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九·赋戊
畋猎下
扬子云
见卷第七《甘泉赋》作者介绍。
长杨赋一首 并序
【题解】
此赋写于汉成帝元延二年(前11),正值西汉从极盛走向衰败的转折时期。国家虽然还笼罩着繁荣昌盛的回光,但政治腐朽,官风败坏,贪污公行,贫富悬殊。扬雄见社会危机日益严重,而成帝仍荒淫恣肆,故借长杨之猎,以婉曲手法写了这篇寓意深刻的讽赋。
本篇在表达上的第一个特点是正意反说。明明是成帝极端腐朽,却说为“朝廷纯仁”,明明失道昧义,却颂为“遵道显义”,明明“妨贤人路”,却颂为“并包书林”,明明奢淫恣肆,却颂为“圣风云靡”。由于成帝所为与所颂之词相去天壤,故一看即知意在反面。第二个特点是巧用对比,以先君来对比成帝,详述高祖、文帝、武帝的文治武功,以对比成帝在德行、施政、理财、国防和礼乐教化各方面与先君之间的巨大差距,暗示应立即洗心革面,继承中断已久的先君传统,使西汉王朝长治久安。全赋主题重大,思想深刻,技巧精湛,不愧为扬雄之代表作品。
明年[1],上将大夸胡人以多禽兽。秋,命右扶风发民入南山[2]。西自褒斜[3],东至弘农[4],南驱汉中[5],张罗罔罝罘[6],捕熊罴豪猪[7],虎豹狖玃[8],狐兔麋鹿,载以槛车[9],输长杨射熊馆[10]。以网为周阹[11],纵禽兽其中,令胡人手搏之,自取其获,上亲临观焉。是时,农民不得收敛。雄从至射熊馆,还,上《长杨赋》。聊因笔墨之成文章[12],故藉翰林以为主人[13],子墨为客卿以风[14]。其辞曰[15]:
【注释】
[1]明年:指扬雄作《羽猎赋》的第二年,即汉成帝元延二年(前11)。
[2]右扶风:郡名。与京兆、左冯翊(píng yì)为三辅。在今陕西长安以西。南山:终南山。
[3]褒斜:古通道名。也称褒斜谷,在今陕西西南,是沿褒水、斜水所形成的河谷。
[4]弘农:郡名。治所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5]驱:直达。汉中:郡名。治所在今陕西安康。
[6]罔:同“网”。罝罘(jū fú):捕兽的网。《礼记·月令》:“田猎罝罘、罗网。”郑玄注:“兽罟(gǔ)曰罝罘。”
[7]罴(pí):熊的一种,俗称人熊。豪猪:即箭猪。
[8]狖(yòu):长尾猿。玃(jué):大猴。
[9]槛(jiàn)车:装载猛兽或囚禁罪犯的车子。《释名·释车》:“槛车,上施栏槛,以格猛兽,亦囚禁罪人之车也。”
[10]输:运输。长杨:长杨宫,行宫名。因宫有长杨树而名。故址在今陕西周至东南。《三辅黄图·秦宫》:“长杨宫,在今盩厔(zhōu zhì)县东南三十里,本秦旧宫,至汉修饰之,以备行幸。宫中有垂杨数亩,因为宫名。”射熊馆:即射熊观。《三辅黄图·观》:“射熊观,在长杨宫。”
[11]阹(qū):射猎者利用天然地形,围猎禽兽,亦即指围猎之圈。
[12]聊:姑且。之:语助词,无义。
[13]藉:假托。翰林:文词之士集中之处。李善注:“翰林,文翰之多若林也。”此处与下文子墨皆为假设之人名。翰,毛笔。引申为文词。
[14]风(fěng):讽谏,用含蓄的语言劝告。
[15]辞:此指赋的正文。
【译文】
在我写《羽猎赋》的第二年,皇上将向胡人大肆夸耀我国禽兽之多。于秋天命令右扶风郡的官吏,发动人民进入终南山捕兽。西边从褒斜谷起,东边到达弘农郡,南边到达汉中郡,普遍张开捕兽的罗网,捕取熊、罴、箭猪、虎、豹、猿猴以及狐、兔、麋鹿,用槛车装运,送到长杨宫的射熊馆。在那儿用巨网布成猎圈,放各种野兽在里面,让胡人亲手与之搏斗,猎获的野兽归他们所有,皇上还亲临观看。这时农民无法进行收获。我跟随皇上到射熊馆观猎,回来以后,写了这篇《长杨赋》献给皇上。因为文章由笔墨写成,所以借用“翰林”一词作主人的名字,“子墨”一词作宾客的名字,通过他们的对话以表达讽谏的意思。其辞为:
子墨客卿问于翰林主人曰:“盖闻圣主之养民也,仁沾而恩洽[1],动不为身。今年猎长杨,先命右扶风,左太华而右褒斜[2],椓嶻嶭而为弋,纡南山以为罝[3],罗千乘于林莽,列万骑于山隅,帅军踤阹,锡戎获胡[4]。扼熊罴[5],拖豪猪,木拥枪累[6],以为储胥[7],此天下之穷览极观也。虽然,亦颇扰于农人。三旬有余,其廑至矣[8],而功不图[9]。恐不识者外之则以为娱乐之游[10],内之则不以为干豆之事[11],岂为民乎哉?且人君以玄默为神[12],澹泊为德[13],今乐远出以露威灵[14],数摇动以罢车甲[15],本非人主之急务也。蒙窃惑焉[16]。”翰林主人曰:“吁[17]!客何谓之兹耶?若客所谓知其一未睹其二,见其外不识其内也。仆尝倦谈,不能一二其详[18],请略举其凡[19],而客自览其切焉[20]。”客曰:“唯唯。”
【注释】
[1]仁沾(zhān):以仁爱滋润人民。沾,滋润。恩洽:以恩德沾润人民。洽,沾润。
[2]太华:华山。
[3]“椓(zhuó)嶻嶭(jié niè)”二句:刘良注:“言椓嶻嶭为系网橛,取南山周屈为网,明猎场广远也。”椓,敲击,捶筑。嶻嶭,山名。又名嵯峨山。在今陕西三原、泾阳、淳化三县交界处。弋(yì),小木桩。纡(yū),围绕。一作迂回曲折貌。
[4]“帅军”二句:吕向注:“帅军士聚为围阵,胡人所获禽兽,皆以赐之。”踤(cuì),通“萃”,聚集。锡,赐。获胡,使胡人获得,让胡人猎获并归其所有。
[5]扼(è):捉住。
[6]木拥:用木栅栏关拦野兽。枪累(lěi):吕延济注:“枪累,作木枪相累为栅也,藩篱也,拥禽兽使不得出也 。”
[7]储胥:储备待用。
[8]廑(qín):同“勤”,辛勤,劳苦。
[9]功不图:无所图。
[10]不识者:不了解情况的人。外之:从外边看来。与下文“内之”(从里面看来)相对。
[11]干豆:干肉和祭器。古代祭祀时把干肉放在豆中祭祀天地祖先。《礼记·王制》:“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干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为以上三种目的而进行有限度的田猎是合乎规范的。豆,古代食器,形似高脚盘,用以盛食物。
[12]玄默:沉静无为,不生事扰民。《汉书·刑法志》:“及孝文即位,躬修玄默,劝趣农桑,减省租赋。”神:此指素质与信念。
[13]澹泊:恬静寡欲,不贪求享乐。
[14]远出:指远出游猎。露:炫耀。威灵:声威,武力。
[15]摇动:指田猎时兴师动众。罢:同“疲”。车甲:指将官与士卒。车,战车。甲,士卒所服之铠甲。此代指士卒。
[16]蒙窃:自称之谦辞。蒙,蒙昧无知。窃,暗地,私下。惑:迷惑,疑惑。
[17]吁(xū):叹词。
[18]一二其详:一件两件地详谈。
[19]凡:大概。
[20]其切:其实况。
【译文】
客人子墨问主人翰林:“听说圣君养民,尽量施仁加恩,他的一切行动都不是为了个人。今年狩猎长杨可不一样,先命右扶风的百姓为之奔忙,左起华山右至褒斜,在嶻嶭山、终南山打系网桩,在终南山、嶻嶭山系捕兽网,成千战车列于林莽,上万骑兵布满山岗,将帅领着士卒,在猎场上聚为围阵,胡人所击毙的野兽,就作为对他们的奖赏。他们猎获了熊罴,拖走了箭猪,用木制栅栏将它们圈养,储备起来等候使用,这真是天下极为壮观的景象。虽然行猎无比热闹,农民可是深受骚扰。捕捉活兽三旬有余,无限辛劳毫无酬报。恐怕不明真相的人们,觉得这事看现象纯粹是出于个人游兴,查内情也不是为神灵猎取祭品,难道能说是为了广大人民?并且为君的重要素质是深远恬默,重要品德是澹泊宁静,如今乐于远游以显露威重位尊,频繁行猎而疲敝车马甲兵,这根本不是人君重要的事情。愚昧的我对此无限纳闷。”主人翰林说道:“哎!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像你就是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看现象不分析本质啊。我不善于谈论,不能把道理一一说清,只能讲个大概,希望你自己去体会实情。”客人道:“好吧。”
主人曰:“昔有强秦,封豕其土[1],窫窳其民[2],凿齿之徒相与摩牙而争之[3]。豪俊麋沸云扰[4],群黎为之不康[5]。于是上帝眷顾高祖[6],高祖奉命,顺斗极[7],运天关[8],横巨海,漂昆仑[9],提剑而叱之。所过麾城
邑[10],下将降旗,一日之战,不可殚记[11]。当此之勤,头蓬不暇梳,饥不及餐,鞮鍪生虮虱[12],介胄被沾汗[13],以为万姓请命乎皇天。乃展人之所诎[14],振人之所乏[15],规亿载[16],恢帝业[17],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18]。
【注释】
[1]封豕:大野猪。此喻强秦横暴地统治全国。
[2]窫窳(yà yǔ):神话传说中的怪兽。形丑可怕,声如婴儿啼,行走很快,以人为食。此喻强秦暴虐地伤害人民。
[3]凿齿:神话传说中的怪兽。齿长三尺,其形如凿,亦食人。此喻秦之君臣。一说,喻六国统治者。争之:指争先恐后地残害百姓。一说,争霸天下。
[4]麋沸云扰:混乱貌。麋,通“糜”。糜沸,像糜粥一样沸腾。
[5]群黎:广大百姓。不康:不安。
[6]眷顾:关照。高祖:指汉高祖刘邦。
[7]顺斗极:顺应北斗星与北极星。指高祖顺应上天之命。
[8]运天关:运行如天关。天关,北极星。一说牵牛神。李善注:“《天官星占》:‘北辰,一名天关。’《星经》曰:‘牵牛神,一名天关。’”指高祖讨暴秦如天关运行一样,合乎天意。
[9]漂:摇撼。
[10]麾:这里是招降之意。
(chàn):芟除。引申为攻取。
[11]殚记:尽记。
[12]鞮鍪(dī móu):头盔。
[13]介胄:铁甲与头盔。被沾汗:被汗所沾湿。
[14]展:申诉。此作使动用法。诎:同“屈”,冤屈。
[15]振:救济。乏:缺乏,困乏。
[16]规:规划。
[17]恢:恢宏,发扬光大。
