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四·诗丙
赠答二
曹子建
见卷第十九《洛神赋》作者介绍。
赠徐幹一首
【题解】
史载徐幹性恬淡，不慕官禄。此诗以友人的角度，劝勉他不要弃才不用，自甘寂寞，而应该积极出仕。
惊风飘白日[1]，忽然归西山。
圆景光未满[2]，众星粲以繁[3]。
志士营世业[4]，小人亦不闲[5]。
聊且夜行游，游彼双阙间[6]。
文昌郁云兴[7]，迎风高中天[8]。
春鸠鸣飞栋[9]，流猋激棂轩[10]。
顾念蓬室士[11]，贫贱诚足怜。
薇藿弗充虚[12]，皮褐犹不全[13]。
慷慨有悲心，兴文自成篇[14]。
宝弃怨何人？和氏有其愆[15]。
弹冠俟知己，知己谁不然[16]？
良田无晚岁，膏泽多丰年[17]。
亮怀玙璠美，积久德逾宣[18]。
亲交义在敦[19]，申章复何言[20]。
【注释】
[1]惊风：突起之疾风。飘白日：言白日运行快速如飘，指时光消逝得很快。
[2]圆景：指月亮。光未满：谓月还未圆。
[3]粲以繁：亮而且多。
[4]志士：谓徐幹。世业：传世的功业。诗中指徐幹闭门著书。
[5]小人：曹植自己戏称，或谓指一般人，亦通。不闲：指下文所谓“夜行游”。
[6]阙：皇宫前的望楼。
[7]文昌：魏都邺宫正殿名。郁云兴：云气勃郁升起。
[8]迎风：邺城迎风观。
[9]鸠：鸟名。
[10]猋（biāo）：旋风。棂（líng）：窗格。轩：有窗的长廊。以上四句描写宫阙的壮观，反衬下文徐幹的贫贱和寂寞。黄节注：“王粲《杂诗》曰：‘鸷鸟化为鸠，远窜江汉边。遭遇风云会，托身鸾凤间。’当时建安诸子作诗，往往互相摹拟。子建‘春鸠’‘流猋’二句，盖有仲宣诗意。谓鸠居殿观，际会风云，喻人才杂出，而幹独甘贫贱也。”（《曹子建诗注》）
[11]蓬室：茅屋。《全三国文·中论序》载徐幹晚年“疾稍沉笃，不堪王事。潜身穷巷，颐志保真……环堵之墙，以庇妻子。并日而食，不以为戚。”
[12]薇：羊齿类植物，野生，可食。藿：豆叶。虚：指腹中空虚。
[13]褐：粗布衣。
[14]兴文：感情激发而为文。兴，发。
[15]“宝弃”二句：《韩非子·和氏》载，楚国人卞和几次把所发现的璞玉献给楚厉王和楚武王，玉工却说是一般的石头，卞和因此受刖足之刑。直到楚文王时才终于认识这是真正的宝玉，遂称之为“和氏之璧”。诗中是反用此典，说徐幹不求仕进，无意功名乃是弃才不用，认为这就如同和氏丢弃宝玉一样，是一种错误。愆，过错。
[16]“弹冠”二句：此二句意谓徐幹如果准备出仕而待知己援引，那么谁不愿意作为你的知己，推荐像你这样的人才呢？弹冠，弹去冠上的灰尘，喻准备出仕。《汉书·王吉传》载：“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吉字子阳）在位，贡公弹冠。”言朋友互相援引。
[17]“良田”二句：此二句言肥沃的田土一定会有好收成。言外之意是说像徐幹那样有才德之人一定有出头之日。晚岁，收获迟。膏泽，肥沃润泽的土地。
[18]“亮怀”二句：此二句谓确实怀有美德，时间越久德行也越为人们所了解。亮，确实。玙璠（yú fán），美玉。喻美德。宣，显著。
[19]亲交：亲密的知交。敦：勉励。
[20]申：陈述。章：即指本诗。
【译文】
疾风阵阵催送着白日，转眼之间就已沉没西山。
月亮还没有变成满月，夜空上布满繁星一片璀璨。
有志之士忙于著书传世，碌碌小人夜中也未空闲。
姑且乘此良宵徐行漫游，游于皇宫两重门楼之间。
文昌殿上云气勃郁升腾而起，迎风楼高高矗立直入云天。
春鸠鸣叫在高挑梁栋之上，旋风疾速震荡着回廊窗栏。
我心怀念茅屋中的文友，生活贫困的确令人可怜。
野菜豆叶都还未能果腹，粗皮麻衣尚且添置不全。
心潮起伏悲凉心中升起，感情激奋慨然发为诗篇。
假如丢弃宝玉能怨何人？和氏自己也该把责任承担。
你如有心出仕只待知己援引，谁不愿意作为知己把你推荐？
良田从来不会收获太晚，土肥水美大多总是丰年。
确实怀抱美玉般的品德，积时逾久名声逾是远传。
密友知交勉励规劝义之所在，作诗相赠别无他言。
赠丁仪一首
【题解】
丁仪（？—220），字正礼，沛郡（治今安徽濉溪北）人。曹操辟为掾，与曹植亲善。曹操原打算立曹植为太子，丁仪竭力赞助，故被曹丕忌恨。曹丕即位后就杀了丁仪。此诗大约写在曹丕即位后不久。诗中安慰丁仪，让他不要因为没有得到封赏而不安。
初秋凉气发，庭树微销落。
凝霜依玉除[1]，清风飘飞阁。
朝云不归山，霖雨成川泽[2]。
黍稷委畴陇[3]，农夫安所获。
在贵多忘贱，为恩谁能博[4]。
狐白足御冬，焉念无衣客[5]。
思慕延陵子，宝剑非所惜。
子其宁尔心[6]，亲交义不薄。
【注释】
[1]玉除：玉石的宫殿台阶。
[2]霖：连下三天以上的雨。
[3]委：通“萎”。言庄稼被淹而萎死在田里。
[4]“在贵”二句：谓富贵之人大多不会想到贫贱之人的处境，也就不会遍施恩泽。这是曹植对丁仪没得到曹丕封赏所作的安慰。
[5]“狐白”二句：《晏子春秋·内篇谏上》：“（齐）景公之时，雨雪三日而不霁。公被狐白之裘，坐于堂侧阶。晏子入见，立有间。公曰：‘怪哉！雨雪三日而天不寒。’晏子对曰：‘天不寒乎？’公笑。晏子曰：‘臣闻古之贤君，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今君不知也。’”这里用此典故来说明上文所言“在贵多忘贱”。
[6]宁：安。
【译文】
初秋时节气候渐渐变得寒冷，庭前树木已经开始微微凋零。
秋霜凝聚于殿前的玉阶之上，清风飘过高高耸立的楼亭。
朝云密布空中再也不肯消散，地上已成河流久雨仍然不停。
庄稼受涝已经萎死在田中，农夫怎望能有收成！
富贵者哪知贫贱人的处境，谁能够毫无遗漏地遍施洪恩？
身穿狐裘大衣足以抵御冬寒，又怎会想到那些无衣挨冻之人？
我仰慕古代延陵季札的人品，不惜将心爱的宝剑赠送给徐君。
请你放心吧我的朋友，我和你乃是密友谊厚情深。
赠王粲一首
【题解】
吴淇认为此诗作于王粲投奔曹氏后，曹操欲易换储君之际，曹植此诗“有罗致群彦以为羽翼之意”。黄节则认为王粲有《杂诗》一首，或为曹植所发，诗曰：“日暮游西园，冀写忧思情。曲池扬素波，列树敷丹荣。上有特栖鸟，怀春向我鸣。蹇衽欲从之，路险不得征。徘徊不能去，伫立望尔形。风飙扬尘起，白日忽已冥。回身入空房，托梦多精诚。人欲天不违，何惧不合并。”曹植此诗就是对王粲诗的回赠之作。故诗中多模拟王粲诗句（《曹子建诗注》）。
端坐苦愁思，揽衣起西游。
树木发春华，清池激长流。
中有孤鸳鸯，哀鸣求匹俦[1]。
我愿执此鸟，惜哉无轻舟[2]。
欲归忘故道，顾望但怀愁[3]。
悲风鸣我侧，羲和逝不留[4]。
重阴润万物，何惧泽不周[5]。
谁令君多念，自使怀百忧[6]？
【注释】
[1]匹俦：配偶。诗中喻友人。
[2]“我愿”二句：李善注：“言愿执鸟而无轻舟，以喻己之思粲而无良会也。”
[3]“欲归”二句：谓王粲。王粲在荆州依附刘表时，曾作《登楼赋》抒发思念故乡的忧愁。黄节认为这二句是拟王粲赋中“情眷而怀归兮，孰忧思之可任。凭轩槛以遥望兮，向北风而开襟”等句意，“就粲之身世立言”而为赠（见《曹子建诗注》）。
[4]羲和：神话中太阳的御者。此以喻时光。
[5]“重阴”二句：此二句意为主上的恩泽就像雨露滋润万物一样遍及于人，不必担心恩不及己。重阴，谓雨露。李善注：“重阴，以喻太祖（曹操）。蔡邕《月令章句》曰：‘阴者，密云也。’”
[6]“谁令”二句：此二句是就王粲诗意而言，表达了自己对王粲思念朋友而忧愁的心情的理解。多念，多有思念。自使，五臣本作“遂使”。
【译文】
呆呆闷坐思念朋友充满忧愁，整理好衣裳往西信步闲游。
树木已经吐露出春花，清池涟漪泛动着清泉长流。
池中有一只孤独的鸳鸯，凄婉地鸣叫着寻求配偶。
我多想抓获这只鸳鸯，只可惜没有渡水的轻舟。
想归去却忘记了来时的道路，回头遥望心中充满了忧愁。
风声悲鸣着从我身边吹过，白日匆匆消逝不肯稍留。
浓云密雨滋润着万物生长，不必担心好雨遍撒会有遗漏。
是谁使你如此思念不已，心中充满无穷的忧愁？
又赠丁仪王粲一首
【题解】
丁仪因位卑禄薄，而对朝廷有怨。王粲崇尚恬淡清玄、避世无争的生活。曹植认为二人均有所偏失，故作此诗，赞颂帝业弘美，劝勉二人当持中和的态度，努力效命王业。
从军度函谷[1]，驱马过西京[2]。
山岑高无极[3]，泾渭扬浊清。
壮哉帝王居，佳丽殊百城[4]。
员阙出浮云[5]，承露概泰清[6]。
皇佐扬天惠[7]，四海无交兵。
权家虽爱胜[8]，全国为令名[9]。
君子在末位，不能歌德声[10]。
丁生怨在朝，王子欢自营[11]。
欢怨非贞则[12]，中和诚可经[13]。
【注释】
[1]函谷：关名。地势险要，在今河南灵宝东北。
[2]西京：指长安。诗中说的这次出征指建安二十年（215），曹操西征汉中张鲁事。据黄节考证，曹植未参加这次出征，诗当作于军还归邺城之后。诗作以这次征战极赞曹操威德，而劝勉丁、王二人应积极效力于朝廷。
[3]山岑：山岗。
[4]“壮哉”二句：此二句言西京长安壮丽宏伟，不同于天下众多的城市。殊，不同。
[5]员阙：汉武帝所建楼名。在建章宫北，高二十五丈。
[6]承露：汉武帝在建章宫前建神明台，上铸铜仙人，手托承露盘以储露水，认为和玉屑服之可求长生。概：通“扢”，摩擦。泰清：指青天。
[7]皇佐：皇帝的辅佐。此指曹操，当时汉帝尚在。扬天惠：阐扬天子的威德。
[8]权家：兵家。
[9]全国为令名：完整地降服一个国家，就能获得最好的名声。《孙子兵法·谋攻》：“全国为上，破国次之。”
[10]“君子”二句：指丁仪、王粲官职卑微，不能以相当的身份奉命执笔歌颂曹操的威德。
[11]“丁生”二句：参见题解。
[12]贞则：不偏不倚的法则。贞，正。则，法则。
[13]中和：中正平和。诚：确实。经：常。
【译文】
参加军队度越函谷险关，驱赶战马经过西京长安。
高峻的山峰望不到顶，泾浊渭清各自扬起波澜。
雄壮呵帝王居住的都城，美丽远胜诸城非同一般。
员阙高耸超出浮云之外，铜柱上仙人托盘上接青天。
皇帝辅臣阐扬天子威德，四海之内再无你征我战。
兵家虽然喜欢战斗的胜利，保全敌国使之屈服则最受称赞。
只可惜你们二人身居低位，未能奉命执笔为文歌功颂德。
丁君因此而对朝廷多有抱怨，王君则崇尚虚无与世无争。
抱怨朝廷和淡于世情各有偏失，中和之道最值得人奉守终身。
赠白马王彪一首
【题解】
据李善注，本集中此篇原题作《于圈城作》，并有序曰：“黄初四年五月，白马王、任城王与余俱朝京师，会节气。到洛阳，任城王薨。至七月，与白马王还国。后有司以二王归藩，道路宜异宿止。意毒恨之。盖以大别在数日，是用自剖，与王辞焉，愤而成篇。”白马王，曹彪，字朱虎，曹植异母弟。白马在今河南滑县东。任城王，曹彰，字子文，曹植同母兄。任城在今山东济宁。当时曹植为鄄城王，鄄城在今山东。
谒帝承明庐[1]，逝将归旧疆[2]。
清晨发皇邑[3]，日夕过首阳[4]。
伊洛广且深[5]，欲济川无梁[6]。
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7]。
顾瞻恋城阙[8]，引领情内伤[9]。
太谷何寥廓[10]，山树郁苍苍。
霖雨泥我涂，流潦浩纵横[11]。
中逵绝无轨[12]，改辙登高岗[13]。
修坂造云日[14]，我马玄以黄[15]。
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纡。
郁纡将难进，亲爱在离居[16]。
本图相与偕[17]，中更不克俱[18]。
