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六·赋辛
志下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闲居赋一首
【题解】
此赋为作者五十岁时，即晋惠帝六年（296）所作。当时朝廷征补潘岳为博士，因母疾未就征，免官闲居。非作于谄事贾谧为散骑侍郎之后（见缪钺《读史存稿》）。《晋书·潘岳传》称其“仕宦不达，乃作《闲居赋》”，自伤不遇。不久即依附贾谧，渐致通显，“元康八九年间，岳盖已为散骑侍郎或黄门侍郎，颇为得意”，其心理已不是此赋中所描写的情形。元好问《论诗绝句》曰：“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高情千古《闲居赋》，争信安仁拜路尘！”讥其言行相违。缪钺曰：“余细绎《闲居赋》，觉其自伤仕宦不遇，以偏宕之笔，发愤慨之思，并非真恬淡。”（同上）钱锺书又云：“实则潘岳自慨拙宦免官，怏怏不平，矫激之情，欲盖犹彰。”（《管锥编》）
然作者描写的隐居环境颇为迷人，草木芳菲，怡然自乐，大有世外桃源之景象。所以张溥评曰：“《闲居赋》，板舆轻轩，浮杯高歌，天伦乐事，足起爱慕。”（《汉魏六朝三百家集题辞》）
岳尝读《汲黯传》[1]，至司马安四至九卿[2]，而良史书之[3]，题以巧宦之目[4]，未尝不慨然废书而叹[5]。曰：嗟乎！巧诚有之[6]，拙亦宜然[7]。顾常以为士之生也[8]，非至圣无轨[9]，微妙玄通者[10]，则必立功立事，效当年之用[11]。是以资忠履信以进德[12]，修辞立诚以居业[13]。
【注释】
[1]汲黯（àn）：字长孺，西汉景帝、武帝时人。武帝时官至九卿。《史记》《汉书》有传。
[2]司马安：汲黯外甥。年轻时与汲黯同为太子洗马（太子的侍从官），官至九卿。九卿：也叫九寺，古代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职。汉时为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大鸿胪、宗正、大司农、少府。
[3]良史：指东汉史学家班固。
[4]题：品评。巧宦：善于钻营仕途，巧取宦位。《汉书·汲黯传》：“黯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目：名称。
[5]废书而叹：放下书而叹息。
[6]巧诚有之：言诚有巧宦之理。
[7]拙亦宜然：笨拙也同样是有道理的。
[8]士之生：文士之生于世。
[9]至圣：旧谓道德高尚的人。无轨：行事不留踪迹。轨，迹。
[10]微妙：精微深奥。玄通：深通玄机。指至圣神人之心志精微。《老子》十五章：“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11]效当年之用：使功用当年实现。效，致，实现。用，功用。
[12]资忠履信：用尽忠心，履行信约。进德：增进道德修养。
[13]修辞立诚：研习文辞，树立诚意。居业：维持常业。
【译文】
我曾读《汉书·汲黯传》，看到司马安四次高升，官至九卿，班固记载了他的生平，评他是善于钻营仕途、巧取宦位的人。每次读到这里，无不感慨万分，释卷长叹。唉！ 官场中巧取宦位确有道理，但表现笨拙也同样有道理。不过我常常认为读书人活在世上，除非至圣神人那样心志精微，超凡脱俗，一般都必定要建功立业，追求一时的效用。所以用尽忠心、履行信义以提高道德修养，研习文辞、树立诚意以维持常业。
仆少窃乡曲之誉[1]，忝司空太尉之命[2]，所奉之主，即太宰鲁武公其人也，举秀才为郎[3]。逮事世祖武皇帝[4]，为河阳怀令、尚书郎、廷尉平[5]。今天子谅暗之际[6]，领太傅主簿[7]。府主诛[8]，除名为民[9]。俄而复官，除长安令[10]。迁博士[11]，未召拜[12]，亲疾，辄去官[13]，免。自弱冠涉乎知命之年[14]，八徙官而一进阶[15]，再免[16]，一除名，一不拜职[17]，迁者三而已矣[18]。虽通塞有遇[19]，抑亦拙者之效也[20]。昔通人和长舆之论余也[21]，固谓拙于用多[22]。称多则吾岂敢，言拙信而有征[23]。方今俊乂在官，百工惟时[24]，拙者可以绝意乎宠荣之事矣[25]。太夫人在堂[26]，有羸老之疾，尚何能违膝下色养[27]，而屑屑从斗筲之役乎[28]？
