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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册

第五册

卷第四十一

书上

李少卿

见卷第二十九《与苏武》作者介绍。

答苏武书一首

【题解】

汉武帝天汉二年(前99),李陵率兵五千与匈奴主力作战,矢尽兵败,投降匈奴。昭帝即位后,汉与匈奴和亲。始元六年(前81)春,被匈奴扣留的汉使苏武回到汉朝。苏武回汉后即写信给李陵,劝他也回归汉室,李陵便写了这封信回答苏武。

在这封信中,李陵陈述他兵败后归降匈奴的经过与委屈,表达他远居异域的孤独与悲苦,抒发他对故土的深深眷恋,发泄他对朝廷的强烈不满,写得宛转情切,感愤壮烈,表达他的心迹颇为动人。李陵投降匈奴这件事,自然应当谴责。但是,这封信以大量的事实揭露当时政治的腐败,较为深刻。尤其是这封信有较强的艺术感染力,读后往往使人对他的遭遇产生同情。

至于本文作者是谁,历来看法不一。有的认为是出于汉末晋初人之手,有的认为是六朝人伪作,也有的认为就是李陵作。据范文澜先生看法,当以第一说为是。


子卿足下[1]:勤宣令德,策名清时[2],荣问休畅[3],幸甚,幸甚!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4],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慰诲勤勤[5],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注释】

[1]子卿:苏武字。

[2]策名:将其名书于简册,以示其为官。

[3]问:通“闻”,声誉。休:美。

[4]望风:远望。

[5]勤勤:殷勤恳切。

【译文】

子卿足下:您回国后努力发扬美德,在太平之世做官,美好的声誉远扬,很值得庆幸,很值得庆幸!远远地托身异国,这是前人所悲伤的事。远望风物,怀想亲朋,怎不令人依恋啊!从前承您不弃,老远地给我回信,劝慰我、教诲我,是那样的殷勤恳切,真胜过亲骨肉。我虽然愚笨,对此能不感动吗?


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1]。韦毳幕[2],以御风雨;膻肉酪浆[3],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4],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5]。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

【注释】

[1]异类:旧时对异族的不敬称呼。此指匈奴人。

[2]韦(gōu):皮革袖套。毳(cuì)幕:毡帐。

[3]膻(shān):羊臊气。酪(lào):以牛、羊、马等乳炼制成的食品。

[4]玄冰:厚冰。冰厚,近于深青色,故称。

[5]边声:即边地笳声、马鸣之类的悲凉之声。

【译文】

自从当初投降到今日,我总是在困穷之中,时时独坐愁苦。终日看不到一点儿故国景象,只见到异国的风物人情。我只能以皮衣、毡帐抵御风雨,用羊肉和牲畜的乳汁来充饥解渴。即使想举目谈笑,又和谁欢乐呢?塞外的冬天,厚厚的冰雪,土地冻裂,只能听见朔风那凄厉悲凉之声。到了凉秋九月,塞外的草枯萎了的时候,我总是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声声,此起彼伏,成群的牧马发出悲凉的叫声,胡笳声、马叫声交织成一片,边声从四面响起。清晨坐听这悲凉的声音,我不禁眼泪直下。唉,子卿!难道我的心独独与众不同,怎能不悲伤啊!


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1];妻子无辜,并为鲸鲵[2]。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身出礼义之乡,而入无知之俗,违弃君亲之恩,长为蛮夷之域,伤已!令先君之嗣[3],更成戎狄之族,又自悲矣!功大罪小,不蒙明察,孤负陵心区区之意[4]。每一念至,忽然忘生。陵不难刺心以自明,刎颈以见志,顾国家于我已矣[5],杀身无益,适足增羞。故每攘臂忍辱[6],辄复苟活。左右之人见陵如此,以为不入耳之欢,来相劝勉。异方之乐,只令人悲,增忉怛耳[7]。

【注释】

[1]临年:临老之年。

[2]鲸鲵:大鱼名。此喻妻子被杀戮。

[3]先君:指其父当户,李广长子,早死,陵为其遗腹子。

[4]孤负:亏负。后来多作“辜负”。

[5]已矣:绝望之辞。

[6]攘:揎,捋。

[7]忉怛(dāo dá):悲痛。

【译文】

同您分别之后,我更加无聊。想起老母临老之年还遭杀戮,妻子儿女无罪,也被诛杀。我辜负了汉朝的恩德,成为世人心目中可悲的人物。您回到汉朝受到人们的赞誉,我留在匈奴蒙受耻辱,这是命运的安排,有什么办法呢!我出生在礼义之乡,而来到这愚昧无知的地方,背弃了国君、亲人的恩德,长时间生活在蛮夷之域,已够伤心了!又让先父的嗣子变成匈奴的族人,自己就更加悲伤了!我功大罪小,不为皇上所明察,辜负了我的一片心意。每当我想到这里,忽然就萌发出轻生的念头。其实,我剖开心来表白心迹,刎颈自杀以表明志向,这并非难事。可是国家对我已经恩断义绝,我自杀也无益,只会增加羞辱。所以,我往往因忍受屈辱而捋袖奋臂感到愤慨时,马上又恢复平静而苟活下去。周围的人看见我这样,就用那不堪听取的异国之乐劝勉我。而异国之乐只能令人悲伤,增加我更多的痛苦罢了。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1],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

【注释】

[1]仓卒(cù):匆忙,急遽。卒,后多写作“猝”。

【译文】

唉,子卿!人的相互了解,贵在彼此知心。上一封信写得匆忙,未能把心里的话说完,所以再简略地说一说。


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绝域。五将失道[1],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2],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3],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4],追奔逐北[5];灭迹扫尘,斩其枭帅[6],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7],强逾十万,单于临阵[8],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9],步马之势又甚悬绝[10]。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决命争首[11]。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12],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13]。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遂便复战,故陵不免耳[14]。

【注释】

[1]五将:所指不明。失道: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到达。(依刘良说。)

[2]裹粮:携带粮食备出征、远行之用。

[3]天汉:汉武帝年号。此代指汉朝,或汉朝的疆域。

[4]搴(qiān):拔取。

[5]北:指败逃者。

[6]枭帅:勇猛的将领。

[7]练:通“拣”,挑选。

[8]单(chán)于:匈奴最高首领的称号。

[9]客主:因李陵率军攻入匈奴境内,故此时李陵将自己一方称作“客”,而将匈奴一方称为“主”。

[10]步马:指李陵所率的步兵与匈奴的骑兵。

[11]“疲兵再战”几句:据《汉书·李广苏建传》载:“连战,士卒中矢伤。三创者载辇,两创者将车,一创者持兵战。”

[12]徒首:激战中甲胄已无,故云。

[13]饮血:血泪入口。形容极度悲愤痛苦。李善注:“血即泪也。”

[14]“单于”几句:据《汉书·李广苏建传》载,单于不能消灭李陵军,只见李陵军向南退撤,疑有伏兵,“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于是,匈奴向汉军大举进攻,汉军败,李陵遂降。贼臣,指管敢。

【译文】

当初,先帝给我五千步兵,征讨处于极远之地的匈奴。有五位将领没有按约定的时间到达,只有我独自率军与匈奴作战。而我是带着远征万里的粮饷,率领步兵,远离汉朝的疆域之外,进入强大的匈奴境内。以五千兵卒,对付匈奴的十万大军;驱策疲乏的步兵,抵挡新装备的骑兵。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斩将拔旗,追杀败逃之敌;并且像清除痕迹,打扫灰尘一样,斩杀敌军的勇将,使全军将士都能视死如归。我虽然没有才干,但希望能担当重任。我认为此时功大,别人是难以相比的。匈奴已遭失败,便全国兴师,重新挑选精兵,使强敌超过了十万,并且单于亲自临阵,指挥对我合围。这时敌我双方所处形势已经不能相比了,而我方步兵与匈奴的骑兵力量对比又很悬殊。疲惫不堪的士兵再次迎敌,一个人要抵挡上千人。但是他们还是扶着战车、忍着伤痛战斗,一个个拼命争先。死伤的人积满了原野,剩下的还不满一百人,并且都是带病在身,连武器也拿不动。可是当我振臂一呼,伤的病的全都站了起来,挥刀杀向敌人,匈奴的骑兵纷纷奔逃。后来,兵器用完了,箭射光了,战士手里没有一点武器了,但是,他们还是在没有一点儿披挂的情况下奋力呼喊,争先恐后地冲向敌人。这时,天地为我震怒,战士为我悲愤饮泣。单于也认为我李陵不可能被捉住,便打算引兵回撤。可是,投奔匈奴的贼臣却向单于出谋献策,于是单于便传令继续作战。所以,我的失败也就难免了。


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此之时,猛将如云,谋臣如雨,然犹七日不食,仅乃得免[1]。况当陵者,岂易为力哉?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2]?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3]。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4],曹沫不死三败之辱[5],卒复勾践之仇,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切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6],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7]。

【注释】

[1]“昔高皇帝”几句:据《汉书·高帝纪》载,汉高祖七年(前200)冬十月,高祖亲自带兵征讨投降匈奴的韩王信,追至平城,“为匈奴所围七日,用陈平秘计得出”。平城,在今山西大同。

[2]捐:抛弃。

[3]“故欲如”二句:李善注引李陵前与苏子卿书信:“陵前为子卿死之计,所以然者,冀其驱丑虏,翻然南驰,故且屈以求伸。若将不死,功成事立,则将上报厚恩,下显祖考之明也。”

[4]昔范蠡(lǐ)不殉会稽之耻: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越贤大夫范蠡,越为吴所败时,曾赴吴做人质二年,回越后辅佐勾践图强,终于打败吴国,为勾践报了“困会稽”之仇,雪了“会稽之耻”。

[5]曹沫不死三败之辱:据《史记·刺客列传》载,曹沫为鲁将与齐战,三战三败。鲁庄公害怕,献地求和。后当齐与鲁会盟于柯时,曹沫持匕首劫桓公,“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曹沫,春秋时鲁国的武士。

[6]骨肉受刑:据《汉书·李广苏建传》载,武帝派公孙敖带兵深入匈奴,救迎李陵。公孙敖无功还,并说他“捕得生口,言李陵教单于为兵,以备汉军。故臣无所得。上闻,于是族陵家,母弟妻子皆伏诛”。

[7]椎心:捶胸。形容极度悲痛。

【译文】

以前汉高祖带领三十万大军尚被围困在平城。当时猛将、谋臣都很多,可是还七天吃不上东西,后来也只仅仅免于被俘而已。何况是我李陵呢!难道就我这点力量是容易对付匈奴的吗?汉朝的执政官员对我议论纷纷,随便责怨我不为守节而死。但是,我不死节虽然有罪,您看我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难道有背离国君、父母,抛弃妻子、儿女,而反为自己求利的人吗?我之所以不死,是要有所作为的啊!所以,我内心的想法正如上封信中所说,是为了向国君报恩的啊!我的确认为,白白地死去倒不如立节,死去灭名不如报答国君的恩德。从前范蠡不为会稽之耻而死,曹沫不为三次失败而死,最后,范蠡终于复了越王勾践之仇,曹沫也终于报了鲁国三败之羞。我诚挚的心里,深切地羡慕他们这样的人啊!何曾料到壮志未酬而怨恨已成,计未成而骨肉已遭诛戮。这就是我之所以仰天捶胸极其悲伤的原因。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1],韩、彭菹醢[2],晁错受戮[3],周、魏见辜[4]。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5],皆信命世之才[6],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7],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8],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9]。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

【注释】

[1]萧、樊囚絷:据《史记·萧相国世家》载,“长安地狭”,而上林苑中又多空弃地,相国萧何便向高祖建议,让百姓入苑耕种。高祖大怒,“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又据《史记·樊郦滕灌列传》载,高祖病重时,听信谗言,大怒之下命陈平于军中斩杀樊哙。“陈平畏吕后,执哙诣长安。至则高祖已崩,吕后释哙,使复爵邑”。

[2]韩:即韩信,汉开国功臣,后因被告谋反,为吕后所杀。事见《史记·淮阴侯列传》。彭:即彭越,汉高祖时多建奇功,封为梁王。后被吕后使人诬告其谋反,夷三族。事见《史记·魏豹彭越列传》。菹醢(zūhǎi):把人剁成肉酱。

[3]晁错受戮:晁错,景帝时御史大夫,因请削诸侯之地,吴楚七国遂借口诛晁起兵反,景帝用袁盎言,斩错于东市。事见《史记·袁盎晁错列传》。

[4]周、魏见辜:周勃曾从高祖定天下,文帝时为右丞相,不久自请免相就国。后为人上书诬告欲反,下狱。事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窦婴平定七国之乱后,被封为魏其侯。后与丞相武安侯田蚡不和,被杀。事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

[5]贾谊:汉初著名政论家、文学家。亚夫:周勃之子,景帝时曾为丞相,后被人诬告谋反,下狱,因绝食五日呕血而死。

[6]命世:著名于当世。

[7]二子:指贾谊、周亚夫。遐举:指死亡。

[8]陵先将军:指李陵的祖父李广。

[9]“徒失”二句:卫青于武帝元狩四年(前119)率军击匈奴,李广为前将军。卫青亲率精兵与单于接战,单于遁逃。而李广与右将军合军出东道,因迷失道路,未能及时赶到助卫青追击单于。事后卫青追问原因,欲上书报天子,李广遂引刀自刭于军中。事见《史记·李将军列传》。贵臣,指大将军卫青。

【译文】

足下又说:“汉朝对待功臣不薄。”您作为汉朝的臣子,怎能不这样说呢!从前萧何、樊哙被拘囚,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晁错遭杀戮,周勃、窦婴获罪。其余辅佐国君建有功勋的人,贾谊、亚夫之辈,都的确是著名于当世的人才,有着将相的才能,却受到小人的谗毁,皆遭受祸败的耻辱,最终使怀才而受谤,才能得不到施展。贾谊、亚夫二人的死,谁不为之痛心呢!我的先祖父李广功劳谋略盖天地,忠义勇猛全军第一,只因为失去权贵的欢心,而自杀于绝域之外。这就是功臣义士之所以负戟长叹的原因。怎能说是“不薄”呢!