鸱枭鸣衡扼，豺狼当路衢[19]。
苍蝇间白黑，谗巧令亲疏[20]。
欲还绝无蹊[21]，揽辔止踟蹰[22]。
踟蹰亦何留？相思无终极[23]。
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
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24]。
归鸟赴乔林[25]，翩翩厉羽翼[26]。
孤兽走索群[27]，衔草不遑食[28]。
感物伤我怀，抚心长太息[29]。
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30]。
奈何念同生[31]，一往形不归[32]。
孤魂翔故城，灵柩寄京师[33]。
存者忽复过，亡没身自衰[34]。
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35]。
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36]。
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37]。
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38]。
丈夫志四海[39]，万里犹比邻[40]。
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41]。
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殷勤[42]。
忧思成疾
，无乃儿女仁[43]。
仓卒骨肉情，能不怀苦辛[44]？
苦辛何虑思[45]？天命信可疑。
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46]。
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47]？
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48]？
王其爱玉体[49]，俱享黄发期[50]。
收泪即长路[51]，援笔从此辞[52]。
【注释】
[1]谒（yè）：朝见。承明庐：汉代长安宫中有承明庐，此处是借用汉事，非实指。
[2]逝：语助词，无义。旧疆：指自己的封地鄄城。
[3]皇邑：皇城。此指都城洛阳。
[4]首阳：指在洛阳东北的首阳山。
[5]伊洛：伊水和洛水。伊水源出河南熊耳山，至偃师入洛水。洛水源出陕西冢岭山，至河南巩义入黄河。
[6]济：渡。
[7]东路：指自洛阳归鄄城之路。
[8]顾瞻：回头眺望。城阙：指京都洛阳。
[9]引领：伸长脖子遥望貌。
[10]太谷：山谷名。在洛阳东南五十里，旧名通谷。一说为关名。寥廓：空阔广远貌。
[11]流潦：路上积水乱流。
[12]中逵：犹中途。绝：断然。轨：迹。
[13]改辙：改道。
[14]修坂：长长的斜坡。造：到。
[15]玄以黄：《诗经·周南·卷耳》：“陟彼高岗，我马玄黄。”毛传：“玄马病则黄。”
[16]“郁纡”二句：心情郁结是因为思念什么呢？就是因为与亲人分离异处。难进，五臣本作“何念”。亲爱，指白马王。
[17]偕：同。
[18]中更：中途更改。克：能。俱：一起。
[19]“鸱枭（chī xiāo）”二句：李善注：“鸱枭、豺狼，以喻小人也。”鸱枭，猛禽，似黄雀而小。衡，车辕前的横木。扼，通“轭”，衡两旁下面用以扼住马颈的曲木。
[20]“苍蝇”二句：此二句连上二句，皆喻邪恶小人包围君主，搬弄口舌，颠倒黑白，离间兄弟间的感情。《诗经·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郑笺：“蝇之为虫，污白使黑，污黑使白。”李善注：“喻佞人变乱善恶也。”间，毁。谗巧，谗言巧语。
[21]绝无蹊：断然无路。
[22]揽辔：拿着缰绳。踟蹰：徘徊不进。
[23]“踟蹰”二句：谓相思之情是这样没有终极，又何必老是徘徊逗留不前呢。
[24]匿：隐藏。此谓太阳西下。
[25]乔林：乔木林。高大的树木叫乔木。
[26]厉：振（翅），奋起。
[27]走索群：奔跑着寻求同群。
[28]不遑：没有工夫。遑，闲暇。
[29]“感物”二句：谓看见飞鸟归林，走兽索群，更加感到离别的痛苦，于是伤心、叹息起来。
[30]“太息”二句：此二句言何必叹息不已，命运总是与自己的心愿相违背。天命，老天注定的命运。
[31]同生：谓同胞兄弟。此指任城王曹彰。彰与植皆卞皇后所生。
[32]一往形不归：指曹彰已死。
[33]“孤魂”二句：此二句谓曹彰的孤魂已飞回自己的封地，灵柩仍寄放在洛阳。故城，指曹彰封地任城。灵柩，装着尸体的棺材。
[34]“存者”二句：此二句谓自己与白马王目前虽还活着，但很快也会死去。黄节注：“存者，谓己与白马（王）也。忽复过，谓须臾亦与任城（王）同一往耳。”“亡殁身自衰句，倒文，谓身由衰而殁耳，指存者也。”刘履认为“存者”和“亡没”应互换，意为：死者已成过去，存者身体渐衰，也难久长。亦通。
[35]“人生”二句：此二句言人生短促，如朝露很快就干了。晞，干。
[36]“年在”二句：此二句谓人到晚年，时光流逝极快，就如光和声一般不可追及。李善注：“日在桑榆，以喻人之将老。”影响，指日光和声音。
[37]“自顾”二句：此二句言自念人生非如金石之坚，所以悲伤惊叹。顾，念。咄唶（duō jiè），惊叹声。
[38]“心悲”二句：言心中的悲伤影响自己的精神，把悲痛抛开吧，不要再提它了。
[39]志四海：谓志在四方。
[40]万里犹比邻：相距万里，却感到就像近邻一样。
[41]“恩爱”二句：此二句谓如果兄弟间的友爱没有减弱，即使远离，情分也会与日俱增。苟，如果。亏，减损。分（fèn），情分。
[42]“何必”二句：此二句谓不一定非要生活在一起，然后才能互表深情。衾，被子。帱，床帐。殷勤，深切的情意。
[43]“忧思”二句：此二句谓如果因为忧思成病，那恐怕就有失大丈夫的气概而系儿女之情了。
，同“疢（chèn）”，无乃，恐怕，大概。儿女仁，儿女之情。
[44]“仓卒”二句：意谓任城王之死太出人意料，兄弟骨肉突然死别，岂能不心怀痛苦悲伤？
[45]何虑思：想到什么。这里自为设问，引出对下文所说的“天命”“列仙”的怀疑。
[46]松子：即赤松子，古代传说中的仙人。
[47]“变故”二句：此二句言祸福无常，灾祸顷刻间就会发生，谁也不能保证平安长寿。变故，灾祸。斯须，顷刻。
[48]执手：谓相见。
[49]王：指白马王彪。
[50]黄发：谓老人，人老发黄，故称。
[51]即：就。
[52]援笔：谓提笔作此诗。
【译文】
在承明庐朝见过皇上，即将返回自己的封疆。
清晨从皇城出发，黄昏时经过了首阳。
伊水、洛水宽广而又幽深，想过渡河上没有桥梁。
只得驾舟渡越惊涛骇浪，我怨恨这东归之路过于漫长。
回头瞻望皇城心中充满留恋，引颈长望使我内情悲伤。
太谷是那样空阔广远，山上树木一派郁郁苍苍。
久雨使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路上积水乱流一片汪洋。
中途已全然不见踪迹，我只好改道攀登高高的山岗。
长长的斜坡远接天际，马儿也累病了黑毛萎黄。
这病马尚且能缓缓而行，我的忧思却郁结难申。
这郁结的忧思因何而生？就因为亲爱的人两下离分。
我和你原准备结伴东归，中途却被命令不准同行。
鸱枭在车辕上发出鸣叫，豺狼阻拦在道路中间。
苍蝇污物把黑白颠倒，小人搬弄口舌使亲人疏远。
我想回到朝廷却无路可通，手执车辔踌躇徘徊不前。
徒然徘徊留连又有何用？相思之情绵绵不绝没有终端。
秋风已送来轻微的寒意，寒蝉的哀鸣响在我的耳畔。
茫茫原野多么萧条冷落，白日匆匆已沉没于西边。
归巢的鸟儿朝着乔木深林，不停地扇动羽翅疾飞翩翩。
孤兽奔跑着寻找同伴，口衔青草也顾不上吞咽。
目睹此景我心更觉伤感，不禁抚胸发出一阵阵长叹。
其实叹息也无济于事，命运总是不合于我的心愿。
怎奈心中思念同胞兄弟，长辞人世有形之身再不能相见。
孤魂已经飞回故地，灵柩仍然寄放在京城。
我辈目前虽然还活在世间，很快也会年老体衰命归黄泉。
人生一世不过就是如此，正像朝露一样转眼就被晒干。
人到晚年就像日薄西山，其去之速什么也不能追赶。
自念不能像金石一般长存，心怀悲伤不禁发出大声惊叹。
心怀悲伤影响我的精神，姑且抛开它不再重谈。
大丈夫应当有四方之志，远隔万里也好像就在近邻。
友爱之情如果没有减损，即使远离感情也会与日俱增。
何必定要朝夕生活在一起，然后才能互相表露深情？
因为忧思而生成疾病，恐非丈夫气概而是儿女之情。
骨肉同胞竟匆匆去世，怎能不令人痛苦伤心？
痛苦伤心使人想到什么？命运实在是叫人怀疑。
求仙之事完全不可凭信，赤松子之类的仙人只是一种诓欺。
灾祸变异常在顷刻之间发生，谁能保证长寿平安不出差池？
你我今日离别永难会面，执手相逢将在何时？
侯王你要珍爱身体，但愿你我共享耄耋。
停止悲泣各自踏上漫长归路，提笔写下此诗就此告辞。
赠丁翼一首
【题解】
丁翼，《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作“丁廙（yì）”，字敬礼。丁仪之弟，官黄门侍郎。兄弟俱与曹植友善，后与兄仪同被曹丕所杀。本诗勉励丁廙不要拘于时俗，做那为礼教束缚的腐儒。
嘉宾填城阙[1]，丰膳出中厨[2]。
吾与二三子，曲宴此城隅[3]。
秦筝发西气，齐瑟扬东讴[4]。
肴来不虚归，觞至反无余[5]。
我岂狎异人[6]，朋友与我俱。
大国多良材，譬海出明珠[7]。
君子义休偫，小人德无储[8]。
积善有余庆[9]，荣枯立可须[10]。
滔荡固大节[11]，世俗多所拘。
君子通大道，无愿为世儒[12]。
【注释】
[1]填：充满。城阙：城楼。
[2]丰膳：丰美的膳食。中厨：皇宫御厨。
[3]曲宴：犹私宴。城隅：城角。诗中指城角上的望楼。
[4]“秦筝”二句：谓秦筝、齐瑟奏出的曲调分别表现出西部、东部不同的风格。
[5]“肴来”二句：此二句写酒肴均食尽不剩，谓宴会气氛之热烈酣畅。反，后多作“返”。
[6]狎：亲热。异人：犹他人。
[7]“大国”二句：言大国多有人才，犹如海中多出明珠。
[8]“君子”二句：此二句言君子有美好的品德储备于身，小人即使有小德，也不能储蓄养成大德。休，美。偫（zhì），储备。
[9]余庆：祖先的遗泽。《周易·坤·文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10]荣枯：本义指草木的茂盛和枯萎，喻为人生家业的繁荣和衰败。须：待。
[11]滔荡：广大貌。此处指潇洒放达、不受拘束的生活态度。固：本来。
[12]世儒：李善注引《论衡》曰：“说经者为世儒。”
【译文】
嘉宾满坐在这城上的角楼，丰盛膳食出自宫廷御厨的巧手。
我和二三位情投意合的友人，设下私宴相聚于城角望楼。
秦筝奏出西部的曲调，齐瑟扬起东部的乐声。
菜肴上来不会空作摆设，杯中美酒一饮而尽点滴不留。
我怎会与他人亲热相处，在座的是平素亲朋好友。
泱泱大国多出优秀人才，犹如大海明珠满斛盈斗。
君子富有美德储备于身，小人则不能把美德蓄留。
积善人家德泽施及后世，繁荣衰败很快便见征候。
潇洒不羁本是人之大节，世俗之见只把小节拘守。
君子应当通晓大道至理，但愿你不要做腐儒穷经皓首。
嵇叔夜