【注释】
[1]乡曲之誉：乡里的称誉。
[2]司空太尉：指贾充。下文“太宰鲁武公”亦指贾充。贾充生前被封为鲁武公，死后又追封太宰，谥号为武公。命：举命。
[3]举秀才：《晋书·潘岳传》：“早辟司空太尉府，举秀才。”郎：诸郎官之通称。
[4]世祖武皇帝：指晋武帝司马炎，司马炎死后谥为世祖。
[5]河阳怀令：河阳县令和怀县令。《晋书·潘岳传》：“（岳）出为河阳令……转怀令。”尚书郎：尚书属官。廷尉平：廷尉属官。亦作“廷尉评”。《晋书·潘岳传》：“岳频宰二邑，勤于政绩。调补尚书度支郎，迁廷尉评。”
[6]天子：指晋武帝之子晋惠帝。谅暗：亦称“亮阴”“谅阴”。有二说，一说为天子、诸侯居丧之称；一说为居丧之所，即凶庐。此为居丧之称，晋武帝刚死，其子惠帝为父守丧未满，故称谅暗之际。
[7]领：兼任官职。太傅：官名。教导太子的官员。此指太傅杨骏。主簿：掌管文书之类的官员。
[8]府主：太傅府官署之主，指太傅杨骏。杨骏是武帝皇后杨芷之父。武帝死后，杨氏独揽朝政，惠帝妻贾皇后灭杨氏。
[9]除名：被朝廷除去名籍，取消官员身份。杨骏伏诛后，潘岳被牵连，几就戮，后削职为民。
[10]除：任命，授职。
[11]博士：官名。汉武帝置五经博士。晋置国子博士，以博士为宫廷教官。
[12]未召拜：未去朝廷敬受官职。召，召见。拜，任命官职。
[13]去官：主动辞去官职。《晋书·潘岳传》：“征补博士，未召，以母疾辄去官，免。”
[14]弱冠：指二十岁。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知命：《论语·为政》孔子曰：“五十而知天命。”
[15]八徙官：八次调动官职。一进阶：一次晋升官阶。指由怀县令调补尚书郎迁廷尉平。
[16]再免：两次被免官。指因公事被免去廷尉平，调任博士时因亲疾离职而被免官。
[17]一不拜职：指迁博士未召拜。
[18]迁者三：三次变动官位。指调任廷尉平、太傅主簿及博士。
[19]通塞有遇：平生遭遇有顺利也有阻塞。通，通达。塞，阻塞。
[20]效：验，表现。
[21]通人：《论衡·超奇》：“博览古今者为通人。”和长舆：即晋人和峤，字长舆。
[22]拙于用多：不善于发挥利用多才多艺的长处。
[23]信而有征：属实而有验证。
[24]俊乂（yì）在官，百工惟时：《尚书·皋陶谟》：“俊乂在官，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意谓才能出众的人在职，百官都效法他，就会把政务处理好。俊乂，马融注：“才德过千人为俊，百人为乂。”此泛指贤能之士。百工，指百官。惟，思。时，善。《诗经·小雅·
弁》：“尔酒既旨，尔殽既时。”
[25]宠荣之事：尊宠荣耀的事情，指仕途地位。
[26]太夫人：指母亲。汉制列侯之母方称太夫人，后凡官僚豪绅之母，不论存亡，均称太夫人。
[27]膝下：本指人幼年时，常依于父母膝旁，言父母对幼孩之亲爱。后用以对父母的尊称。色养：和颜悦色侍奉双亲。孔子认为奉养双亲而能经常保持和颜悦色，是最难做到的。后来以“色养”代指尽孝。
[28]屑屑：琐细的样子。斗筲（shāo）之役：指小的职务。斗，量器。筲，竹器，容斗二升。斗、筲容量都不大，用以比喻小的事物。《论语·子路》：“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谓器量狭小之人。《后汉书·郭泰传》：“早孤，母欲使给事县廷。林宗（郭泰）曰：‘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此谓小的职务。
【译文】