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1]。丁年奉使[2],皓首而归,老母终堂[3],生妻去帷[4]。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5],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6],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7],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

【注释】

[1]“至于”几句:苏武奉使入匈奴,会缑王与长水虞常等谋反匈奴中。事发,因涉副使张胜,苏武等皆被扣留。单于使卫律招降苏武,苏武说:“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于是引佩刀自杀。幸亏卫律抱持,气绝半日复息。“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汉书·李广苏建传》)

[2]丁年:健壮之年。

[3]终堂:犹言老母去世。

[4]去帷:犹言改嫁。

[5]蛮貊(mò):古代对北方民族的侮称。此指匈奴。

[6]茅土之荐:即指荐封诸侯。古代天子大社,以五色土代五方土地,用白茅包取授予所封诸侯。

[7]典属国:官名。职掌民族交往的事务。秦置,西汉沿置。

【译文】

再说,您当初以使臣的身份,单车直入有万乘兵车的匈奴,没有遇上好的时机,甚至于伏剑自杀而不顾性命;后来又颠沛流离,历尽艰辛,几乎死在塞北的荒野上。壮年出使,直到白头才回国,老母已经死去,妻子也改嫁了。这样的遭遇真是天下少闻,古往今来所没有的。匈奴人尚还嘉许您的节操,何况是作为天下之主的汉朝皇帝呢?我以为您应当享受封侯的荐举,获得千乘的赏赐。但听说您归国之后,受到赏赐不过二百万钱,官位不过只是一个典属国,没有尺寸的封地来奖赏您的勤劳辛苦。然而,那些迫害功臣贤能的臣子,却都成了万户侯;皇亲国戚以及那些贪婪奸诈之流,个个都是朝廷重臣。您尚且如此,我还有什么指望呢!


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1],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2]?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3],还向北阙[4],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

【注释】

[1]孤恩:辜负恩德。

[2]眷眷:怀顾依恋的情态。

[3]稽颡(qǐ sǎng):旧时丧礼,居父母之丧时跪拜宾客之礼,以额触地,表示极度悲痛。此指请罪时所行之礼。

[4]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是大臣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的地方。

【译文】

再说,汉朝因为我不能死节而大肆诛戮我全家,因为您能够坚守节操而给予微薄的奖赏,想使远在外面的臣子听到这样的消息后,马上归来为汉朝奔走效力,这实在太难了。这正是我之所以时时念及汉朝而又不后悔留在匈奴的原因。我李陵虽然辜负了汉朝的恩德,而汉朝对我也是背恩忘德的。从前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忠于国君的人,即使不很刚烈,也能视死如归。”我如果真的为了汉朝安于献身,而皇上又岂能眷眷念及我的功德呢?大丈夫活着不能成就功名,死后就葬身在蛮夷之地算了,谁还能再回到汉朝,屈身扣头向皇上请罪,让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吏去罗织罪名呢?愿您不要再对我抱什么希望了。


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幸谢故人[1],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2],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李陵顿首。

【注释】

[1]故人:指霍光、上官桀等。

[2]胤子:嗣子。据《汉书·李广苏建传》载,苏武在匈奴时,与胡妇生一子,名通国。

【译文】

唉,子卿!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相隔万里,往来断绝,各自所走的道路不同。我活着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人,死后是异国的鬼,永远同您生离死别了啊!希望您代我向各位老朋友致意,望他们努力侍奉圣明的君主。您的嗣子很好,不要挂念。愿您多多保重!敬请常借北来之风,多多赐教。李陵顿首。

司马子长

司马迁(前145?—前86?),字子长,夏阳(今陕西韩城)人。西汉时期著名的史学家、文学家。十岁即随父司马谈至长安,受业于经学大师董仲舒、孔安国。二十岁开始漫游生活,足迹几乎遍及全国,使他有机会了解各地风情,采集人物传说。武帝元封三年(前108),继任父职为太史令,又得以博览皇家藏书。太初元年(前104),着手编写《史记》。天汉二年(前99),因为李陵辩护获罪下狱,被处腐刑。太始元年(前96),被赦出狱,任中书令。他深感受刑之耻,便忍辱发奋著述,终于完成了《史记》这部不朽之作。不久,他便去世。

他一生主要著作是《史记》。这部书“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汉书·司马迁传赞》)。他将愤懑、感慨倾注其中,因此又被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鲁迅《汉文学史纲要》)。《史记》不仅是一部伟大的历史巨著,也是一部杰出的传记文学作品。在史学与文学方面,对后世都有很大的影响。

报任少卿书一首

【题解】

此书作于汉武帝太始四年(前93)十一月,司马迁任中书令时。

任少卿名安,荥阳(今属河南)人。曾任益州刺史、北军使者护军。他是司马迁的朋友,曾写信给司马迁,希望他能够“推贤进士”。过了一段时间,司马迁才写了这封回信给他。

在这封回信中,司马迁以愤激之情倾诉了自己的不幸遭遇,揭露了皇帝刚愎自用,官吏碌碌无能,政治黑暗腐败的社会现实,表现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的较为进步的生死观,以及司马迁为实现理想而忍辱发奋的精神。这封信对于了解司马迁的生平思想有着重要的价值。同时,这封信写得感情真挚,言辞恳切,叙事、议论与抒情融在一起,反复曲折,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所以,本文是西汉时期散文名篇之一。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1],少卿足下:曩者辱赐书[2],教以顺于接物[3],推贤进士为务。意气勤勤恳恳[4],若望仆不相师[5],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6],亦尝侧闻长者之遗风矣[7]。顾自以为身残处秽[8],动而见尤[9],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与谁语[10]。谚曰:“谁为为之[11]?孰令听之?”盖锺子期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12]。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说己者容[13]。若仆大质已亏缺矣[14],虽才怀随、和[15],行若由、夷[16],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耳[17]。书辞宜答,会东从上来[18],又迫贱事[19],相见日浅[20],卒卒无须臾之闲,得竭至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21],迫季冬[22],仆又薄从上雍[23],恐卒然不可为讳[24]。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25],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26]。阙然久不报[27],幸勿为过。

【注释】

[1]太史公:即太史令。牛马走:供牛马般奔走的仆人。自谦之辞。走,李善注:“犹仆也。”这一句是古代书信的一种格式,即写信时先将职官姓名列于前。

[2]曩(nǎng):从前。

[3]接物:待人接物。

[4]意气:情谊,恩义。

[5]望:怨恨。师:学习,效法。

[6]罢驽(pínú):疲弱无用的驽马。此处是自喻才能低下。罢,疲劳,衰弱。驽,劣马。

[7]侧闻:从旁闻知。李善注:“谦词也。”长者:年高德重之人。

[8]身残:指身受宫刑。处秽:处于可耻的地位。司马迁遭受宫刑之后,任中书令,与宦官同列,故以为耻。

[9]见尤:被人看作过错,即被人指责的意思。尤,过错。

[10]郁悒:愁闷不乐。

[11]谁为(wèi):为谁。

[12]“盖锺子期”二句:春秋时楚国人伯牙善鼓琴,而锺子期能从他的琴音听出他的心意所在,伯牙遂将他视为知音。后来锺子期死了,伯牙便毁去琴弦,终生不复再弹。事见《吕氏春秋·本味》及《汉书》颜师古注。

[13]说(yuè):后作“悦”。容:梳妆打扮。

[14]大质:指身体。因人的身体是从事一切的根本,故云。

[15]随、和:随侯珠与和氏璧,皆战国时的珍宝。事见《淮南子·览冥训》高诱注及《韩非子·和氏》。此处用以喻才之宝贵。

[16]由、夷:许由与伯夷,皆被古人推尊为品德高尚的人。许由,相传尧让以天下,不受,遁耕于箕山之下;尧召为九州长,由不欲听,洗耳于颍水滨。参见《庄子·逍遥游》。伯夷,商代孤竹君长子。孤竹君生前欲立次子叔齐,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不受。后来两人先后逃往周。武王伐纣时,他们极力谏阻。周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山中。事见《孟子·万章》。

[17]点:李善注:“辱也。”

[18]上:指汉武帝。太始四年(前93)三月,汉武帝巡行到泰山,四月到不其山,五月回到长安,司马迁均随从。事见《汉书·武帝纪》。

[19]贱事:指公私繁杂之事。

[20]浅:少。

[21]旬月:一个月。

[22]季冬:农历十二月。汉律规定是十二月处决犯人。

[23]薄:迫。雍:地名。在今陕西凤翔南,汉代在那里设有祭天神的五畤。《汉书·武帝纪》:“四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

[24]不可为讳:死的委婉说法。此指任安将被处死。可能在武帝这次出发前赦免了他的死罪,所以后来武帝曾说:“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事见《史记·田叔列传》。

[25]左右:尊称对方。此指任安。

[26]固陋:褊狭浅陋的意见。这是客气话。

[27]阙然:延搁貌。

【译文】

仆人太史公司马迁再拜陈言,少卿足下:前次蒙您屈尊写信给我,教我慎重待人接物,把推荐贤才引进良士作为自己的任务。来信情意是那样的诚恳,好像抱怨我没有按您的意见行事,却采纳了一般人的意见。我是不敢这样做的啊!我虽然愚笨无用,但也曾经在旁听说过年高德重之人传下来的风范。只是觉得自己受了宫刑,处在可耻的污秽地位,动不动就要受到指责,本想做点有益的事,反而会把事情搞糟。因此,我总是独自愁闷不乐而不知跟谁诉说。俗话说:“为谁去做这样的事?让谁听这样的话?”所以锺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这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贤士只为了解自己的人去效劳,女子只为爱自己的人去打扮。像我这样的人,身体已经伤残了,即使有随侯之珠、和氏之璧那般宝贵的才能,有许由、伯夷那样高洁的品德,终究也不能引以为荣,恰恰足以被人耻笑而自取污辱罢了。来信本应及早答复,可正碰上我随皇帝东巡才回到长安,又忙于公私繁杂之事,彼此相见的时间很少,整天忙忙碌碌,没有一点儿闲空得以详尽地说说自己的心意。如今您又遭了难以意料的大罪,再过一个月,就临近十二月了,到时我又不得不随皇帝巡幸到雍地去,恐怕仓促之间就会发生不测之事。这样,我就不能抒发愤懑之情来明告您了,您也会因得不到回信而抱恨无穷。因此,请允许我简略地陈述一下褊狭浅陋之见。拖延了很久没有回信,希望您不要责怪。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也[1];爱施者,仁之端也;取与者[2],义之表也[3];耻辱者[4],勇之决也[5];立名者,行之极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而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于欲利[6],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7]。刑余之人,无所比数[8],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同载[9],孔子适陈[10];商鞅因景监见[11],赵良寒心[12];同子参乘[13],袁丝变色[14]: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才之人,事有关于宦竖[15],莫不伤气,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荐天下豪俊哉!