见卷第十八《琴赋》作者介绍。
赠秀才入军五首
【题解】
嵇康之兄嵇喜，字公穆，曾举秀才。李善认为此诗是嵇喜从军，康为诗以赠。按，秀才究系何人，历来众说不一。张铣谓是嵇康从弟，葛立方《韵语阳秋》认为“兄弟皆非”。从诗中语气看，以葛说于义为安。
良马既闲[1]，丽服有晖[2]。左揽繁弱[3]，右接忘归[4]。
风驰电逝，蹑景追飞[5]。凌厉中原[6]，顾盼生姿。
携我好仇，载我轻车[7]。南凌长阜[8]，北厉清渠[9]。
仰落惊鸿[10]，俯引渊鱼[11]。盘于游田[12]，其乐只且[13]。
【注释】
[1]闲：熟习。
[2]丽服：指军服。此篇是作者想象其友在军中游猎的情形。
[3]繁弱：古代良弓名。《荀子·性恶》：“繁弱、钜黍，古之良弓也。”
[4]忘归：箭矢名。
[5]蹑（niè）：追。景：“影”的古字。
[6]凌厉：奔驰奋进貌。
[7]“携我”二句：此二句是以从军者的语气，言其在军中和好友乘轻车出猎。好仇，好朋友。轻车，古代的战车。
[8]长阜：长长的山坡。
[9]厉：渡。渠：指河。
[10]惊鸿：飞雁。
[11]引：取。
[12]盘于游田：盘桓游乐于畋猎中。田，狩猎。
[13]只且（jū）：语助词。
【译文】
骑着训练有素的良马，身上的军服漂亮光艳。左手执着繁弱良弓，右手搭上忘归之箭。
骏马奔驰如风如电，可以把飞鸟掠影追赶。在这中原大地跃马翩翩，左顾右盼英姿大展。
携带上情意相投的好友，同乘轻车驰驱向前。南边登上长长的山坡，北边渡过清澈的河流。
仰射长空惊飞的大雁，俯钓深渊嬉戏的游鱼。盘桓游乐在田猎之中，其乐无穷啊不思回还。
轻车迅迈[1]，息彼长林[2]。春木载荣[3]，布叶垂阴。
习习谷风[4]，吹我素琴[5]。咬咬黄鸟[6]，顾畴弄音[7]。
感悟驰情，思我所钦[8]。心之忧矣，永啸长吟[9]。
【注释】
[1]迅迈：迅疾前行。
[2]长林：大片树林。
[3]荣：花。
[4]习习：和煦舒缓貌。
[5]素琴：不加装饰之琴。
[6]咬咬：鸟鸣声。
[7]顾：念。畴：同类。
[8]钦：吕延济注：“钦，敬也。思我所敬，谓秀才也。”
[9]永啸：长啸。
【译文】
驾着轻车迅疾前行，休息在那葱郁的长林。春天的树木正绽放花朵，绿叶舒展垂下一片凉荫。
山谷的和风徐徐吹来，轻拂着我素雅的弦琴。黄鸟发出一声声鸣唱，思念伴侣唱得十分动听。
触景生情我难禁感情激动，想起了我所钦敬的友人。思之不见难免心中郁闷，只好寄情于这高啸长吟。
浩浩洪流，带我邦畿[1]。萋萋绿林[2]，奋荣扬晖[3]。
鱼龙瀺灂[4]，山鸟群飞。驾言出游[5]，日夕忘归。
思我良朋，如渴如饥。愿言不获，怆矣其悲[6]。
【注释】
[1]畿（jī）：古代称都城所在的千里地面为“畿”，后指京都周围的辖地。
[2]萋萋：茂盛貌。
[3]奋荣：怒绽花朵。
[4]瀺灂（chán zhuó）：鱼类出没水中时激水发出的声音。
[5]驾言：驾车。言，语助词，无义。
[6]“愿言”二句：此二句说思念良朋而不能相会，心中悲怆。愿言，思念。愿，念。
【译文】
浩浩荡荡的大河，如襟带一般环绕京城。茂盛葱茏的树林，怒绽繁花放射出一派光辉。
鱼龙出没水中发出喧响，山鸟一群群结伴高飞。我的朋友驾车出游，黄昏时仍然忘记回归。
多么思念我的良友呵，如同饥渴的人盼望饮食。我思念良朋而不能相会，心中充满了无限的伤悲。
息徒兰圃，秣马华山[1]。流磻平皋[2]，垂纶长川[3]。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4]。俯仰自得，游心泰玄[5]。
嘉彼钓叟[6]，得鱼忘筌[7]。郢人逝矣[8]，谁与尽言？
【注释】
[1]“息徒”二句：这二句以“兰圃”“华山”言己与徒众休息之处的美丽。徒，徒众。兰圃，种着兰草的花圃。秣马，喂马。华山，长满鲜花的山。
[2]流磻（bō）：指射箭。磻，用作箭镞的石块。这里代指箭。皋：水边的高地。
[3]垂纶：犹垂钓。纶，指钓鱼用的丝线。
[4]“目送”二句：此二句写弹琴作乐于旷野，在大自然中游目骋怀，怡然自得的情趣。归鸿，归飞的鸿雁。五弦，指琴。
[5]“俯仰”二句：此二句意谓在大自然中，一举一动都使人身心感到愉悦，沉醉于道家哲学崇奉自然的理趣中。泰玄，即太玄，指老庄之道。
[6]嘉：美。
[7]得鱼忘筌：《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筌，捕鱼的工具。
[8]郢人：《庄子·徐无鬼》中说楚国郢都有位巧匠，能够运斤成风，斫去涂在郢人鼻尖上的一小点白粉。后来那位郢人死了，郢匠没有了配合之人，就不能再表演这种技巧了。后世因以“郢人”喻知己。诗作前八句回忆往昔与友人在一起时游乐的情形，后四句感叹朋友远离，无可倾谈者。
【译文】
徒众休息在长满兰草的花园，放牧马匹于开满鲜花的山间。或在水边的平地上仰射飞禽，或俯临长河悠闲地垂下钓竿。
或目送鸿雁归飞，或张开素琴抚动琴弦。一举一动都是那样适意自得，陶醉在大自然中令人心神超然。
我真美羡那河边的渔翁，得到了鱼就忘了捕鱼的竹筌。知己远远地离开了我的身边，满腹的话儿能够向谁倾谈？
闲夜肃清[1]，朗月照轩[2]。微风动袿[3]，组帐高褰[4]。
旨酒盈樽，莫与交欢[5]。鸣琴在御，谁与鼓弹[6]？
仰慕同趣[7]，其馨若兰[8]。佳人不在，能不永叹[9]！
【注释】
[1]肃清：静谧凄清。
[2]轩：有窗的长廊。
[3]袿（guī）：衣袖。
[4]组：系帷帐的绳子。褰（qiān）：揭起。
[5]“旨酒”二句：此二句说虽然樽中盛满了美酒，但知己不在，无人相伴对饮。旨酒，美酒。
[6]“鸣琴”二句：此二句说琴本该抚弄，但没有知己一起弹奏。御，用。
[7]同趣：志趣相同之人。
[8]其馨若兰：《周易·系辞》：“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9]永叹：长叹。
【译文】
安闲的夜晚静谧凄清，朗朗明月从长廊的窗中照临。微风吹来拂动我的衣袖，帐幔高挽室中更显得冷清。
美酒徒然充盈酒樽，又有谁与我开怀畅饮？鸣琴如今也虚设不用，有谁能与我相和奏鸣？
多么思慕志趣相投的朋友，那时生活就像幽兰般的温馨。如今您不在我的身边，叫我怎能不哀叹伤心？
司马绍统
司马彪（约246—约306），字绍统，河内温县（今属河南）人。西晋史学家。晋王室宗族，魏末任骑都尉，入晋历秘书郎、秘书丞、散骑侍郎。曾著《续汉书》，记述东汉史事，纪、传、志均备，后纪、传散佚，仅存八志三十卷。北宋后配合范晔《后汉书》刊行。又著《庄子注》《九州春秋》等。原有集四卷，已佚。《晋书》有传。
赠山涛一首
【题解】
山涛（205—283），字巨源，“竹林七贤”之一。热衷名利，攀附司马氏集团。魏时曾任尚书吏部郎。入晋，任吏部尚书，官至司徒。此篇是一首干谒诗。张铣曰：“山涛为吏部侍郎，而绍统未仕，故赠以此诗，欲涛荐也。”
苕苕椅桐树[1]，寄生于南岳[2]。
上凌青云霓[3]，下临千仞谷[4]。
处身孤且危，于何托余足[5]？
昔也植朝阳，倾枝俟鸾
[6]。
今者绝世用，倥偬见迫束[7]。
班匠不我顾，牙旷不我录[8]。
焉得成琴瑟，何由扬妙曲[9]？
冉冉三光驰[10]，逝者一何速[11]？
中夜不能寐，抚剑起踯躅[12]。
感彼孔圣叹[13]，哀此年命促。
卞和潜幽冥，谁能证奇璞[14]？
冀愿神龙来，扬光以见烛[15]。
【注释】
[1]苕苕（tiáo）：高貌。椅（yī）桐：山桐。桐是制琴的良材，作者以此自喻。
[2]南岳：衡山。
[3]青云霓：高空中淡青色的云雾。
[4]仞：长度单位。
[5]“处身”二句：吕延济注：“孤危，谓生幽远，无平居寄足之地。”
[6]“昔也”二句：此二句喻往昔人才得到重视、任用。《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郑笺：“凤凰之性，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鸾
（zhuó），凤凰一类的神鸟。
[7]倥偬（kǒng zǒng）：困苦。迫束：窘迫拘束。
[8]“班匠”二句：李善注：“班匠及牙旷，皆喻执政也。”班，指战国时著名的能工巧匠公输般。匠，指《庄子》中记载的一位名石的巧匠。牙旷，伯牙和师旷，伯牙善鼓琴，师旷善知音。
[9]“焉得”二句：连上二句，言椅桐良材不为人知，怎么会制成琴瑟而发出美妙的乐声？喻己怀才不遇。
[10]三光：指日月星。
[11]逝者：指时光。《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12]踟躅（chí chú）：徘徊貌。
[13]孔圣叹：指孔子感叹时光流逝之快。
[14]“卞和”二句：此二句言卞和已死，有谁能识珍奇的璞玉呢？以喻无人赏识自己。卞和是和氏璧的发现者。
[15]“冀愿”二句：李周翰注：“假托神龙以喻山涛，欲使荐而用之，故云愿神龙扬其光晖，以相烛照。”神龙，古代神话中的神兽，在西北无日之处，人面龙身，衔烛以照幽阴。
【译文】
高大笔直的椅桐树，生长在莽苍的南岳衡山。
上凌青云霞霓，下临千仞深渊。
处身在这孤立危险的境地，靠什么立住脚跟保全平安？
往昔生长在向阳平地，枝条舒展等待凤凰栖息。
如今却被世人弃置不用，处于困境心中感到抑郁。
能工巧匠不肯看我一眼，乐工琴师不肯将我选取。
怎能将我制成优良的琴瑟？怎能发出音色美妙的乐曲？
日月星辰运行不止，光阴消逝何等迅疾。
半夜里不能够安然入眠，起来手抚长剑徘徊不已。
深悟孔圣人感叹时光消逝，也哀叹人的生命实在短促。
识玉的卞和已经长没地下，谁具慧眼指证珍异的玉璞？
多么希望能有神龙来临，明辉光照使我脱颖而出。
张茂先
见卷第十三《鹪鹩赋》作者介绍。
答何劭二首
【题解】
张华与何劭友善，二人俱登高位。张华生活俭朴，何劭尚奢华。何劭赠诗给张华，约其春游，诗中流露出年老退归之意，同时也劝张不必自苦其身，张华作诗以答。参见下篇何劭《赠张华》。
吏道何其迫[1]，窘然坐自拘[2]。
缨
为徽
[3]，文宪焉可逾[4]？
恬旷苦不足[5]，烦促每有余[6]。
良朋贻新诗[7]，示我以游娱。
穆如洒清风，奂若春华敷[8]。
自昔同寮寀[9]，于今比园庐[10]。
衰夕近辱殆[11]，庶几并悬舆[12]。
散发重阴下，抱杖临清渠[13]。
属耳听莺鸣，流目玩鲦鱼[14]。
从容养余日，取乐于桑榆。
【注释】
[1]吏道：指为官的事务。
[2]窘：急。坐：因。
[3]缨
（ruí）：系于颔下的冠带。喻做官。徽
（mò）：绳索。
[4]文宪：条文法律。
[5]恬旷：清静空闲。
[6]烦促：烦琐急迫。
[7]良朋：指何劭。贻新诗：赠送新写的诗作，即下篇《赠张华》。
[8]“穆如”二句：此二句是用何劭诗中句意，来赞美何劭的诗作。穆，和。奂，光彩鲜明。
[9]寮寀（cài）：官舍。引为官的代称。李善注：“臧荣绪《晋书》曰：‘惠帝即位，劭为太子太师。’又曰：‘武帝崩，华为太子少傅。’然考乎其时，事正相接。故曰‘同寮’也。”
[10]比园庐：谓比邻而居。
[11]衰夕近辱殆：《老子》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此句说自己年老体衰仍担任官职，近乎不知止足。意思是说官务繁忙，于身心不利，故云“近辱殆”。殆，危。
[12]庶几：表希冀之词。悬舆：亦作“悬车”，谓辞官家居。《汉书·叙传》：“身修国治，致仕县车。”此句说自己希望和何劭一起辞官家居。