[18]密如:安定的样子。这里指天下安宁。密,《尔雅·释诂》:“静也。”安静,安宁。如,此为形容词尾,无义。
【译文】
主人说:“过去那无比残暴的秦君,像野猪一样践踏土地,像窫窳一样吞食人民,秦国的大臣也像凿齿一般凶狠,磨利爪牙争相残害百姓。豪杰奋起如粥沸云滚,天下百姓因此不得安宁。于是上帝对高祖无比信任,高祖奉天命高举义旌,顺应天意,执行天命,横渡巨海,摇撼昆仑,手提利剑叱咤暴君。他所经过的地区,招抚通都攻陷大邑,迫使敌将竖起降旗,一天战斗次数,多得难以数计。在这艰苦阶段,头蓬无暇梳理,腹饥无暇进餐,头盔生出虮虱,甲胄浸透热汗,为广大百姓请命于皇天。使受屈的人民能够伸冤,使受穷的百姓得到饱暖,为亿代树立规范,使帝业弘扬发展,前后不过七年,天下趋于大安。
“逮至圣文[1],随风乘流[2],方垂意于至宁[3]。躬服节俭[4],绨衣不弊[5],革鞜不穿[6],大厦不居,木器无文[7]。于是后宫贱玳瑁而疏珠玑[8],却翡翠之饰,除雕琢之巧;恶丽靡而不近[9],斥芬芳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10],憎闻郑卫幼眇之声[11]。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12]。
【注释】
[1]逮:及。圣文:汉文帝。高祖子刘恒,在位二十三年(前179—前157)。为政清静无为,自奉俭朴,以息民力。重视农耕,免租税十二年,故经济恢复,政局稳定。
[2]随、乘:顺应。风、流:此指高祖的遗风流泽,即汉家的优良传统。
[3]垂意:注意,留意。至宁:长治久安。
[4]躬服:亲自实行,以身作则。
[5]绨(tì):厚实粗糙的丝织品。不弊:意为不破败就不另制。
[6]革鞜(tà):兽皮做的鞋。不穿:意为不穿破就不更新。
[7]无文:不加彩绘雕镂。
[8]玳瑁(dài mào):一种形状似龟的爬行动物。这里指用其甲壳制成的装饰品。
[9]丽靡:华丽。
[10]抑止:制止。晏衍:李善注:“邪声也。”指怪腔异调等邪恶之声。
[11]郑卫:此指艳词淫曲。本指春秋时期郑卫两国的民间歌谣。因《诗经》中的《郑风》《卫风》等篇,多为男女相悦之词,思想保守者以为是淫曲而憎恶之。幼眇:微妙曲折。
[12]玉衡:北斗星。正:位置端正。太阶:也作“泰阶”,即三台星。分为上台、中台、下台,共六星,两两相对,并排斜上如阶梯。六星各有象征意义,上阶上星为天子,下星为皇后;中阶上星为诸侯三公,下星为卿大夫;下阶上星为士,下星为庶人。三阶平与玉衡正均象征国泰民安。
【译文】
“等到文帝继续为君,继承先君的传统精神,一心使天下高度安宁。他躬行节俭,绨衣不破旧不再制,皮靴不磨穿不更新,不住高楼大厦,木器不绘花纹。因此内庭的后妃美人,把玳瑁珍珠都看得很轻,不戴翡翠玉石等首饰,不用精雕细琢的物品;不穿华装艳服,不薰浓香清芬;不吹奏怪邪的管弦乐曲,不爱听郑卫的靡靡之音。因此政治清明,人民安定。
“其后熏鬻作虐[1],东夷横畔[2],羌戎睚眦[3],闽越相乱[4],遐氓为之不安[5],中国蒙被其难[6]。于是圣武勃怒[7],爰整其旅[8],乃命骠卫[9],汾沄沸渭[10],云合电发[11],猋腾波流[12],机骇蜂轶[13],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碎
辒[14],破穹庐[15],脑沙幕[16],髓余吾[17]。遂躐乎王庭[18],驱橐驼[19],烧熐蠡[20],分剓单于[21],磔裂属国[22]。夷阬谷[23],拔卤莽[24],刊山石[25],蹂尸舆厮[26],系累老弱[27]。
瘢耆[28],金镞淫夷者数十万人[29],皆稽颡树颌[30],扶服蛾伏[31],二十余年矣,尚不敢惕息[32]。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33],回戈邪指[34],南越相夷[35],靡节西征[36],羌僰东驰[37]。是以遐方疏俗[38],殊邻绝党之域[39],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40],莫不
足抗首[41],请献厥珍[42]。使海内澹然[43],永亡边城之灾,金革之患[44]。
【注释】
[1]熏鬻(xūn yù):匈奴原名。
[2]东夷:指东越。畔:通“叛”。
[3]羌戎:皆我国古代西部少数民族。睚眦(yá zì):怒目而视。
[4]闽越:皆我国古代南方少数民族。分布在今江苏、浙江、福建、两广一带。
[5]遐氓(méng):边远地方的人民。氓,原作“
”,据五臣本改。
[6]中国:指汉朝中央地区,即中原一带。
[7]圣武:汉武帝。勃怒:勃然大怒。
[8]爰(yuán)整其旅:语出《诗经·大雅·皇矣》,意为整饬军队。爰,句首语气助词,无义。旅,军队。
[9]骠卫:骠指骠骑将军霍去病,卫指大将军卫青。
[10]汾沄(yún):形容军队众多。沸渭:形容士卒振奋。
[11]云合电发:形容军队出动的声势如云层聚拢,如闪电突发。
[12]猋(biāo)腾波流:形容军队进出的威猛。猋,通“飙”,暴风。
[13]机骇蜂轶(yì):形容军队冲锋的迅疾。机,弩机,弓弩上的发射机关。骇,形容羽箭如受惊而疾飞。轶,越过。
[14]
辒(fén wēn):古代兵车的一种,用于攻城。《孙子兵法·谋攻》杜牧注:“
辒,四轮车,排大木为之,上蒙以生牛皮,下可容十人,往来运木填堑,木石所不能伤。今所谓木驴是也。”
[15]穹庐:古代游牧民族所住的毡帐。
[16]脑沙幕:使敌人脑浆涂于沙漠之上。幕,通“漠”。
[17]髓余(xú)吾:使敌人骨髓流入余吾水中。余吾,古代水名。即今蒙古境内的鄂尔浑河。
[18]躐(liè):践踏。王庭:匈奴之王庭。
[19]橐(tuó)驼:骆驼。
[20]熐蠡(mì lǐ):匈奴人聚集居住之部落。一说,干酪。
[21]分剓(lí):分割,分化。剓,同“剺”,割,划开。
[22]磔(zhé)裂:分裂。属国:降汉的匈奴,保留原国号,作汉之属国。
[23]夷:平。阬(gāng):大土山。
[24]卤莽:荒地野草。
[25]刊:削。
[26]蹂尸:践踏敌人尸体。舆厮:以车轮碾死敌军中的厮徒。舆,此指车轮。厮,古代奴隶中的一类。此指敌军中原为奴隶的士兵。
[27]系累:束缚,捆绑。
[28]
(shǔn):箭括。即箭的尾端,此代箭。
(yán):铁柄短矛。瘢(bān):伤疤。耆(qí):通“鬐(qí)”,马鬃。此为喻体,形容伤疤之多,密如马鬃。
[29]淫:过度。夷:伤。
[30]稽颡(qǐ sǎng):叩头。树颌(hé):李善注引如淳曰:“叩头时,项下向,则颌树上向也。”颌,构成口腔上部和下部的骨头和肌肉组织叫做颌。上部的叫上颌,下部的叫下颌。此指下颌。
[31]扶(pú)服:同“匍匐”,伏地而行。蛾(yǐ):“蚁”的古字。
[32]惕:疾,快。息:呼吸。一说,喘息。
[33]幽都:北方极远的地方。旧称日没于此,万象阴暗,故名幽都。此指匈奴所居之地。先加:汉朝先加兵于匈奴。
[34]回戈:调转部队。戈,武器,此代指部队。邪指:侧转前进方向,向南方进击。邪,偏斜。
[35]南越:古国名。在今广东、广西一带。相夷:自相残杀而夷灭。东越王郢侵南越,南越求救于汉,汉兴兵讨东越,东越王弟馀善杀郢而降汉。事见《史记·东越列传》。
[36]靡(huī)节:旗帜与符节。代指将帅的指挥。靡,同“
”,俗写作“麾”。古代用以指挥军队的旗帜。节,符节,将领掌兵的凭证。
[37]羌:我国西部少数民族之一。僰(bó):古代少数民族,住在今云南、四川一带。东驰:西部各族在汉军进攻之下,皆来东方向汉朝进贡。
[38]遐方:远方。疏俗:异俗。
[39]殊邻绝党之域:极远之处。殊,断绝,离绝。《汉书·宣帝纪》:“盖闻象有罪,舜封之,骨肉之亲粲而不殊。”颜师古注:“殊,绝也,当明于仁恩不离绝也。”邻、党均为古代基层组织,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百家为党。殊邻绝党,即相隔很远,不互为邻党。
[40]绥:安抚。
[41]
(jiǎo)足抗首:心悦诚服貌。
足,举足。抗首,抬首。
[42]厥珍:其珍宝。
[43]澹然:安宁貌。
[44]金革:武器和甲胄。
【译文】
“其后匈奴肆残,东夷背叛,羌戎为敌,闽越骚乱,边民为之不安,中原也受灾难。于是武帝盛怒填膺,把精锐部队整顿,授命霍、卫两将军,率领大军去远征,部队众多,士卒振奋,如云合长空电发天庭,如飙风飞腾巨流翻滚,如弩机突发狂蜂飞行,快速有如流星,轰击胜似雷霆。粉碎
辒车,冲破穹庐营,使敌将肝脑把大沙漠染腥,使敌军骨髓在余吾河浮沉。进而践踏匈奴王庭,驱赶成群骆驼,焚烧各个部落,分化单于,招降属国。夷平山谷,拔除草木,削平山石,践踏敌人的尸体,碾压当兵的奴隶,老幼者一律以加以捆系。重伤于戈矛箭镞的顽敌,多以数十万计,全都以头叩地,匍匐有如蝼蚁,直到二十年以后,还不敢轻快呼吸。天兵从边塞四出,先攻阴冷的北都;接着回戈南下,又把南越征服;然后挥师西征,羌僰向东归附。从此异俗之域,绝远之处,原来至仁所不能感化,盛德所不能安抚,而今都举足抬首,把特产珍品献出。使海内安静太平,永无边境之灾、兵戈之苦。