【注释】

[1]符:古代传令调兵的信物。此为凭证、凭信的意思。

[2]与:给予。

[3]表:表记。

[4]耻辱:以被辱为耻。

[5]决:先决条件。

[6]憯(cǎn):惨痛。

[7]诟:耻辱。宫刑:又称腐刑,古代五刑之一。男子割去睾丸,妇女幽闭。

[8]比数:同列,相提并论。

[9]卫灵公:名元,春秋时卫国国君。雍渠:卫灵公身边的宦官。

[10]孔子适陈:李善注:“此言孔子适陈,未详。”据《史记·孔子世家》载,孔子“居卫月余,灵公与夫人同车,宦者雍渠参乘,出,使孔子为次乘,招摇市过之。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于是丑之,去卫,过曹。”适,往。

[11]商鞅:公孙氏,名鞅,战国时卫国人。曾为秦孝公所用,行变法,后封商(今陕西商洛东南),因称商君、商鞅。孝公死后,惠文王执政,被车裂而死。景监:孝公宠信的臣子。《史记·商君列传》载:“公孙鞅闻秦孝公下令国中求贤者……乃遂西入秦,因孝公宠臣景监以求见孝公。”

[12]赵良寒心:在“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的时候,秦国的贤士赵良对商鞅指出,依靠景监而得孝公重用,这绝不是好名声。寒心,惧怕,战栗。

[13]同子:即指赵谈。司马迁父亦名谈,因避父讳,故称“同子”。参乘:陪乘。古代乘车,尊者在左,御者在中,侍卫之人在右,在右者称参乘或车右。

[14]袁丝:即袁盎,字丝。文帝时为郎中官。据《史记·袁盎晁错列传》载:“孝文帝出,赵同参乘,袁盎伏车前曰:‘臣闻天子所与共六尺舆者,皆天下豪英,今汉虽乏人,陛下独奈何与刀锯余人(指宦官)载!’于是上笑,下赵同,赵同泣下车。”变色:发怒。

[15]宦竖:指宦官小臣。竖,宫中小臣。

【译文】

我听说过这样的话:讲求自身修养,是智慧的凭证;爱人好施,是仁的开始;取与得当,是义的标志;以被辱为耻,是勇敢的先决条件;树立名望,是品行的终极目标。士人有了这五种德行,然后才能立足于世,进入君子的行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图私利更为惨痛,悲伤没有比伤心更为痛苦,行为没有比使祖先受辱更为丑恶,耻辱没有比遭宫刑更大的了。受了宫刑的人,没有谁愿同他相提并论,这不是一个朝代如此,由来已久啊!从前,卫灵公出游与宦官雍渠同车,孔子感到耻辱而逃往陈国;商鞅依靠景监的推荐而得秦孝公重用,赵良为此寒心;赵谈做文帝的参乘,袁盎便发怒谏阻:自古以来人们都以宦官为耻。那些才能一般的人,只要遇有与宦官牵连的事,没有不灰心丧气的,更何况是有远大抱负、意志刚烈的人呢!如今朝廷虽然缺乏人才,但如何能让我这样受过宫刑的人来推荐天下的豪杰呢!


仆赖先人绪业,得待罪辇毂下[1],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2]:上之,不能纳忠效信[3],有奇策才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4],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5];外之,又不能备行伍[6],攻城野战,有斩将搴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7]。四者无一遂[8],苟合取容,无所短长之效[9],可见如此矣。向者仆常厕下大夫之列[10],陪外廷末议[11],不以此时引维纲[12],尽思虑,今以亏形为扫除之隶,在阘茸之中[13],乃欲仰首伸眉,论列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注释】

[1]待罪:任职为官的委婉说法。辇毂(gǔ):皇帝的车驾。后来作为首都的代称。

[2]自惟:自思。

[3]效信:献出自己的诚信。

[4]拾遗补阙:拣取皇帝遗漏的小事,弥补皇帝工作的缺失。阙,错误,缺失。

[5]岩穴之士:隐居于山岩洞穴中的人才。

[6]行(háng)伍:军队。古代军队编制,五人为伍,五伍为行。

[7]交游:朋友。光宠:荣光。

[8]遂:成就。

[9]无所:无有。短长:偏义复词,“长”的意思。长,在此犹言“大”。效:贡献。

[10]厕:混杂。下大夫:汉代官秩,千石、八百石、六百石,比古制上中下三大夫。司马迁为太史令,秩六百石,故云。

[11]外廷:外朝。汉制,丞相以下六百石为外朝官。末议:谦辞。意谓自己的意见微不足道。

[12]引维纲:根据法令有所申说。维,指法度。纲,指纲纪。

[13]阘茸(tà róng):卑微下贱之人。

【译文】

我依靠先人遗留下来的事业,得以在京城为官,已有二十多年了。因此自己常想:用最高的标准要求,我不能进献忠信,博得奇策高才的名声,以此取得贤明君主的信任;次之,又不能给皇帝拣拾遗漏,弥补缺失,招纳引进贤能之士,使山岩洞穴中的隐士得以显名;在外,又不能参加到军队中去,亲自攻城野战,有斩将拔旗的功劳;用最低的标准要求,又不能一天天地积累功劳,取得高官厚禄,以此为宗族、朋友增添荣耀。以上四项没有一项有所成就,只好勉强迎合以取得皇帝的收容,没有什么大的贡献可言,可见我的一生只能这样了。当初我曾经位居下大夫行列,陪奉外廷官员只发表一些微不足道的意见,没有在这个时候根据国家的政策法令,充分地将自己的想法全说出来,如今身体已经残废,地位也很低下,处于下贱人之列,却想昂首扬眉,议论朝廷是非,这岂不是轻视朝廷,羞辱了当代的士人吗?可叹啊,可叹!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


且事本末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行[1],长无乡曲之誉[2]。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奏薄伎[3],出入周卫之中[4]。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5],故绝宾客之知[6],亡室家之业[7],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才力[8],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9]!夫仆与李陵,俱居门下[10],素非能相善也[11]。趣舍异路[12],未尝衔杯酒[13],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与义,分别有让[14],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15]。其素所蓄积也,仆以为有国士之风[16]。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以奇矣。今举事一不当,而全躯保妻子之臣[17],随而媒㜸其短[18],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足历王庭[19],垂饵虎口,横挑强胡[20],仰亿万之师[21],与单于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半当[22]。虏救死扶伤不给[23],旃裘之君长咸震怖[24],乃悉征其左右贤王[25],举引弓之人[26],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沬血饮泣[27],更张空拳[28],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陵未没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上寿[29]。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30],见主上惨怆怛悼[31],诚欲效其款款之愚[32]。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33],能得人死力,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而报于汉[34]。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35],功亦足以暴于天下矣[36]!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37],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之辞[38]。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贰师[39],而为李陵游说,遂下于理[40]。拳拳之忠[41],终不能自列[42],因为诬上,卒从吏议。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43];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之中[44],谁可告愬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其家声[45],而仆又佴之蚕室[46],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为俗人言也[47]。

【注释】

[1]不羁:不受约束。

[2]乡曲:乡里。

[3]奏薄伎:奉献微薄的技艺。

[4]周卫:指宫禁。皇帝周围有许多人跟随护卫,故云。

[5]戴盆何以望天:戴盆与望天,二者不可得兼。此言是比喻他忙于职守,无暇顾及私事。

[6]知:此处有交好、相亲的意思。

[7]亡:通“忘”,忘记。

[8]不肖:自谦之辞。

[9]大谬:大错。

[10]“夫仆”二句:胡刻本“夫”属上句“者”字之后,此据《汉书》改。俱居门下,是说司马迁与李陵,一为太史令,一为侍中,同为可以出入宫门的官,故云。

[11]善:交好。

[12]趣舍异路:趣向与舍弃各有不同。意即彼此理想志趣各不相同。

[13]衔杯酒:在一起饮酒。

[14]分别有让:分别尊卑长幼,有谦让之礼。

[15]徇:通“殉”,献身的意思。

[16]国士:国内所推重的人才。

[17]全躯:保全自己。

[18]媒㜸:亦作“媒糵”,酒曲。这里是酿成之意,比喻构陷诬害,酿成其罪。

[19]“深践”二句:李善注:“胡地出马,故曰戎马;单于所居之处,号曰王庭。”

[20]横挑:气势凌厉地挑战。

[21]仰:仰攻。当时汉军被匈奴军围于两山间,匈奴居高,汉军居下,故云。一说“北地高,故曰仰”。

[22]所杀过半当:谓杀敌极多。

[23]不给:顾不上。

[24]旃裘:匈奴穿的服装。此代指匈奴。

[25]左右贤王:匈奴贵族封号。

[26]引弓之人:即匈奴人。因其善射,故称。

[27]沬(huì)血:以血洗面,犹言血流满脸。沬,洗面。

[28]张空拳:李周翰注:“张,举也。言矢尽道穷,人无尺铁,故犹举空拳以冒白刃之敌也。”

[29]“陵未没时”几句:《汉书·李广苏建传》:“陵于是将其步卒五千人出居延,北行三十日至浚稽山,止营。举图所过山川地形,使麾下骑陈步乐还以闻。步乐召见,道陵将率得士死力,上甚悦,拜步乐为郎。”这几句事即指此。未没,没有全军覆亡。奉觞上寿,举杯祝贺。

[30]不自料:不自量。

[31]惨怆怛(dá)悼:悲痛哀伤。

[32]款款:诚恳忠实。

[33]绝甘分少:好吃的尽给别人,自己只分取小的少的部分。

[34]得其当:得到适当的机会。

[35]其所摧败:指他所击败的敌人。

[36]暴:暴露。此处引申为显示之意。

[37]指:意旨。推言:阐述,举说。

[38]睚眦(yá zì):怒目相视。

[39]沮:毁坏,诋毁。贰师:贰师将军李广利,汉武帝宠妃李夫人之兄。天汉二年(前99),汉武帝派李广利出兵匈奴,令李陵相助。李陵被围,李广利按兵不动。李陵兵败,李广利未能建功。

