊，姑且。成语“肥马轻裘”常用来比喻豪华、放荡不羁的生活。
【译文】
上山去采摘薇菜，傍晚被饥饿困苦。溪谷之中多凉风，霜露沾湿了衣服。
野鸡成群地鸣叫，猴猿不停地追逐。回头遥望那故乡，山峦重叠林葱郁！
高山有陡峭悬崖，林木有纷披树枝；心忧愁无边无涯，悲伤情没有人知。
人生如寄天地间，多忧多愁为什么？而今我闷闷不乐，因岁月飞驰消逝。
疾逝而去的河流，其中有一艘行舟；随波浪来回打转，恰似离乡人浪游。
扬鞭抽打这良马，披上我轻暖皮裘；飞快地奔驰前行，想以此忘掉忧愁。
曹子建
见卷第十九《洛神赋》作者介绍。
乐府四首
箜篌引
【题解】
《箜篌引》，《古今乐录》据张永《技录》谓为《相和四引》之一，属《瑟调曲》。且云本诗又名《门有车马客行·置酒篇》。而《宋书·乐志》及《乐府诗集》则置本诗于《野田黄雀行》题下，亦属《相和歌辞·瑟调曲》。《文选》则作《箜篌引》。是一诗而有三名者也。《箜篌引》之义，崔豹《古今注》曰：“《箜篌引》者，朝鲜津卒霍里子高妻丽玉所作也。子高晨起刺船，有一白首狂夫，被发提壶，乱流而渡，其妻随而止之，不及，遂堕河而死。于是援箜篌而歌曰：‘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声甚凄怆，曲终亦投河而死。子高还，以语丽玉。丽玉伤之，乃引箜篌而写其声，闻者莫不堕泪饮泣。丽玉以其曲传邻女丽容，名曰《箜篌引》。”朱绪曾《曹子建集考异》说此诗大约作于曹植封平原侯或临淄侯时，在建安十六年（211）至二十一年（216）间。其时太子之位未定，曹植也正是贵盛之时，所以诗中含蓄地表现出建立功业的愿望，并以此勉励亲友。
置酒高殿上，亲友从我游[1]。
中厨办丰膳[2]，烹羊宰肥牛。
秦筝何慷慨，齐瑟和且柔[3]。
阳阿奏奇舞[4]，京洛出名讴[5]。
乐饮过三爵，缓带倾庶羞[6]。
主称千金寿，宾奉万年酬[7]。
久要不可忘[8]，薄终义所尤[9]。
谦谦君子德，磬折欲何求[10]？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11]。
盛时不可再[12]，百年忽我遒[13]。
生在华屋处，零落归山丘[14]。
先民谁不死？知命亦何忧[15]！
【注释】
[1]亲友：亲近的友人。游：谓宴游。
[2]中厨：内厨房。
[3]“秦筝”二句：筝、瑟，皆弦乐器，筝以秦地制造者为佳，瑟以齐地人善奏，秦筝、齐瑟用来称乐器优良。慷慨，高昂激越。
[4]阳阿：地名。今属山西。《汉书·外戚传》曰：“孝成赵皇后……及壮，属阳阿主家，学歌舞。”赵皇后即善舞之赵飞燕。诗中用此典称扬舞蹈者。
[5]京洛：指东汉都城洛阳（今属河南）。名讴：著名歌曲。
[6]“乐饮”二句：描写酒宴上尽情畅饮、不拘细节的情形。乐饮，欢乐地饮酒。过三爵，超过了三杯。爵，雀形酒杯。《礼记·玉藻》曰：“君子之饮酒也，受一爵而色洒如也，二爵而言言斯，礼已三爵而油油以退。”缓带，宽松衣带。庶羞，众肴，即指各种佳肴。
[7]“主称”二句：写酒宴后宾主酬答的情形。千金寿，《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载，鲁仲连为赵国却退秦军后，“平原君欲封鲁连，鲁连辞让使者三，终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古时赠送人财物称寿。万年酬，祝主人长寿的酬答语。
[8]久要：旧约。《论语·宪问》：“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9]薄终义所尤：谓开初交情深厚而后来淡薄，这是道义所谴责的行为。尤，非难。