“今朝廷纯仁[1],遵道显义[2],并包书林[3],圣风云靡[4],英华沉浮[5],洋溢八区[6]。普天所覆,莫不沾濡[7]。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8],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9],整舆竦戎[10],振师五柞[11],习马长杨,简力狡兽[12],校武票禽[13]。乃萃然登南山[14],瞰乌弋[15],西厌月窟[16],东震日域[17]。又恐后代迷于一时之事,常以此为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18]。是以车不安轫[19],日未靡旃[20],从者仿佛,骫属而还[21];亦所以奉太尊之烈[22],遵文武之度[23],复三王之田[24],反五帝之虞[25]。使农不辍耰[26],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凯弟[27],行简易[28],矜劬劳[29],休力役[30],见百年,存孤弱[31],帅与之同苦乐[32]。然后陈钟鼓之乐,鸣鼗磬之和[33],建碣磍之虡[34],拮隔鸣球[35],掉八列之舞[36]。酌允铄[37],肴乐胥[38],听庙中之雍雍[39],受神人之福祜[40]。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41],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42],延光于将来[43],比荣乎往号[44]。岂徒欲淫览浮观[45],驰骋粳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46],蹂践刍荛[47],夸诩众庶[48],盛狖玃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者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49]。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50],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51]。”
【注释】
[1]纯仁:纯厚仁爱。
[2]遵道:遵行道义。
[3]书林:文人学者之群。
[4]圣风:仁圣之风。云靡(mǐ):如云广布。
[5]英华沉浮:指皇帝恩泽优渥。李善注:“英华,草木之美者,故以喻帝德焉。沉浮,言多也。”
[6]八区:八方。
[7]沾濡(rú):滋润。
[8]肆险:放心于危险。肆,放。
[9]时:有时候。有年:丰收之年。
[10]整舆:整顿战车。竦(sǒng)戎:劝勉士兵。竦,通“怂”,劝说。戎,此指士兵。
[11]振师:整顿部队。五柞:宫名。因宫中有五柞树,故名。在今陕西周至。
[12]简:选拔。力:有勇力的战士。狡:健壮。
[13]校:考。票禽:轻疾之飞禽。
[14]萃(cuì):聚集。
[15]乌弋:古西域国名。《汉书·西域传》:“乌弋山离国,王去长安万二千二百里。不属都护。户口胜兵,大国也……乌弋地暑热莽平。”
[16]厌(yā):通“压”,倾覆。这里指威服。月窟(kū):传说月所生处,极西之地。窟,原作“
”,据五臣本改。
[17]日域:日所出之处,极东之地。
[18]陵夷:衰微。御:止。
[19]安轫(rèn):停车。安,安放。轫,支轮木。
[20]靡旃(mǐ zhān):旗影倒地,指日已偏西。旃,赤色曲柄之旗。
[21]骫(wěi)属而还:委弃田猎,部队连续返回。李善注:“委释其事,连属而回还也。”骫,古“委”字。
[22]所以:根据行为进而揭示其目的。太尊:指汉高祖。烈:功业,业绩。
[23]遵:遵守。文武之度:周文王和周武王的制度。一说,指汉文帝和汉武帝。
[24]三王之田:李善注:“文王三驱是也。”所谓“三驱”,根据《礼记·王制》的解释是:“天子诸侯无事,则岁三田,一为干豆,二为宾客,三为充君之庖。”
[25]五帝:黄帝、颛顼(zhuān xū)、帝喾(kù)、尧、舜。虞:山泽之官。
[26]辍(chuò):停止。耰(yōu):农具名。形如榔头,用来击碎土块,平整土地。这里指耕种。
[27]出:表现出。凯弟:和乐善良貌。
[28]行简易:行动平易近人。
[29]矜:同情。劬(qú)劳:辛勤劳苦。
[30]休力役:停止徭役。
[31]存孤弱:慰问孤儿和病弱的人。
[32]帅:同“率”。率先。
[33]鼗(táo):有柄的小鼓。磬(qìng):古代乐器。以玉石或金属为之。悬于架上,击之发声。
[34]碣磍(yà xiá)之虡(jù):雕有猛兽的钟架。碣磍,猛兽发威貌。
[35]拮隔(jiá gé):敲击。鸣球:玉磬。
[36]掉:摇动。八列:即“八佾”。古代天子专用的舞乐。佾,舞列。天子用八列,每列八人,共六十四人。
[37]允铄(shuò):李善注引张揖曰:“允,信也。铄,美也。”
[38]乐胥:指礼乐。胥,语助词,无义。
[39]雍雍:和谐之声。
[40]福祜(hù):福禄。
[41]元符:封建统治者自称受命于天,天上就会出现相应的祥瑞,也叫符应,元符即重大的符应。
[42]“以禅梁甫”二句:指封禅,为帝王祭天地之盛典。在泰山上筑土为坛祭天,报天之功,称封;在泰山下梁父山上辟场祭地,报地之功,称禅。
[43]延光:绵延光辉业绩。
[44]往号:指三皇五帝。
[45]淫、浮:均为过度之意。
[46]梨栗之林:果树林。
[47]刍荛(ráo):此指割草采薪之民。刍,喂牲口的草。荛,柴草。
[48]诩(xǔ):夸耀。
[49]离娄:人名。又名离朱。古之明目者,《孟子·离娄》赵岐注称他“能视于百步之外,见秋毫之末”。隅(yú):小角落。
[50]爱:吝惜。
[51]曾:竟,竟然。获其王侯:指胡人王侯朝奉汉室。
【译文】
“如今朝廷至爱纯仁,遵循道义,广纳才人,良风如长云飘扬,美德似大河流行,洋溢八方区域。天下所有百姓,莫不戴德沾恩。士林有不谈王道者,樵夫都以之为笑柄。大概是认为天下的一切事情,兴隆至极就会衰微,旺盛到顶就有亏损,因而平静时应警惕有危险产生,安定时不忘记有灾难降临。于是君王有时在丰收之年练兵,整饬战车激励士兵,在五柞宫训练步师,在长杨宫训练骑兵,比膂力于健壮的猛兽,考箭术于轻捷的飞禽。并率军登上终南山顶,俯瞰遥远的乌弋国境,威服西边月落之处,震慑东方日出之域。又怕后代为游猎所迷住,经常以此作为国家的要务,放纵田猎,没有限度。因而不让车马停于猎圈,不待旗影移过旗杆,隐约难辨的行猎大军,停止追捕整队回还;这才是继承高祖的功业,遵守圣君的法则,恢复三王的田猎之道,重归五帝的虞官之责。使农夫不停耕种,女工不离织机,婚姻不误年龄,男女谨遵无违。君主和蔼可亲,政策简便易行,矜悯劳苦辛勤,力役之事少兴,不时接见老人,孤弱经常慰问,率先与万民同辛苦,共欢颜。然后陈设黄钟、鼍鼓等乐器,演奏手鼓、玉器的和声,树起雕有猛兽的鼓架,敲击鸣球清音美妙,八列美女应节舞蹈。以真美为醇酒,用礼乐作佳肴,听庙堂之上钟声悠悠,受祖宗神灵赐予福寿。唱歌合乎“颂”的旋律,吹弹合乎“雅”的节奏,态度这样谦恭勤谨,真该得到神的保佑。等到天降更大的祥瑞,去梁甫和泰山举行封禅典礼,延光辉于无穷未来,比荣耀于三皇五帝。哪里只是为了尽情赏玩,驰骋稻田,周游果林,骚扰草民,向百姓夸耀,猎获的猿猴麋鹿多得无法计算呢?况且盲人连咫尺之地都看不见,而离娄能看清千里之远。你只心疼胡人猎取我们的野兽,却不知我们已震服他们的王侯。”
言未卒,墨客降席[1],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2]!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3]。乃今日发矇[4],廓然已昭矣[5]。”
【注释】
[1]降席:从座席上退下,以示敬意。
[2]体:心胸,气度。一说,法规。李善注:“体,犹法也。”
[3]允:信,确实。
[4]发矇:启蒙。
[5]廓:清除迷惑。李善注:“廓,除貌。”昭:明白通晓。
【译文】
主人翰林谈话尚未结束,客人已离席叩首,心悦诚服,并且说道:“多么博大啊,君王的心胸和气度!决不是我所能想得到的。你今天的高论启发了愚蒙,使我的疑虑全消认识清楚。”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射雉赋一首
【题解】
《射雉赋》原有自序曰:“余徙家于琅邪,其俗实善射,聊以讲肆之余暇,而习媒翳之事,遂乐而赋之也。”据《晋书》本传记载,潘岳之父潘芘曾为琅邪内史,则其“习媒翳之事”,当在此时。考《晋书·武帝纪》,265年,司马炎代魏称帝,封司马伦为琅邪王,则其父任琅邪内史,当在此后不久,此赋或作于此时。作者以生辉的笔触,描写出媒雉的美丽与效主义行,野雉的狡黠与凶悍特性,以及射者精心搭造掩翳,捧弓骋其绝技的种种情态。然后征引典故,说明人的内在智能技艺,可以改变其外在容貌的丑陋。作者于赋末指出,射雉充满乐趣,因而不仅下人差役常猎,就是君王也好此举。但若耽乐恣意,“乐而无节”,就将使“端操”亏损,而成祸国亡身之灾。此赋南朝宋徐爰曾有注,李善征引之。
涉青林以游览兮[1],乐羽族之群飞[2]。聿采毛之英丽兮[3],有五色之名翚[4]。厉耿介之专心兮,奓雄艳之姱姿[5]。巡丘陵以经略兮[6],画坟衍而分畿[7]。于时青阳告谢[8],朱明肇授[9]。靡木不滋[10],无草不茂。初茎蔚其曜新[11],陈柯槭以改旧[12]。天泱泱以垂云[13],泉涓涓而吐溜[14]。麦渐渐以擢芒[15],雉
而朝鸲[16]。眄箱笼以揭骄[17],睨骁媒之变态[18]。奋劲骹以角槎[19],瞵悍目以旁睐[20]。莺绮翼而
挝[21],灼绣颈而衮背[22]。郁轩翥以余怒,思长鸣以效能[23]。
【注释】
[1]涉:游历,经过。青林:青葱的树林。
[2]羽族:鸟类。群飞:徐爰注:“或群或飞,饮啄恣性也。”
[3]聿(yù):徐爰注:“述也。”即陈述。采毛:即彩毛。英丽:杰出美丽。
[4]名翚(huī):闻名的翚鸟。徐爰注:“翚,雉也。伊洛以南,素质五采皆备成章曰翚。”
[5]“厉耿介”二句:徐爰注:“言雉严整其不群之性,奋扬其雄艳之貌,见敌必战,不容他杂,此之谓英丽也。”厉,徐爰注:“严整也。”言其威重貌。耿介,徐爰注:“专一也。”奓(chǐ),徐爰注:“丰也。”通“侈”,大,过分。雄艳,雄健美丽。姱(kuā),徐爰注:“好也。”