我年轻时窃享乡里的称誉，由于自己不才，有愧于司空太尉的推举。我所侍奉的主人，就是那位太宰鲁武公，他推举我做了秀才，并提拔为郎官。到事奉世祖武皇帝时，被任命为河阳县令又转为怀县令，接着调补尚书度支郎，迁廷尉平。世祖武皇帝驾崩，新天子惠帝居丧之际，我调任太傅主簿。太傅府主杨骏得罪被诛，我受到牵连，被朝廷除去名籍，削官为民。不久恢复了官职，被任命为长安县令。又迁为博士，我还没有去朝廷敬受职务，因为母亲有病，就辞去职务，朝廷也就将我免官。我从成年到五十岁知命之年，共八次调动官职，一次晋升官阶，两次被免官，一次除去名籍，一次未去敬受职务，三次调任官职。虽然生平遭遇有顺利也有蹇碍，也是笨拙之人的表现。从前有位通今博古的和峤先生评论过我，说我本来就不善于利用自己多才多艺的长处。说到多才多艺，我岂敢承当；说我笨拙，却属实而有验证。如今才德出众的人在职，百官效法他，就会把政务处理好，像我这样笨拙的人，就可以打消在仕途中追求荣誉地位的念头了。况且，老母在堂，体弱多病，我怎能离开母亲身边不尽孝道，而在官场中从事那些如斗筲般的小小职务呢？
于是览止足之分[1]，庶浮云之志[2]。筑室种树，逍遥自得。池沼足以渔钓，舂税足以代耕[3]。灌园粥蔬[4]，以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5]，以俟伏腊之费[6]。孝乎惟孝，友于兄弟[7]，此亦拙者之为政也。乃作《闲居赋》，以歌事遂情焉[8]。其辞曰：
【注释】
[1]止足：《老子》四十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意谓知足就不会招来耻辱，知止就不会陷入困境。止，停止，驻足。足，满足，知足。分：分寸，限度。此指知止知足的生活态度、原则。
[2]庶：副词。庶几，差不多。浮云之志：《论语·述而》：“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后人就把孔子这种思想称为“浮云之志”。浮云，比喻不值得关心和重视的事情。
[3]舂税：舂谷取利。
[4]粥（yù）：同“鬻”，卖。
[5]酤（gū）酪：出售乳品。酤，泛指卖出。
[6]伏腊：指冬夏两季祭祀。秦汉时，夏天的伏日，冬天的腊日，都是祭祀日。《汉书·杨敞传》附杨恽《报孙会宗书》：“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
[7]“孝乎惟孝”二句：《论语·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孔子认为对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可以给当政者施以好的影响，这也是参与政事，不一定在位做官才算参与政事。
[8]歌事遂情：歌咏退官闲居之事，以表达自己的情趣。
【译文】
于是我看到知止和知足的生活态度，不追求富贵，树立安于本分的志向。修筑房屋，种植树木，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室外的池塘足以垂钓，收取租粮足以代替耕作。浇灌菜园，卖菜赚钱，可供一日三餐；放牧牛羊，出售乳品，以准备夏冬两季祭祀的费用。对父母尽孝，对兄弟友爱，这也算是拙朴之人参与政事了。于是写下这篇《闲居赋》，以歌咏离官闲居，并表达自己的情趣。其辞为：
傲坟素之场圃[1]，步先哲之高衢[2]。虽吾颜之云厚，犹内愧于甯、蘧[3]。有道吾不仕，无道吾不愚。何巧智之不足，而拙艰之有余也[4]。于是退而闲居于洛之涘[5]。身齐逸民[6]，名缀下士[7]。陪京溯伊[8]，面郊后市。浮梁黝以径度[9]，灵台杰其高峙[10]。窥天文之秘奥[11]，究人事之终始[12]。其西则有元戎禁营[13]，玄幕绿徽[14]。谿子巨黍[15]，异絭同机[16]。炮石雷骇[17]，激矢虻飞[18]。以先启行，耀我皇威[19]。其东则有明堂辟雍[20]，清穆敞闲[21]。环林萦映，圆海回渊[22]。聿追孝以严父[23]，宗文考以配天[24]。祗圣敬以明顺[25]，养更老以崇年[26]。若乃背冬涉春，阴谢阳施。天子有事于柴燎[27]，以郊祖而展义[28]。张钧天之广乐[29]，备千乘之万骑[30]。服振振以齐玄[31]，管啾啾而并吹。煌煌乎[32]！ 隐隐乎[33]！ 兹礼容之壮观[34]，而王制之巨丽也[35]。两学齐列[36]，双宇如一[37]。右延国胄[38]，左纳良逸[39]。祁祁生徒[40]，济济儒术[41]。或升之堂，或入之室[42]。教无常师[43]，道在则是[44]。故髦士投绂[45]，名王怀玺[46]。训若风行[47]，应如草靡。此里仁所以为美[48]，孟母所以三徙也[49]。