[10]“谦谦”二句：言谦卑本是君子的品德，屈身优礼贤士是为了什么呢？言下之意是说希望朋友们不忘旧约，帮助自己建立功业。磬折，用以形容人弯腰鞠躬之貌，谓谦恭有礼。磬，是古代乐器，玉石制成，中间弯曲，挂起来敲击。
[11]“惊风”二句：言时光流逝之速，如疾风飘送白日西驰一般。惊风，疾风。光景，指白日。
[12]盛时：谓年壮之时。
[13]百年：谓人一生。遒：尽。
[14]“生在华屋”二句：言人活着时住在华美的房屋里，死后则归于山丘。零落，指人事殂落，谓死。
[15]“先民”二句：此二句言外之意是说生死不足忧，所忧的是功业无成。先民，指过去的人。知命，指想通生死之理。
【译文】
设置酒筵在高高殿堂之上，亲近的友人跟随我来此宴游。
内厨办理丰盛的膳食，烹煮羊又宰杀肥牛。
秦筝之声多么高昂激越，齐瑟之声温和而又轻柔。
阳阿舞女跳起优美的舞蹈，著名歌曲出自洛阳京都。
纵情畅饮已经超过三杯，宽缓衣带吃尽各种佳肴。
主人说以千金为大家祝寿，客人酬答祝主人益寿延年。
旧时的约言不能够忘记，厚始薄终为道义所非难。
谦恭虚心是君子的品德，屈身下士想有什么希求？
疾风吹送着白日，白日如奔驰一般西流。
少壮之年不会再来，人的一生倏忽就到了尽头。
生时居住在华美的房中，死后则归于野岭荒丘。
过去之人有谁不死？想通生死之理又有何忧！
美女篇
【题解】
《美女篇》，无古辞，以首二字为篇名。《乐府诗集》收为《杂曲歌辞·齐瑟行》，其题解云：“美女者，以喻君子。言君子有美行，愿得明君而事之。若不遇时，虽见征求，终不屈也。”刘履《选诗补注》曰：“子建志在辅君匡济、策功垂名，乃不克遂；虽授爵封，而其心犹为不仕，故托处女以寓怨慕之情焉。”
美女妖且闲[1]，采桑歧路间[2]。
柔条纷冉冉[3]，叶落何翩翩。
攘袖见素手[4]，皓腕约金环[5]。
头上金爵钗[6]，腰佩翠琅玕[7]。
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8]。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9]。
顾眄遗光采，长啸气若兰[10]。
行徒用息驾，休者以忘餐[11]。
借问女安居[12]？乃在城南端。
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13]。
容华耀朝日[14]，谁不希令颜[15]。
媒氏何所营？玉帛不时安[16]。
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17]。
众人何嗷嗷，安知彼所观[18]。
盛年处房室[19]，中夜起长叹。
【注释】
[1]妖：艳丽。闲：娴静。
[2]歧路：岔路。
[3]冉冉：形容树枝拂动的样子。
[4]攘袖：捋起袖子。素：白。
[5]皓：洁白。约：束。
[6]金爵钗：雀形的金钗。爵，通“雀”。
[7]琅玕（láng gān）：一种似玉的石。
[8]“明珠”二句：写美女身上穿着有明珠、珊瑚、木难间杂络串为饰的服装。交，络。间（jiàn），隔。木难，李善注引《南越志》曰：“木难，金翅鸟沫所成碧色珠也，大秦国珍之。”
[9]裾：衣襟。还（xuán）：转动。
[10]啸：撮口发出长而激越的声音。古人好长啸以抒情。气若兰：谓吐气芬芳如兰。
[11]“行徒”二句：言行路之人因为看见美女而停下车驾，休息之人也因此忘了吃饭。汉乐府《陌上桑》：“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此二句即本此变化而成。行徒，行路之人。用，因。息驾，停下车驾。休者，休息的人。