[40]理:古代的司法官。秦时称廷尉,汉景帝时称大理,汉武帝时又称廷尉。此言理,即指廷尉。

[41]拳拳:忠谨的样子。

[42]列:陈述。

[43]货赂:财货。

[44]囹圄(líng yǔ):监狱。

[45](tuí):毁坏。

[46]佴(èr):相次,随后。蚕室:受宫刑后的人所居密闭而温和的屋子。

[47]一二:一条二条,逐一逐二。

【译文】

况且,事情的原委是不容易对人讲明白的。我年少时就具有不受拘束的性格,长大后在乡里也没有什么名声。幸而皇上因为我先父的缘故,使我有机会奉献微不足道的技艺,出入于护卫森严的宫禁之中。我认为头上顶戴盆子怎么能望天呢?所以,我断绝了宾客的交往,忘掉了家庭的私事,日夜想着竭尽自己微薄的才力,专心一意在朝廷供职,以求博得皇上的欢心。而事情却不像所想的那样!我与李陵同在朝廷任职,平素并没有什么交情。我和他理想志趣各不相同,从未在一起饮过酒,也没有深厚的私人感情。可是我看他的为人,确是一个自守节操的奇特之士:他侍奉双亲很孝敬,与士子交往讲信用,面对财物能保持廉洁,在获取与给予方面很重道义,分别尊卑长幼颇有谦让之礼,恭敬谦和甘居人下,时常想着奋不顾身,为国家的急难而殉职。他平素所修养的品德,我以为已具有国内所推重的人才的风度。作为人臣,能够出生入死,不顾个人安危,奔赴国家的急难,这已是很不寻常了。如今行事一有不当之处,那些只知保全自己和妻子儿女的大臣,随即就夸大其缺点以酿成大的罪名,我的确暗中为他感到痛心!再说,李陵统率步卒不足五千,深入匈奴,到达单于所居之处,好似垂饵虎口。他气势凌厉地向强大的匈奴挑战,迎击众多的敌军,同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杀死敌军甚多。匈奴连救死扶伤也顾不上,匈奴的首领也都十分震惊惧怕,于是全部征集左右贤王的军队,发动所有能张弓射箭的人参战,全国动员共同攻打李陵的军队,并包围他们。李陵率军转战千里,箭尽路绝,而救兵不到,士卒死伤很多。但是,当李陵大声一呼,鼓动军士的时候,士卒没有不站起身来,流着眼泪,淌着鲜血,吞声饮泣地强忍悲痛,又举起空拳,冒着敌人的刀刃,向北奋勇争先,为抗击敌人而献身的。李陵的军队没有全军覆亡的时候,有使者来朝廷报告,汉王朝的公卿王侯都举杯祝贺进军的胜利。后来过了几天,李陵战败的消息传来,皇上为此食不甘味,临朝听政也很不高兴。大臣们忧虑恐惧,不知所措。我没有估量自己的地位卑贱低微,看见皇上悲痛哀伤,的确想献出自己诚恳忠实的个人愚见。我认为李陵向来与士大夫相处,总是好吃的尽给别人,自己只分取少的部分,因而能得到别人拼死效力,即使是古代名将,也不能超过他啊。他虽然兵败之后身陷匈奴,看他的意思却是想等待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事情已是无可奈何了,但他所击败众多敌人的战功,也足以显示于天下啊!我心里很想陈述这一看法,却没有机会。恰巧碰上皇上召问,就按此意举说李陵的功劳,想以此来宽慰皇上的心,堵塞怨恨者的坏话。我还没有把话讲明白,英明的皇上也不明察我的真正用意,就认为我是在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而为李陵辩护,于是将我交付大理处置。我一片忠心,终究不能自己把它陈述出来,因此就被定为“欺蒙皇上”的罪名,最后被判以腐刑。我家境清贫,财产不够用来赎罪;交游的朋友也没有谁出面相救,皇上身边亲近之臣也不肯替我说句好话。人非木石,我独与执法官为伍,囚禁在监狱中,我的心情又能告诉谁呢!这真是您亲眼看见的情况,我的行事难道不是如此吗?李陵已经投降匈奴,毁坏了世代名将的声誉;而我又随后遭宫刑,入蚕室,更被天下人看笑话。悲伤啊,悲伤!这件事情是不容易逐一逐二地对一般人说清楚的。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之功[1],文史星历[2],近乎卜祝之间[3],固主上所戏弄,倡优所畜[4],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5],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太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6]。太上不辱先[7],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8],其次不辱辞令[9],其次诎体受辱[10],其次易服受辱[11],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12],其次剔毛发、婴金铁受辱[13],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14],最下腐刑极矣[15]!传曰:“刑不上大夫[16]。”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17]。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之中[18],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19]。故有画地为牢,势不可入;削木为吏,议不可对[20]:定计于鲜也[21]。今交手足,受木索,暴肌肤[22],受榜棰[23],幽于圜墙之中[24]。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枪地[25],视徒隶则正惕息[26]。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27],言不辱者,所谓强颜耳[28],曷足贵乎?且西伯,伯也,拘于羑里[29];李斯,相也,具于五刑[30];淮阴,王也,受械于陈[31];彭越、张敖[32],南面称孤[33],系狱抵罪;绛侯诛诸吕,权倾五伯,囚于请室[34];魏其,大将也,衣赭衣,关三木[35];季布为朱家钳奴[36];灌夫受辱于居室[37]。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加[38],不能引决自裁[39],在尘埃之中[40]。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也[41];强弱,形也[42]。审矣[43],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之外[44],以稍陵迟[45],至于鞭棰之间,乃欲引节[46],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

【注释】

[1]剖符丹书:汉代对功臣的特殊待遇。符,竹制的凭证,剖分为二,君臣各执一半以为凭证。丹书,即铁劵丹书。用朱砂将誓言写在铁铸的契劵上,左右两块,左颁功臣,右存内府,后世子孙可凭此享有特权。

[2]星历:此指天文历法。

[3]卜祝:掌占卜和祭祀之职。

[4]倡优:乐工伶人。

[5]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李善注:“与,如也。言时人以我之死,又不如能死节者。言死无益也。”死节者,守节操而死者。

[6]用:因为。之:指死。趋:趋向。

[7]太上:最上,首先。

[8]理色:肌理和颜面。

[9]辞令:言辞。

[10]诎(qū)体:弯曲身体。指被捆绑。

[11]易服:换上囚服。

[12]关木索:戴上刑具。关,戴上。木,指枷。棰楚:即刑杖。意思是用棰楚打。棰,木杖。楚,荆条。

[13]剔毛发:即古代的髡刑。剔,同“剃”。婴金铁:古代的钳刑。婴,环绕。

[14]毁肌肤、断肢体:指古代劓(割鼻子)、刖(砍掉脚)、黥(用刀刻额颊等处,再涂上墨)等肉刑。

[15]腐刑:即宫刑。

[16]刑不上大夫:这句话见《礼记·曲礼》。李善注引《东方朔别传》:“武帝问曰:‘刑不上大夫何?’朔曰:‘刑者,所以止暴乱诛不义也。大夫者,天下表仪,万人法则,所以共承宗庙而安社稷也。’”

[17]士节:士的节操。

[18]槛:关兽的木笼子。阱(jǐng):捕兽的陷坑。

[19]威约:用威力来约束。

[20]对:面对。

[21]鲜:新。引申为早。

[22]暴肌肤:指脱去衣服受刑。

[23]榜:击。

[24]圜墙:监狱。

[25]头枪地:即叩头。

[26]惕息:战战兢兢,不敢出声息。

[27]以:通“已”。

[28]强颜:厚脸皮。

[29]“且西伯”几句:殷纣王听信崇侯虎的谗言,将西伯囚禁在羑里。事见《史记·周本纪》。西伯,即周文王,他当时是西方诸侯之长。羑(yǒu)里,在今河南汤阴境内。

[30]“李斯”几句:秦用李斯计,“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为皇帝,以斯为丞相”。秦二世听信赵高谗言,“具斯五刑”,“腰斩咸阳市”。事见《史记·李斯列传》。具于五刑,《汉书·刑法志》:“当三族者,皆先黥,劓,斩左右止,笞杀之,枭其首,菹其骨肉于市。其诽谤詈诅者,又先断舌。故谓之具五刑。”

[31]“淮阴”几句:据《史记·淮阴侯列传》载,有人告楚王韩信欲反,高祖用陈平计,“发使告诸侯会陈”,韩信至,“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洛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陈,今河南淮阳。

[32]彭越:高祖时功臣,封为梁王。张敖:继嗣其父张耳的爵位为赵王。二人皆为人诬告谋反,下狱定罪。事见《史记·魏豹彭越列传》与《史记·张耳陈馀列传》。

[33]孤:春秋战国时侯王自称。

[34]“绛侯”几句:绛侯周勃与陈平定计诛诸吕,迎立文帝。后为人诬告谋反,被囚治罪。事见《史记·绛侯周勃世家》。诸吕,吕后家族,吕禄、吕产等。五伯,春秋时五霸。请室,请罪之室,关押有罪大臣的地方。

[35]“魏其”几句:景帝时大将军窦婴,封魏其侯,后与田蚡不和,被诬下狱,治以死罪。事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三木,项、手、足皆带刑具。

[36]季布为朱家钳奴:项羽名将季布,多次困辱高祖。项羽死后,高祖悬重金通缉。季布髡钳,改换名姓,卖身为鲁人朱家的家奴。事见《史记·季布栾布列传》。钳,以铁制刑具锁于人颈。

[37]灌夫:颍阴(今河南许昌)人,随父从军平七国之乱,因功任中郎将。武帝时,任太仆。后因他得罪丞相田蚡,被“系居室”。事见《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居室:汉官署名。属少府,拘禁犯人之处。

[38]罔加:法网加身。罔,喻法网。

[39]引决自裁:皆为自杀之意。

[40]尘埃之中:指监牢里。

[41]势:形势。

[42]形:具体情况。

[43]审矣:明白了。

[44]绳墨:法制,法律。

[45]陵迟:缓延的斜坡。此处有迟疑的意思。

[46]引节:殉节。

【译文】

我的先人没有因功勋卓著从而享有剖符丹书的特殊待遇。作为掌管史籍、天文、历法的太史令,不过是近乎掌占卜、祭祀的人,本来是供皇上戏弄,好似乐工伶人一样养起来,为社会上一般人所看不起。假如我犯了法遭杀戮,犹如九牛亡一毛,与死去小小的蝼蚁有何不同呢?而时人还认为我的死,又不如那些守节操而死的人,只认为是智虑穷尽,罪大恶极,不能够免掉罪名,才最终走上死路罢了。为什么呢?是平素自己所处的地位才使我落到如此地步啊!人本来都是要死的,有的人死得比太山还重,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轻。这是因为死的情况有所不同啊!做人首先应该不使先人受辱,其次是不使自身受辱,其次不应在肌理和颜面上受到屈辱,其次不应被别人的言辞所辱,其次是不受捆绑之辱,其次是穿上囚服受辱,其次是戴上刑具、遭刑杖痛打受辱,其次是头发剃光、颈子用铁圈锁上受辱,其次是毁坏肌肤、砍断肢体受辱,最下是遭腐刑,到极点了!《礼记》说:“刑罚不加于大夫的身上。”这话是说士人不可不努力坚守正义啊!猛虎在深山时,百兽都惊恐害怕;及至关进笼子,掉入陷阱之中,则摇着尾巴要食吃,这是长期用威力约束渐渐产生的结果。所以,在地上画个圈当监牢,估量情势不会进去;削制一个木头人做狱吏,度谋情况也不会面对着它:因为士人早有不等受辱就自杀的打算。如今犯人手足被捆绑,颈上戴枷锁铁索,剥去衣服裸露肌肤,遭受鞭打,囚禁在监牢里。这个时候,见了狱吏就叩头,看见狱卒就战战兢兢地不敢出声息。为什么呢?这是长期用威刑管制之后必然出现的情势。及至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还说没有受辱的人,真是所谓的厚脸皮啊!这种人哪里值得尊重呢?再说,周文王是西方诸侯之长,而被拘囚在羑里;李斯是丞相,受五刑而死;淮阴侯韩信封为楚王,在陈地被捆缚;彭越、张敖南面称王,被抓进牢狱定罪;绛侯周勃诛杀吕后家族,权势超过了五霸,却被囚于请罪之室内;魏其是大将,竟穿上赭色囚服,戴上枷锁、手铐、脚镣;名将季布,剃光头发,颈项锁上铁圈,卖身为朱家的奴隶;灌夫也被拘系在居室中受侮辱。这些人都身至王侯将相,名声传扬于邻国,等到得罪而法网加身的时候,却不能够早早自杀,结果被囚禁在监牢里。古往今来都一样,不及早自杀怎能不受辱啊!由此说来,勇敢与怯懦,是形势决定的;强和弱,是具体情况形成的。这是很明白的道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一个人不能及早地自杀于法网加身之前,因为稍稍迟疑,以至于遭受鞭打的时候,才想自杀守节,这不是太晚了吗?古人之所以对于大夫施刑十分慎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父母,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矣[1],何至自沉溺缧绁之辱哉[2]!且夫臧获婢妾[3],由能引决[4],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5],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6],而文彩不表于后世也。

【注释】

[1]去就之分:取舍的界限。这里有舍生取义的意思。

[2]缧绁(léi xiè):拘系犯人的绳索。引申为囚禁。

[3]臧获:古代骂奴婢的丑称。

[4]由能:《汉书》作“犹能”,可从。

[5]粪土之中:指监牢里。

[6]没世:身死之后。

【译文】

人之常情没有谁不贪生怕死,他们总要顾念父母与妻子儿女的。至于为义理所激发而死的人,就不是这样,他们是有不得已而违背人情的地方。如今我很不幸,很早就失去了父母,也无兄弟等亲人,孑然一身孤独生活。少卿您看我对妻子、儿女的态度又怎样呢?再说,勇敢的人不一定为名节而死,怯懦的人如羡慕节义,也会勉励自己为名节而死!我虽然胆小软弱,想苟且偷生,但也很懂得舍生取义的道理,为什么自己甘心遭受被囚禁的耻辱呢?并且,奴婢侍妾还能自杀,何况我处在不得已的情况,不是更该一死吗?我之所以勉力忍住自己的感情而苟活世上,幽禁在监牢里而不离去,是因为我的愿望还未完全实现,如果碌碌无为地了此一生,我的文采就不能显扬于后世了。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1],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2]。盖文王拘而演《周易》[3];仲尼厄而作《春秋》[4];屈原放逐,乃赋《离骚》[5];左丘失明[6],厥有《国语》[7];孙子膑脚,《兵法》修列[8];不韦迁蜀,世传《吕览》[9];韩非囚秦,《说难》《孤愤》[10];《诗》三百篇[11],大厎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12]。此人皆意有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13]。