[6]巡:巡行。经略:划分疆界。
[7]坟:徐爰注:“青幽之间,土高且大者,通之曰坟。”衍:低平之地。《周礼·大司徒》:“辨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郑玄注:“下平曰衍。”畿:指某区域之内。多指天子领地,或京城辖区之内。此指翚鸟活动的区域。
[8]于时:指作者“涉青林以游览”之时,徐爰注:“四月也。”青阳:《尔雅·释天》:“春为青阳。”谓气清而温阳。告谢:退去。
[9]朱明:《尔雅·释天》:“夏为朱明。”因夏季气赤而光明,故为朱明。肇:《尔雅·释诂》:“始也。”授:还,回来。
[10]靡:无。滋:滋荣。
[11]初茎:新发的草木幼芽。蔚:茂盛而有光泽。曜新:徐爰注:“曜其新晖。”
[12]陈柯:旧枝。槭(sè):树枝光秃貌。潘岳《秋兴赋》:“庭树槭以洒落兮,劲风戾而吹帷。”李善注:“槭,枝空之貌。”改旧:改变旧貌。即改变光秃秃的样子。徐爰注:“变其旧色,言新旧咸茂也。”
[13]泱泱(yīng):同“英英”。《诗经·小雅·白华》:“英英白云。”毛传:“英英,白云貌。”李善注:“泱与英,古字通。”泱泱,有广大意。
[14]涓涓:细水缓流貌。溜:小股水。
[15]擢芒:抽穗出芒。芒,麦穗上的须芒。
[16]
(yǎo):徐爰注:“雉声也。”《诗经·邶风·匏有苦叶》:“有㳽济盈,有
雉鸣。”毛传:“
,雌雉声也。”鸲(gòu):同“雊”。《诗经·小雅·小弁》:“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说文解字》:“雊,雄雉鸣也。”
[17]眄(miǎn):斜视。箱笼:装鸟的笼子。徐爰注:“凡竹器,箱方而密,笼圆而疏。盛媒器笼形者,养鸟宜圆也。箱密者,不欲令见明也。”揭骄:纵心肆志。
[18]睨(nì):睥睨,斜视。骁媒:骁勇的媒雉。
[19]奋劲骹(qiāo)以角槎(chā):谓笼中媒雉,举起坚劲的爪距斜踢笼壁。骹,胫,小腿。角,徐爰注:“邪也。”槎,徐爰注:“斫也。”
[20]瞵(lín)悍目以旁睐(lài):谓媒雉瞪着刚戾之目,旁视笼外的野雉。瞵,瞪着眼看。悍,刚戾。睐,视。
[21]莺(yīng):鸟羽文采斑斓的样子。《诗经·小雅·桑扈》:“交交桑扈,有莺其羽。”毛传:“莺然有文章。”绮翼:色彩斑斓的翅膀。
挝(chēng zhuā):红色的大腿。挝,髀(bì),大腿。
[22]灼绣颈而衮背:谓媒雉颈毛如绣,背如衮章,言五彩备也。灼,毛羽鲜亮的样子。绣颈,谓媒雉颈毛如绣锦。衮背,谓其背如衮章。衮,古代帝王及上公之绣龙礼服。衮章,指衮服上的文采。
[23]“郁轩翥(zhù)”二句:徐爰注:“郁然暴怒,轩举长鸣,思见野敌,效其才能也。以上言媒之形势。”郁,徐爰注:“暴怒也。”轩翥,仰望欲飞。轩,高仰。翥,飞举。
【译文】
走进青葱的森林游览,百鸟群飞最使人高兴。要说毛羽之鲜艳彩丽,只有五色之雉最富盛名。它有刚厉专一的品性,雄健艳丽之容形。巡行丘陵以为界,划分坟衍别其境。当此之时,春天刚刚过去,夏日开始来临。无树不繁荣,无草不茂盛。初生的茎芽蔚然闪曜新晖,陈宿的老枝容色已改旧貌。天上白云泱泱悬垂,地上山泉涓涓而流。麦苗渐渐抽穗吐芒,野鸡晨飞雌雄齐鸣。看箱笼而纵心肆志,睨骁媒而一改常姿。它奋起坚劲的脚爪斜踢笼壁,瞪着刚戾的双眼左右扫视。它有着色彩绚烂的双翅,赤红有力的股髀;鲜艳的脖颈如彩绣生辉,斑斓的背羽若华衮绚丽。勃然暴怒而仰首将飞,欲效才能而放声长鸣。
尔乃搫场拄翳[1],停僮葱翠[2]。绿柏参差[3],文翮鳞次[4]。萧森繁茂[5],婉转轻利[6]。衷料戾以彻鉴,表厌蹑以密致[7]。恐吾游之晏起[8],虑原禽之罕至[9]。甘疲心于企想[10],分倦目以寓视[11]。
【注释】
[1]尔乃:于是。搫(pó)场:徐爰注:“搫者,开除之名也。”谓开辟场地。拄翳(yì):支起掩蔽之物,以便藏身射猎。翳,这里指用树枝搭建的掩体。
[2]停僮:徐爰注:“翳貌也。”指用于搭建掩体的树枝分披覆盖的样子。葱翠:徐爰注:“翳色也。”此谓枝叶搭建的掩体是青翠的。
[3]绿柏参差:指覆盖掩体的翠柏不齐貌。
[4]文翮(hé):有纹理的羽毛。鳞次:谓物密布如鱼鳞。
[5]萧森:徐爰注:“翳上加木枝。”此谓树枝错落耸立之状。
[6]婉转:谓随势委曲。轻利:谓人在掩体中转动方便。
[7]“衷料戾(lì)”二句:徐爰注:“翳外观密致,与草木无别;内视洞彻,多所睹见也。此以上序翳之形饰。”衷,里面,即掩体里面。料戾,李周翰注:“小窗隙也。”指掩体内用以观察外面野鸡活动情况的窗口。表,外面。厌蹑(yā niè),徐爰注:“重而密也。”
[8]游:徐爰注:“雉媒名。江淮间谓之游。游者,言可与游也。言既芟场拄翳,又恐媒起不早,野雉希至。”晏:晚。
[9]原禽:指野雉。徐爰注:“雉不处下湿,故曰原禽也。”
[10]疲心:劳累其心。企想:企望有获。
[11]分(fèn):与“甘”互文,谓甘愿以“倦目以寓视”为本分。倦目:使眼睛疲倦。寓视:寄托于目视。即观看。
【译文】
于是开辟场地支起掩翳,覆以茂密的枝叶,葱翠与丛林无异。绿色的柏枝参差不齐,可铺放得如彩羽般美丽,排列得如鱼鳞般有致。枝头耸起,叶片繁密;翳体随势婉转,轻快便利。透过缝隙可透彻观察外界,翳表翠叶看起来密密实实。唯恐媒雉晚醒迟鸣,又担心野雉很少来至。为了能够有所猎获,甘愿忍受心神的疲惫、眼睛的困倦。
何调翰之乔桀[1],邈畴类而殊才[2]。候扇举而清叫[3],野闻声而应媒。褰微罟以长眺[4],已踉
而徐来[5]。摛朱冠之赩赫[6],敷藻翰之陪鳃[7]。首药绿素[8],身拖黼绘[9]。青鞦莎靡[10],丹臆兰
[11]。或蹶或啄[12],时行时止。班尾扬翘[13],双角特起。良游呃喔[14],引之规里[15]。应叱愕立[16],擢身竦峙[17]。捧黄间以密彀[18],属刚罫以潜拟[19]。倒禽纷以迸落[20],机声振而未已[21]。
【注释】
[1]调翰:徐爰注:“谓媒也。媒性调良,故谓调翰。”调,调教,即畜养训练。翰,山鸡。乔桀(jié):徐爰注:“俊逸也。”乔,高俊。桀,特出。
[2]邈:远绝。畴类:同类。
[3]候:待,等。扇:徐爰注:“布也,形如手巾……将欲媒雉,振布令有声,媒便清叫,野雉闻,即应而出也。”扇即引诱媒雉鸣叫的布巾。
[4]褰(qiān):撩起。微罟(gǔ):细网。盖在掩体窗隙的外面。
[5]踉
(liàng qiàng):行走缓慢,偏侧不正的样子。徐爰注:“乍行乍止,不迅疾之貌也。”此指应媒之野雉,小心翼翼地慢慢走出林来。
[6]摛(chī):舒展,布散。赩(xì)赫:徐爰注:“赤色貌。”
[7]敷:布。藻翰:徐爰注:“翰有华藻也。”即有纹彩的羽毛。陪鳃(sāi):同“毰毸(péi sāi)”,羽毛奋张的样子。
[8]首药绿素:谓野雉头上长着绿色与白色的毛。药,通“约”,缠绕。
[9]拖:拖曳。黼(fǔ):半白半黑的花纹。绘:彩绘,以各种颜色作的画。此谓野鸡身后拖着如黼如绘的尾巴。
[10]鞦(qiū):革带。徐爰注:“夹尾间也。”言青色的雉尾毛如同夹在尾下的一条革带。莎(suō)靡:像莎草那样披靡在地。莎,指莎草,叶成丝状伏生于地。
[11]丹臆:谓雉胸脯呈红色。臆,徐爰注:“膺也。”膺,即胸。兰
(cuì):即
兰,错杂秋兰之色于红毛之间。
,谓五彩相杂。《史记·司马相如列传》:“
云盖而树华旗。”《索隐》:“如淳曰:‘
,合也,合五采云为盖也。’”
[12]蹶(guì):徐爰注引郑玄曰:“行遽貌。”山鸡警惕而出时,踶跳几步,便站着延颈环视。
[13]班:同“斑”。
[14]良游:很好的媒雉。呃喔:叫声。
[15]规里:选定的射击范围内。
[16]应叱愕立:谓野雉到了射程之内,射者叱呵一吼,雉即随叱呵之声,愕然而立。
[17]擢身:耸起身子。竦(sǒng)峙:指野雉闻声后挺立察看险情。
[18]捧:徐爰注:“举也。”黄间:徐爰注:“弩名也。”密彀(gòu):秘密张满弓弩。
[19]属:徐爰注:“谓注矢于弦也。”刚罫(guǎi):徐爰注:“弩矢镞也。以铁为之,形如十字,各长三寸,方似网罫。”罫,罗网的方孔。潜拟:暗地里比划、瞄准。
[20]倒禽:谓雉中箭跃起,反坠落地。迸(bèng):奔散貌。
[21]机声振而未已:弓弩振响之声还未停歇,雉却已经迸落,言其矢出之速也。
【译文】
可喜媒雉多么俊特,其才能何其殊异,远非同类可比。它等候着布巾扇动,以便清脆长鸣;野雉闻其召唤,即将应声显形。忙撩起微网远远眺望,野雉畏怯地缓慢出林。朱色雉冠散发着红光,彩色羽毛布满了花纹。雉首好似缠绿裹素,鸡身犹如曳绘拖缯。青青的尾毛如同革带莎伏在地,红红的胸脯似有兰翠杂蕴。有时踶跳而行,有时伸喙啄地,时而迅疾趋进,时而立察动静。斑斓尾毛高高翘起,两撮角毛挺立头顶。优良媒雉呃喔啼叫,诱引野雉步入射程。射者叱呵一吼,野雉应声愕立,顿时挺直身体,站立寻看险情。射者暗中举起黄间之弓,秘密搭箭拉弓瞄准。野雉中箭纷然倒坠,弓弩振响尚犹未停。
山
悍害[1],猋迅已甚[2]。越壑凌岑[3],飞鸣薄廪[4]。鲸牙低镞[5],心平望审[6]。毛体摧落[7],霍若碎锦[8]。逸群之俊,擅场挟两[9]。栎雌妒异[10],倏来忽往[11]。忌上风之餮切[12],畏映日之傥朗[13]。屏发布而累息[14],徒心烦而技懩[15]。伊义鸟之应敌[16],啾擭地以厉响[17]。彼聆音而径进[18],忽交距以接壤[19]。彤盈窗以美发[20],纷首颓而臆仰[21]。
【注释】
[1]山
(bì):《山海经·西山经》:“小华之山……鸟多赤
。”郭璞注:“山鸡之属,胸腹洞赤,冠金,皆黄头绿尾,中有赤,毛彩鲜明。”悍害:
性暴烈厉害。
[2]猋(biāo):同“飙”,原指从下而上的暴风。此言
飞走迅疾如风。
[3]壑(hè):沟壑山涧。岑(cén):小而高的山。