【注释】
[1]傲：胡克家《文选考异》：“傲，《晋书》作‘遨’，为是。”遨，意为遨游，与司马相如《上林赋》“翱翔乎书圃”中的翱翔意义接近。坟：指“三坟”（传说远古三皇之书）“五典”（传说远古五帝之书）之类古代典籍，无可考实。素：指素王孔子所立之法。汉儒认为，孔子作《春秋》，代王者立法，虽无王者之位，而有王者之法，故称素王。场圃：园地。
[2]先哲：古代圣贤。高衢（qú）：大道。
[3]甯：指甯武子，名俞，春秋时卫国大夫。《论语·公冶长》：“子曰：‘甯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按，《春秋左传》：甯武子仕卫，当文公、成公之时。文公有道，而武子无事可见，此其智之可及也；成公无道，至于失国，而武子周旋其间，尽心竭力，不避艰险，皆巧智之士所深避而不肯为者，故曰其愚不可及也。又，邦无道能沉晦装愚以免祸，这也是一般人做不到的。蘧（qú）：指蘧伯玉，春秋时卫国大夫。《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哉蘧伯玉！ 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孔子认为蘧伯玉称得上君子，国家政治清明，他就出来做官；国家政治昏暗，他就把自己的才能收藏起来。
[4]拙艰：性情笨拙，行动艰难。
[5]洛：洛水。涘（sì）：涯，水边。
[6]逸民：指避世隐居的人。亦作“佚民”。潘岳辞官退居，故称逸民。
[7]下士：《礼记·王制》：“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下士等级最低。潘岳退居前担任过级别不高的官职，故自谦为下士。
[8]陪京：《晋书·潘岳传》作“背京”。指退居之地背靠京城洛阳。陪，通“倍（背）”。京，指西晋都城洛阳。溯伊：面向伊水。溯，逆流而上。这里指面向。伊，指伊河。
[9]浮梁：浮桥。黝（yǒu）：微青黑色。此指深远，谓浮桥绵延伸向远处。径度：直接渡过。
[10]灵台：古代观察天象的高台。在今河南洛阳南。杰：挺拔壮观。（依吕向说。）峙（zhì）：耸立。
[11]窥：仔细观察。
[12]人事之终始：谓人世变迁的归宿和兴起。
[13]元戎：古代大型战车。禁营：保卫皇帝的禁卫军驻地。（依李周翰注。）
[14]玄幕：黑色帐幕。绿徽：绿色旗帜。
[15]谿（xī）子：古之良弓。巨黍：古之良弓。
[16]异絭（juàn）：弓上不同的发箭处。絭，弓上发箭之处。（依刘良说。）同机：同一发箭的机关。
[17]炮石：用机关发射的飞石。
[18]激矢：纷纷射出的箭。虻（méng）飞：谓射出之箭像奋飞的虻虫一样。
[19]皇威：皇帝的威风。
[20]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处，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均在此举行。辟（bì）雍：亦称“璧雍”，天子的学宫。
[21]清穆敞闲：清净严整，高大闲雅。
[22]圆海回渊：明堂、辟雍四周有流水回环，如环形之海。《三辅黄图》谓辟雍：“如璧之圆，雍之以水，象教化流行也。”
[23]聿（yù）：语气词。追孝：意谓追行孝道于前人。指敬重宗庙、祭祀等，以尽孝道。《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聿追来孝。”严父：尊敬父亲。
[24]宗文考以配天：《孝经·圣治章》记载，周公在郊外祭祀周人祖先后稷，在明堂宗祀周文王，以使德行合于天命。此处指祭祀晋文帝以合天命。宗，指宗祀。文考，指晋文帝，司马炎称帝后追封其父司马昭为晋文帝。