[13]“散发”二句：此二句及下文是想象辞官归家后的生活情形。散发，不束冠冕，不做官之意。抱杖，拿着拐杖。
[14]玩：赏玩。鲦（tiáo）：鱼名。
【译文】
身为官吏是多么繁忙，自我束缚没有丝毫空闲。
系冠之带就像一条绳索，国家条文法律怎么敢违反？
常常苦于清静闲暇不足，烦琐急迫之事总是接二连三。
好友赠送给我这首新诗，邀约我春日出游遣闷释烦。
友情如同春风一般和煦，词章如同春花一般光灿。
往昔我们同在一起为官，今日比邻而居相距不远。
年老居官近辱殆，希望一并退隐家居不再为官。
脱去冠冕休息在那山林之下，手持拐杖漫游在那清溪之畔。
侧耳聆听黄莺清脆的鸣唱，游目观赏鱼儿嬉戏于清涟。
从容不迫安度剩余的日子，高高兴兴享受生命的晚年。
洪钧陶万类[1]，大块禀群生[2]。
明暗信异姿[3]，静躁亦殊形[4]。
自予及有识[5]，志不在功名。
虚恬窃所好，文学少所经[6]。
忝荷既过任[7]，白日已西倾[8]。
道长苦智短[9]，责重困才轻。
周任有遗规，其言明且清[10]。
负乘为我戒[11]，夕惕坐自惊[12]。
是用感嘉贶[13]，写心出中诚[14]。
发篇虽温丽，无乃违其情[15]。
【注释】
[1]洪钧：指天。陶：化。
[2]大块：指地。禀：承受。群生：众生。
[3]信：的确。
[4]躁：动。
[5]有识：吕延济注：“有识，自三十成立之后。”
[6]“虚恬”二句：这二句是对何劭诗中“逍遥综琴书”的答词。虚恬，清静闲适。窃，私自。经，经营。
[7]忝：谦辞。荷（hè）：担任。
[8]白日已西倾：喻年老。
[9]道长：道远。
[10]“周任”二句：这二句言下之意是说自己居于高位，力不从心，应当辞职退休了。周任有遗规，《论语·季氏》：“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谓如果能施展自己的才力，就接受职位；如果不能，就该辞职。周任，古代史官。
[11]负乘为我戒：李周翰注：“负，负担也，小人之事；乘，乘车也，君子之事。使小人为君子之事，难以安之。故华自谦比小人居重位，为我戒也。”
[12]惕：惧。坐：因。
[13]嘉贶（kuàng）：美好的赐予。此指赠诗。
[14]中诚：发自内心的诚意。
[15]无乃：恐怕，大概。表委婉之辞。
【译文】
苍天化育了世间万物，大地赋予万物以生命。
或明或暗真是千姿百态，或动或静各具不同的外形。
我自从初有知识以来，本身志向就不在于获取功名。
空明恬静是我内心的喜爱，年轻时也曾对文学研习留心。
愧承重任已超过我的能力，何况现已年老力不从心。
常常有感于任重而道远，只叹才智不足难担重任。
周任曾说不能尽力就当辞职，此言清楚明白须当遵循。
勉承重任使我必然小心谨慎，夜里思忖总因此而胆战心惊。
感念老友赐予我美好的诗篇，答写此诗倾吐我内心的赤诚。
您的诗篇虽然充满雅丽温情，但我恐怕有违美意不能遵循。
何敬祖
见卷第二十一《游仙诗》作者介绍。
赠张华一首
【题解】
诗作借有感于暮春发端，劝张华要珍惜身体，不要过度勤苦，并约同张华一起退休安享晚年。参阅上篇张华《答何劭》。
四时更代谢[1]，悬象迭卷舒[2]。
暮春忽复来，和风与节俱[3]。
俯临清泉涌，仰观嘉木敷[4]。
周旋我陋圃[5]，西瞻广武庐[6]。
既贵不忘俭，处有能存无[7]。
镇俗在简约，树塞焉足摹[8]？
在昔同班司，今者并园墟。
私愿偕黄发[9]，逍遥综琴书[10]。
举爵茂阴下[11]，携手共踌躇[12]。
奚用遗形骸？忘筌在得鱼[13]。
【注释】
[1]四时：四季。
[2]悬象：指日月。《周易·系辞》：“悬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卷舒：来往貌。
[3]与节俱：和时节一同来到。
[4]敷：布。谓树木开花。
[5]周旋：指来回漫步。
[6]广武庐：指张华的住处。张华封广武县侯，故称。
[7]有：富有。无：贫穷。
[8]树塞：《论语·八佾》：“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门。”说国君建造照壁，管仲也建造照壁。树，建造。塞，即塞门，照壁。
[9]偕：同。黄发：指年老。
[10]综：理。
[11]爵：雀形酒杯。
[12]踌躇：犹豫徘徊貌。此指漫步。
[13]“奚用”二句：此二句意谓“心”的愉悦要通过“身”的愉悦才能达到，表达了作者与张华的不同生活态度。形骸，指有形之身，常与“心”（精神）对言。
【译文】
一年四季依次交替，日月运行此起彼伏。
暮春时节匆匆来到，春风相伴煦煦吹拂。
俯看河水清泉涌流，仰观林木鲜花绽吐。
徘徊在简陋的花圃，朝西瞻望广武侯府。
身已富贵不忘节俭，生活仍然清淡朴素。
抑制奢侈在简约，管仲的奢侈不值得效摹。
以往同在一起为官，现在又挨房接屋。
愿和您一起年老告退，逍遥自在地品琴论书。
举杯对饮浓荫之下，携手一起闲游漫步。
何必不顾惜自己身体，形之不存怎有精神的满足？
陆士衡
见卷第十六《叹逝赋》作者介绍。
赠冯文罴迁斥丘令一首
【题解】
李善曰：“《晋百官名》曰：‘外兵郎，冯文罴。’《集》云：‘文罴为太子洗马。迁斥丘令，赠以此诗。’阚骃《十三州记》曰：‘斥丘县，在魏郡东八十里。’”陆机曾与冯同为太子洗马，冯迁斥丘令时，陆免官在家，所以在这首诗的末尾，也表达了对自己仕途不顺的感叹。
於皇圣世，时文惟晋[1]。受命自天，奄有黎献[2]。
阊阖既辟[3]，承华再建[4]。明明在上，有集惟彦[5]。
奕奕冯生[6]，哲问允迪[7]。天保定子，靡德不铄[8]。
迈心玄旷[9]，矫志崇邈[10]。遵彼承华[11]，其容灼灼[12]。
嗟我人斯[13]，戢翼江潭[14]。有命集止，翻飞自南[15]。
出自幽谷，及尔同林[16]。双情交映，遗物识心[17]。
人亦有言，交道实难[18]。有
者弁[19]，千载一弹[20]。
今我与子，旷世齐欢[21]。利断金石，气惠秋兰[22]。
群黎未绥[23]，帝用勤止[24]。我求明德[25]，肆于百里[26]。
佥曰尔谐[27]，俾民是纪[28]。乃眷北徂[29]，对扬帝祉[30]。
畴昔之游[31]，好合缠绵[32]。借曰未洽，亦既三年[33]。
居陪华幄，出从朱轮[34]。方骥齐镳，比迹同尘[35]。
之子既命[36]，四牡项领[37]。遵涂远蹈，腾轨高骋。
庆云扶质[38]，清风承景[39]。嗟我怀人，其迈惟永[40]。
否泰苟殊，穷达有违[41]。及子春华，后尔秋晖[42]。
逝将去我，陟彼朔垂[43]。非子之念，心孰为悲[44]。
【注释】
[1]“於（wū）皇”二句：李善注：“《毛诗》曰：‘於皇时周。’《周礼·栗氏量铭》曰：‘时文思索。’郑玄曰：‘言是文德之君，思求可以为人立法也。’”於，叹美声。皇，大。
[2]奄：大。黎献：众贤人。李善注引《尚书·益稷》：“万邦黎献，共惟帝臣。”孔传：“黎，众也；献，贤也。”
[3]阊阖既辟：李善说此句指惠帝在位。阊阖，皇宫正门。
[4]承华再建：李善说此句指“立愍怀太子，国储以对阊阖，故谓之再也。”承华，太子宫门名。
[5]“明明”二句：吕向注：“明明，美称；在上，谓天子。能集用俊彦在于左右。”彦，旧时对士子的美称。
[6]奕奕：光彩焕发貌。冯生：指冯文罴。
[7]哲问：谓聪明好学。允：诚信。迪：蹈。李善注：“言信蹈行古人之德。”
[8]靡：无。铄（shuò）：光辉美盛貌。
[9]迈：行。玄旷：玄远空旷。
[10]矫：举。崇邈：高大深远。
[11]遵：奉。承华：谓太子。
[12]灼灼：光彩闪动貌。
[13]斯：语尾助词。
[14]戢（jí）：收敛。江潭：指江南水乡。
[15]“有命”二句：李周翰注：“天子有命，集止于帝京，翻飞往南而来。”谓应天子征召，从吴地往京城洛阳。
[16]及尔同林：此句以鸟同林喻己和冯文罴同为太子洗马。
[17]“双情”二句：言己与冯情投意合，肝胆相照，不分彼此，心神融通。遗物识心，谓可超越有形之身及语言等的局限而心灵沟通。
[18]“人亦”二句：《汉书》载萧育与朱博为友，著闻当世，后有隙，故世以交为难。
[19]
（kuǐ）：古代用以固冠的发饰。弁（biàn）：冠。
[20]一弹：谓“弹冠”，《汉书》中载王阳与禹贡友善，王阳做官后，禹贡就弹去冠上灰尘，准备出仕了。这里用来喻己与冯交情亦如此。
[21]“今我”二句：李善注：“言我及子，虽与王、贡旷世（谓相去年代久远），而实齐其欢也。”
[22]“利断”二句：《周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说二人友情之坚利，可割金石；情投意合言谈中也好像充满了兰花的芳香。
[23]群黎：百姓。绥：安。
[24]用：因。勤：勤劳。止：语尾助词，表确定语气。
[25]我：犹言我皇。明德：美德。
[26]肆：陈置。百里：一县之地，大约百里。这里是指冯文罴迁任斥丘县令。
[27]佥：众人。
[28]俾（bǐ）：使。纪：纲纪。
[29]眷：回顾。徂：往。
[30]对扬：对答称扬。指受王命。祉（zhǐ）：福。
[31]畴昔：往昔。游：交游。
[32]好合缠绵：谓己与冯情意投合，感情密切。
[33]“借曰”二句：李周翰注：“借日，暇日也；洽，犹足也。言王事无暇，常假日而游，尚未为足，亦已三年也。”借曰，五臣本作“借日”。
[34]“居陪”二句：这二句写奉陪太子的情形。华幄，华丽的帷帐。朱轮，指朱轮车。“华幄”“朱轮”均指太子所用之物。
[35]“方骥”二句：这二句说自己和冯常并驾齐驱。方，并。镳（biāo），马辔。
[36]之子：此人。此指冯文罴。既命：谓受帝命。
[37]四牡：谓四马。项领：车轭驾于马颈上。
[38]庆云：祥云。质：躯。
[39]景：“影”的古字。
[40]“嗟我”二句：这二句说与冯此别，将会历时长久，使自己嗟叹思念不已。迈，行。永，长。
[41]“否泰”二句：这二句意思是说冯文罴官运亨通，自己则仕途不顺。刘良注：“时陆公免官居家，故云殊违也。”否、泰，《周易》二卦名。“否”谓阻塞，“泰”谓通畅。违，异。
[42]“及子”二句：李善注：“言否泰殊流，穷达异辙，今虽及尔春华之美，终当后尔秋晖之盛也。”春华，春花。喻少年时。秋晖，秋天的光华。喻老成时。
[43]陟：登。朔：北方。垂：边地。
[44]“非子”二句：不是因为怀念你，还能为思念谁而如此悲伤呢？
【译文】
啊！伟大圣明的世道，文德教化天下惟我晋朝。自从武帝受命于上天，广有贤才英豪。
皇宫正门既已建立，又建立了太子宫殿承华门。我皇如同日月经天大放光明，天下俊杰贤士聚集如云。
神采焕发的冯生，敏而好学仿效古人德行。上天也会祐护这样的君子，你的美德定能弘扬光照他人。
你思想深刻胸怀开放，具有远大崇高的志向。侍奉太子任职于东宫，形象光彩照人。
嗟叹我自己啊，当年敛翅于江南水乡。朝廷有令征招天下贤才，展翅飞翔来自南边。
出自深幽的山谷，有幸和你同在东宫为官。我们情投意合肝胆相照，心心相印无需形于语言。
古人曾说过这样的话：人生得一知己实在困难。汉朝王阳在位禹贡弹冠，知友互相引荐千载传为美谈。
现在也有你我之交，情谊欢好也可追比前贤。二人同心情谊坚利可断金石，同心之言气息芳香如同秋兰。
天下百姓还未能完全安居，皇上因此忧勤于治理。我皇选取了德行高尚之人，委为县令去管理百里之地。
群臣都说你能协调好政务，使庶民百姓遵守国家法纪。于是你朝着北方踏上行程，受王命颂扬皇上的恩泽。
回顾往昔我们两人的交往，意趣相投情谊深厚缠绵。常常邀约在假日里同游，意犹未尽时光就过了三年。