[12]安居：居住在哪里。
[13]“青楼”二句：言美女住在大路旁高门重关的青楼里，意谓其为豪贵人家之女。青楼，涂饰青漆的楼房。此指显贵之家。非后世以青楼称倡女居处。重关，两道门杠。
[14]容华：容颜。
[15]希：慕。令颜：美丽的容貌。令，善。
[16]“媒氏”二句：意谓媒人在干些什么呢？为什么不及时来下聘定婚。媒氏，指做媒之人。营，指营媒。玉帛，指圭璋和束帛，是古代定婚所用的聘礼。不时安，不及时定下。安，定。
[17]“佳人”二句：谓美女敬慕品德高尚之人，但要寻求贤德之人实在困难。良，诚，实在。
[18]“众人”二句：意谓不理解美女的众人只对她乱说一通，却不知道她看得上的是什么样的人。嗷嗷，乱叫。
[19]盛年处房室：谓美女正当青春年盛却家居未嫁。处，指未嫁。
【译文】
美女艳丽而又娴静，采摘桑叶于岔路之间。
桑树柔嫩的枝条纷纷拂动，摘下的桑叶飞动翩翩。
捋起衣袖现出白皙的手臂，洁白的手腕上戴着金色手环。
头上插着雀形的金钗，腰间佩戴着翠绿的琅玕，
明珠络串装饰在身上，间杂着珊瑚珠和木难。
绫罗衣裙飘动不已，轻盈的衣襟随风旋转。
顾盼之间留下光彩，长啸时抒发气息如兰。
行路之人见了你而停车不走，休息之人见了你而忘了吃饭。
借问美女你居住在何处？回答说就住在城市的南端。
青色的楼房面临大路，高大的门户安有两道门栓。
容光焕发有如朝阳照耀，谁能不羡叹你美丽的容颜？
媒人不知在干些什么，为何不及时带上聘礼前来议婚？
美女敬慕品德高尚之人，想寻求贤德之人也真困难。
众人乱嚷嚷胡说一通，怎知什么人她才看得上眼。
青春年盛而居于闺中，半夜里发出声声长叹。
白马篇
【题解】
《白马篇》，无古辞，以首二字名篇。《乐府诗集》收在《杂曲歌辞·齐瑟行》，其题解曰：“白马者，见乘白马而为此曲，言人当立功立事，尽力为国，不可念私也。”诗中描写的武艺高超、勇敢机智、忠勇爱国的幽并游侠形象，其实是诗人自况。
白马饰金羁[1]，连翩西北驰[2]。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3]。
少小去乡邑[4]，扬声沙漠垂[5]。
宿昔秉良弓[6]，楛矢何参差[7]。
控弦破左的[8]，右发摧月支[9]。
仰手接飞猱[10]，俯身散马蹄[11]。
狡捷过猴猿[12]，勇剽若豹螭[13]。
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14]。
羽檄从北来[15]，厉马登高堤[16]。
长驱蹈匈奴[17]，左顾凌鲜卑[18]。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19]。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20]。
捐躯赴国难[21]，视死忽如归[22]。
【注释】
[1]羁：马络头。
[2]连翩：连续奔跑如飞。
[3]幽并：幽州和并州，相当于现在河北、山西和陕西的一部分。
[4]去乡邑：离开家乡。
[5]扬声：扬名。垂：通“郵”，边疆。
[6]宿昔：犹言素常。秉：持。
[7]楛（hù）矢：以楛木为杆的箭。
[8]控弦：张弓。左的：左边的目标。
[9]月支：箭靶名。李善注引邯郸淳《艺经》曰：“马射，左边为月支三枚，马蹄二枚。”
[10]接：迎射对面飞来之物曰接。猱（náo）：猿类动物，体小，善攀缘树木，轻捷如飞，故称“飞猱”。
[11]散：谓射碎。马蹄：箭靶名。本诗中与“飞猱”对举，又言“俯身”，似为双关语，有实指马蹄之义。
[12]狡捷：动作灵活敏捷。过：超。
[13]勇剽：勇猛轻疾。螭（chī）：古代传说中的一种动物，若龙而黄。