[25]祗（zhī）：敬。圣敬：圣贤敬祖尊父之道。明顺：表明顺从天命。
[26]更老：即三老五更。相传古代天子养老，设三老五更之位以养老人。据《礼记·文王世子》记载，天子对三老五更之人以父兄养之，以示天下孝悌。汉制仍如是。《汉书·礼乐志》：“养三老五更于辟雍。”据蔡邕解释，三老为三人，五更为五人，皆年老之人。崇年：尊崇年岁。
[27]有事：指举行祭祀。柴燎：古代祭天，皆积柴实牲体，燔燎而生烟，周人尚臭，取其烟气之臭以薰神明。李善注：“《尔雅》曰：‘祭天曰燔柴。’郭璞曰：‘既祭，积薪烧之。’”
[28]郊祖：郊祭祖宗。展义：施行德义。
[29]钧天之广乐：传说中天上的音乐。钧天，天之中央，上帝所居。广乐，广大之乐。
[30]千乘之万骑：胡克家《文选考异》：“之字疑，各本皆同。”
[31]服：指袀（jūn）服，上衣下裳同色之服。振振：威武的样子。齐玄：指全是黑色。
[32]煌煌：形容光彩之盛。
[33]隐隐：盛大之貌。
[34]礼容：礼制仪容。
[35]王制：王者的制度。《礼记·王制》郑玄注：“王制者，以其记先王班爵、授禄、祭祀、养老之法度。”巨丽：雄伟华丽。
[36]两学：指国学和太学，是朝廷开设的最高学府。
[37]双宇如一：两学府的屋宇整齐如一。
[38]延：进。国胄：五侯之子，贵族子弟。
[39]良逸：未入仕途的优秀人才，指社会贤良。
[40]祁祁：众多之貌。生徒：学生。
[41]济济：美好丰富，盛大庄重。儒术：儒家学说。
[42]“或升之堂”二句：语出《论语·先进》：“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孔子以子路学习为例，以升堂比喻学业有所长进，以入室比喻学业有深入精微之造诣。
[43]教无常师：教育没有固定的老师。《尚书·咸有一德》：“德无常师，主善为师。”
[44]道在则是：有道者就是老师。
[45]髦（máo）士：俊杰之士。绂（fú）：系官印的丝带。也代指官印。
[46]名王：诸王中之著名者。此泛指名公显宦。怀玺：怀藏印玺。意谓名流显贵都弃绂藏玺前来求学。
[47]训：教导。
[48]里仁：居住在仁者所居之里，与仁人为邻。
[49]孟母三徙：孟子母亲为择居三次搬家。刘向《列女传·邹孟轲母》：“邹孟轲之母也，号孟母。其舍近墓，孟子之少也，嬉游为墓间之事，踊跃筑埋。孟母曰：‘此非吾所以居处子也。’乃去，舍市傍。其嬉戏为贾人衒卖之事。孟母又曰：‘此非吾所以居处子也。’复徙舍学宫之傍。其嬉游乃设俎豆，揖让进退。孟母曰：‘真可以居吾子矣。’遂居。及孟子长，学六艺，卒成大儒之名。”
【译文】
我遨游在“三坟”“五典”和孔子学说的苑圃里，漫步在古代圣贤的大道上。虽然我可以说脸皮很厚，但想到甯武子和蘧伯玉，内心还是羞愧难当。世道清明我没有做官，世道昏暗也没有装出糊涂模样。灵巧智谋实在不足，笨拙艰难却在他人之上。所以辞官退隐，闲居在洛水之旁。身与逸民同列，名与下士相当。背靠京城，面向伊水；前接城郊，后近市场。绵长的浮桥穿流而过，雄伟的灵台耸立高昂。可以观测天象之奥秘，可以探究人事变迁的动向。宅西列有大型战车，那是禁卫军驻地，有黑色的帐幕，绿色的军旗。谿子、巨黍良弓，不同的发箭处有同一机体。炮石雷鸣惊骇人心，纷纷射出的箭有如虻虫奋飞。以先锋开路，显示出皇家的军威。宅东有天子明堂和皇家学宫，清净严整，高阔闲雅。林木环绕映照，流水萦回环抱。纪念祖先，孝敬父亲，祭祀晋文帝以合天命。敬奉圣贤之道统以表明顺天，敬养老人以尊崇年岁。及至冬去春来，阴退阳生。天子燃起柴薪祭祀上天，又在郊外祭祖以推广德义。演奏起钧天之广乐，排列下千乘万骑。一片黑色军服威武庄严，箫管啾啾齐声吹奏。多么光彩辉煌呵！ 多么隆重盛大呵！ 祭祀的礼容如此壮观，只有帝王的仪式才这样宏伟壮丽！ 国学和太学并列，两学府的屋宇整齐划一。右边国学招收贵族子弟，左边太学接纳社会贤良。众多的学生，丰富的儒家学说。有的学有长进如升高堂，有的深有造诣如入内室。此处教育没有固定师长，有道者即可为师。所以，名流弃官、王侯藏玺，纷纷前来求学。教师教导得法，如风行草上；学生很快接受教诲，如草应风而伏。所以居住之处要以近仁德为善，孟母曾为此三次迁徙。