华帐中我们一同侍奉太子，外出时我们同随于朱车后面。经常是这样并驾齐驱，飞尘中形影相随跃马翩翩。
现在你又禀受了王命，驾起四马之车赶赴新任。沿着大道远远逝去，意气风发骏马奔跑欢腾。
祥云托护起你的身影，丽日清风伴随着你远行。我思念良友嗟叹不已，此别将使我们长久离分。
命运好坏人人各自不同，坎坷和顺畅也会因人而异。我俩年轻时同在东宫做官，到老来我将会远不及你。
现在你远远离我而去，踏上那遥远的北方边地。如果不是对你深怀思念，我还会因为何人如此悲切？
答贾长渊一首
【题解】
贾谧，字长渊。贾充女贾午之子，本姓韩，入嗣贾充改姓贾，袭封鲁公。贾充长女南风为惠帝皇后，谧倍受宠信，威福过人。又广延宾客，潘岳、陆机等同为谧“二十四友”之一。后与贾后同被司马伦所杀。史载谧对太子实为无礼，《晋书·陆机传》载：“（陆机）好游权门，与贾谧亲善，以进趣获讥。”诗作中的颂美之言实为谀辞。
余昔为太子洗马[1]，贾长渊以散骑常侍东宫[2]。积年[3]，余出补吴王郎中令[4]。元康六年[5]，入为尚书郎，鲁公赠诗一篇，作此诗答之云尔。
伊昔有皇[6]，肇济黎蒸[7]。先天创物[8]，景命是膺[9]。
降及群后[10]，迭毁迭兴。邈矣终古，崇替有征[11]。
在汉之季[12]，皇纲幅裂[13]。大辰匿耀，金虎习质[14]。
雄臣驰骛[15]，义夫赴节[16]。释位挥戈，言谋王室[17]。
王室之乱，靡邦不泯[18]。如彼坠景[19]，曾不可振[20]。
乃眷三哲[21]，俾乂斯民[22]。启土虽难[23]，改物承天[24]。
爰兹有魏[25]，即宫天邑[26]。吴实龙飞[27]，刘亦岳立[28]。
干戈载扬，俎豆载戢[29]。民劳师兴，国玩凯入[30]。
天厌霸德[31]，黄祚告舋[32]。狱讼违魏，讴歌适晋[33]。
陈留归蕃，我皇登禅[34]。庸岷稽颡[35]，三江改献[36]。
赫矣隆晋[37]，奄宅率土[38]。对扬天人，有秩斯祜[39]。
惟公太宰，光翼二祖[40]。诞育洪胄，纂戎于鲁[41]。
东朝既建[42]，淑问峨峨[43]。我求明德[44]，济同以和[45]。
鲁公戾止[46]，衮服委蛇[47]。思媚皇储，高步承华[48]。
昔我逮兹，时惟下僚[49]。及子栖迟[50]，同林异条[51]。
年殊志比，服舛义稠[52]。游跨三春，情固二秋[53]。
祗承皇命[54]，出纳无违[55]。往践蕃朝[56]，来步紫微[57]。
升降秘阁，我服载晖[58]。孰云匪惧，仰肃明威[59]。
分索则易[60]，携手实难[61]。念昔良游，兹焉永叹[62]。
公之云感，贻此音翰[63]。蔚彼高藻[64]，如玉之阑。
惟汉有木，曾不逾境[65]。惟南有金，万邦作咏[66]。
民之胥好[67]，狂狷厉圣[68]。仪形在昔[69]，予闻子命。
【注释】
[1]太子洗马：太子属官名。
[2]贾长渊以散骑常侍东宫：六臣本“贾长渊”前有“鲁公”二字，“常侍”后有“侍”字。
[3]积年：据诗中所述，陆机与贾谧同在东宫历三个年头。
[4]吴王：指吴王司马晏，字平度。武帝第二十三子，封吴。
[5]元康六年：296年。元康，晋惠帝年号（291—299）。
[6]伊：语首助词。有皇：李周翰注：“谓三皇。”
[7]肇：始。黎蒸：黎民百姓。
[8]先：犹尊。
[9]景：大。膺：当。
[10]群后：群君。后，指国君。
[11]崇替：犹兴亡。征：证。
[12]季：末。
[13]幅裂：像布匹被撕裂一样。吕延济注：“皇家纲纪如帛幅分裂，谓其群雄分其土地。”
[14]“大辰”二句：六臣本“大”作“火”，“习”作“曜”。“火辰”即心星。金，指金星。虎，指西方白虎七宿中的昴宿。古人认为火星隐匿光辉，金星进入昴宿，金昴相迫，则生兵乱。
[15]骛（wù）：交驰。
[16]赴节：谓赴其忠节，拯救汉朝。
[17]“释位”二句：张铣注：“天子有难，则诸侯释去其守位，动用干戈，以谋匡救王室也。”
[18]“王室”二句：是说王室发生动乱，下属各邦国没有不灭亡的。
[19]坠景：落日。
[20]曾：乃，表强调语气。
[21]眷：顾念。三哲：李善注：“刘备、孙权、曹操也。”
[22]俾：使。乂（yì）：治理。
[23]启土：开启疆土。指开国。
[24]改物承天：谓改朝换代乃是上承天命。
[25]爰：于是。
[26]即：就。天邑：国都。
[27]吴：指孙吴。龙飞：如龙飞腾。
[28]岳立：如山岳耸立。贾谧赠诗中有“南吴伊何，僭号称王”句。陆机这里的答句则有尊吴之意。
[29]俎（zǔ）豆：都是古代祭祀时用盛祭品的礼器。此借指礼。戢（jí）：收敛。
[30]玩：赏。凯入：奏凯歌而返。
[31]霸德：指以武力征服别人的思想行为。
[32]黄祚：指曹魏的国运。阴阳家用五德终始说来解释王朝兴替的原因，曹魏属土德、色黄，故称其为“黄祚”。舋：同“衅”，征兆。
[33]“狱讼”二句：这二句说官司案件都不找曹魏裁决，一片讴歌之声都朝向晋室。意思是指魏王室不得民心，人心都归向司马氏。典出《孟子·万章》述舜得天下事。违，离去。适，到。
[34]“陈留”二句：魏元帝曹奂于咸熙二年（265）禅位于晋武帝司马炎，晋封曹奂为陈留王。归蕃，指曹奂离京去其封国。
[35]庸岷：代指蜀。庸，古国名。三国时地属蜀国。岷，岷山，也在蜀境。稽颡（qǐ sǎng）：古代额触及地的跪拜礼，用于居丧答拜或请罪投降，表示极度悲伤惶恐之意。
[36]三江：指吴地。改献：改变奉献的对象。此指吴地归晋。
[37]赫、隆：皆盛美貌。
[38]奄：大。宅：居。率土：犹言四海之内。《诗经·小雅·北山》：“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39]“对扬”二句：这二句意思是说从晋朝建立以来，贾家就深受皇恩，贵盛无比。所以下文紧接着就追述贾谧先人的勋业。天人，指天子。秩，官吏的职位和品级。祜，福。
[40]“惟公”二句：贾充曹魏时亲附司马氏，参与了司马氏篡夺权力的密谋，为晋太祖司马昭、世祖司马炎宠信，官至尚书令。太宰，指贾充。翼，羽翼。引为辅佐之意。
[41]“诞育”二句：刘良注：“洪胄，谓长子，即谧也。纂，继；戎，大也。”按，贾谧是贾充小女儿嫁河南尹韩寿所生，贾充子名黎民，幼时即亡，后来生子亦未养成，遂无胤嗣。充死后，其妻郭槐奏请晋武帝，说充遗意是以韩谧作为黎民之子入嗣袭封，遂封为鲁公。这二句即是说贾（韩）谧是以贾充长支的身份继承爵位的。
[42]东朝既建：指立太子。东朝，东宫。
[43]淑问：美好的名声。峨峨：比喻声望崇高。
[44]我：指太子。明德：指德行美好之人。
[45]济同以和：同心同德，和睦相处。
[46]戾止：到来。
[47]衮服：古代皇帝和上公的礼服。委蛇（yí）：庄重从容之貌。
[48]“思媚”二句：这二句说贾谧很爱皇太子，经常出入于承华门。按，贾谧之母贾午，是惠帝皇后之妹。媚，喜爱。
[49]“昔我”二句：这二句说自己那时正是太子的部下。逮，及。下僚，部下。
[50]及：和。子：指贾谧。栖迟：游息。
[51]同林异条：李善注：“俱在东宫，故曰‘同林’。而贵贱殊隔，故曰‘异条’。”
[52]“年殊”二句：吕延济注：“谧少机老，故曰‘年殊’。相与为友，故曰‘志比’。爵秩各异，故曰‘服殊’。志相善，故曰‘义稠’。”舛（chuǎn），差异。五臣本作“殊”。
[53]“游跨”二句：说自己和贾谧相处已历三个春天，情谊牢固已两年了。
[54]祗（zhī）：敬。
[55]出纳：出入。
[56]往践蕃朝：指自己出补吴王郎中令。
[57]来步紫微：指自己元康六年（296）回京任尚书郎。古人以紫微星垣比喻皇宫。
[58]“升降”二句：这二句说自己任职于尚书省，穿着很有光彩的官服。升降，谓上下出入。秘阁，指尚书省。
[59]仰肃：仰敬。
[60]索：散。
[61]携手：谓相聚。
[62]“念昔”二句：这二句是重述出补吴王郎中令时的相思之情。兹焉永叹，这就令人长叹。
[63]贻：赠。音翰：指贾谧的赠诗。
[64]蔚：谓文采华美。高藻：高妙的文辞。
[65]“惟汉”二句：李善注：“贾谧赠诗云：‘在南称柑，度北则橙。’故答以此言。”《周礼·考工记》：“橘逾淮而北为枳。”与下注互参。
[66]“惟南”二句：李善注：“木度北而变质，故不可以逾境。金百炼而不销，故万邦作咏。贾戒之以木，陆自勖以金也。”按，陆机以南人入北，颇遭歧视，故贾诗云“在南称柑，度北则橙”。陆答以“惟南有金”二句，兀傲之气可见。
[67]胥（xū）：相。
[68]狂狷：《论语·子路》：“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包咸注：“狂者进取于善道，狷者守节无为。”狂狷谓激进与拘谨保守，俱各有所偏失。厉：砥砺。
[69]仪形在昔：谓古代圣贤已有表率。仪形，犹仪表。
【译文】
从前，我任太子洗马时，鲁公贾长渊以散骑常侍的身份也在东宫侍奉太子。过了几年，我补任吴王的郎中令离开了京城。元康六年，又回到京城担任尚书郎的职务，鲁公赠我诗作一篇，我写作这首诗酬答他。
还是在那远古的三皇时代，就已开始拯救黎民苍生。浩浩上天创造了世间万物，奉天承命承担了治民重任。
可是到了后世历代君主，帝王基业有的毁亡有的兴盛。从远古一直算到当今天，王朝的更迭替代皆史有明证。
就在刘汉王朝的末年，皇家纲纪败坏疆土裂分。心星的光辉渐渐消隐，金虎相迫则生兵乱。
英雄豪杰跃马翩翩纵横驰骋，义夫节士勇赴国难赤胆忠心。纷纷离开职守而兵戎相见，都说是为匡救王室重振乾坤。
在朝廷之内发生了祸乱，没有哪个邦国能够生存。就像那西沉的太阳，任谁也不能够使它回升。
于是人们寄希望于三哲，望他们能够拯救天下众生。开国安邦虽说是十分困难，也只得改朝换代顺天应民。
于是先有了魏国建立，定都于中原即位登基。孙吴也像那巨龙飞腾，刘备也如同山岳耸峙。
三国之间你征我伐刀兵高举，忙于军事谁还讲究文德礼仪。不惜劳动黎民大举兴师，最爱听胜利归来凯歌声起。
老天也厌弃这种霸道作风，魏国国运渐渐露出衰败迹象。人心再也不肯朝向曹魏，一片歌声都是把晋王颂扬。
魏帝让位去了陈留封国，我皇登践大位接受了禅让。蜀地岷山低头跪拜臣服，吴地三江纳贡称臣归降。
伟大光辉的大晋王朝啊！一统天下拥有辽阔的领土。禀受王命称扬天子的恩德，您身居高位享受齐天洪福。
您的先人贾公身为太宰，地位显赫辅助了太祖和世祖。他养育了您这样杰出的后代，继承前人事业袭封为公爵。
自从太子议立居住在东宫，美好的名声如同山岳高耸。太子希望求取具有美德之人，以便融洽相处休戚与共。
鲁公奉命侍奉太子来到东宫，朝服端正礼节具备恭敬稳重。全心全意与太子亲密相处，出入于承华门中仪态从容。
当年我也在东宫侍奉太子，担任的是太子洗马一职。我和您好像飞鸟同宿一林，只是我处低条您在高枝。
我们年龄悬殊却志趣相投，职位不同却有深厚的情义。我们交游时跨三个春天，感情牢固中经两个秋季。
对于皇命我向来谨慎遵循，进进出出从不违犯半分。当年受命前往藩国任职，今又应诏重新返回京城。
任职为尚书郎出入于内廷，身着漂亮的朝服光彩照人。谁说我不是心存敬畏，仰视天子威严怎不肃然起敬。
感慨分手离别那么容易，要想重逢携手相欢多么困难。回忆往昔在一起美好的交游，不禁感慨不已大发长叹。
贾公您也说有感于此，所以赠送给我这首诗篇。文辞是这样的高雅华美，如同纯洁的白玉。
美丽的橘树生长在江汉，移植北方就不再结出橘柑。但我们南国也出产黄金，千锤百炼永不变质谁不赞叹！
好朋友本当有劝勉之责，互相砥砺纠正偏失追效圣贤。古代先贤已经做出了表率，聆听您的指教使我获益匪浅。
于承明作与士龙一首
【题解】