[4]薄廪:进至放置逗食的地方。徐爰注:“廪,翳中盛饮食处。”李善注:“薄,至也。”
[5]鲸牙:徐爰注:“鲸,当作‘擎’,举也,举弩牙。”五臣本正作“擎”。举弩牙,即把弓弩上扣弦放箭的机关抬高,使射击目标放低。低镞:放低箭头近射。
[6]心平:用心和平。望审:看准目标。审,确定。
[7]毛体摧落:指山
被射中,体被摧坏,毛纷散落。
[8]霍:迅疾,突然。
[9]“逸群”二句:徐爰注:“逸群俊异之雉,不但欲擅一场而已,又挟两雌也。”逸群,超绝群类。擅场,专擅其场区。挟两,挟持、拥有两只雌雉。
[10]栎:徐爰注:“击搏也。”指攫取雌雉。
[11]倏来忽往:徐爰注:“倏忽往来,无时暂止也。”倏、忽,均指快速,忽然。
[12]上风:风向的上方。餮(tiè)切:徐爰注:“微动之声。”
[13]傥(tǎng)朗:徐爰注:“不明之状。”谓微弱之光。
[14]屏:除去,停止。发布:即上文“扇举”,振动巾布。累息:犹屏息。《后汉书·任延传》:“自是威行境内,吏民累息。”言其久久屏息。
[15]技懩(yǎng):擅长射技,急欲有所表现。元好问《论诗三十首》:“书生技痒爱论量。”懩,同“痒”。徐爰注:“欲射则纷纭不定,空心烦而技懩。”
[16]义鸟:徐爰注:“媒也,为人致敌,故名曰义媒。”应敌:谓媒雉回应野雉。
[17]啾(jiū):媒雉的叫声。擭(wò)地:徐爰注引《埤苍》:“爪持也。”张衡《西京赋》:“擭
猢。”薛综注:“擭,谓掘取之也。”是知“爪持”,就是雉以爪抓地而鸣。
[18]彼聆音:徐爰注:“野雉闻媒声。”径进:徐爰注:“便径来斗。”
[19]交距:野雉与媒雉的爪子相触。接壤:雉鸡相格斗时,先跳而冲,爪子相蹬,迅速落地,与土壤相接触。
[20]彤盈窗:谓两雉相斗,彩羽翩翩,呈现出一种红色映照到翳窗之上。美发:正好发射。
[21]首颓:雉头坠落。臆仰:胸腹后仰而毙。
【译文】
山中的锦鸡暴烈凶狠,来往迅猛比飙风还甚。飞越沟壑,升凌高岑,边飞边叫,迫近饵廪。猎者手擎弩牙,放低矢刃,心平体正,目标望准。劲箭速发,雉体摧分,羽毛散落,飘若碎锦。超群出类的俊异雄雉,总是挟两妻而独霸一方。搏击雌雉,妒异心强;倏焉而来,忽焉而往。它怕细声之乱耳,避风之上方,惧阳光之刺眼,现迷茫之状。猎者停扇布巾而歇气,待机骋射技徒自痒。媒雉挺身而出应战来敌,啾然两爪握地鸣声洪亮。野雉闻声径直奔进,爪距交击倏忽触壤。火红的毛色满映翳窗,正是发射的美好时光;且看那些中箭之鸟,头纷坠而身后仰。
或乃崇坟夷靡[1],农不易垅[2],稊菽藂糅[3],蘙荟菶茸[4]。鸣雄振羽,依于其冢[5]。
降丘以驰敌,虽形隐而草动[6]。瞻挺穟之倾掉[7],意淰跃以振踊[8]。暾出苗以入场[9],愈情骇而神悚[10]。望黡合而翳皛[11],雉
肩而旋踵[12]。俽余志之精锐[13],拟青颅而点项[14]。
【注释】
[1]崇坟:高大的堤岸。夷靡:徐爰注:“颓弛。”即崩坏。
[2]农不易垅:徐爰注:“此言田塘荒废也。”易,徐爰注:“修也。”《孟子·尽心》:“易其田畴,薄其税敛。”赵岐注:“易,治也。”易垅,修治田埂。
[3]稊(tí):稗米。菽:豆类。藂糅(cóng róu):谓草木丛生间杂。田既荒废,故野草繁茂丛杂。藂,丛生。
[4]蘙荟(yì huì):草木茂盛貌。《孙子兵法·行军》:“山林蘙荟者,必谨覆索之。”菶茸(běng róng):茂密貌。
[5]“鸣雄”二句:徐爰注:“言野之雄雉,振其羽翼,鸣雊高坟之上。”鸣雄,鸣叫的雄雉。依,凭借。冢,《尔雅·释山》:“山顶,冢。”
[6]“
(shǎn)降丘”二句:徐爰注:“言雉雊于高丘之顶,
然降下向敌,不见其形,而见草动也。”
,迅疾。
[7]挺穟(suì):草茎。穟,同“穗”,禾黍茎端聚生的花实。草亦有挺拔的穗子。倾掉:偏斜摇摆。掉,摇摆,摆动。
[8]意淰(shěn)跃:谓心中惊跳。淰,鱼在水中惊走貌。振踊:跳动。
[9]暾(tūn)出苗:谓雉渐渐走出草丛。暾,渐出貌。场:射场。
[10]情骇而神悚:犹言心惊神惧。
[11]黡(yǎn)合:黑暗四合。翳皛(xiǎo):谓掩翳显明。皛,明。
[12]
(xié)肩:敛身。
,通“胁”,把翅膀收紧。
[13]俽(xīn):欣喜。精锐:精明锐思。
[14]拟青颅:比拟瞄准着雉的青色头颅。点项:射中颈之后部。
【译文】
在野雉活动的山前,高堤崩坏,田不治垅,豆稗丛杂,草木葱茏。雄雉振翅啼鸣,占据高丘顶峰。它疾驰下山冲向敌雉,形踪隐蔽而只见草动。看那挺立的草穗偏斜摇摆,心忍不住激动而跳踊。野雉露形草丛渐入射场,我更加神情紧张而惊恐。野雉张望四周暗然闭合,唯独掩翳之内皎然亮通;野雉收敛羽翼,反走草丛之中。可喜我思想精明敏锐,对准它青色之头射穿喉咙。
亦有目不步体[1],邪眺旁剔[2];靡闻而惊[3],无见自
[4]。周环回复,缭绕磐辟[5]。戾翳旋把,萦随所历[6]。彳亍中辍[7],馥焉中镝[8]。前
重膺[9],傍截叠翮[10]。
【注释】
[1]目不步体:谓眼的注意力与身体行动不统一。
[2]邪眺旁剔:眼常斜视,惊惕着左右两边。李善注:“剔与惕,古字通。”
[3]惊:恐惧。
[4]
(mò):鸟惊视。
[5]“周环”二句:皆描述野雉回从往复之状。缭绕,回环旋转。磐(pán)辟,退缩旋回貌。
[6]“戾(liè)翳”二句:徐爰注:“言转翳回旋,随雉所趋,取其便也。”戾,徐爰注:“转也。”扭转。旋把,翳内所执的把柄。
[7]彳亍(chì chù):慢步走路的样子。辍(chuò):中止。李善注:“今本并云‘彳亍中辄’。张衡《舞赋》:‘蹇兮宕往,彳兮中辄。’”
[8]馥(bì):象声词。徐爰注:“中镞声也。”即野雉中箭之声。镝(dí):箭头。
[9]
(liè):徐爰注:“割也。”割裂,裂开。《集韵》以“
”为“列”之别体。重膺(yīng):左右胸。雉前胸突起,胸骨中贯,将胸肌分为左右两部分。
[10]叠翮:指左右翅膀。
【译文】
也有惊疑的野雉,吓得目光与行动背离,双目斜视,左右惊惕;尚未听到声音就慌张,未曾见到踪影就疑悸。回环往复行动,旋转盘桓不已。射者扭动旋把转动翳体,围绕野雉的行动进行监视。野雉乍行乍止途中停步,嗤的一声身中鸣镝。体前摧裂胸脯,侧面穿透两翼。
若夫多疑少决[1],胆劣心狷[2],内无固守[3],出不交战[4],来若处子[5],去如激电[6]。窥
叶[7],幎历乍见[8]。于是筭分铢[9],商远迩[10],揆悬刀[11],骋绝技[12]。如
如轩,不高不埤[13]。当咮值胸[14],裂嗉破觜[15]。
【注释】
[1]多疑少决:言雉性多疑,少有贸然果断的行动。
[2]劣:小弱。狷(juàn):急躁。
[3]内:指其内心。
[4]出不交战:徐爰注:“外无斗志也。”
[5]来若处子:言来若处女之畏人。
[6]激电:迅猛的闪电。班固《答宾戏》:“游说之徒,风扬电激。”
[7]窥
(chān):候望。
,窥视,观测。
(juān):徐爰注:“麦䅌(juān)也。”䅌,同“
”,麦秆。
[8]幎(mì)历乍见:李周翰注:“幎历然乍隐乍见。”幎历,迷离模糊状。幎,同“幂”,覆盖。
[9]分铢:分与铢,都是极小的计量单位。此指古代弓箭弩牙后面的刻度,用以计算矢射之远近。
[10]商远迩(ěr):确定射程的远近。商,计量。
[11]揆(kuí):徐爰注:“度也。”测度。悬刀:徐爰注:“弩牙后刀也,一名机。”《释名·释兵》:“牙外曰郭,为牙之规郭也。下曰悬刀,其形然也。”弩牙是钩弦的部件,悬刀是弩牙下部如刀形的零件,犹手枪之扳机。
[12]骋:施展。
[13]“如
(zhì)”二句:这二句是说弓弩瞄举得不高不低,至平宜射。
,同“轾”,车前低后高叫轾。轩,车前高后低叫轩。《诗经·小雅·六月》:“戎车既安,如轾如轩。”埤(bēi),通“卑”,低。
[14]咮(zhòu):通“噣(zhòu)”,鸟嘴。值胸:当胸。
[15]嗉(sù):徐爰注:“喉受食处也。”鸟类消化器官的一部分,在食道的下部,像个袋子,用来储存食物,称嗉囊,也叫嗉子。觜(zuǐ):通“嘴”,特指鸟喙。
【译文】
雉性多疑而少果决,胆小而很躁急,在内无坚守之决心,外出无应敌之能力,来若羞羞答答的处女,去如激电迅疾流逝。潜藏在麦丛的野雉向外探望,时而隐没时而显现甚为迷离。于是射者精算弩牙之刻度,酌定射程之距离,控引弩臂之悬刀,欲骋必中之绝技。弓举前后恰到好处,高低适得其宜。对准雉口直至胸脯,一箭射中穿嗉破嘴。
夷险殊地[1],驯粗异变[2]。昃不暇食,夕不告倦[3]。昔贾氏之如皋,始解颜于一箭[4]。丑夫为之改貌,憾妻为之释怨[5]。彼游田之致获[6],咸乘危以驰骛[7]。何斯艺之安逸[8]?羌禽从其己豫[9]。清道而行[10],择地而住[11]。尾饰镳而在服[12],肉登俎而永御[13]。岂唯皂隶[14],此焉君举[15]。若乃耽槃流遁[16],放心不移[17],忘其身恤[18],司其雄雌[19],乐而无节[20],端操或亏[21]。此则老氏所诫[22],君子不为。
【注释】
[1]夷险殊地:谓地势有平坦与险阻之不同。
[2]驯粗异变:谓雉有顺服与粗野的差异。此言媒雉与野雉的差异。
[3]“昃(zè)不”二句:言射雉之乐,让人忘记了饥饿与疲惫。昃,太阳偏西。夕不告倦,时至傍晚犹不知疲倦。
[4]“昔贾氏”二句:《春秋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说贾大夫貌丑,娶了一位美妻,三年都不说不笑,贾大夫带她去沼泽地打猎,射中了野雉,才引得妻子一笑。如皋,谓贾大夫为妻驾车前往沼泽地射雉。皋,沼泽。解颜,开颜欢笑。
[5]“丑夫”二句:徐爰注:“妻所以愁恨者,怨其夫之丑也。今见获雉而言笑,则是斯艺能使丑夫变貌,恨妻释忿者。”丑夫,即贾大夫。憾,怨恨。释怨,消除怨恨,即“解颜”。
[6]游田:游猎。田,同“畋”,打猎。致获:得到收获。
[7]乘危:登上高险的地方。驰骛(wù):奔驰追逐。徐爰注:“驰车骋马,飞鹰走犬。”
[8]何斯艺之安逸:为什么射猎有如此的快乐欢欣!