[14]胡虏：即下文所云匈奴、鲜卑。数：屡次。迁移：此谓入侵。
[15]羽檄（xí）：即羽书。《汉书·高帝纪》：“吾以羽檄征天下兵。”颜师古注：“檄者，以木简为书，长尺二寸，用征召也。其有急事，则加以鸟羽插之，示速疾也。”
[16]厉马：犹言催马。
[17]蹈：赴。此是冲进之意。
[18]左顾：回顾。凌：侵。亦冲进之意。
[19]安可怀：岂可顾惜。怀，惜。
[20]“名编”二句：言既然名字编在壮士的簿籍中，就不能顾念个人私事了。中顾私，心中顾念个人私事。
[21]捐躯：献身。国难：国家的危难。
[22]忽：复，又。
【译文】
白马装饰着金色的络头，如飞一般奔往西北方向。
要问那是谁家子弟？就是幽并一带的游侠儿郎。
少年时就离别了家乡，名声传扬于沙漠边疆。
素常总是手持良弓，楛木箭有短有长。
张弓射破左边的目标，右边放箭射断月支箭靶。
抬手能射中迎面而来的飞猱，俯身可以射碎马蹄。
灵活敏捷超过猴猿，勇猛迅疾如同豹螭。
边疆城镇多有紧急军情，敌人屡次兴兵入侵。
征兵的羽书自北而来，催马登上高高的堤岸。
长驱直入冲进匈奴阵地，回头又冲进鲜卑军营。
委身于刀枪锋刃尖上，怎么可以顾惜生命？
父母尚且不能顾及，何况儿子和妻子？
名字既已编入壮士簿籍，就不能心中顾念个人私事。
敢于献身奔赴国家危难，把死亡看成回家一般。
名都篇
【题解】
《名都篇》，无古辞，以首二字名篇。《乐府诗集》收在《杂曲歌辞·齐瑟行》，其题解曰：“名都者，邯郸、临淄之类也。以刺时人骑射之妙，游骋之乐，而无忧国之心也。”吴淇谓此诗是曹植因为被曹丕压抑，“牢骚抑郁，借以消遣岁月，一片雄心无有泄处，其自效之意可谓深切著明矣。”历来解说此诗者，不外就此二说或彼即此。较之，似以前说为妥帖。
名都多妖女，京洛出少年[1]。
宝剑直千金[2]，被服光且鲜[3]。
斗鸡东郊道，走马长楸间[4]。
驰驰未能半[5]，双兔过我前。
揽弓捷鸣镝，长驱上南山[6]。
左挽因右发，一纵两禽连[7]。
余巧未及展，仰手接飞鸢[8]。
观者咸称善，众工归我妍[9]。
我归宴平乐[10]，美酒斗十千[11]。
脍鲤臇胎
[12]，寒鳖炙熊蹯[13]。
鸣俦啸匹旅[14]，列坐竟长筵[15]。
连翩击鞠壤[16]，巧捷惟万端[17]。
白日西南驰，光景不可攀[18]。
云散还城邑，清晨复来还[19]。
【注释】
[1]“名都”二句：沈德潜曰：“起句以妖女陪少年，乃客意。”名都，著名都市。妖女，艳丽的女子。指乐伎而言。京洛，京城洛阳（今属河南）。少年，谓骄奢的游侠少年。
[2]直：同“值”。
[3]光且鲜：光洁而新鲜。
[4]走马：驰马。长楸间：指两旁种有楸树的长道之间。
[5]驰驰：犹行行。
[6]“揽弓”二句：此二句言少年揽弓射兔，并因追赶兔子驱马而上南山。捷，引。鸣镝，响箭。南山，黄节《曹子建诗注》注：“洛阳南山也。潘尼《迎大驾》诗曰：‘南山郁岑钝，洛川迅且急。’即指此山。”
[7]“左挽”二句：言左手挽弓向右发射，一箭而贯穿两兔。因，沿。两禽，即指双兔。禽，鸟兽总称。
[8]“余巧”二句：此二句言少年还未完全施展高超的箭术，抬手一箭，就射落了迎面飞来的鹞鹰。展，施展。接，迎射。鸢（yuān），鹞鹰。
[9]众工：指众多工于箭术之人。归：许与。妍：精妍。
[10]平乐：观名。汉明帝时建造，在洛阳城西门外。
[11]斗十千：一斗酒值十千钱。乃盛言酒之美。
[12]脍：细切的肉。臇（juǎn）：少汁的肉羹。脍、臇在此用作动词。胎
（xiā）：有子的
鱼。
[13]寒：酱渍。鳖：甲鱼。熊蹯（fán）：熊掌。
[14]鸣俦啸匹旅：谓朋友们互相呼唤。鸣、啸，在此意为呼唤。俦、匹旅，均谓朋友。
[15]竟：穷，极。