爰定我居[1]，筑室穿池。长杨映沼，芳枳树篱[2]。游鳞瀺灂[3]，菡萏敷披[4]。竹木蓊蔼[5]，灵果参差[6]。张公大谷之梨[7]，梁侯乌椑之柿[8]，周文弱枝之枣[9]，房陵朱仲之李[10]，靡不毕殖。三桃表樱胡之别[11]，二柰曜丹白之色[12]。石榴蒲陶之珍[13]，磊落蔓衍乎其侧[14]。梅杏郁棣之属[15]，繁荣丽藻之饰。华实照烂[16]，言所不能极也。菜则葱韭蒜芋，青笋紫姜。堇荠甘旨[17]，蓼荾芬芳[18]。蘘荷依阴[19]，时藿向阳[20]。绿葵含露，白
负霜[21]。
【注释】
[1]爰（yuán）：于是。
[2]枳（zhǐ）：木名。树如桔而小，叶多刺，春生白花，至秋而实，果味酸，不能食，可入药。
[3]瀺灂（chán zhuó）：鱼在水中出没的样子。
[4]敷披：开放。
[5]蓊蔼（wěng ǎi）：茂盛。
[6]灵果：佳美的果实。
[7]张公大谷之梨：刘良注：“洛阳有张公居大谷，有夏梨，海内唯此一树。”大谷，在今洛阳南，其地以产梨著称。
[8]梁侯乌椑（bēi）之柿：梁国侯家有世上罕见的柿树，名为乌椑。
[9]周文弱枝之枣：周文王时有枣树名弱枝，枣味甚甘美。
[10]房陵朱仲之李：房陵县朱仲培育的李树，名为缥李，也称朱李。
[11]三桃：指三种桃树。
[12]二柰（nài）：两种柰树。
[13]蒲陶：即葡萄。
[14]磊落：果实累累的样子。蔓衍：滋长漫延。
[15]郁：郁李，果树名。棣（dì）：果树名。即山樱桃。
[16]华实：花朵和果实。华，花。
[17]堇（jǐn）：甜菜名。荠（jì）：菜名。甘旨：味道甘美。
[18]蓼（liǎo）：菜名。荾（suī）：香菜名。
[19]蘘（ráng）荷：菜名。依阴：生于阴湿之地。
[20]藿（huò）：即藿香。叶可供食用。
[21]白
（xiè）：菜名。即白薤。
【译文】
于是在此选定我的住宅，修筑房舍，挖掘池塘。池边排排杨柳倒映，又以芳香的枳树作为篱墙。水中游鱼出没，满塘荷花开放。竹丛林木郁郁葱葱，佳果琳琅满目。有张公大谷之梨，梁侯乌椑之柿，周文王弱枝之枣，房陵朱仲之李。各种优良品种，无不种植。三种桃树表现出樱桃和胡桃的区别，两种柰树闪耀着红白的色泽。石榴葡萄的珍贵品种，果实累累生长蔓延在两侧。梅杏郁李山樱桃之类，花繁叶茂地装饰着园林。鲜花佳果斑斓映照，是言辞所描写不尽的呵。园里蔬菜则有葱韭蒜芋，青笋紫姜。堇菜荠菜味道甘美，蓼菜荾菜气味芬芳。蘘荷在阴湿地方滋生，藿香草向着阳光成长。碧绿的葵叶沾满露珠，白薤披着一层白霜。
于是凛秋暑退，熙春寒往[1]。微雨新晴，六合清朗[2]。太夫人乃御版舆[3]，升轻轩[4]，远览王畿[5]，近周家园[6]。体以行和，药以劳宣[7]。常膳载加[8]，旧痾有痊[9]。席长筵，列孙子。柳垂阴，车结轨[11]0。陆擿紫房[11]，水挂赪鲤[12]。或宴于林，或禊于汜[13]。昆弟班白[14]，儿童稚齿。称万寿以献觞[15]，咸一惧而一喜[16]。寿觞举，慈颜和[17]。浮杯乐饮[18]，丝竹骈罗[19]。顿足起舞，抗音高歌[20]。人生安乐，孰知其佗[21]。退求己而自省[22]，信用薄而才劣。奉周任之格言[23]，敢陈力而就列[24]。几陋身之不保[25]，尚奚拟于明哲[26]。仰众妙而绝思[27]，终优游以养拙[28]。
【注释】
[1]熙春：温暖和煦的春天。
[2]六合：上下四方。此指大自然。
[3]御：乘。版舆：一种人力车子，又名步舆。
[4]轻轩：轻便的车子。
[5]王畿（jī）：古代称王城附近周围千里的地域。此指京城近郊。
[6]周：周游。
[7]宣：消散。
[8]载：语助词，无实义。
[9]痾（ē）：疾病。
[10]车结轨：车轮停止不再前进。结，屈。
[11]擿（zhāi）：同“摘”，选取。紫房：紫色果实。左思《吴都赋》：“临青壁，系紫房。”张铣注：“紫房，果之紫者，系于木上。”
[12]赪（chēng）鲤：红色鲤鱼。
[13]禊（xì）：为消除不祥而举行的祭祀。汜（sì）：水边。
[14]昆弟：兄弟。班白：斑白。
[15]觞（shāng）：酒器。
[16]一惧而一喜：指为老人的年迈与健康状况而一之以喜一之以惧。