陆云，字士龙，陆机之弟。刘良曰：“承明，亭名。机从吴入洛，与弟士龙别于长林亭。作诗与士龙述相思之意。”陆机与陆云入洛阳是在太康（280—289）末年。
牵世婴时网[1]，驾言远徂征。
饮饯岂异族[2]，亲戚弟与兄。
婉娈居人思[3]，纡郁游子情[4]。
明发遗安寐[5]，寤言涕交缨[6]。
分涂长林侧，挥袂万始亭。
伫盼要遐景[7]，倾耳玩余声[8]。
南归憩永安[9]，北迈顿承明[10]。
永安有昨轨[11]，承明子弃予。
俯仰悲林薄[12]，慷慨含辛楚[13]。
怀往欢绝端[14]，悼来忧成绪。
感别惨舒翮[15]，思归乐遵渚。
【注释】
[1]婴：缠。时网：时俗的罗网。此指仕途。
[2]饮饯：饮宴饯别。
[3]婉娈：眷念貌。居人：居家之人。指家中亲人。
[4]纡郁：盘屈郁结。以上六句是写从家乡出发时的情景。
[5]明发：拂晓。
[6]寤：醒。缨：系在颔下的冠带。
[7]伫盼：伫立瞻望。要（yāo）：邀。遐景：远影。
[8]玩：品味。
[9]憩：休息。永安：亭名。
[10]迈：行。顿：停止。
[11]昨轨：昨天的车辙。
[12]俯仰：低头仰头貌。形容伤心悲泣的样子。林薄：草木丛生处。
[13]辛楚：辛酸痛苦。
[14]端：头绪。
[15]舒翮（hé）：舒展翅膀。
【译文】
被出仕做官的俗念纠缠，所以才乘车离家远行。
设宴饯别的哪里是外人，都是自己的亲人和弟兄。
家中亲人心里常常眷念牵挂，游子在外胸中郁结思乡深情。
天刚拂晓就再不能安然沉睡，醒来告别热泪滂沱沾湿衣襟。
长林之旁就是分手的路口，万始亭边挥手言别两下离分。
久久伫立凝望着你远去的身影，倾耳细听你从远处传来的余音。
你在南归的路上憩息于永安，我在北行的路上投宿于承明。
永安道上还留有昨日的车迹，承明道上你却已经把我抛弃。
草茂林深更觉凄凉俯仰悲泣，痛苦辛酸不堪忍受浩然叹息。
怀念往事相处之乐今已断绝，遥想将来形单影只忧思如织。
伤感离别我心惨然难展双翅，你却像那归飞之鸟充满欣喜。
赠尚书郎顾彦先二首
【题解】
顾荣，字彦先，吴人。与陆机兄弟同入洛，时人号为“三俊”。曾官尚书郎。此诗其一写久雨与顾不能见面的思念，其二写思虑故乡的心情。
大火贞朱光，积阳熙自南[1]。
望舒离金虎[2]，屏翳吐重阴[3]。
凄风迕时序[4]，苦雨遂成霖[5]。
朝游忘轻羽[6]，夕息忆重衾[7]。
感物百忧生，缠绵自相寻[8]。
与子隔萧墙[9]，萧墙隔且深。
形影旷不接[10]，所托声与音。
音声日夜阔[11]，何用慰吾心？
【注释】
[1]“大火”二句：这二句意思是，仲夏季节，正是酷热的时候。大火，星名。心宿中央的红色大星。古代以之标志节候。贞，正。朱光，犹朱明，夏天的别称。大火运行于正中，是仲夏季节。积阳，积蓄的阳气。熙，兴。
[2]望舒：月的别称。离：遭。金虎：西方属金，白虎星在西方，故称“金虎”。
[3]屏翳：雨师名。重阴：重云。
[4]迕：逆。
[5]霖：雨三日以上称霖，谓久雨。
[6]轻羽：指羽毛做成的扇子。
[7]重衾：厚被。
[8]缠绵：形容愁思不断的样子。
[9]萧墙：照壁。后引申为宫墙。
[10]旷：长久。
[11]音声日夜阔：谓书信也已经好久不曾往来。阔，久别。
【译文】
在大火星运行至中天的夏季，南方蓄积的热气最为旺盛。
月亮与西方白虎星互相遭遇，预示久雨天上开始密布浓云。
凄风吹拂真是不合时令，苦雨连绵不断下个不停。
白天外出全然毋需带扇，晚上睡眠尚需厚被御寒。
有感于此令我心生忧虑，愁思绵绵真是把烦恼自寻。
我和你虽然只隔一道宫墙，一道宫墙竟然是这样幽深。
我和你已经是好久未能见面，只好将思念之情寄托于书信。
书信往来也已经许久未通，用什么才能慰藉我思念之情？
朝游游层城[1]，夕息旋直庐[2]。
迅雷中宵激[3]，惊电光夜舒[4]。
玄云拖朱阁[5]，振风薄绮疏[6]。
丰注溢修溜[7]，黄潦浸阶除[8]。
停阴结不解[9]，通衢化为渠[10]。
沉稼湮梁颍[11]，流民溯荆徐[12]。
眷言怀桑梓[13]，无乃将为鱼[14]？
【注释】
[1]层城：相传昆仑山上有层城，为天帝所居。此指京都。
[2]旋：回。直庐：值班的房屋。
[3]中宵：半夜。激：震动。
[4]舒：布。
[5]玄云：黑云。拖：曳。
[6]振风：风振物而动，故称振风。薄：迫近。绮疏：窗。
[7]丰注：大雨。丰，多。修：长。溜（liù）：屋檐下接水的水槽。
[8]黄潦：地上乱流的积水。阶除：台阶。
[9]停阴：凝云。
[10]通衢：大街。
[11]沉稼：被水淹没的庄稼。湮：淹没。梁：指梁国。治今河南商丘睢阳区。颍：指颍川郡。今河南许昌。
[12]溯：逆流而上。荆：荆州，今属湖北。徐：徐州，今属江苏。
[13]眷言：犹眷然，心向往貌。桑梓：故乡。
[14]无乃：恐怕，大概。
【译文】
白天出游于皇皇京都，晚上回到值班房中歇宿。
半夜里忽然惊雷大震，一道道闪电光芒四布。
长长的黑云压在楼顶，狂风扑窗发出阵阵响声。
大雨如注溢出了檐槽，地上积水漫上了台阶。
浓云凝聚空中久不消散，大街如同渠道流水纵横。
梁、颍一带庄稼均遭淹没，荆州、徐州充满逃难灾民。
见此情景我心怀念故乡，恐怕那里已是一片汪洋。
赠顾交阯公真一首
【题解】
顾秘，字公真，任交州刺史。交阯，即交州旧名。相当于现在广东、广西大部，以及越南北部。
顾侯体明德[1]，清风肃已迈[2]。
发迹翼藩后[3]，改授抚南裔[4]。
伐鼓五岭表，扬旌万里外[5]。
远绩不辞小，立德不在大[6]。
高山安足凌[7]，巨海犹萦带[8]。
惆怅瞻飞驾[9]，引领望归旆[10]。
【注释】
[1]体：包含，具有。明德：美德。
[2]迈：远。
[3]发迹翼藩后：李善注引《顾氏谱》：“秘为吴王郎中令。”翼，辅佐。藩后，指吴王。
[4]改授：改任。南裔：指交州。
[5]“伐鼓”二句：此二句以“伐鼓”“扬旌”形容顾秘镇抚交州。五岭，山脉名。在今湖南、江西与两广交界处。表，外。旌，旗。
[6]“远绩”二句：吕延济注：“绩，功也。言远有功绩，不辞小位；立德成理，亦不在大国，小亦可为之。”按，交州是边地，故称其为小。
[7]凌：逾越。
[8]萦：绕。
[9]飞驾：指迅速远去的车驾。
[10]引领：伸长脖子眺望貌。归旆（pèi）：归来的旗帜。
【译文】
顾侯您具有美好的品德，风范清高，严正而远大。
您起先奉命辅助吴王，现在改任镇抚南疆边民。
五岭之外响起威严的鼓声，万里外的南疆旗帜飘扬。
建立功绩不在乎地方僻远，树立德行不追求厚禄高官。
逾越高山峻岭您视若等闲，把大海视作衣带一般。
遥望您车驾飞逝我充满惆怅，引颈长望期待着您回还。
赠从兄车骑一首
【题解】
这首诗是陆机写给他的堂兄陆士光的。李善曰：“《集》云陆士光。”陆士光事迹不详。《晋书·顾荣传》载顾荣推荐吴士光语：“陆士光贞正清贵，金玉其质。”或即是。车骑，官名。
孤兽思故薮[1]，离鸟悲旧林。
翩翩游宦子[2]，辛苦谁为心？
仿佛谷水阳，婉娈昆山阴[3]。
营魄怀兹土[4]，精爽若飞沉[5]。
寤寐靡安豫[6]，愿言思所钦[7]。
感彼归涂艰，使我怨慕深[8]。
安得忘归草[9]，言树背与衿[10]。
斯言岂虚作，思鸟有悲音[11]。
【注释】
[1]薮（sǒu）：沼泽少水草茂称薮。
[2]翩翩：形容在外游旅的样子。游宦子：离乡做官之人。
[3]“仿佛”二句：李善注引陆道瞻《吴地记》：“海盐县东北二百里，有长谷。昔陆逊、陆凯居此。谷东二十里，有昆山，父、祖葬焉。”阳，山南水北谓之阳。阴，山北水南谓之阴。
[4]营魄：魂魄，精神。《老子》十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河上公注：“营魄，魂魄也。”
[5]精爽：魂魄。若飞沉：若飞若沉。心神不宁状。
[6]靡：无。安豫：安宁。
[7]所钦：指陆士光。
[8]怨慕：怨恨而又思慕。
[9]忘归草：即萱草，又名忘忧草。
[10]言：语助词。树：栽种。背与衿：背后和前面。
[11]“斯言”二句：此话哪里有假：思伴之鸟也有悲切的哀鸣。意谓鸟犹如此，何况于人？
【译文】
孤独的野兽会思念故土，离群之鸟悲念旧日的树林。
做官之人长期离乡在外奔走，究竟为谁而如此苦心劳神？
谷水北的故乡常浮现眼前，昆山北边的美景多么迷人。
心怀故土呵使我魂牵梦绕，心念家乡啊使我心神不宁。
无论睡着和醒来都不安稳，心中总想着我所钦敬之人。
回归之路充满艰难令人感慨，使我怨恨而思念却更加深沉。
怎能得到那忘忧的萱草？栽种在房前屋后以慰我心。
此话真是说得一点不假：思伴之鸟也会发出悲哀的鸣声。
答张士然一首
【题解】
李善注引孙盛《晋阳秋》：“张悛，字士然。少以文章与陆机友善。”刘良曰：“（陆）机从驾出游，士然赠诗，故有此答。”诗作写自己终日埋头文案，未得闲暇，幸从驾出游，见农田风光，不觉引起怀乡之情。
洁身跻秘阁[1]，秘阁峻且玄[2]。
终朝理文案[3]，薄暮不遑瞑[4]。
驾言巡明祀[5]，致敬在祈年[6]。
逍遥春王圃[7]，踯躅千亩田[8]。
回渠绕曲陌[9]，通波扶直阡[10]。
嘉谷垂重颖[11]，芳树发华颠[12]。
余固水乡士，总辔临清渊[13]。
戚戚多远念，行行遂成篇。
【注释】
[1]洁身：谓端正品行。跻：升。秘阁：指尚书省。陆机于元康六年（296）任尚书郎。
[2]峻且玄：高峻而幽远。形容尚书省威严肃穆之状。
[3]终朝：早晨。与下文“薄暮”相对，表示从早到晚。
[4]遑：暇。瞑：眠。
[5]巡：巡游。旧时用于帝王出游。明祀：对神明的祭祀。
[6]祈年：祈祷年成丰收。
[7]春王圃：园林名。
[8]踯躅（zhí zhú）：慢行貌。千亩田：《礼记·祭义》：“昔者天子为藉千亩。”藉田是古代天子、诸侯征用民力耕种的田。这里是代指晋皇巡游之处。
[9]回渠：曲折的水渠。曲陌：田间弯曲的小道。
[10]通波：谓水渠直通貌。直阡：田间直道。
[11]重颖：沉甸甸的谷穗。
[12]华颠：指树梢开着花朵。颠，梢。
[13]总辔：握住马缰，谓乘马。
【译文】
洁身处世得以升迁尚书省，尚书省官署多么威严幽深。
整天忙于处理公文卷宗，直到傍晚也没时间休息安寝。
喜随皇上乘车出游祭祀神明，恭敬祈祷天地赐予丰收年成。
在春王圃逍遥自在地游览，缓行于郊外田间视察农情。
弯渠环绕着田间曲折的小路，通渠沿着直道而流波光粼粼。
谷子垂下沉甸甸的谷穗，树梢上繁花绽开美丽迷人。
我本是来自那江南水乡，乘马面临清流触动思乡之情。
远思乡土忧愁从心中升起，行走中吟成此诗回赠故人。
为顾彦先赠妇二首
【题解】
本诗诗题，李善曰：“《集》云‘为全彦先’作，今云‘顾彦先’，误也。且此上篇赠妇，下篇答，而俱云‘赠妇’，又误也。”梁章钜《文选旁证》云：“陆士龙亦有此作，而二陆又别有赠顾彦先诗，则‘顾’字似不误。又按《玉台新咏》载士龙此诗题‘赠妇’下有‘往反’二字，度士衡此题亦必尔。当由传写误脱耳。”
辞家远行游，悠悠三千里。
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1]。
修身悼忧苦[2]，感念同怀子[3]。
隆思辞心曲[4]，沉欢滞不起[5]。
欢沉难克兴[6]，心乱谁为理？
愿假归鸿翼[7]，翻飞浙江汜[8]。
【注释】
[1]素衣：白绢做成的衣服。缁：黑。
[2]修身：努力提高自己的品德修养。诗中指追求仕进。李善注：“《孟子》曰：‘古之人不得志，修身见于世。’”悼：伤。
[3]同怀子：同怀抱之人。此指其妇。
[4]隆思：多思。辞：六臣本作“乱”。心曲：犹心中。
[5]滞：沉重。
[6]兴：张铣注：“兴，起也。”
[7]假：借。