【注释】

[1]摩灭:磨灭。

[2]倜傥(tì tǎng):卓异豪迈,洒脱不拘。

[3]文王拘而演《周易》:相传文王被拘羑里时,推演八卦为六十四卦。事见《史记·周本纪》。

[4]仲尼厄而作《春秋》:孔子周游列国,累陷困境,回到鲁国后,遂作《春秋》。厄,困苦。《春秋》,编年体史书,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终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是儒家经典之一。

[5]“屈原”二句:据《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载,《离骚》作于屈原被楚怀王疏远时,而屈原被流放是在顷襄王时,此处所说当别有所据。《离骚》,是爱国诗人屈原的代表作。

[6]左丘:即左丘明,鲁国史官。

[7]《国语》:是一部记西周末年和春秋时期周鲁等国贵族的言论为主的书。左丘明失明后著《国语》,首见于此。

[8]“孙子”二句:据《史记·孙子吴起列传》载,孙膑(bìn)与庞涓俱学兵法,庞涓为魏将,自以为不及孙膑,便骗孙入魏,害之以膑刑(剔去膝盖骨)。后孙膑逃回齐国,做了军师,大败魏军,庞涓自杀。“孙膑以此名显天下,世传其《兵法》”。《孙膑兵法》长期失传,1972年在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中发现该书竹简若干。

[9]“不韦”二句: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始皇十年(前237),因事被令全家徙处河南,一年后,又被勒令徏蜀,不韦遂自杀。事见《史记·吕不韦列传》。不韦,即吕不韦,战国末年大商人,始皇初年为相国。

[10]“韩非”二句:据《史记·老子韩非列传》载,“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谏韩王,韩王不能用”,于是作《孤愤》《五蠹》《说难》等十余万言。秦攻韩,韩非出使秦国,被留,后为李斯所谗,下狱而死。

[11]《诗》三百篇:即《诗经》。

[12]大厎:大都,大致。

[13]垂:流传。见:“现”的古字。

【译文】

在古代,富贵而名声磨灭的人,不可胜记,只有卓异豪迈、洒脱非凡的人才称著于世。周文王被拘禁而推演八卦为六十四卦,写成《周易》;孔子失意困顿而作《春秋》;屈原被放逐,才写成了《离骚》;左丘明眼睛失明,才有《国语》传世;孙子受膑刑而断了双脚,才编写《兵法》一书;吕不韦流迁蜀地,才有《吕览》传世;韩非被囚禁于秦国,才有《说难》《孤愤》传世;《诗》三百篇,大都是圣贤抒发愤懑之情的作品。这些人都是思想上有郁结不解之处,不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所以追述往事,希望未来的人了解他们的志向抱负。就如左丘明失明,孙膑被砍断了双脚,终究不为当权者重用,于是退下来阐发己见写成书策,以抒发愤懑之情,想让自己的著作流传后世,以表明自己的志向抱负。


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1],略考其行事,综其终始,稽其成败兴坏之纪[2],上计轩辕[3],下至于兹[4],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百三十篇。亦欲以究天人之际[5],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已就极刑[6],而无愠色[7]。仆诚以著此书,藏诸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8],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注释】

[1]放失(yì):散失的事物。失,通“佚”。

[2]稽:考察。

[3]轩辕:即黄帝,传说中的远古帝王。

[4]兹:现在。指汉武帝时候。

[5]究:探讨。天人之际:宇宙与人生,自然与社会的关系。

[6]已就极刑:袁本、茶陵本与《汉书》均作“是以就极刑”,可从。

[7]愠色:怨恨的表情。

[8]责:“债”的古字。

【译文】

我自不谦虚,近来借助于笨拙的文笔,搜罗天下遗事旧闻,并对前人的行事略加考证,综述事情的始末,考察历史上成败兴衰的道理,上起轩辕,下到现在,写成十表、十二本纪、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总共一百三十篇。也想以此探讨自然与社会的关系,贯通古今历史变化的脉络,成为一家之言。起草的东西尚未完成,正好遭此大祸。我痛惜书稿还没有写成,因此虽身受极刑,却没有丝毫怨恨的表情。我果真写成了此书,能藏于名山,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广泛流传在社会上,就可以抵偿以前所受的屈辱了,即使是被羞辱上万次,难道会有后悔之心吗?然而,这种想法只能与有才智的人讲,难以对一般人说啊。


且负下未易居[1],下流多谤议[2]。仆以口语遇此祸[3],重为乡党所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丘墓乎?虽累百世,垢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4],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之臣[5],宁得自引于深藏岩穴邪?故且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6]。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谬乎[7]?今虽欲自雕琢,曼辞以自饰[8],无益于俗,不信,适足取辱耳。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略陈固陋。谨再拜。

【注释】

[1]负下:身负重罪的情况下。

[2]下流:比喻地位卑下的人。

[3]口语:指为李陵辩解。

[4]忽忽:恍惚。亡:亡失。

[5]直:只。闺之臣:指宦官。闺,宫中小门。此指皇帝内廷深宫。

[6]通:抒发。狂惑:这是愤激的话。

[7]剌(là)谬:乖谬,违背。

[8]曼辞:美辞。

【译文】

再说,我在身负重罪的情况下很不易处,地位卑下的人往往容易遭受毁谤、非议。我因给李陵辩解而遭此祸患,更为乡里的人所讥笑,以致使先人蒙受污辱,我还有什么脸面再上父母的坟墓去呢!即使是积至百世后,也难以洗去这种耻辱。因此,愁肠一日而九回转,在家时神情恍惚,若有所失;外出时则不知自己往何处去。每当想起所遭受的这种耻辱,总要背上出汗沾湿衣裳啊!我只是像宦官一样的宫闱之臣,岂能自己退居山林,去过隐士的生活呢?所以我暂且从俗浮沉,与时人应付周旋,以抒发自己的所谓狂与惑。如今您竟教我推举贤士,只怕与我内心的想法有矛盾吧!现在即使我想美化自己,用美丽的文辞来妆饰自己,对于改变世俗的看法是没有用的,不可能取得别人的信任,恰好足以招致屈辱罢了。总之,到人死的一天,才能论定是非。这封信不能完全表达我的意思,只是大略陈述一下我的浅见。谨再拜。

杨子幼

杨恽(?—前54),字子幼,华阴(今属陕西)人。司马迁的外孙。西汉时期的文学家。宣帝时以才能称誉朝廷,任左曹。因告发霍氏谋反有功,封平通侯,升中郎将。后得罪宣帝的宠臣戴长乐,被免为庶人。杨恽失官之后,退职家居,自治产业,过着以财自娱的生活。终为人谗毁,以大逆不道的罪名被处腰斩。杨恽为官清廉,轻财好义,但因自负而刻薄,又好揭人隐私,所以人多怨恨。他留下来的作品不多,其中以《报孙会宗书》著名于世。

报孙会宗书一首

【题解】

据《汉书·杨恽传》记载:“恽既失爵位,家居治产业,起室宅,以财自娱。岁余,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知略士也,与恽书谏戒之,为言大臣废退,当阖门惶惧,为可怜之意,不当治产业,通宾客,有称誉。”杨恽心怀不服,就写了这封信回答他。

信中简要地叙述了他失去爵位的经过,形象地描绘了他的家居生活,对孙会宗的看法进行了反驳,对孙会宗的人品进行了讽刺,可以看出作者对现实的某些不满和牢骚。尤其是信中对他归家闲居的描绘,更可看出他那孤傲不羁的性格。文章结构严谨,文气畅达,言论怨激,句式多变,宛似其外祖《报任安书》的风致。


恽材朽行秽,文质无所厎[1],幸赖先人余业[2],得备宿卫[3]。遭遇时变[4],以获爵位。终非其任,卒与祸会[5]。足下哀其愚矇[6],赐书教督以所不及,殷勤甚厚。然窃恨足下不深惟其终始[7],而猥随俗之毁誉也[8]。言鄙陋之愚心,则若逆指而文过[9];默而自守,恐违孔氏各言尔志之义。故敢略陈其愚[10],惟君子察焉。

【注释】

[1]文质:文采与实质。《论语·雍也》:“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厎:至。

[2]先人:指其父杨敞,昭帝时官至丞相。

[3]备:充任。宿卫:宫禁中值宿警卫,即皇帝的近侍(汉制称“郎”)。

[4]时变:指霍氏谋反事。此事恽先闻知,因向宣帝告发有功而得封侯。

[5]会:相遇。这句是指他与戴长乐不和,而被免为庶人。

[6]愚矇:愚昧。

[7]惟:考虑。

[8]猥(wěi):轻率。毁誉:此为毁谤之意。

[9]指:主旨。文:掩饰。

[10]愚:愚见。

【译文】

我杨恽才能低劣,品行污秽,文采与实质都没有什么成就,幸而依靠先人留下的功业,才得充任皇帝的近侍郎官。正巧碰上当时事变,我因此得了爵位。但我究竟不能胜任,终于与祸相遇。足下哀怜我的愚昧,写信给我,教育督察我认识不到的问题,情意十分深厚。然而我深感遗憾的是,足下不深入地想一想事情的本末,就轻率地附和了世人对我的毁谤。我如果陈说自己的愚见,就似乎违背了你来信的旨意而有文过饰非之嫌;若沉默不语,又恐怕违背了孔子各述己志的精神。所以,冒昧地简略陈述我的看法,希望你这位君子体察吧。


恽家方隆盛时,乘朱轮者十人[1],位在列卿,爵为通侯[2],总领从官[3],与闻政事,曾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以宣德化,又不能与群僚并力[4],陪辅朝廷之遗忘,已负窃位素餐之责久矣[5]。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遂遭变故,横被口语[6],身幽北阙[7],妻子满狱。当此之时,自以夷灭不足以塞责[8],岂得全其首领,复奉先人之丘墓乎?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9]。君子游道[10],乐以忘忧;小人全躯,说以忘罪[11]。窃自念,过已大矣,行已亏矣,长为农夫以没世矣[12]。是故身率妻子,勠力耕桑[13],灌园治产,以给公上[14],不意当复用此为讥议也[15]。

【注释】

[1]乘朱轮者:汉制,二千石以上官员得乘朱轮车。

[2]通侯:爵位名。即彻侯,因避武帝刘彻讳,改称通侯。

[3]从官:皇帝的侍从官。杨恽曾任掌管侍从官的光禄勋。

[4]并力:袁本、茶陵本、《汉书》均作“同心并力”,可从。

[5]素餐:白吃,即无功食禄之意。

[6]横被口语:指戴长乐上告杨恽说了许多不恭的话。

[7]北阙:宫殿北面的观阙。

[8]夷灭:诛灭。

[9]伏惟:俯伏思惟。下对上的敬辞。

[10]游道:学习道义。

[11]说:后作“悦”。

[12]没世:身死。

[13]勠力:并力。

[14]公上:《汉书·杨恽传》颜师古注:“充县官之赋敛也。”

[15]用此:因此。

【译文】

当我杨恽家正兴盛的时候,能够乘坐朱轮车的显贵就有十人之多,我的官位在列卿,爵位是通侯,统领侍从官,参与朝廷政事,却不能在这时对政事有所建议,以便宣扬皇帝的道德教化;又不能与同僚齐心协力,帮助朝廷弥补遗漏的事情。因此,我已经受“窃居高位,无功受禄”的指责很久了。只因贪恋利禄权势,不能自行引退,于是遇到变故,横遭毁谤,被拘禁在北阙,妻子儿女也都关在牢狱里。当时,自己认为被诛灭也不足以补偿罪责,哪还能保住脑袋,再去祭祀先人的坟墓呢!我俯伏细想圣主的恩德无量。君子学习道义,往往高兴得不知什么是忧愁;小人只图保全自己,往往喜悦得不知什么是罪过。我暗自思量,我的过失够大的了,行为够坏的了,只好永远做一个农夫了此一生了。因此,我亲自带领妻子儿女,努力种田养蚕,浇灌园圃,治理产业,以供给公家的赋税,想不到又因此受到讥笑与非议。


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故君父至尊亲,送其终也,有时而既[1]。臣之得罪已三年矣!田家作苦,岁时伏腊[2],烹羊炮羔[3],斗酒自劳。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妇赵女也,雅善鼓琴。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4]。其诗曰:“田彼南山[5],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是日也,拂衣而喜,奋袖低昂[6],顿足起舞,诚淫荒无度,不知其不可也。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7]。此贾竖之事[8],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不寒而栗。虽雅知恽者,犹随风而靡[9],尚何称誉之有?董生不云乎:“明明求仁义[10],常恐不能化民者,卿大夫之意也。明明求财利,常恐困乏者,庶人之事也。”故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而责仆哉?