[17]慈颜：母亲的脸色。
[18]浮杯：罚酒。
[19]骈（pián）罗：并列。
[20]抗：高。
[21]其佗：其他。佗，同“他”。
[22]求己：要求自己。
[23]周任：古代良史。
[24]陈力：贡献自己的力量。就列：就职。
[25]陋身：卑陋的身躯。此为谦辞。
[26]拟：比拟，模仿。明哲：指古代圣贤。
[27]众妙：万物的玄理。绝思：此指断绝仕途之念。
[28]优游：悠闲自得。养拙：守拙，自保本性。
【译文】
于是暑热退去秋风凉，寒冬已过春又来。细雨初晴，天气爽朗。老母乘上轻便的车子，远处到京城近郊游览，近处围绕着自家花园观赏。四体因漫游而得以调和，服用的药物因在外活动而得以消散。日常饮食有所增加，多年旧病有所痊愈。摆下长长的筵席，子孙满座。柳荫下，车马停息。园里摘下紫果，池中打上红鲤。有时在林中设宴，有时于水边祭祀。兄弟已须发斑白，儿童还很幼稚。祝福老人万寿，一同上前敬酒；衰老令人担忧，长寿令人欢喜。频频举杯祝寿，慈母和颜悦色。行酒令助兴畅饮，管弦齐奏满座欢愉。顿足起舞，引吭高歌。人生只求快乐平安，其他世事谁去管它。退居后自我省察，信用不足而才力单薄。遵奉周任的名言，应当贡献力量而就职。但微躯几乎不保，哪还敢效法古代圣贤。仰羡万物的玄理而断绝仕途杂念，终生悠闲自得以自保朴拙的本性。
哀伤
司马长卿
见卷第七《子虚赋》作者介绍。
长门赋一首 并序
【题解】
序为后人所作，叙述司马相如为陈皇后写此赋的原因。陈皇后即汉武帝少年时要以金屋藏之的阿娇，武帝即位初颇宠爱她，后另宠卫夫人而废置她于长门宫。她请司马相如写了此赋以图恢复武帝对她的爱情。序的末尾说武帝果然受赋感动，她复得宠幸，是作序人为强调此赋艺术效果而虚构之词，史传无此记载。
全赋抒写了陈皇后被废置后的深刻苦闷，表现出女性在封建社会中，即使是贵为皇后，也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一旦被纵欲无度的君王所抛弃，就陷入苦痛的深渊而不能自拔。作者对女主人公的心理状态刻画得极其深刻细腻，特别善于借景抒情，使本文成为汉赋中最早的抒情名篇，对后代抒情小赋及宫怨闺情诗词的发展都有很大影响。
孝武皇帝陈皇后[1]，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2]，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3]，因于解悲愁之辞[4]。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亲幸。其辞曰：
【注释】
[1]孝武皇帝：即汉武帝。姓刘，名彻，孝武是其谥号。陈皇后：汉武帝姑母刘嫖之女。武帝即位之初立为后，十余年间颇受宠爱。后因武帝另宠卫子夫而气昏死数次，为武帝所嫌。元光五年（前130）被废，别居长门宫。
[2]长门宫：汉宫名。在长安城南。窦太主献长门园，汉武帝改名为长门宫。
[3]文君：即卓文君，临邛（今四川邛崃）人。卓王孙之女。善鼓琴。丧夫后家居，与司马相如恋爱，一同逃往成都。不久又同返临邛，自己当垆卖酒。
[4]于：郑玄《仪礼》注：“于，为也。”
【译文】
汉武帝的陈皇后，当时颇受宠爱。后因爱嫉妒，被废置于长门宫，终日苦闷悲愁。听说蜀郡成都的司马相如在全国最擅长写文章，就以黄金百斤赠给他与卓文君买酒，请他为自己写作消除悲愁的文章。于是相如写了《长门赋》以启发君王，陈皇后终于重新得到宠爱。其文辞如下：
夫何一佳人兮[1]，步逍遥以自虞[2]。魂逾佚而不反兮[3]，形枯槁而独居。言我朝往而暮来兮[4]，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5]，交得意而相亲[6]。
【注释】
[1]夫何：发语词，带有嗟叹的意味。
[2]虞：推测，思索。此指推测谪居长门宫的原因。
[3]逾佚：飞扬，失散。
[4]言我朝往而暮来：这句说武帝曾有过朝去暮来的诺言。我，代武帝。
[5]慊（qiǎn）移：绝情变心。慊，绝，断绝。
[6]得意：称心如意的新欢。此指卫子夫，陈皇后废黜后，武帝立她为后。