[8]汜（sì）：水边。顾荣是江南人，故以“江汜”称其故里。
【译文】
离家远游做官客居异地，和故乡隔着三千里的距离。
京城洛阳多有风沙灰尘，白衣也被染成了黑衣。
宦游离乡使人感到忧伤苦闷，常常怀念感情笃深的亲人。
纷繁的思念扰乱了我的心绪，心情沉重再也体会不到欢欣。
欢乐消失情绪难以振起，心如乱麻谁能为我理清？
多想借那飞鸿的双翅，翩翩飞翔于故乡的水滨。
东南有思妇，长叹充幽闼[1]。
借问叹何为，佳人眇天末[2]。
游官久不归，山川修且阔[3]。
形影参商乖[4]，音息旷不达[5]。
离合非有常，譬彼弦与括[6]。
愿保金石躯[7]，慰妾长饥渴[8]。
【注释】
[1]幽闼（tà）：深闺。
[2]眇（miǎo）：遥远。天末：天边。
[3]修：长。
[4]参（shēn）商：二星名。参星和商星此起彼没，两不相见。乖：离。
[5]旷：长久。
[6]括：箭的末端。
[7]金石躯：用金石的坚固来比喻身体健康。
[8]饥渴：喻相思。
【译文】
东南有位充满愁思的妇人，在深闺中一声接一声长叹。
要问她因为什么叹息不已，丈夫离别家乡远在天边。
在外做官已经长久未归，山高水阔道路十分遥远。
夫妻竟如参商两不相见，音信也已经长久未传。
叹人生离合这样变化无常，如同羽箭转眼间就已离弦。
但愿您能保养身体健康长寿，不辜负我殷切的挂念。
赠冯文罴一首
【题解】
参阅前《赠冯文罴迁斥丘令》。从诗意看，大约是冯赴任后，捎信给陆机，陆机于是写诗为赠，表达思念友人的心情。
昔与二三子，游息承华南。
拊翼同枝条[1]，翻飞各异寻[2]。
苟无凌风翮[3]，徘徊守故林。
慷慨谁为感？愿言怀所钦[4]。
发轸清洛汭[5]，驱马大河阴[6]。
伫立望朔涂[7]，悠悠迥且深[8]。
分索古所悲[9]，志士多苦心。
悲情临川结，苦言随风吟。
愧无杂佩赠[10]，良讯代兼金[11]。
夫子茂远猷[12]，款诚寄惠音[13]。
【注释】
[1]拊（fǔ）翼：拍打着翅膀。
[2]异寻：不同的方向。
[3]翮（hé）：翅膀上的硬羽。代指翅膀。
[4]所钦：指冯文罴。
[5]发轸（zhěn）：发车。清洛汭（ruì）：指洛水北面的洛阳。汭，水北为汭。
[6]大河阴：指黄河南面的斥丘县。阴，水南为阴。
[7]朔涂：北方的道路。
[8]迥（jiǒng）：远。
[9]分索：分离。
[10]杂佩：由多种佩玉构成的玉佩。
[11]兼金：美金，因其价兼倍于普通金，故称兼金。
[12]猷（yóu）：谋略。
[13]款诚：真诚的心意。
【译文】
往昔我和二三个朋友，共同侍奉太子于东宫。
就像鸟儿同栖于一树，后来却分飞各自西东。
如果没有迎风高翔的双翅，就只能困守在旧林之中。
问有谁人能使我心情激动？那就是您我所尊敬的良朋。
当初您乘车从洛阳出发，驱赶马儿前往斥丘上任。
我伫立长望您北去之路，道路是那样的漫长幽深。
分离从来就令人感到悲伤，有志之士总难免操心劳神。
面对河水只觉悲伤郁结，苦苦思念的诗句随风长吟。
只惭愧没有佩玉相送给您，只能以好消息聊表深情。
您在远方施展雄才大略，也未忘记捎信给我表达问讯。
赠弟士龙一首
【题解】
参阅前《于承明作与士龙》诗。
行矣怨路长，惄焉伤别促[1]。
指途悲有余，临觞欢不足。
我若西流水，子为东跱岳。
慷慨逝言感，徘徊居情育[2]。
安得携手俱，契阔成
服[3]。
【注释】
[1]惄（nì）：忧思伤痛之意。促：仓促。
[2]“慷慨”二句：上句言己离乡远游，别言中充满了激动的感情。下句言士龙家居，恋乡之情更生。育，生。
[3]契阔：聚合。
（fēi）服：古代驾车的马，在中间的叫服，两旁的叫
或骖。
【译文】
离乡远行我怨恨道路漫长，离别匆匆我心中充满忧伤。
遥指长路悲伤之情不尽，面对酒杯总嫌不够欢畅。
我像那西边的流水流转不止，你像那东边的山岳长守故乡。
离人之言感情十分激动，家居之人眷念乡土情更深长。
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携手同行，就像那驾车之马齐驱于路上？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为贾谧作赠陆机一首
【题解】
参阅前陆士衡《答贾长渊》诗。
肇自初创，二仪烟煴[1]。粤有生民[2]，伏羲始君[3]。
结绳阐化[4]，八象成文[5]。芒芒九有，区域以分[6]。
神农更王[7]，轩辕承纪[8]。画野离疆，爰封众子[9]。
夏殷既袭，宗周继祀[10]。绵绵瓜瓞[11]，六国互峙[12]。
强秦兼并，吞灭四隅[13]。子婴面榇[14]，汉祖膺图[15]。
灵、献微弱[16]，在涅则渝[17]。三雄鼎足[18]，孙启南吴。
南吴伊何[19]？僭号称王[20]。大晋统天，仁风遐扬[21]。
伪孙衔璧[22]，奉土归疆。婉婉长离[23]，凌江而翔。
长离云谁？咨尔陆生[24]。鹤鸣九皋[25]，犹载厥声[26]。
况乃海隅[27]，播名上京[28]。爰应旌招[29]，抚翼宰庭[30]。
储皇之选[31]，实简惟良[32]。英英朱鸾[33]，来自南冈。
曜藻崇正[34]，玄冕丹裳[35]。如彼兰蕙，载采其芳[36]。
藩岳作镇[37]，辅我京室。旋反桑梓[38]，帝弟作弼[39]。
或云国宦[40]，清涂攸失[41]。吾子洗然[42]，恬淡自逸[43]。
廊庙惟清[44]，俊乂是延[45]。擢应嘉举[46]，自国而迁[47]。
齐辔群龙[48]，光赞纳言[49]。优游省闼[50]，珥笔华轩[51]。
昔余与子，缱绻东朝。虽礼以宾，情同友僚。
嬉娱丝竹，抚鞞舞韶[52]。修日朗月[53]，携手逍遥。
自我离群，二周于今[54]。虽简其面[55]，分著情深[56]。
子其超矣[57]，实慰我心。发言为诗，俟望好音。
欲崇其高，必重其层[58]。立德之柄[59]，莫匪安恒[60]？
在南称甘，度北则橙。崇子锋颖[61]，不颓不崩。
【注释】
[1]“肇自”二句：这二句说世界初创时，天地间充满了元气。肇，始。二仪，指天地。《周易·系辞》：“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烟煴（yīn yūn），元气。
[2]粤：语首助词。
[3]伏羲：神话传说的人类始祖，古三皇之一。
[4]结绳：用绳子打结以记事。《周易·系辞》：“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阐化：阐扬教化。
[5]八象：八卦。相传为伏羲所创。成文：谓成其文德教化。
[6]“芒芒”二句：《淮南子·览冥训》载女娲补天故事，曰：“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女娲亦为古代神话中的三皇之一（《风俗通义·皇霸》引《春秋纬运斗枢》）。九有，九州。
[7]神农：传说中的三皇之一。或云即炎帝。
[8]轩辕：即黄帝。《史记·五帝本纪》：“轩辕为天子，代神农氏，是为黄帝。”
[9]“画野”二句：说黄帝划分疆土，分封他的儿子。画，划分。离，分。
[10]“夏殷”二句：说夏、商、周三个朝代相继。
[11]绵绵：不绝貌。瓞（dié）：小瓜。
[12]六国：指战国时楚、齐、韩、燕、赵、魏国。互峙：并立。
[13]“强秦”二句：强大的秦国吞并六国，统一天下。四隅，犹四方。
[14]子婴：秦始皇孙，秦二世兄子。赵高杀二世，立他为秦王。他设计杀赵高，降刘邦，旋为项羽所杀。面榇（chèn）：指出降时将棺材抬在前面，自己随于后，表示必死无疑。这是投降的仪式。榇，棺材。
[15]汉祖：汉高祖刘邦。膺图：合于符图。意谓刘邦做皇帝是符合天意的。
[16]灵、献：指汉灵帝和汉献帝。汉末的两位皇帝。
[17]涅：矿物名。古代用作黑色染料。渝：变。
[18]三雄：指曹操、刘备、孙权。
[19]南吴伊何：南方的孙吴算得了什么。
[20]僭（jiàn）号：旧时指超越本分称帝。晋朝上受魏禅登位，故以孙吴为僭越。
[21]遐扬：远扬。
[22]伪孙：指东吴末帝孙皓。衔璧：《春秋左传·僖公六年》：“许男面缚衔璧。”杜预注：“缚手于后，惟见其面，以璧为贽，手缚故衔之。”后因称国君投降为“衔璧”。吴末帝天纪四年（280），晋攻吴，孙皓投降称臣，封归命侯。
[23]婉婉：美好貌。长离：灵鸟名。或云即凤凰。
[24]咨：嗟叹声。尔：你。
[25]九皋：深泽。《诗经·小雅·鹤鸣》：“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毛传：“皋，泽也。”郑笺：“皋，泽中水溢出所为坎，自外数至九，喻深远也。”
[26]厥：其。
[27]海隅：海角。此指吴地。
[28]上京：指京城洛阳。
[29]爰：于是。旌招：以旗饰车招贤。
[30]抚翼宰庭：指陆机为太傅杨骏推荐任祭酒。抚翼，是以鸟起飞喻陆机受任。宰，指杨骏。
[31]储皇：储君，太子。
[32]简：选择。
[33]英英：鲜明貌。朱鸾：传说中的鸾鸟。喻陆机。
[34]曜藻：谓陆机大展文采。崇正：李善注：“太子之宫也。”《晋书·潘尼传》：“上以皇太子富于春秋，而人道之始莫先于孝悌，初命讲《孝经》于崇正殿。”
[35]玄冕：黑色的帽子。丹裳：红衣。
[36]“如彼”二句：李周翰注：“言陆机如兰蕙，太子则取其道德之芳也。”
[37]藩岳：指吴王司马晏。他是惠帝之弟，故下文称“帝弟”。
[38]桑梓：故乡。陆机吴人，故云返乡。
[39]弼：辅佐。此指陆机任吴王郎中令事。
[40]国宦：朝官。
[41]清涂：地位尊显，事务不繁的仕途。此指太子洗马的官职。攸：所。
[42]洗然：肃敬貌。
[43]恬淡自逸：安然无事，泰然处之。
[44]廊庙：指朝廷。
[45]俊乂：才干杰出、善于治理政务之人。乂，治理。延：进用。
[46]擢：提拔。举：升迁。
[47]国：指吴王封国。
[48]齐辔：齐驱并驾。群龙：喻朝中群臣。
[49]赞：辅佐。纳言：古代官名。掌出纳王命。与晋时尚书令相当。陆机为尚书中兵郎，故曰“光赞”。
[50]优游：悠闲自得。省闼：指省中，禁中。闼，门。
[51]珥笔：古代史官、谏官，或近臣侍从，把笔插在帽子上，以便随时记录、撰述。此处谓执笔。华轩：宫殿上的栏杆。代指宫殿。
[52]鞞（pí）：同“鼙”，小鼓。韶：虞舜乐曲名。这里代指美好的音乐。执鞞而舞是汉魏晋时用于宴享的一种舞蹈。
[53]修日：谓阳光美好的晴天。
[54]“自我”二句：说陆机出为吴王郎中令，于今已历整整两年。
[55]简：略。
[56]分著：分明。
[57]超：高升之意。
[58]重：增加。
[59]柄：根本。
[60]恒：常。
[61]崇：崇敬。锋颖：锋芒。指陆机崇高的品德。
【译文】
在那世界初创的洪荒远古，天地间充满了浑茫的元气。于是渐渐有了人类出现，最早的人君就是伏羲。
他结绳而治弘扬教化，创造了八卦以成文德。茫茫大地划分成九州，区域界限从此得以划分。
在神农氏的时代之后，是轩辕氏把帝位接替。他把辽阔的疆土划分开来，分封给他众多的儿子。
夏朝之后是殷商承袭，殷商之后又是周朝相继。就像结满大瓜小瓜的瓜藤蔓延，到了东周时候有六国并立。
强大的秦国以武力兼并，吞灭了六国四海统一。秦王子婴开门投降，汉高祖符合天命做了皇帝。
灵帝、献帝衰微政权渐移，正如白色之物渐渐变成黑色。曹、刘、孙三雄鼎足而立，孙权开辟江南拥兵割据。
南吴算得上什么东西！竟也敢不安本分妄称皇帝。我大晋王朝一统天下，把仁惠之风远远地布扬。
孙吴伪朝终于衔璧出降，江南大地归入我大晋国疆。江南有只美丽的长离鸟，越过长江朝京都翩翩飞翔。