【注释】

[1]有时而既:指服丧也不过三年。既,尽。

[2]伏腊:指夏伏、冬腊两个祭祀节日。夏至后第三个庚日叫初伏,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为腊日。

[3]炮:烧烤。

[4]缶(fǒu):瓦器,秦人歌唱时用作打击乐器。

[5]田:耕种。

[6]奋袖:举袖。低昂:一高一低。

[7]什一:十分之一。

[8]贾(gǔ)竖:低贱的商人。

[9]靡:倒下。

[10]明明:董仲舒《对贤良策》作“皇皇”,匆忙的样子。

【译文】

人情有所不能抑制的,连圣人也不会禁止它。所以,君王最尊,父亲最亲,但是给他送终服丧,也只有三年的日子。而我得罪削职为民已经三年了啊,就该自由了吧!庄稼人干活辛苦,每到夏伏冬腊等节日的时候,我总要烹烤羊羔,斟上一大杯酒来慰劳自己。我家本秦地,能演奏秦地的音乐。妻子是赵地的女子,善于鼓琴。奴婢中能歌唱的也有好几个,我喝一阵酒后,面红耳热,便仰头敲击陶缶,呜呜地唱起来了。歌词是:“耕种在南山,荒草不去管。种了一顷豆,豆落剩茎秆。人生一世图快乐,待到富贵哪一天?”节日那天,我抖抖衣裳,格外高兴;挥动长袖,一高一低地摆动;踏着脚,翩翩起舞。我的确是放纵无度,不自知这是不可以的。我杨恽幸亏有些余钱,方才贱买贵卖,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这都是卑贱的商人所为之事,是污辱人之所在,而我都亲自去做了。低贱之人,是众人毁谤集中的对象,真令人不寒而栗。虽然是很了解我的人,现在也随风倒了,我还有什么好的名声?董仲舒不是说过吗:“匆匆忙忙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够感化老百姓,这是卿大夫的想法。匆匆忙忙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生活困难,这是庶民百姓的想法。”因此,所走道路不同,是不能一起商议事情的。如今你怎么还用对卿大夫的要求来责备我呢?


夫西河魏土[1],文侯所兴[2],有段干木、田子方之遗风[3],禀然皆有节概[4],知去就之分。顷者足下离旧土[5],临安定。安定山谷之间,昆夷旧壤[6],子弟贪鄙,岂习俗之移人哉?于今乃睹子之志矣!方当盛汉之隆,愿勉旃[7]。无多谈。

【注释】

[1]西河:指战国时魏国的西河(今陕西合阳一带),与汉代西河同名异地,作者是以此讥讽孙会宗。

[2]文侯:魏文侯,名斯,是魏国的贤君。前445—前396年在位。

[3]段干木、田子方:战国时贤人,文侯的老师。

[4]禀:袁本、茶陵本作“凛”,可从。节概:节操。

[5]旧土:指孙会宗的故乡西河。

[6]昆夷:指殷周时就游牧于西北地区的民族西戎。

[7]旃(zhān):“之焉”的合音。

【译文】

那西河本是魏国的土地,是魏文侯创业的地方,有段干木、田子方传下来的好风尚,人们为人严肃,很有节操,知道去留的道理。不久前,足下离开故乡去到安定任职。安定在山谷间,是西戎的旧地,他们的子弟都贪婪鄙陋,难道是那里的习俗改变了人的品质吗?如今我才看清了你的志向!现在正当汉朝兴盛的时候,希望你努力上进吧!不须多说了。

孔文举

见卷第三十七《荐祢衡表》作者介绍。

论盛孝章书一首

【解题】

这封信写于汉献帝建安九年(204)。盛孝章,名宪,字孝章,会稽(今浙江绍兴)人。官至吴郡太守,后因病辞官。孙策平定吴会后,深忌孝章才名。孔融与盛孝章有深交,担心他遭遇不测,便给曹操写了这封举荐信。曹操采纳了孔融的意见,拟征盛为都尉。可是曹操的诏命尚未到达东吴,盛孝章即为孙权所杀。

孔融的这封信,虽是为救助朋友而发,但并不就事论事,而是征引典故,讲说道理,把救助友人与招揽贤才自然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既有对朋友的真挚之情,又有举贤的恳切之意,孔融为人于此可见。难怪《古文眉诠》这样评论:“一副爱士爱交热肠,笔墨外神韵拂拂。”

胡克家《文选考异》指出:“此书当在后,下《与彭宠书》当在前。今乃季汉之文,越居建武(东汉光武帝年号)以上,必非(李)善旧,甚明。”胡克家的看法是对的。


岁月不居[1],时节如流。五十之年,忽焉已至[2],公为始满[3],融又过二。海内知识[4],零落殆尽[5],惟有会稽盛孝章尚存[6]。其人困于孙氏[7],妻孥湮没[8],单孑独立[9],孤危愁苦。若使忧能伤人,此子不得永年矣[10]。

【注释】

[1]居:停留。

[2]忽焉:忽然。

[3]公:指曹操。

[4]知识:知心、相识的人。

[5]零落:本指草木凋落。此指人死亡。

[6]会稽:汉郡名。

[7]其人:指盛孝章。孙氏:指孙氏的东吴政权。

[8]妻孥(nú):妻子儿女。湮没:谓丧亡。

[9]孑(jié):孤独无援。

[10]永年:长寿。

【译文】

时光不停,如流水般逝去。很快到了五十岁的年龄,你是刚满,而我已经超过了两岁。国内相知相识的人,快要死光了,只有会稽盛孝章还活着。那人为孙氏所困,妻子儿女都已丧亡,孤单无援,处境危险,心情愁苦。假使忧愁能够损伤人的身体,那么他是不会长寿的了。


《春秋传》曰:“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1]今孝章实丈夫之雄也,天下谈士[2],依以扬声[3],而身不免于幽絷[4],命不期于旦夕。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5],而朱穆所以绝交也[6]。公诚能驰一介之使[7],加咫尺之书[8],则孝章可致[9],友道可弘矣。

【注释】

[1]“《春秋传》”几句:《春秋公羊传·僖公元年》:“邢已亡矣。孰亡之?盖狄灭之。曷为不言狄灭之?为桓公讳也。曷为为桓公讳?上无天子,下无方伯,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春秋传》,指《春秋公羊传》。桓公,齐桓公,春秋时五霸之一。这里是以曹操比齐桓公,说明只有大权在握的曹操才能拯救盛孝章。

[2]谈士:评议清谈之士。

[3]扬声:扬名。

[4]幽絷(zhí):被囚禁。

[5]吾祖不当复论损益之友:《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吾祖,指孔子。孔融是孔子二十世孙,故称。

[6]朱穆:字公叔,东汉时人。他有感于当时世风淡薄,写了一篇《绝交论》,想用以矫正当时的交友之道。

[7]一介:一个。

[8]咫尺之书:简短的书信。咫,八寸。

[9]致:招来。

【译文】

《春秋公羊传》上说:“诸侯有灭亡的,齐桓公不能救助,则他应该引为耻辱。”如今盛孝章实在是大丈夫中的英杰,天下的清谈之士都要依靠他来宣扬自己的声名。然而他却不免于被囚禁,生命危险,朝不保夕。对此不救,我的远祖孔子就不应该再谈论什么损益之友,而难怪朱穆要写《绝交论》了。您如果能派遣一个使者,带上一封短信,前往东吴,那么盛孝章便可以招来,交友之道也可以得到弘扬。


今之少年,喜谤前辈,或能讥评孝章。孝章要为有天下大名[1],九牧之人所共称叹[2]。燕君市骏马之骨,非欲以骋道里,乃当以招绝足也[3]。惟公匡复汉室[4],宗社将绝,又能正之。正之术,实须得贤。珠玉无胫而自至者,以人好之也,况贤者之有足乎[5]!昭王筑台以尊郭隗,隗虽小才而逢大遇,竟能发明主之至心,故乐毅自魏往,剧辛自赵往,邹衍自齐往[6]。向使郭隗倒悬而王不解[7],临难而王不拯,则士亦将高翔远引,莫有北首燕路者矣[8]。

【注释】

[1]要:总举之词。

[2]九牧:九州。古分天下为九州,九州的长官叫牧伯,故称九州为九牧。

[3]“燕君”几句:《战国策·燕策》载,燕昭王想招揽人才,郭隗对他说:“臣闻古之君人有以千金求千里马者,三年不能得。涓人言于君曰:‘请求之。’君遣之,三月得千里马;马已死,买其首五百金,反以报君。君大怒曰:‘所求者生马,安事死马而捐五百金?’涓人对曰:‘死马且买之五百金,况生马乎!天下必以王为能市马,马今至矣!’于是不能期年,千里之马至者三。”此用其事,意谓盛孝章纵非贤才,你如果救了他,并用他,天下人就会知道你是一个好贤之人,天下贤才就自然会投奔于你,为你所用。燕君,指燕昭王。道里,道路。绝足,指千里马。

[4]匡复:匡正恢复。

[5]“珠玉”几句:《韩诗外传》:“船人盖胥跪而对曰:‘主君亦不好士耳。夫珠出于江海,玉出于昆山,无足而至者,犹主君之好也。士有足而不至者,盖主君无好士之意耳。’”胫,小腿。

[6]“昭王”几句:据《史记·燕召公世家》记载,燕昭王想招揽贤士以报齐国破燕之仇,让郭隗荐举。郭隗说:“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乐毅自魏往,邹衍自齐往,剧辛自赵往,士争趋燕”。《史记》谓“筑宫”,此言“筑台”,即后来所谓的黄金台。“筑台”之说当始于此。至心,最诚挚的心意。

[7]倒悬:将人倒吊起来。比喻处境困危。

[8]首:向。

【译文】

现在的年轻人喜欢谤毁前辈,有人也可能会讥讽评说孝章几句。孝章总是有天下大名,为天下人所共同称赏赞叹的。燕昭王用重金买骏马的枯骨,不是想用它在道路上驰骋,而是要用它招来真的千里骏马。您正在匡救恢复汉朝的皇室,汉朝的天下将要覆灭的时候,又能重新使它安定下来。安定天下之道,实在是需要得到贤才。珠玉没有足而自己到来,是因为人们喜爱它,何况贤能的人都是有足的啊!燕昭王筑高台以尊敬郭隗;郭隗虽然才能不大,却遇逢这样大的知遇,最终能够宣扬明主最诚挚的心意,所以乐毅从魏国去到燕国,剧辛从赵国去到燕国,邹衍从齐国去到燕国。假使郭隗处境困危的时候而昭王不去解救,那么士人也就要高飞远走,没有人会向北往燕国去了。


凡所称引,自公所知;而复有云者,欲公崇笃斯义[1]。因表不悉。

【注释】

[1]斯义:指招贤等事。

【译文】

凡是上面所举的这些事,自然都是您所知道的;而我再陈述一下的目的,希望您能推崇重视招贤好士之义。因盛孝章的事顺便表白一下我的看法,不必一一详说了。

朱叔元

朱浮,生卒年不详,字叔元,沛国萧(今安徽萧县西北)人。汉哀帝建平初年至东汉明帝永平中年间在世。初从世祖为大司马主簿,迁偏将军。从破邯郸后,任为大将军幽州牧,守蓟城,后为大司空。建武二十二年(46),因“卖弄国恩”罪被免职。后三年徙封新息侯。永平中,为人所告,被赐死。他的作品主要是书奏,皆见于《后汉书·朱浮传》中,唯此书载于《文选》。

为幽州牧与彭宠书一首

【题解】

彭宠,字伯通,淮阳王(刘玄)更始时为渔阳太守,后归光武,封建忠侯,赐号大将军。他对朝廷及朱浮皆有积怨,因此,当得知朱浮密奏他“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杀害友人,多聚兵谷,意计难量”(《后汉书·朱浮传》)时,便举兵反叛。于是,朱浮写了这封信斥责他。

这封信从大道理说起。“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十二个字概括全篇是非。无论是说朱浮与他无利害冲突,还是说朝廷对他恩厚情亲;也无论是剖析他自恃功高之可笑,还是指出他自比六国之愚妄,皆是围绕这十二个字做文章,意在说明他反叛之逆理与不自量。信的结尾更动之以情,告诫他切不可干出亲痛仇快的事情来。全信有斥责,也有劝诫,层层说理,义正词严,言简意深,气势逼人。从彭宠“得书愈怒,攻浮转急”(《后汉书·朱浮传》)来看,朱浮的这封信还是颇有分量的。

胡克家《文选考异》指出:“此书当在前。”详见前说。


盖闻智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自弃于郑也[1]。

【注释】

[1]“常窃”几句:据《春秋左传·隐公元年》记载,郑武公的妻子武姜生了两个儿子:郑庄公和共叔段。武姜很想让宠爱的儿子共叔段继承君位,武公不答应。后来庄公继承君位,武姜又要求庄公把制(今河南汜水)封给共叔段,庄公认为不妥也未答应,武姜就“请京(今河南荥阳),使居之”,谓之“京城太叔”。过了不久,太叔命郑国西边、北边的领地,暗中受他管辖。接着,又把它们划入自己的领地,直到廪延(今河南延津北)一带。并进一步修筑城池,屯聚粮草,制造武器,准备步兵战车,打算以武姜为内应,偷袭首都。这事为庄公知道了,派公子吕帅兵伐京,京城的人也反对太叔段,太叔段被迫逃进鄢城。庄公的军队紧追到鄢城,他只得逃亡到共地去。这几句所说即指此。

【译文】

听说聪明的人计谋时总是要顺应时势,愚蠢的人一举一动往往违背常理。我常私下悲叹京城太叔,因为不知足而且身边没有贤才辅佐,最终自弃于郑国。


伯通以名字典郡[1],有佐命之功[2],临民亲职,爱惜仓库[3];而浮秉征伐之任,欲权时救急[4]。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5],何不诣阙自陈[6],而为灭族之计乎[7]?朝廷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8],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9],岂有身带三绶[10],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叛者乎?伯通与吏民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景[11],何以施眉目?举厝建功[12],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13],造枭鸱之逆谋[14];捐传叶之庆祚[15],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愚鬼,不亦哀乎?