[16]连翩：谓不停飞跑貌。击鞠壤：踢毛球和作击壤的游戏。鞠，毛球，古人踢以为戏，称为蹴鞠。壤，用木块制成，前宽后锐，长一尺四寸，阔三寸。玩时将一壤侧放于地，距离三四十步远以手中之壤击之，中者为胜。
[17]巧捷惟万端：谓其灵巧多变。惟，语助词。
[18]光景：指时光。景，同“影”。攀：留。
[19]“云散”二句：言少年们如浮云分散，各自入城归家，明天清早又将来此取乐。
【译文】
著名的都市多有艳丽女子，京城洛阳自有骄奢少年。
佩戴的宝剑价值千金，穿着的衣服光亮新鲜。
斗鸡于东郊的大道上，跑马于栽满楸树的长道间。
行行走走还未到中途，一对兔子跑过我的眼前。
揽弓引弦射出响箭，逐兔长驱直上南山。
左边挽弓沿着右边射出，一箭把双兔贯穿。
更多的技巧尚未施展，抬手就射中了飞翔的鹞鹰。
观看之人全都叫好，众多善射之人推许我箭术精妙。
归来在平乐观设下酒筵，醇美的酒一斗值钱十千。
细切鲤鱼又用有子
鱼做羹，酱渍甲鱼再加烧炙熊掌。
呼喊朋友召唤伙伴，大家入座坐满长长的酒筵。
宴毕又翩翩奔跑踢球击壤，动作灵活敏捷变化多端。
白日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时光消逝不能攀挽，
如云消散大家分手入城归家，翌日清晨再来此地嬉玩。
石季伦
石崇（249—300），渤海南皮（今属河北）人，字季伦，小名齐奴。石苞幼子。少敏慧。年二十余为修武令，后迁散骑常侍、侍中。元康中，为荆州刺史，曾劫掠远行客商而致富。于河阳置金谷别墅，富丽甲一时，后入为太仆，官至卫尉。与潘岳等谄事贵戚贾谧，为“二十四友”之一。他穷奢极欲，与贵戚王恺、羊琇等以奢靡相尚。及贾谧被诛，以同党免官。时赵王伦专权，崇有妓名绿珠，美艳异常，孙秀使人求之，不与，秀乃劝伦矫诏杀之。绿珠亦堕楼死。崇长于诗，以《王明君词》为最著。原有集六卷，已佚。现存诗十首。传附《晋书·石苞传》。
王明君词一首
【题解】
《王明君词》，《乐府诗集》题为《王昭君》，收在《相和歌辞·吟叹曲》。郭茂倩题解曰：“《唐书·乐志》曰：‘《明君》，汉曲也。元帝时，匈奴单于入朝，诏以王嫱配之，即昭君也。及将去，入辞，光彩射人，悚动左右，天子悔焉。汉人怜其远嫁，为作此歌。晋石崇妓绿珠善舞，以此曲教之，而自制新歌。’”诗作为代言体，抒写昭君远嫁异邦的遭遇和心中的哀伤。何焯《义门读书记》曰：“石季伦《王明君辞》，逼似陈王。此诗可以讽失节之士。”此说乃是引申发挥之论，恐非石崇原诗主旨。
王明君者，本是王昭君，以触文帝讳改焉[1]。匈奴盛，请婚于汉，元帝以后宫良家子昭君配焉[2]。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3]。其送明君，亦必尔也[4]。其造新曲[5]，多哀怨之声，故叙之于纸云尔[6]。
我本汉家子[7]，将适单于庭[8]。
辞诀未及终，前驱已抗旌[9]。
仆御涕流离[10]，辕马悲且鸣。
哀郁伤五内[11]，泣泪湿朱缨[12]。
行行日已远，遂造匈奴城[13]。
延我于穹庐[14]，加我阏氏名[15]。
殊类非所安，虽贵非所荣[16]。
父子见陵辱，对之惭且惊[17]。
杀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18]。
苟生亦何聊？积思常愤盈[19]。
愿假飞鸿翼，乘之以遐征[20]。
飞鸿不我顾[21]，伫立以屏营[22]。
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23]。
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24]。