[9]羌(qiāng):句首语气词,无义。禽从其己豫:谓野雉顺从于猎者的豫谋。李善注:“豫,言禽来就己,故豫不劳。”释“豫”为佚乐,亦通。
[10]清道而行:谓清除道上行走的人,以免惊走野雉。
[11]择地而住:谓选择好的地方为猎场。
[12]镳(biāo):《说文解字》:“镳,马衔也。”即马嚼子。李善注引董巴《舆服志》:“马并以黄金为义髦,插以翟尾,先多用雉尾。”服:服饰的佩饰之物。
[13]肉:指雉肉,被列为山珍。俎:砧板。永御:长期进用。
[14]皂(zào)隶:此指差役之人。
[15]此焉:这种射猎之事。
[16]耽(dān):酷好之意。槃:通“盘”。《诗经·卫风·考槃》:“考槃在涧。”毛传:“槃,乐也。”流遁:张衡《东京赋》:“若乃流遁忘反,放心不觉。”谓耽乐放纵。
[17]放心:放恣其心。不移:不改变。
[18]恤:徐爰注:“忧也。”《春秋左传·襄公四年》:“忘其国恤,而思其麀(yōu)牡。”言其但念于猎,不忧国事。故“忘其身恤”为忘记自身的忧患。
[19]司:主管掌握之意。
[20]乐而无节:张衡《东京赋》:“乐而无节,后离其戚。”言淫乐而无节制,终将遭遇忧祸。
[21]端操:《楚辞·九叹·远游》:“内惟省以端操兮,求正气之所由。”端,正。操,德操。
[22]老氏所诫:老子的告诫。张衡《归田赋》:“感老氏之遗诫。”《老子》十二章:“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
【译文】
出猎有地势平坦与险峻之不同,禽兽有粗野与驯服的差异。常是太阳偏西还无暇进食,月亮东升还没有倦意。从前贾大夫前往泽薮射雉,一箭射中才引得美妻欢喜。丑夫因之不丑,妻怨因此始释。畋猎之能够得到收获,全在乘危履险地驰骋追逐。为何射猎有如此的快乐欢欣?是因禽兽顺从于猎者的意图。射猎时行走要清空道路,猎场要选择得宜。雉尾可用于装饰马衔或衣服,雉肉登上鼎俎便永是美食。岂只下人差役常出猎,这种活动国君也好从事。至于沉溺游猎乐而忘返,放纵其心而不改变,忘记自身的忧患,一味醉心于射雉之事,乐此而不知节制,端正的德操必损无疑。关于这一点,老子早就有所告诫,君子不会沉湎于畋猎之事。
纪行上
班叔皮
班彪(3—54),字叔皮,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东汉时期的史学家和文学家。性格沉静好学,博闻多识。年二十余,逢王莽之乱,时局动荡,乃避难于陇西。初从隗嚣,后知隗嚣必然失败,遂至河西依大将军窦融,建议窦融支持光武帝,并代为撰写归附奏章。深为光武帝刘秀所重,拜为徐令,不久以病免官。他才高而好著述,特别专心史籍,曾经采集前史遗事,旁贯异闻,作《后传》六十五篇,以补《史记》汉武帝太初元年以后之阙。其子班固、女班昭,即以《后传》为基础,写成著名的断代史《汉书》,深为史家所重。晚年任望都长,卒于官。严可均《全后汉文》收录班彪之赋论书记奏事共十八篇,赋有《览海赋》《冀州赋》等,《北征赋》为其代表作品。
北征赋一首
【题解】
新莽地皇四年(23)后,关中动乱,班彪远避凉州(今甘肃)。他从长安出发,经瓠谷、云阳县、郇邑、邠邑、赤须坂、义渠县、泥阳县、彭阳县,再沿长城西进,又经过朝那县,最后到达安定郡治所在地高平县。他将这次漫长奔波途中的所见所感,写成《北征赋》。全赋以北行的路程为顺序,通过写景与怀古,表达了对时局的关切,抒发了对人民苦难的同情。由于班彪自己也是颠沛流离中的一员,故感情深沉。赋中对古人古事的评论也都针对现实,有感而发。尤其是对途中景物的描写,渗透了他深沉的政治感情,苍凉悲怆,感染力强。不仅对班昭写《东征赋》深有启发,对后世同类作品也颇有影响。清人孙琮评此赋道:“登山眺野,触目兴怀,虽铺叙寥寥,而哀音历落,具见《黍离》之感。唐人吊古诸作,仿佛似之。”评价颇为中肯。
余遭世之颠覆兮[1],罹填塞之厄灾[2]。旧室灭以丘墟兮,曾不得乎少留。遂奋袂以北征兮[3],超绝迹而远游。
【注释】
[1]颠覆:倾覆。指王莽篡汉,时局动荡。
[2]罹(lí):遭,受。填塞:谓政治混乱,如道路填塞。厄:危困,苦难。
[3]奋袂(mèi):犹举袖。形容奋发之状。袂,袖。
【译文】
我生逢时局动荡啊,深受乱世的灾殃。故园被夷为丘墟啊,已不能安居家乡。决心向北方出走啊,要远游杳无人迹的他方。
朝发轫于长都兮[1],夕宿瓠谷之玄宫[2]。历云门而反顾[3],望通天之崇崇[4]。乘陵冈以登降[5],息郇邠之邑乡[6]。慕公刘之遗德[7],及行苇之不伤[8]。彼何生之优渥[9],我独罹此百殃[10]?故时会之变化兮[11],非天命之靡常[12]。
【注释】
[1]发轫(rèn):指开车出发。轫,用来制止车轮滚动的木头。长都:即长安。
[2]瓠(hù)谷:谷名。在长安西。玄宫:谓甘泉宫。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甘泉山。原为秦始皇所建,仅甘泉前殿。汉武帝扩建之,增建通天、高光、迎风诸殿。
[3]云门:云阳县城门。汉云阳县,秦代所置,治所在今陕西淳化西北。秦始皇三十五年(前212)筑直道,从九原(今内蒙古包头西北)至此,以加强关中与河套地区联系。汉武帝太始元年(前96)又迁各地豪强于此。
[4]通天:台名。在甘泉宫中,为汉武帝所建。崇崇:高而又高。
[5]陵冈:丘陵山冈。陵,大土山。
[6]郇(xún):同“栒(xún)”,古县名。指栒邑县,汉属右扶风郡,今名旬邑,在陕西中部偏西。邠(bīn):同“豳”,古都邑名。即今陕西旬邑西南的彬州。周族后稷的曾孙公刘由邰迁居于此。李善注:“《汉书》:右扶风栒县有豳乡。《诗》‘豳国’,公刘所治邑也。栒与郇同,邠与豳同。”
[7]公刘:周之远祖。相传为后稷的曾孙。《诗经·大雅》有《公刘》,毛传:“公刘居于邰而遭夏人乱,迫逐公刘,公刘乃……迁其民邑于豳焉。”
[8]行苇(háng wěi)之不伤:指公刘对草木都加以爱护,不忍伤害。行苇,道旁苇。此指草木。《诗经·大雅·行苇》:“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
[9]优渥(wò):优厚。渥,厚。
[10]罹此百殃:《诗经·王风·兔爰》:“我生之初,尚无庸。我生之后,逢此百凶。”殃,灾难。
[11]时会:时运际会。此为时势之意。
[12]天命之靡常:《诗经·大雅·文王》:“侯服于周,天命靡常。”靡,无,没有。
【译文】
早上从长安启程啊,晚住瓠谷的甘泉宫旁。经过云门而回头看啊,望见通天台高高在上。登上了大土山又接着下降,投宿在郇县的邠乡。思慕公刘的仁慈心肠,不忍把路边的芦苇踩伤。它们生长的条件何等优越,我却偏遇到许多祸殃。原因是形势发生了变化啊,不是天道已不正常。
登赤须之长坂[1],入义渠之旧城[2]。忿戎王之淫狡,秽宣后之失贞。嘉秦昭之讨贼,赫斯怒以北征[3]。纷吾去此旧都兮[4],
迟迟以历兹[5]。遂舒节以远逝兮[6],指安定以为期[7]。涉长路之绵绵兮[8],远纡回以樛流[9]。过泥阳而太息兮[10],悲祖庙之不修。释余马于彭阳兮[11],且弭节而自思[12]。日晻晻其将暮兮[13],睹牛羊之下来[14]。寤旷怨之伤情兮[15],哀诗人之叹时[16]。
【注释】
[1]赤须:坡名。即赤须坂,汉时属北地郡。约在今甘肃宁县一带。
[2]义渠:古西域国名。其都城亦称义渠。在今甘肃宁县附近。
[3]“忿戎王”几句:《史记·匈奴列传》:“秦昭王时,义渠戎王与宣太后乱,有二子。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刘良注:“秦昭王母宣太后与戎王通,昭王杀之,起兵伐灭其国。言忿其淫乱,嘉其北伐也。”赫,盛怒貌。《诗经·大雅·皇矣》:“王赫斯怒。”北征,北伐义渠。
[4]纷:心绪紊乱。去此旧都:离开长安。
[5]
(fēi):古代驾车的马,在中间的叫服,在两边的叫
,也叫骖。历兹:经过此地。
[6]舒节:驰车。节,车行的节度。一说,舒展志节。
[7]安定:安定郡,治所在高平县(今宁夏固原)。期:目的地。
[8]绵绵:遥远漫长。
[9]樛(jiū):曲折貌。
[10]泥阳:县名。汉置,属北地郡,以在泥水之阳而名。在今甘肃宁县东南。班彪的祖先班壹,在秦始皇末年避难于楼烦,故泥阳有班氏之庙。
[11]彭阳:古地名。故城在今甘肃镇原东南。
[12]弭(mǐ)节:缓行。
[13]晻晻(yǎn):不明貌。
[14]牛羊之下来:《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此借《诗经》句以抒行役之苦。
[15]寤:通“悟”。旷怨:男女成年而不得婚嫁的叫旷夫怨女。此指久役之夫与苦等之妇。
[16]诗人:此指《君子于役》之作者。叹时:感叹时局动荡,行役痛苦。
【译文】
登上了长长的赤须斜坡,进入了义渠这座旧城。愤恨当年的戎王狡诈荒淫,宣太后也淫秽而不贞。赞叹秦昭王能够讨贼,怀着盛怒而率军北征。我心绪紊乱离开了旧都啊,马慢慢地经过这座古城。我将纵辔奔驰而远去啊,直到安定郡的治所高平。遥望前面道路茫茫啊,迂回曲折而又漫长。经过泥阳而深深叹息啊,祖庙不修令我悲伤。我放马在边远的彭阳啊,放慢速度而深自思量。日光暗淡将近黄昏啊,见牛羊已经下了山岗。领会到旷夫怨女的痛苦啊,体会到诗人感时的悲伤。
越安定以容与兮[1],遵长城之漫漫[2]。剧蒙公之疲民兮[3],为强秦乎筑怨。舍高亥之切忧兮[4],事蛮狄之辽患[5]。不耀德以绥远[6],顾厚固而缮藩[7]。首身分而不寤兮[8],犹数功而辞愆[9]。何夫子之妄说兮[10],孰云地脉而生残。
【注释】
[1]容与:行进缓慢貌。
[2]漫漫:遥远。
[3]剧:甚,过分。此用如动词,意即埋怨蒙恬的行为太过分。蒙公:蒙恬。秦将,秦始皇命他修筑长城。人民疲于劳役,怨声载道。
[4]舍:抛开不顾。高亥:赵高、胡亥。赵高原为秦宦官,狡黠贪残。秦始皇死时,怂恿胡亥,拉拢丞相李斯,窜改秦始皇遗诏自立为帝,矫诏赐其兄扶苏死。胡亥篡位后,荒淫暴虐,秦国因而速亡。切忧:近忧。切,切近。
[5]辽患:远患。辽,遥远。
[6]耀德:显示德行。《国语·周语》:“先王耀德不观兵。”绥:安抚。远:远方异族。
[7]缮:修。藩:藩篱。指长城。
[8]首身分而不寤:《史记·蒙恬列传》载,秦始皇死时,赵高阴谋立胡亥为皇帝,遣使赐蒙恬死,“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于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曰:‘恬罪当固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余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至死不悟死因。
[9]数(shǔ)功:数说自己之功。蒙恬死前曾历数自己的功劳。愆(qiān):罪过。
[10]夫子:指蒙恬。
【译文】
进入安定郡境慢慢前进啊,沿着那迢迢的长城。怨蒙恬过分地役使人民啊,为强秦积累了深重怨恨。不顾眼前赵高、胡亥的忧患啊,只去防卫辽远的蛮夷敌兵。不发扬恩德去安抚远方啊,只修筑高城厚墙来保卫边境。直到临死都不醒悟啊,还数说功劳不把错误承认。他把致死的原因说得多荒唐啊,竟以为是修城时挖断地脉的报应。
登鄣隧而遥望兮[1],聊须臾以婆娑[2]。闵獯鬻之猾夏兮,吊尉卬于朝那[3]。从圣文之克让兮[4],不劳师而币加[5]。惠父兄于南越兮,黜帝号于尉他[6]。降几杖于藩国兮,折吴濞之逆邪[7]。惟太宗之荡荡兮[8],岂曩秦之所图[9]?