【注释】

[1]名字:李善注:“谓声誉远闻也。”典郡:主管一郡的政务。此指郡守。

[2]有佐命之功:指光武镇慰河北时至蓟,彭宠遣吴汉等发步骑三千人归光武;及围邯郸时,“宠转粮食,前后不绝”。事见《后汉书·彭宠传》。

[3]爱惜仓库:当时朱浮为供养幕府中所纳宾客的妻子儿女,决定“多发诸郡仓谷”,而渔阳太守彭宠“不从其令”,所以这里说“爱惜仓库”。仓库,此指仓库中储积的粮食。

[4]欲权时救急:李善注:“言朱浮所以招致宾客者,此亦权时救急也。”权时,衡量时势。

[5]谮(zèn):诬陷,进谗言。

[6]阙:皇帝所居处。

[7]灭族之计:指反叛朝廷的大罪。

[8]任以威武:《后汉书》李贤注:“光武赐宠号大将军,故云‘任以威武’也。”

[9]匹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据《春秋左传·宣公二年》记载,晋国大臣赵盾在首阳山打猎,见灵辄饿倒在地上,一问才知他三天没吃饭了。于是赵盾请他吃饭。他却吃一半而留下一半,说:“我在外求差事已三年了,不知母亲在家怎样。现在离家乡近了,我要把这一半带回去给她吃。”赵盾就叫他尽管吃,另给他备有饭和肉让他带给母亲吃。后来灵辄为晋灵公的武士,在灵公伏甲将杀赵盾的时候,他却“倒戟以御公徒”,使赵盾脱险。这一句即本于此。媵(yìng)母,指普通妇女。媵,谓庶贱。

[10]三绶:李善注:“三绶者,古人兼官者,一官一绶也。”彭宠为渔阳太守、建忠侯、大将军,故云三绶。绶,系印纽的丝带。

[11]景(yǐng):“影”的古字。

[12]厝(cuò):通“措”,放置,安排。

[13]休令:美善。

[14]枭鸱(chī):《后汉书》李贤注:“枭鸱,即鸱枭也,其子适大,还食其母。”故称不孝鸟。此喻奸邪。

[15]祚(zuò):福。

【译文】

伯通你因声誉远闻而为郡守,有辅佐国君的功劳,统治百姓,忠于职守,十分爱惜储粮;而我身负征伐的重任,招致宾客也是想权衡时势以救急难。二者都是在为国家着想。如果怀疑我诬陷你,为什么不直接到皇帝面前去陈诉,却要干出灭族的事来?朝廷对于你伯通,恩宠也算够厚重了啊!委任你为大郡的太守,封赐你为威武的大将军,政事上把你视同柱石,寄予厚望,感情上有如皇室子孙那样亲近。匹夫媵母这样的普通人,尚能因一餐之恩而为其效死命,岂有身受朝廷数任,执掌着大郡的权力,却忘恩负义,生外心反叛朝廷的?当你同下级官吏和老百姓谈起这事,以何脸面?散步或者参拜,以何容颜?坐卧之际想起这事,凭什么能够心安?用镜子照照自己的身影,眉目何置?行动贪功争利,又怎样为人?可惜啊!抛开美善的好名声,走向奸邪的反叛道路;抛弃传世的幸福,引来身败名裂的重大灾难;口里高谈尧舜之道,却不能控制桀纣的残暴之性。活着的时候为世人所讥笑,死后也是一个愚鬼。这不是很可悲哀的吗?


伯通与耿侠游[1],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谦让,屡有降挹之言[2];而伯通自伐[3],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4],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5],见群豕皆白,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高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6]。六国之时,其势各盛,廓土数千里[7],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所。今天下几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民捧土以塞孟津[8],多见其不知量也[9]!

【注释】

[1]耿侠游:即耿况,字侠游。他为上谷太守时,与彭宠结谋共归光武。

[2]挹(yì):谦退。

[3]伐:夸耀自己的功劳。

[4]辽东:郡名。治所在襄平县(今辽宁辽阳)。

[5]河东:郡名。治所在安邑县(今山西夏县西北禹王城)。

[6]六国:指战国时的齐、燕、楚、韩、赵、魏六国。

[7]廓:广大。

[8]孟津:津名。在今河南孟州南。

[9]多见其不知量:语见《论语·子张》。多,只,仅仅。见:“现”的古字。

【译文】

伯通与耿侠游一道起兵辅佐国君,都受到朝廷的恩宠。侠游为人谦让,贬损自己的话曾讲过多次;而伯通总是自己夸耀自己的功劳,认为自己功高天下。从前辽东有一头猪生了一头小猪,头上的毛是白的,养猪人觉得十分稀奇,打算把它献给皇帝。当他走到河东的时候,见那里的猪都是白的,便怀着羞惭的心情回去了。如果将你的功劳拿到朝廷上去论比,就像那辽东猪一样。如今竟然愚蠢狂妄地以六国自比。六国的时候,他们都各有强盛的势力,广阔数千里的土地,超过百万的兵将,所以能够凭借自己的国家与对方相持多年。当今天下有多少土地?各郡内又有多少城池?怎么以小小的渔阳来与天子结成怨仇?这样做犹如河边的百姓用手捧土去阻塞孟津,仅仅显示其不知自量啊!


方今天下适定[1],海内愿安,士无贤不肖[2],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3],自捐盛时,内听娇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4]。长为群后恶法[5],永为功臣鉴戒,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仇,勿以前事自疑。愿留意顾老母少弟,凡举事无为亲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注释】

[1]适定:才定。

[2]肖:此与“贤”意同。

[3]中(zhòng)风狂走:精神错乱,行为疯狂。

[4]“内听”二句:《后汉书》李贤注:“浮密奏宠,上征之。宠妻劝宠无应征。又与所亲信计议,吏皆怨浮,劝宠止,不应征也。”谀言,谄媚的话。

[5]后:古代天子与列国诸侯皆称后。此指州郡地方长官。

【译文】

现在天下刚刚安定,四海之内的人也希望安居乐业,士不论贤与不贤,都乐于扬名于世。然而伯通却颠狂反叛,自弃于这兴盛的时代,在内偏听娇妇错误的主意,在外轻信谗邪小人奉承的话。长久成为众多州郡长官中罪恶的典型,永远作为有功之臣借鉴的教训,难道不是错误的吗?安定海内的人无私仇,不要拿以前的事把自己弄糊涂了。希望你留意顾念年迈的母亲和年少的弟弟,凡行事,不要使亲近、看重你的人伤痛,而使仇恨你的人高兴。

陈孔璋

见卷第四十《答东阿王笺》作者介绍。

为曹洪与魏文帝书一首

【题解】

这是建安二十年(215)十一月,曹操平定汉中后,陈琳为曹操的堂弟曹洪写给曹丕的一封回信。

在这封信中,作者“盛称彼方土地形势”(《文帝集序》),分析了“我之所以克,彼之所以败”的原因。信中明确指出,不义、不德而“凭阻恃远”,是靠不住的;同时也指出“无道有人,犹可救也”的道理。作者将战争正义与否同有无贤人结合起来分析成败原因,是深刻的。全篇引证历史故实,评说战争成败,时而从反面写,时而从正面说,笔力雄健,论述严密,骈散并用,辞藻隽美,充分展现了陈琳散文的特色。

题中称“魏文帝”,当系后人追加,因为曹丕崩逝是在写这封信后的第十一年,即226年。


十一月五日洪白[1]:前初破贼[2],情奓意奢[3],说事颇过其实。得九月二十日书[4],读之喜笑,把玩无[5]。亦欲令陈琳作报,琳顷多事,不能得为。念欲远以为欢,故自竭老夫之思,辞多不可一一[6],粗举大纲,以当谈笑。

【注释】

[1]白:禀告,陈述。

[2]贼:指张鲁。

[3]奓(chǐ):同“侈”,过分。

[4]得九月二十日书:指得曹丕的信。

[5]把玩:持玩,赏玩。:同“厌”。

[6]一一:逐一。

【译文】

十一月五日曹洪禀告:前次初破敌贼,心情过分高兴,诉说的事情颇为言过其实。收到你九月二十日的来信,高兴地捧读,反复地赏玩。也想叫陈琳给你写封回信,而陈琳近来公事烦多,不能应承。想使在远方的你能够欢心,所以竭尽了我的思虑,话很多不能逐一写来,只能粗举大纲,以此当作谈笑的资料。


汉中地形[1],实有险固,四岳、三涂[2],皆不及也。彼有精甲数万,临高守要,一人挥戟,万夫不得进;而我军过之,若骇鲸之决细网,奔兕之触鲁缟[3],未足以喻其易。虽云王者之师,有征无战[4],不义而强,古人常有[5]。故唐虞之世,蛮夷猾夏[6],周宣之盛,亦仇大邦[7],《诗》《书》叹载,言其难也。斯皆凭阻恃远,故使其然。是以察兹地势,谓为中才处之[8],殆难仓卒。来命陈彼妖惑之罪[9],叙王师旷荡之德[10],岂不信然!是夏、殷所以丧[11],苗、扈所以毙[12],我之所以克,彼之所以败也。不然,商、周何以不敌哉[13]?昔鬼方聋昧[14],崇虎谗凶[15],殷辛暴虐[16],三者皆下科也。然高宗有三年之征[17],文王有退修之军[18],盟津有再驾之役[19],然后殪戎胜殷[20],有此武功。焉有星流景集[21],飙夺霆击[22],长驱山河,朝至暮捷,若今者也?由此观之,彼固不逮下愚,则中才之守,不然明矣[23]。在中才则谓不然,而来示乃以为彼之恶稔,虽有孙、田、墨、氂,犹无所救[24],窃又疑焉。何者?古之用兵,敌国虽乱,尚有贤人,则不伐也。是故三仁未去,武王还师[25];宫奇在虞,晋不加戎[26];季梁犹在,强楚挫谋[27]。暨至众贤奔绌[28],三国为墟[29]。明其无道有人,犹可救也。且夫墨子之守,萦带为垣,高不可登;折箸为械,坚不可入[30]。若乃距阳平[31],据石门[32],摅八阵之列[33],骋奔牛之权[34],焉肯土崩鱼烂哉[35]?设令守无巧拙,皆可攀附,则公输已陵宋城,乐毅已拔即墨矣。墨翟之术何称,田单之智何贵?老夫不敏,未之前闻。

【注释】

[1]汉中:郡名。治所在今陕西汉中。曾为张鲁所据,改名汉宁郡,曹操平定张鲁后,复为汉中郡。

[2]四岳:指东岳泰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三涂:山名。在河南嵩县西南。

[3]兕(sì):古代犀牛一类的猛兽。鲁缟:鲁地所产的素绢,质地轻细。

[4]有征无战:意思是有罪者不敢抵抗。

[5]“不义”二句:《春秋左传·昭公元年》载,叔向对赵孟说:“强以克弱而安之,强不义也。不义而强,其毙必速。”