“长离”说的是谁人？说的就是您呀——陆生！仙鹤鸣叫在深泽，而远近都能听到它的声音。
何况您身处边远的海滨，名声却远远传播于京城。于是您应朝廷旌车招贤，展翅腾飞于宰相门庭。
对于给太子选择师友，的确要选取优秀的精英。您犹如那艳丽非凡的朱鸾，高飞远翔来自南方的山冈。
您在崇正殿大展文才，身着朝服仪态庄重大方。如同那幽兰和蕙草，散发出馥郁的芬芳。
吴王如同山岳坐镇，辅卫着皇皇京城。您不久又回到家乡，在吴王手下担任辅佐之臣。
有人说您本是朝廷京官，丢弃尊显官职去接受外任。但您对此却泰然处之，安详自得丝毫不乱方寸。
朝廷用人总是选贤授能，杰出的人才终会得到举进。您又被提拔委以新任，从吴国升迁回到了京城。
您和朝中群贤并驾齐驱，大展才华辅助尚书令。从容不迫供职于尚书省，执笔宫中代皇上草写诏令。
想当年我和您同在东宫，互相间结下了深厚的友情。虽然以礼相待如同宾客，感情上却既是同僚又是友人。
我们一起陶醉在音乐声中，击起小鼓跳舞多么欢欣。或趁阳光明媚或踏朗月清光，我们携手同游共享美好时辰。
自从您离开我们赴任江南，到现在已经整整两个周年。虽说是因为离别未曾见面，情义却与日俱增不曾衰减。
您现在又蒙提拔回到京都，实在使我感到欣慰乐上心田。心中之喜按捺不住发而为诗，同时期待着您回赠美妙诗篇。
要想使某种事物变得高峻，必须一层一层递加累增。树立高尚品德的根本，难道不正在于安常守恒？
橘树生在南方称之为橘，移栽到北方就化而为橙。而您崇高的品德啊，如同巍巍山岳永不颓崩。
潘正叔
潘尼（约250—约311），字正叔，荥阳中牟（今属河南）人。西晋文学家。太康中，举秀才。官至太常卿。与叔父潘岳同以文学著名，世称“两潘”。其诗注重文采，多为应酬赠答之作。原有集十卷，已散佚。明人辑有《潘太常集》。传附《晋书·潘岳传》。
赠陆机出为吴王郎中令一首
【题解】
潘尼于元康（291—299）初拜为太子舍人，陆机时为太子洗马，二人同在东宫。约在元康四年左右，机出为吴王郎中令，尼以此诗赠之。
东南之美，曩惟延州[1]。显允陆生[2]，于今鲜俦[3]。
振鳞南海，濯翼清流[4]。婆娑翰林[5]，容与“坟”“丘”[6]。
玉以瑜润[7]，随以光融[8]。乃渐上京[9]，乃仪储宫[10]。
玩尔清藻[11]，味尔芳风[12]。泳之弥广[13]，挹之弥冲[14]。
昆山何有？有瑶有珉[15]。及尔同僚，具惟近臣[16]。
予涉素秋[17]，子登青春[18]。愧无老成，厕彼日新[19]。
祁祁大邦[20]，惟桑惟梓[21]。穆穆伊人[22]，南国之纪[23]。
帝曰“尔谐”[24]，惟王卿士[25]。俯偻从命[26]，爰恤奚喜[27]。
我车既巾[28]，我马既秣[29]。星陈夙驾[30]，载脂载辖[31]。
婉娈二宫[32]，徘徊殿闼。醪澄莫飨[33]，孰慰饥渴[34]？
昔子忝私，贻我蕙兰[35]。今子徂东，何以赠旃[36]？
寸晷惟宝[37]，岂无玙璠？彼美陆生，可与晤言。
【注释】
[1]曩：往昔。延州：指季札。春秋时吴国贵族，多次推让君位，以贤著称。封于延陵（今江苏常州），称延陵季子。
[2]显：明。允：诚信。
[3]鲜俦：少有能比得上的人。
[4]“振鳞”二句：李周翰注：“凡言鳞翼者，皆龙凤也，君子比之。”
[5]婆娑：盘旋，徘徊。翰林：谓儒林。
[6]容与：闲暇自得貌。“坟”“丘”：传说中的古书。《春秋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7]瑜：玉的光彩。润：温润。
[8]随：指随侯珠。随是周初小国，相传随侯用药敷治了一条受伤大蛇，后来此蛇于夜间衔来一珠以报恩，故称随侯珠。融：朗。
[9]渐：进。
[10]乃仪：《周易·渐》：“鸿渐于陆，其羽可以为仪。”朱熹注释说是鸿的羽毛可以作为旌旗的仪饰。引申为表率之意。储宫：储君之宫。
[11]玩：赏。清藻：清丽的辞藻。
[12]味：品味。芳风：芬芳的风。喻陆机的美德。
[13]弥：越。
[14]挹：酌。冲：深。
[15]瑶：美玉。珉：美石。
[16]“及尔”二句：说自己和陆机同在东宫为官。
[17]素秋：秋天草木凋零，故曰素秋。喻年老。
[18]青春：春天草木青葱，故曰青春。喻年少。
[19]厕：厕身，言同列。日新：一天不同于一天。
[20]祁祁：众多貌。大邦：指吴。
[21]惟桑惟梓：即桑梓。惟，语助词。
[22]穆穆：仪表美好，容止端庄恭敬。伊人：此人。此指吴王。
[23]纪：纲纪，人伦。
[24]谐：和。
[25]卿士：古代官名。这里代指陆机为吴王郎中令。
[26]俯偻：谓鞠躬。
[27]爰恤奚喜：何忧何喜。言陆机谨奉王命，不以外放为意。
[28]巾：车上的围幔。这里用作动词。
[29]秣：喂养。
[30]夙：早。
[31]脂：指润车轴的油。辖：车键。
[32]婉娈：思慕貌。二宫：指帝宫和太子宫。
[33]醪：醇酒。飨（xiǎng）：用酒食款待人。
[34]饥渴：这里表示思慕贤臣、求得人才的迫切心情。李善注引《孔丛子·公仪》：“子思对曰：‘君若饥渴待贤。’”
[35]“昔子”二句：张铣注：“陆先赠潘诗，故云忝私情于我，而遗我蕙兰也。蕙兰，香草，以喻文章之美。”
[36]旃（zhān）：犹之。
[37]晷（guǐ）：日影。引申为时光。
【译文】
在东南称得上贤才的人，往昔要算延陵季子。当今又有陆生超群拔萃，东南还有谁能与您相比。
蛟龙总是在大海中遨游，凤凰只爱在清流中嬉戏。您常与儒生们切磋学问，潜心致志熟览古代典籍。
正如美玉闪烁出温润光彩，随侯之珠放射出耀眼光泽。于是您的声名传扬京城，皇上选您在东宫教习储君。
您清丽的文辞令人欣赏，您美好的德行令人起敬。游于大江越使人感到大江宽广，掬水于大江越使人感到大江深沉。
您的家乡昆山有何物产？我以美玉来比您兄弟二人。我和您同在东宫为官，都是朝廷信任的亲近之臣。
我已如同残秋步入老年，您却像那草木繁茂的阳春。我只惭愧徒然年长难为表率，怎比您年少有为声誉日增。
吴国也堪称地大物博，那是生长养育您的故乡。吴王为人庄重和蔼礼贤下士，坐镇江南以身作则振我朝纲。
皇上说您出任吴国颇为合适，任命您辅佐吴王治国安邦。您恭敬地接受了皇上任命，不因外放出京而心怀忧伤。
车驾已经装上了顶盖帷帐，马匹已经喂养。晨星未落车驾已列于道路，车轴润满了油脂无声无响。
我抬眼瞻望皇宫和东宫，在宫门前徘徊走动不胜彷徨。从今后宫中宴集无有您在，有谁能安慰皇上思贤的忧伤？
先前我承蒙您青眼看待，赠我兰蕙般的美好诗章。今天您即将前往东边，应该赠送什么以表我衷肠？
世间唯有光阴最为珍贵，纵然赠以美玉也比之不上。陆生您乃是高雅的君子，可以和您心心相印互吐衷肠。
赠河阳一首
【题解】
潘岳出为河阳令，潘尼为诗赠之。河阳，故地在今河南孟州。《晋书·潘岳传》载：“岳才名冠世，为众所疾，遂栖迟十年，出为河阳令，负其才而郁郁不得志。”此诗以古代著有政声的贤才喻潘岳，言但求德声美誉流播，何必希求高官厚禄，表达安慰之意。
宓生化单父[1]，子奇莅东阿[2]。
桐乡建遗烈[3]，武城播弦歌[4]。
逸骥腾夷路，潜龙跃洪波[5]。
弱冠步鼎铉[6]，既立宰三河[7]。
流声馥秋兰[8]，摛藻艳春华[9]。
徒美天姿茂，岂谓人爵多[10]。
【注释】
[1]宓生化单父：《吕氏春秋·察贤》载，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就治理好了。而巫马期则白天黑夜都不曾安居，也治理好了。巫马期问宓生缘故。宓生说：“我之任人，子之任力。任力者固劳，任人者固逸。”
[2]子奇莅东阿：《说苑》上说，子奇年十八，齐君派他治理东阿。他在东阿把库藏的武器销铸为农具。魏国听说后兴兵进攻东阿，东阿人父率子、兄率弟以家藏兵器迎战，战胜了魏军。
[3]桐乡建遗烈：《汉书》载朱邑为舒桐乡啬夫，宽厚廉洁。后来官至大司农，临死时吩咐儿子把自己葬于桐乡，桐乡人为之立祠祭祀。遗烈，指祠庙。
[4]武城播弦歌：《论语·阳货》：“（孔）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孔安国注：“子游为武城宰。”这是说子游以礼乐教化百姓。
[5]“逸骥”二句：吕延济注：“纵良马于平路，跃潜龙于大波，喻得途也。”逸骥，奔跑的骏马。夷路，坦途。
[6]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束发戴冠。后因称二十岁为弱冠之年。鼎铉：鼎侧用以提举的耳环。此指潘岳被举荐为司空府的属官。
[7]既立：而立之年。《论语·为政》：“三十而立。”宰三河：指担任河阳县令。宰，主持。晋时河阳县属三河郡。
[8]流声：传扬的名声。
[9]摛（chī）藻：铺陈辞藻。指写作诗文。
[10]“徒美”二句：《孟子·告子》：“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则惑之甚者也。终亦必亡而已矣。”天姿，即谓孟子所云“天爵”。茂，盛。多，即谓官高禄厚。
【译文】
宓生从容不迫就治理了单父，子奇治理东阿深深赢得民心。
桐乡人为朱邑建造祠庙祭祀，子游治理武城一派尔雅温文。
骏马在坦途上奔跑更加疾速，潜龙在洪波中才会矫健纵横。
您于弱冠之年身为宰辅属官，而立之年奉命担任河阳县令。
您的名声远扬芬芳胜似秋兰，执笔为文美如春花艳丽缤纷。
人们只赞美德行的弘盛，怎会称道官高禄厚之人？
赠侍御史王元贶一首
【题解】
王元贶（kuàng），生平未详。侍御史，官名。负责举劾非法，督察郡县等职务。王元贶从尚书郎转任侍御史，均系卑官，潘尼此诗以为慰勉。
昆山积琼玉[1]，广厦构众材[2]。
游鳞萃灵沼[3]，抚翼希天阶[4]。
膏兰孰为销[5]？济治由贤能[6]。
王侯厌崇礼[7]，回迹清宪台[8]。
蠖屈固小往，龙翔乃大来[9]。
协心毗圣世[10]，毕力赞康哉[11]。
【注释】
[1]昆山积琼玉：言昆仑山是由美玉积成。昆仑山以产美玉著名，故云。
[2]广厦构众材：言高大的楼房是由许多木材建构而成。
[3]游鳞：谓龙。萃：聚集。灵沼：有灵气的湖泽。
[4]抚翼：扇动翅膀。谓凤。希：望。天阶：天庭台阶。谓朝廷。
[5]膏兰：谓烛和香。油脂和兰是制作烛和香的原料。
[6]济治：拯救、治理世道。
[7]王侯：指王元贶。厌：弃。诗中是离开之意。崇礼：殿门名。张铣注：“崇礼，门名。王前为尚书郎，朝奏皆在此门。”
[8]回迹：犹言回身来到。宪台：御史台的别称。
[9]“蠖（huò）屈”二句：《周易·系辞》：“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意谓尺蠖之所以弯曲它的身体，是为了向前伸展。龙蛇冬眠，是为了存身的需要。诗中以“蠖屈”喻担任尚书郎、侍御史等小官，“龙翔”句为预祝之辞。
[10]毗（pí）：辅助。
[11]毕力：尽力。赞：赞颂。康哉：颂扬时势安宁之词。《尚书·益稷》：“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
【译文】
昆仑山由美玉积成，大厦是由若干良材构成。
游龙荟萃于灵秀的湖泽，凤凰展翅飞向神圣的天庭。
烛和香燃烧自身以利他人，正像贤士协助政事报效朝廷。
王侯您厌弃了尚书郎之职，转身来到御史台走马上任。
尺蠖屈身本属于权宜之计，如龙飞腾才显出拔萃超群。
忠心耿耿辅助我朝圣明天子，竭智尽力赞颂盛世风清俗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