【注释】
[1]鄣:险隘,关塞。隧:通“燧”。指塞上守候烽火的亭子。
[2]婆娑(suō):徘徊,盘桓。
[3]“闵獯鬻(xūn yù)”二句:《史记·孝文本纪》:“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那塞,杀北地都尉卬。”闵,感念。獯鬻(xūn yù),匈奴。猾,乱。夏,华夏。卬,人名。为北地都尉,姓孙。朝那(zhū nuó),县名。在今甘肃平凉西北。
[4]圣文:指汉文帝。克:能。
[5]币加:增加作为礼物的币帛。此谓以礼乐感化。
[6]“惠父兄”二句:《史记·孝文本纪》:“南越王尉陀自立为武帝。然上召尉陀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惠,施加恩惠。
[7]“降几杖”二句:吴王刘濞为高帝兄刘仲之子,孝文帝时,渐失藩臣之礼,称病不朝。文帝赐几杖,准其年老不朝。事见《史记·吴王濞列传》。几,坐时可倚之小桌。杖,行时所持之手杖。均为老人恃以支持身体之工具。
[8]太宗:汉文帝之庙号。荡荡:《尚书·洪范》:“王道荡荡。”比喻汉文帝仁德之广大深厚。
[9]岂曩(nǎng)秦之所图:岂是当年秦王所能设想。一说,哪里像过去秦国那样只采用修藩御远的办法。曩,从前。图,谋。
【译文】
登上关塞的烽火亭而遥望啊,暂且在此徘徊片刻。追忆当年匈奴乱华啊,吊念都尉孙卬阵亡于朝那。圣明的文帝能克制忍让啊,不兴师讨伐而以礼乐感化。给僭号的南越王以恩惠啊,让他自觉把帝号撤下。赏赐几杖给吴王刘濞啊,使他叛乱的阴谋难以猝发。想文帝的恩德广大无边啊,岂是过去的秦朝所能够到达。
高平而周览[1],望山谷之嵯峨[2]。野萧条以莽荡[3],迥千里而无家。风猋发以漂遥兮[4],谷水灌以扬波。飞云雾之杳杳[5],涉积雪之皑皑。雁邕邕以群翔兮[6],鹍鸡鸣以哜哜[7]。游子悲其故乡,心怆悢以伤怀[8]。抚长剑而慨息,泣涟落而沾衣[9]。揽余涕以於邑兮[10],哀生民之多故。夫何阴曀之不阳兮[11],嗟久失其平度[12]。谅时运之所为兮[13],永伊郁其谁诉[14]?
【注释】
[1]
(jī):升。高平:县名。西汉安定郡治所。其城险固,号称“第一城”。东汉初隗嚣将高峻拥兵据城,汉将耿弇等围攻一年不克。故城在今宁夏固原。
[2]嵯(cuó)峨:高峻貌。
[3]莽荡:旷远。
[4]猋(biāo):劲疾。漂遥:飞扬。
[5]杳杳(yǎo):幽深暗远貌。
[6]邕邕(yōng):雁声。
[7]鹍(kūn)鸡:鸟名。似鹤,黄白色。哜哜(jiē):象声词。群鸟齐鸣之声。
[8]怆悢(chuàng liàng):悲伤。
[9]涟落:泪珠下滴的样子。涟,泪流不止的样子。
[10]於(wū)邑:因悲伤而抽噎。
[11]曀(yì):天阴沉。一说阴而有风。此喻时局昏乱。
[12]平度:正常的法度。
[13]谅:信,确实。
[14]伊郁:忧怨。
【译文】
登上了高平县而四面观看啊,望见山谷是多么崇高峻险。旷野萧条茫茫无边啊,千里之内都没有人烟。疾风劲吹飘飘于天空啊,溪水倾泻翻起了波澜。浓云密雾在动荡飞扬啊,皑皑的积雪在闪着寒光。群雁鸣叫着向南飞翔啊,鹍鸡在风中哜哜地悲唱。游子怀念故乡啊,内心充满悲伤。抚着长剑叹息啊,泪水沾湿衣裳。试揩眼泪而哽咽抽噎啊,痛心人民的苦难深长。为什么天空阴沉不见太阳啊,国家的法度长期都不能正常。是时运的变化造成了这种情况啊,向谁去倾诉这忧郁的衷肠?
乱曰[1]:夫子固穷[2],游艺文兮[3]。乐以忘忧,惟圣贤兮。达人从事[4],有仪则兮[5]。行止屈申,与时息兮[6]。君子履信,无不居兮。虽之蛮貊,何忧惧兮[7]。
【注释】
[1]乱:一篇的总结,乐歌的卒章。
[2]夫子:指孔子。固穷:于困苦中不失气节和抱负。《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3]艺文:指六艺。
[4]达人:通达道理的人。
[5]仪则:犹法则。
[6]“行止”二句:意为行为要适应时势的变化。可行则行,可止则止,应屈则屈,应伸则伸。与时息,即与时消息,息为生长之意。
[7]“君子”几句:《论语·卫灵公》:“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又《论语·子路》:“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履信,履行忠信之道。无不居,没有不可居住之地。蛮貊(mò),边地少数民族。
【译文】
总之:孔子在困苦中能守节操而游心于艺文啊,能够乐而忘忧的只有圣贤啊。达人行事须按原则啊,一切行动适应形势啊。坚持忠信四海为家啊,虽到蛮荒有何忧惧啊。
曹大家
曹大家(gū,约49—120),名昭,字惠班,一名姬,东汉史学家班彪之女,东汉知名的文学家。年十四,嫁与扶风曹世叔为妻。夫早卒,有节行。其兄班固为尊刘崇汉,潜精积思以著《汉书》,尚有八表及《天文志》未竟而卒,和帝诏她入就东观书阁,继踵乃兄之业,完成《汉书》百篇之规模。后和帝召她入宫,令皇后与诸贵人师事之,敬称为曹大家。于时有贡异物于宫廷,辄诏大家作赋称颂。后邓太后临朝,大家参与听政,以其出入之勤,特封其子为关内侯。
晚年,她惧诸女“失容它门,取耻宗族”,乃作《女诫》七章,成为封建妇女的行动准则。年七十余而卒。著有赋、颂、铭、诔、哀辞、书、论等凡十六篇。子妇丁氏为之撰集,已佚。今存《东征赋》《女诫》,载于《文选》及《后汉书·列女传》。
东征赋一首
【题解】
汉安帝永初七年(113)正月,曹成被擢为陈留郡长垣(今属河南)县长。为送儿子赴任,大家“随子东征”,便作此赋,以叙从洛阳至长垣的经历,并寄其心志。纪行见志,是此赋的突出特点。首叙东行的时间、原因,及其“去故就新”的怆悢情怀。继叙沿途观感,触景怀人。遥想孔子在匡之厄困,子路在卫之威神,蘧瑗在乡之得民,季札预言之有征。从古迄今,都贵道德与仁贤。只要仰高蹈景,正直不违,精诚可以感天动地,贞良忠信之人,定能得助于神灵。以此勉励曹成。最后总其要旨:说明效法先父之有作,是其写作此赋的思想动因。再次勉告其子:“正身履道,以俟时兮。”敬慎执事,寡欲少思。
惟永初之有七兮[1],余随子乎东征[2]。时孟春之吉日兮[3],撰良辰而将行[4]。乃举趾而升舆兮[5],夕予宿乎偃师[6]。遂去故而就新兮,志怆悢而怀悲[7]。明发曙而不寐兮[8],心迟迟而有违[9]。酌樽酒以弛念兮[10],喟抑情而自非[11]。谅不登樔而椓蠡兮[12],得不陈力而相追[13]。且从众而就列兮[14],听天命之所归[15]。遵通衢之大道兮[16],求捷径欲从谁[17]!
【注释】
[1]永初:汉安帝年号(107—113)。有(yòu):通“又”。
[2]子:大家之子曹成,字子穀。曹成早年举孝廉后,为长垣长。长垣在京城东面的陈留郡,大家随子至官,故曰“东征”。
[3]孟春之吉日:即言初春的好日子。
[4]撰:李善注:“犹择也。”辰:时。
[5]举趾:起步。升舆:登车。
[6]偃师:县名。李善注:“河南郡有偃师县,在洛阳东三十里。”因周武王伐纣,至此筑城休整,故名偃师。今属河南。
[7]怆悢(chuàng liàng):凄怆,伤悲。
[8]明发:《诗经·小雅·小宛》:“明发不寐。”毛传:“明发,发夕至明。”朱熹《诗集传》:“谓将旦而光明开发也。”
[9]心迟迟而有违:《诗经·邶风·谷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毛传:“迟迟,舒行貌。违,离也。”谓心中有离忧之思,故迟迟然舒行。迟迟有犹豫之意。
[10]酌樽酒:斟饮一杯酒。酌,以酒壶往酒杯中盛酒。樽,酒器名。弛念:丢开、忘却对故乡的思念。《汉书·东方朔传》:“销忧者莫若酒。”
[11]喟(kuì):叹息。抑情:控制悲伤之情。自非:自责为“去故而就新”悲伤。
[12]谅:诚然,委实。登樔(cháo):指攀树巢栖。樔,同“巢”。《礼记·礼运》:“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橧巢。”椓蠡(zhuó luó):敲开螺壳。蠡,通“蠃”,即螺。谓远古之时,人们茹草饮水,食蠃蚌之肉。
[13]陈力:犹言施展才力。《论语·季氏》:“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相追:言其尽力追上前行的人。
[14]从众而就列:赶上众人的行列。
[15]听:任凭。
[16]遵:沿着。通衢(qú):四通八达的大道。
[17]捷径:近且邪僻的小路。欲从谁:即谁欲从。
【译文】
永初七年正月啊,我随儿子赴任东行。正值开春后的好时节,选择良辰吉日就将起程。早晨从洛阳登上马车,夜晚我就住宿在偃师城。由于离开故乡去新地啊,怀旧的心绪悲伤怆凄。直至天发曙光仍不能寐啊,离忧之思徘徊不已。借酒消愁以排解思念啊,喟然抑制情怀而责备自己。既不是去过巢居螺食的原始生活,又怎能不为追上众人而卖力气?姑且跟上队伍随众前往,听凭命运的安排而驱驰。沿着康庄大道行走啊,捷径崎岖有谁愿意?