[6]猾:扰乱。夏:华夏。

[7]“周宣”二句:《诗经·小雅·采芑》:“蠢尔蛮荆,大邦为仇。”周宣,即周宣王。仇,敌对,为敌。

[8]中才:才能平庸的人。

[9]来命:指曹丕答曹洪的信。妖惑之罪:李善注引信中云:“今鲁包凶邪之心,肆蛊惑之政,天兵神拊,师徒无暴,樵牧不临。”

[10]旷荡:空阔无边。

[11]夏:指桀。暴虐荒淫,后被商汤所败,出奔南方而死。殷:指纣,商代最后一个君主,亦以暴虐荒淫著称,后兵败自焚。

[12]苗:即有苗,古部落名。据《尚书·大禹谟》载,有苗对舜帝不恭不顺,“侮慢自贤,反道败德”,舜命禹讨之。扈:有扈,古国名。据《尚书·甘誓》载,有扈威侮五行之德,废弃天地人之正道,所以“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有扈终灭。

[13]商、周何以不敌:《春秋左传·桓公十一年》载:“(斗廉)对曰:‘师克在和不在众,商周之不敌,君之所闻也。’”这句是说,武王伐纣,纣亡,是因为纣无道。商,指纣王。周,指武王。

[14]鬼方:殷周时西北部族名。聋:暗,不明事理。

[15]崇虎:当指崇侯虎,纣的大臣,好谗邪。

[16]殷辛:即纣王。

[17]高宗:即殷王武丁。《周易·既济》:“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

[18]文王有退修之军:《春秋左传·僖公十九年》:“子鱼言于宋公曰:‘文王闻崇德乱而伐之,军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复伐之,因垒而降。’”

[19]盟(mèng)津有再驾之役:《尚书·泰誓》:“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此“一月”,指十三年正月。孔颖达疏中说,武王于十一年在孟津会盟诸侯,试其伐纣之心,虽然诸侯都赞同,武王却退兵而去;十三年正月,武王见纣王无道暴露充分,于是再次伐纣,“师渡孟津”。盟津,即孟津,古地名。故址在今河南孟津东。

[20]殪(yì)戎胜殷:《尚书·康诰》:“天乃大命文王,殪戎殷,诞受厥命。”殪,杀。戎,指纣王的军队。

[21]景(yǐng):日影。

[22]飙(biāo):暴风。夺:六臣注本、袁本、茶陵本均作“奋”,可从。

[23]“由此观之”几句:意谓张鲁本来不及鬼方等下愚之人,但用中才守险,不能如此速胜他,十分明显。彼,指张鲁,下同。下愚,指鬼方等。

[24]“而来示”几句:李善注引文帝《答曹洪书》曰:“今鲁罪兼苗桀,恶稔厉莽,纵使宋翟妙机械之巧,田单骋奔牛之诳,孙吴勒八阵之变,犹无益也。”来示,指曹丕来信。稔(rěn),累积。孙,指孙武,春秋时军事家,所著《孙子兵法》,影响颇大。田,指田单,战国时齐将,燕将乐毅破齐时,他坚守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齐襄王五年(前279)施反间计,使燕惠王改用他将,他用火牛阵大败燕军,一举收复七十余城。墨,指墨翟,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家,墨家学派创始人。氂(lí),指禽滑氂,战国初人,墨子弟子,墨子为止楚攻宋,命他率弟子三百人助宋守城。

[25]“是故”二句:《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史记·周本纪》:“(周武王)东观兵,至于盟津……诸侯皆曰:‘纣可伐矣。’武王曰:‘女未知天命,未可也。’乃还归师。居二年,闻纣昏乱暴虐滋甚,杀王子比干,囚箕子……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殷有重罪,不可以不毕伐。’”三仁,指殷时微子、箕子、比干。

[26]“宫奇”二句:《春秋左传·僖公二年》:“晋侯复假道于虞以伐虢。宫之奇谏曰:‘虢,虞之表也。虢亡,虞必从之……谚所谓辅车相依,唇亡齿寒者,其虞虢之谓也。’……弗听,许晋使。宫之奇以其族行,曰:‘虞不腊矣,在此行也,晋不更举矣!’”宫奇,即宫之奇,虞国贤臣。

[27]“季梁”二句:《春秋左传·桓公六年》:“楚武王侵随……随人使少师(随大夫)董成。斗伯比(楚大夫)言于楚子曰:‘吾不得志于汉东也,我则使然。我张吾三军,而被吾甲兵,以武临之……汉东之国随为大,随张,必弃小国。小国离,楚之利也。少师侈,请羸师以张之。’熊率且比(楚大夫)曰:‘季梁在,何益?’”后来楚子果用伯比计,佯弱以诱随。少师中计,“请追楚师,随侯将许之。季梁止之曰:‘天方授楚,楚之羸,其诱我也。君何急焉……楚不敢发。’”季梁,随贤臣。

[28]暨:到。众贤:指前面所说微子、箕子、比干、宫之奇、季梁诸人。绌:废退。

[29]三国:指前面所说殷、虞、随三国。

[30]“且夫”几句:据《墨子·公输》载,公输盘为楚造云梯,准备攻宋。子墨子听说后从鲁赶到楚,见公输盘。“子墨子解带为城,以牒为械。公输盘九设攻城之机变,子墨子九距之。公输盘之攻械尽,子墨子之守圉有余。公输盘诎,而曰:‘吾知所以距子矣,吾不言。’子墨子亦曰:‘吾知子之所以距我,吾不言。’楚王问其故,子墨子曰:‘公输子之意,不过欲杀臣。杀臣,宋莫能守,可攻也。然臣之弟子禽滑氂等三百人,已持臣守圉之器,在宋城上而待楚寇矣。虽杀臣,不能绝也。’楚王曰:‘善哉!吾请无攻宋矣。’”萦,绕。垣,城。械,军事器械。

[31]距:通“拒”。阳平:古关名。在今陕西勉县西,张鲁使其弟卫拒守于此。

[32]石门:古镇名。在今陕西汉中西北褒城镇北褒谷口。

[33]摅(shū):布列。八阵:李善注引《杂兵书》:“八阵,一曰方阵,二曰圆阵,三曰牝阵,四曰牡阵,五曰冲阵,六曰轮阵,七曰浮沮阵,八曰雁行阵。”

[34]权:权智,权变。

[35]土崩鱼烂:犹言溃败。《春秋公羊传·僖公十九年》:“其言梁亡何?自亡也。其自亡奈何?鱼烂而亡也。”土崩,喻溃败如土倒塌。鱼烂,鱼烂自内发,比喻由内乱而覆亡。

【译文】

汉中的地形的确险固,四岳、三涂都不能与它相比。张鲁他有精兵数万,居高把守着险要处,可谓一人挥戟,万人不得前进;然而我军攻杀过去,如果用受骇的鲸鱼冲开细网,奔驰的犀牛冲破鲁缟来形容,还不足以形容其容易的程度。虽然说天子的军队征讨逆贼总是所向无敌,但行不义而势力强大的,古时也曾常有。所以唐虞的时代,有蛮夷扰乱华夏,周宣王统治的西周盛世,也有视大国为仇敌的。《诗经》《尚书》慨叹地记载其事,皆说他们难以对付。这些都是凭借地形险阻,依仗相隔遥远,所以才使他们如此。因此,察看这里的地势,我认为张鲁只需用中等才能的人把守,恐怕就难以很快攻取了。来信陈说张鲁妖惑人心的罪行,叙述王师旷荡无边的功德,难道不确实如此吗?这就是夏桀、殷纣为什么会丧亡,有苗、有扈为什么会消灭,我军为什么会胜利,张鲁他为什么会失败的原因所在。不是这样的话,商纣王与周武王为什么不相敌呢?从前,鬼方昏暗,崇侯虎好谗言、性凶残,殷纣王暴虐无道,三者皆属下等。然而高宗征讨鬼方有三年之久,文王的军队伐崇侯虎有退兵修教而再伐的事,武王有两次率兵至孟津,然后才战胜殷纣,成此武功。他们哪有流星掠空、日影投地、暴风狂吹、雷霆闪击那样迅疾地长驱山河之间,朝至暮胜,像今天这样的盛威呢?由此看来,他本来不及下愚之人,但用中才之人守险,不能如此马上取胜,十分明显。用中才之人守险,则不会如此马上取胜,而来信却认为他恶贯满盈,虽然有孙武、田单、墨翟、禽滑氂等能人,还是无法挽救覆亡的命运,我私下又怀疑起来了。为什么呢?古代用兵征伐的时候,敌国虽然昏乱,但尚有贤人在朝,就不会再攻伐了。因此,殷有微子、箕子、比干三位仁者未去,武王从盟津回师;虞国的宫之奇在朝,晋不敢再加兵;知随国的季梁还在,强大的楚国便打消了征伐随的计划。到众贤臣出走废退的时候,以上三国便沦为废墟。由此明白,无道而有贤人,还可以拯救。再说墨子的防守战术,他将衣带圈起来作成一座城,便高不可登;将筷子作为防守器械,就坚不可入。如果能拒守阳平关,占据石门,布下孙吴兵法中的八阵图,施展田单奔牛的权智,哪肯溃败呢?假使据守的人不分巧拙,攻城的人皆可攀附而上,则公输盘已攻上了宋城,乐毅也已攻取即墨了。那么,墨翟的方法还有什么可称道的,田单的权智还有什么可宝贵的呢?否定贤智救国的作用,老夫我不聪明,尚未在此前听说过。


盖闻过高唐者效王豹之讴[1],游睢、涣者学藻缋之彩[2]。间自入益部[3],仰司马、杨、王遗风[4],有子胜斐然之志[5],故颇奋文辞,异于他日。怪乃轻其家丘[6],谓为倩人[7],是何言欤!夫绿骥垂耳于林坰[8],鸿雀戢翼于污池[9],亵之者固以为园囿之凡鸟[10],外厩之下乘也[11]。及整兰筋[12],挥劲翮,陵厉清浮[13],顾盼千里,岂可谓其借翰于晨风[14],假足于六哉[15]?恐犹未信丘言[16],必大噱也[17]。洪白。

【注释】

[1]盖闻过高唐者效王豹之讴:《孟子·告子》:“昔者王豹处于淇而西河善讴,緜驹处于高唐而齐右善歌。”这句是说,环境、风气染人。高唐,春秋时齐邑,故址在今山东禹城西南。王豹,善歌之人。

[2]睢、涣:二水名。两岸间的人善织有文彩的丝织品。藻缋(huì):彩色花纹。彩:彩色丝织物。

[3]间(jiān):近来。益部:指蜀地。

[4]司马、杨、王:指汉代蜀地文人司马相如、扬雄、王褒。遗风:指他们注重文采的风尚。

[5]有子胜斐然之志:《论语·公冶长》:“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子胜,犹狂简小子。斐然,有文采的样子。

[6]家丘:即东家丘。传说孔丘西邻不知孔丘才学,直称作东家丘。后用为典故,表示不识人。

[7]倩(qìng):请人代自己做事。

[8]绿骥:良马。林坰(jiōng):遥远的野外。

[9]戢(jí):收敛。污池:小水塘。

[10]亵:轻视。园囿:园林。

[11]外厩(jiù):外马房,良马不置其中。

[12]兰筋:马目上筋名。李善注引《相马经》云:“一筋从玄中出,谓之兰筋。玄中者,目上陷如井字。兰筋竖者千里。”

[13]厉:高。

[14]翰:长而硬的鸟羽。晨风:鹯,猛禽。

[15]六:兽名。《诗经》毛传:“如马,倨牙,食虎豹。”

[16]丘:空,虚。

[17]噱(jué):大笑。

【译文】

听说经过高唐的人,都会模仿王豹的讴歌声;游于睢水、涣水之间的人,将学会织绘华美的绢帛。近来我到了蜀地,不禁仰慕司马相如、扬雄、王褒重文采的遗风,也有狂简小子斐然成章的志向,所以,在文章辞采方面振奋精神颇下了一番功夫,与往日大不一样。奇怪的是,你竟轻视我,说我的文辞是请人所作,这是什么话!那良马垂耳于郊野,鸿雁停在水塘边的时候,小看它们的人一定会认为是园林中的普通鸟,是外厩里的劣等马。但当良马整竖兰筋,顾盼之间已行千里;鸿雁挥动羽翼,凌空高飞的时候,难道能说它们是借助于鹯鸟的翅膀,是借助于六的腿足吗?恐怕尚未相信这些虚空的话,一定大笑起来了。曹洪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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