传语后世人，远嫁难为情[25]。
【注释】
[1]“王明君者”几句：这几句是说因为触犯了晋文帝的名讳“昭”字，故改昭君为明君。触，犯。文帝，指晋文帝司马昭。
[2]元帝：汉元帝刘奭，前48—前33年在位。良家子：好人家的子女。按，根据汉朝制度，医、巫、商贾、百工均不能列入良家。李善注引《琴操》曰：“单于遣使请一女子，帝以昭君赐单于。”此事在汉元帝竟宁元年（前33），匈奴单于是呼韩邪。
[3]“昔公主”几句：李善注引《汉书》曰：“乌孙使使献马，愿得尚公主。乃遣江都王建女为公主，以妻乌孙焉。”此为汉武帝时事。
[4]尔：如此。
[5]造：制。
[6]叙之于纸：指以文字写在纸上。此与上文的“曲”抒之于乐器而对言。
[7]汉家子：汉朝的女子。古代女子亦可称为“子”。
[8]适：出嫁。单（chán）于：匈奴最高首领的称号。庭：厅堂。此指家。
[9]“辞诀”二句：言告别还未终结，前面队伍已举起旗帜要出发了。辞诀，告别。抗旌，举起旗帜。
[10]仆御：赶车的人。流离：犹淋漓，流泪貌。
[11]哀郁：哀伤忧郁。五内：指五脏。
[12]缨：系于颔下的冠带。
[13]造：抵达。
[14]延：引进。穹（qióng）庐：古代称游牧民族居住的毡帐。
[15]阏氏（yān zhī）：汉时匈奴单于之妻的称号。
[16]“殊类”二句：言因为是异民族，所以感到难以安居。虽然地位尊贵，但自己却并不感觉荣耀。殊类，异类。此指族别不同。
[17]“父子”二句：言己被单于父子凌辱，面对这种情况，自己既惭愧又惊愕。这里所指的事是，呼韩邪死后，其前阏氏之子继为单于，又以王昭君为妻。
[18]“杀身”二句：此二句言自杀实在不是容易之事，只好默默无言，苟且偷生。杀身，谓自杀。良，甚。
[19]“苟生”二句：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思，心中积满了悲愤的思绪。
[20]“愿假”二句：意谓南归故乡。假，借。遐征，远行。
[21]不我顾：不看我。
[22]屏（bīng）营：犹彷徨。
[23]“昔为”二句：意谓往昔虽不显贵，其质犹为玉，尚清白也；今虽显贵，却为粪土所玷污。英，花。
[24]“朝华”二句：意谓年轻貌美并不值得高兴，而今自己甘心像秋草那样萎落了。言己因貌美而得祸。朝华，春朝之花，喻年轻貌美。秋草，喻年老色衰。
[25]难为情：犹难忍、难堪之意。
【译文】
王明君，本来叫做王昭君，因为触犯了晋文帝的名字而改。匈奴强盛，向汉朝请求通婚，汉元帝把后宫中从好人家选来的女子王昭君许配给他。从前汉王朝将公主嫁到乌孙国去，曾下令弹奏琵琶的人骑在马上奏乐，用来安慰公主在路途上的忧思。他们送明君，也一定如此吧。他们所制作的新曲，多为哀怨的音律，我因此用文字叙述于纸上。
我本来是汉朝的女子，将要出嫁到单于家去。
告别的话还没说完，前面的队伍已举起了旌旗。
赶车的仆人泪水淋漓，驾辕的马也悲伤长嘶。
悲哀忧郁使五内俱伤，泪水沾湿了红色的冠带。
走啊走一天天远离乡土，于是来到匈奴居住的地方。
将我引入毡帐之中，给我加上阏氏的名号。
民族差异使我不能安居，虽然尊贵我却不觉得荣耀。
遭受父子两代人相继凌辱，对此情形使我羞惭而又惊愕。
自杀也实在不是易事，只好默默地苟且偷生。
苟且偷生又有什么意思？思前想后心中充满幽愤。
我愿凭借飞鸿的翅膀，乘着它高飞远行。
可是飞鸿却不看我一眼，只好独自伫立彷徨伤心。
从前我像那匣中的白玉，而今却如粪土上的鲜花。
即如春朝的鲜花也不值得高兴，我甘心与那秋天的枯草为群。
此话要传给后世人听取，远嫁叫人实在难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