乃遂往而徂逝兮[1],聊游目而遨魂[2]。历七邑而观览兮[3],遭巩县之多艰[4]。望河洛之交流兮[5],看成皋之旋门[6]。既免脱于峻崄兮[7],历荥阳而过卷[8]。食原武之息足[9],宿阳武之桑间[10]。涉封丘而践路兮[11],慕京师而窃叹[12]。小人性之怀土兮[13],自书传而有焉[14]。
【注释】
[1]徂(cú)逝:往前去。
[2]游目:转动眼珠四处观看。遨魂:使精神得到畅游。曹植《怀亲赋》:“情眷恋而顾怀,魂须臾而九反。”遨,遨游。
[3]历:经过。七邑:七个县城,即下文中列举的巩县、成皋、荥阳、卷县、原武、阳武、封丘。
[4]巩县:县名。在今河南巩义。
[5]河洛:指黄河与洛水。洛水由陕西洛南向东流,至河南巩义北汇入黄河。
[6]成皋:春秋时名虎牢,汉置为县。在今河南荥阳西。旋门:即洛阳东面的旋门坂,也称旋门关。张衡《东京赋》:“西阻九阿,东门于旋。”薛综注:“谓东有旋门,在成皋西南十数里,阪形周屈,故曰于旋。”
[7]免脱:离开,脱离。峻崄(xiǎn):指旋门阪山高路险。
[8]荥阳:县名。在成皋东面。在今河南荥阳东北。卷(quān):县名。在今河南原阳西。
[9]原武:县名。在荥阳东面。在今河南原阳。息足:即歇脚,稍事休息。
[10]阳武:县名。在原武之东。在今河南原阳东南。桑间:地名。《礼记·乐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郑玄注:“濮水之上,地有桑间者。”
[11]涉:经过。封丘:县名。在今河南封丘西南。践路:踏上去长垣的道路。长垣属陈留郡。
[12]京师:指京城洛阳。《诗经·大雅·公刘》:“京师之野,于时处处。”京师之称始于此。《春秋公羊传·桓公九年》:“京师者何?天子之居也。京者何?大也。师者何?众也。天子之居,必以众大之辞言之。”窃叹:暗自叹息。
[13]小人:作者谦称之辞。怀土:怀念故土。《论语·里仁》:“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14]书传(zhuàn):指古籍经传。此指《论语》。
【译文】
于是向着长垣而前去,聊且纵目而游神。历经七县纵情观览,至巩县而历尽艰辛。远望黄河与洛水交汇而流,近看成皋的旋门关。既已脱离旋门之险峻,便经荥阳而过卷县。在原武县里吃饭歇一歇脚,投宿在阳武县的桑间。过封丘而登上长垣之路,思念京都而暗自慨叹。小人物情重怀念故土,这话早在经传中就有。
遂进道而少前兮[1],得平丘之北边[2]。入匡郭而追远兮[3],念夫子之厄勤[4]。彼衰乱之无道兮,乃困畏乎圣人[5]。怅容与而久驻兮[6],忘日夕而将昏[7]。
【注释】
[1]进道:行进在道路上。少前:稍有前进。言其进程缓慢。
[2]平丘:县名。李善注:“陈留郡有平丘县。”在今河南封丘东。
[3]匡:即春秋时匡邑。《论语·子罕》:“子畏于匡。”今河南长垣西南十五里有匡城。郭:外城。追远:言作者到了匡邑的城郭之下,便追想到古代圣人孔子的事迹。《论语·学而》:“慎终追远。”
[4]夫子之厄勤:言孔子在匡遭受到困厄和忧心。《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将适陈,过匡……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厄勤,即指孔子被匡人拘囚五日之困厄,颜渊等弟子为之忧惧。
[5]困畏:围困拘囚。
[6]怅:惆怅,恼恨。容与:徘徊犹豫,踌躇不前的样子。驻:停留。
[7]昏:暮。
【译文】
行走在路上渐渐前进,便到了平丘县的北边。进入匡城而追思远古,想到孔子受囚拘之冤。那是社会衰乱无道的年月,竟使赫赫圣人也受困遇险。心惆怅游移而久驻匡城,便忘记了时辰已是傍晚。
到长垣之境界[1],察农野之居民[2]。睹蒲城之丘墟兮[3],生荆棘之榛榛[4]。惕觉寤而顾问兮[5],想子路之威神[6]。卫人嘉其勇义兮,讫于今而称云。蘧氏在城之东南兮[7],民亦尚其丘坟[8]。唯令德为不朽兮[9],身既没而名存[10]。惟经典之所美兮[11],贵道德与仁贤[12]。吴札称多君子兮[13],其言信而有征[14]。后衰微而遭患兮[15],遂陵迟而不兴[16]。
【注释】
[1]长垣:陈留郡属县。在今河南长垣东北。《后汉书·列女传》载曹大家《女诫》:“恒恐子穀负辱清朝。”李贤引《三辅决录》注:“曹成,寿之子也。司徒掾察举孝廉,为长垣长。”子穀,曹成之字。
[2]农野:犹言田野、乡野。
[3]蒲城:即蒲邑的城池。蒲是长垣县的边境小邑。丘墟:废墟。
[4]荆棘:泛指杂乱丛生的灌木与刺蓬。榛榛(zhēn):《广雅·释木》:“木藂生曰榛。”重言之,泛指草木丛生貌。
[5]惕觉寤:谓贸然醒悟。司马相如《长门赋》:“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惕,疾速。《国语·吴语》:“一日惕,一日留。”韦昭注:“惕,疾也。”寤,通“悟”。顾问:回头问仆从。
[6]子路:孔子弟子,名仲由,好勇力。《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载,子路为蒲邑大夫时,向孔子辞行,孔子说:“蒲多壮士,又难治。然吾语汝:恭以敬,可以执勇;宽以正,可以比众。恭正以静,可以报上。”后又为卫大夫孔悝之邑宰。卫灵公太子蒉聩与孔悝作乱,赶走了卫出公。当时子路在外,闻之而驰往卫都,路遇子羔,子羔对子路说:“出公去矣,而门已闭,子可还矣。毋空受其祸。”子路说:“食其食者,不避其难。”子路入城质问蒉聩:“君焉用孔悝,请得而杀之。”蒉聩不听,子路欲燔台。蒉聩就派人进攻子路,子路的帽缨被斩断,子路说:“君子死而冠不免。”遂结缨而死。子路之威神,卫人嘉其勇义,即谓此事。
[7]蘧(qú)氏:即春秋时蘧瑗家。蘧瑗,卫人,字伯玉,为卫大夫,孔子在卫时曾住其家。《淮南子·原道训》:“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故人知其贤。他求进甚急,善于改过。
[8]尚:尊崇。丘坟:指高隆的坟墓。此指蘧伯玉墓。
[9]令德:美德。不朽:古人有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之说。
[10]没(mò):同“殁”,死亡。
[11]经典:指典范性的经书。
[12]仁贤:谓德才兼美的人。
[13]吴札:即吴公子季札。称多君子:称道卫国多君子之人。《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季札)适卫,说蘧瑗、史狗、史䲡、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14]其言信而有征:谓季札的话很切实,得到了验证。《春秋左传·昭公八年》:“君子之言,信而有征。”
[15]后衰微而遭患:《史记·卫康叔世家》载,吴公子季札适卫,过宿邑,孙林父为击磬,曰:“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自此之后,卫国废立频繁,内乱愈演愈烈,卫出公十二年(前481),太子蒉聩与孔悝作乱,卫成侯十六年贬号曰侯(前356),卫嗣君五年(前330),更贬号曰君,朝魏,秦二世废卫君角为庶人。
[16]陵迟:衰败。
【译文】
到达长垣县的境界,看到田野里住有居民。目睹蒲城尽成废墟,一片荒凉荆棘丛生。我猛然觉悟而顾问从人,想到子路在蒲的威武神情。卫国人赞美他勇敢的义举,直到今天仍然称道不停。蘧瑗之家就在蒲城东南,到现在人们还瞻仰其坟茔。这说明只有茂德之人才不朽,身虽早殁而万世留名。在经典中被赞美的,都是看重其道德与贤仁。季札曾说卫多君子终无患,他的预言得到历史的证明。后来废立频仍,屡遭变乱,国势日衰,一蹶不振。
知性命之在天[1],由力行而近仁[2]。勉仰高而蹈景兮[3],尽忠恕而与人[4]。好正直而不回兮[5],精诚通于明神[6]。庶灵祇之鉴照兮[7],祐贞良而辅信[8]。
【注释】
[1]性命在天:言人的生命是天生的。《周易·乾·彖》:“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礼记·中庸》:“天命之谓性。”
[2]力行而近仁:谓勉力行善,故近乎仁。《礼记·中庸》:“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3]仰高而蹈景:敬仰德高者,向往明行者。《诗经·小雅·车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蹈,实行。景,大,明。
[4]忠恕:忠诚宽容,乃儒家“仁德”的两种表现,也是实践“仁”的两种方式。《论语·里仁》:“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论语·卫灵公》:“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礼记·中庸》:“忠恕违道不远。”
[5]不回:正直,不行邪僻。《诗经·小雅·鼓钟》:“淑人君子,其德不回。”毛传:“回,邪也。”
[6]精诚通于明神:《文子·精诚》:“精诚内形,气动于天。”意谓精诚可以通于神明。
[7]庶:希望。灵祇(qí):即神祇。《尚书·微子》:“今殷民乃攘窃神祇之牺牷牲。”《释文》:“天曰神,地曰祇。”鉴照:犹言明察。
[8]祐:也作“佑”,佑助。贞良:正直而有节操之能臣。
【译文】
深知人的性命决定于天,但可努力以成仁人。勉力敬仰高德行走光明大道,尽量以忠恕之道对待别人。一心爱好正直而不邪僻,真心诚意可以感动神明。希望天神地祇明察几微,辅佑正直而守信的人们。
乱曰:君子之思,必成文兮[1]。盍各言志[2],慕古人兮[3]。先君行止[4],则有作兮[5]。虽其不敏[6],敢不法兮[7]。贵贱贫富,不可求兮[8]。正身履道,以俟时兮[9]。修短之运[10],愚智同兮。靖恭委命[11],唯吉凶兮。敬慎无怠[12],思嗛约兮[13]。清静少欲,师公绰兮[14]。
【注释】
[1]必成文:一定要写成文章。《法言·君子》:“君子言则成文,动则成德。”
[2]盍各言志:《论语·公冶长》:“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谓何不谈谈各自的志向。盍,何不。
[3]慕古人:思慕古人言志之行为。吕向注:“言我为此赋而言志者,慕古人也。”
[4]先君:子女对已死之父的称呼。此指班彪。行止:行动。这里指远行。
[5]有作:有所创作。班彪《北征赋》李善注引《流别论》:“更始时,班彪避难凉州,发长安,至安定,作《北征赋》也。”
[6]不敏:不聪慧。《论语·颜渊》:“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7]敢不法:言不敢不效法其父而作此《东征赋》。
[8]不可求:不是凭人的愿望和努力能够得到的。亦“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之意。
[9]“正身”二句:谓端正自身,遵行正道,以待时机。《荀子·宥坐》:“君子博学深谋,修身端行,以俟其时。”履道,遵循、行走正道。《周易·履》:“履道坦坦。”俟(sì),等待。
[10]修短:长短。此指寿命。运:即运命,亦曰命运。
[11]靖恭:谦恭。《诗经·小雅·小明》:“靖共尔位,正直是与。”共,通“恭”。委命:顺应天命。
[12]敬慎:恭敬谨慎。《诗经·大雅·抑》:“敬慎威仪,维民之则。”
[13]嗛(qiān):通“谦”,谦恭。约:节俭。
[14]公绰:春秋时鲁国大夫孟公绰,孔子所尊敬的人。《论语·宪问》:“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不欲,即清静少欲。
【译文】
总之:君子有了情思,必然形诸文字。仰慕古人之行,何不撰文叙志!先父避难凉州,《北征》之赋问世。虽然我不聪慧,不敢不仿效为之。人生贵贱贫富,不可强求一致。但要修身行道,以此等待时机。人之生命各有短长,愚者智者并无差异。唯有恭顺对待天命,极力就吉避凶为是。敬慎执事不要懈怠,恭俭二字时时谨记。清静少欲不贪,当以公绰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