【译文】
有一个美人啊，在漫步中自己思忖。像灵魂离开了玉体啊，容颜憔悴独居独行。那人曾说他朝去而暮来啊，却在酒宴游乐中忘记了故人。他已经彻底变心不恋旧情啊，交上了新欢并与她非常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1]，怀贞悫之欢心[2]。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3]。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4]。修薄具而自设兮[5]，君曾不肯乎幸临。廓独潜而专精兮[6]，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7]，神恍恍而外淫[8]。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9]。雷殷殷而响起兮[10]，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11]，举帷幄之襜襜[12]。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13]。孔雀集而相存兮[14]，玄猿啸而长吟[15]。翡翠胁翼而来萃兮[16]，鸾凤翔而北南[17]。
【注释】
[1]伊：发语词。慢愚：麻痹而愚蠢。指对武帝喜新厌旧缺乏警惕。
[2]悫（què）：忠诚，忠厚。
[3]尚：奉。玉音：指君王的话。
[4]离宫：指长门宫。
[5]薄具：菲薄的肴馔。具，肴馔。
[6]廓：寂寞空虚貌。独潜：孤独地幽居。专精：专心一意地等候。
[7]兰台：李善注：“兰台，台名。”
[8]恍恍：内心不安，失神落魄的样子。外淫：指魂不守舍。
[9]窈窈：深远的样子。
[10]殷殷（yǐn）：象声词。形容雷声。
[11]起闺：六臣本为“赴闺”，可从。闺，中门。
[12]襜襜（chān）：飘动貌。
[13]訚訚（yín）：香气浓郁。
[14]相存：互相照顾、慰问。
[15]玄：黑中带赤。
[16]翡翠：鸟名。也叫翠雀。羽有蓝、绿、赤、棕等色，可为饰品。雄赤称翡，雌青称翠。胁翼：收拢翅翼。萃：聚集。
[17]鸾凤：鸾鸟与凤凰。鸾，传说中的凤凰一类的鸟。《山海经·西山经》：“西南三百里曰女床之山……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译文】
我的心灵是多么麻痹愚蠢啊，总相信爱情的欢乐和忠诚。我盼望君王垂询得以进见啊，能听到他那可贵的声音。我把虚假的语言当作真情啊，一直在城南的离宫空等。准备了便饭并亲手摆设啊，可君王总是不肯光临。寂寞幽居而专心等待啊，骤然刮起迅猛的狂风。登上兰台而遥望啊，我不安的灵魂向他那方飞奔。浮云层层遮盖四野啊，天空幽深而阴沉。雷声隆隆传到耳边啊，好像君王车轮滚滚的声音。飘风回旋吹进中门啊，使帘幕飞起飘摇不定。桂树的枝叶交错茂盛啊，繁花播送着浓郁的芳馨。孔雀双栖而互相慰问啊，黑猿高啸又曼声长吟。翡翠敛翼来聚集，鸾凤或南或北地飞翔。
心凭噫而不舒兮[1]，邪气壮而攻中[2]。下兰台而周览兮，步从容于深宫。正殿块以造天兮[3]，郁并起而穹崇[4]。间徙倚于东厢兮[5]，观夫靡靡而无穷[6]。挤玉户以撼金铺兮[7]，声噌吰而似钟音[8]。
【注释】
[1]凭噫：气满。此指愤懑抑郁。
[2]邪气壮而攻中：李周翰注：“忧恨之气壮盛，攻于中情也。”攻中，侵入心中。一说，因心中充满怨气，外感也乘虚而入。
[3]块：吕向注：“块，大也。”一说，独立貌。造天：达到天上。
[4]郁：壮大。穹崇：高貌。
[5]间（jiàn）：接着，少时。徙倚：徘徊。《楚辞·哀时命》：“然隐悯而不达兮，独徙倚而彷徉。”
[6]靡靡：富丽华美。吕向注：“室宇美好也。”
[7]挤：推。金铺：金属做的门环。铺，铺首，衔门环的底座。铜制，作虎、螭、龟、蛇等形。
[8]噌吰（chēng hóng）：象声词。多用以形容钟声。
【译文】
深深的怨气填满心胸而不得舒展啊，外界的邪气也向体内进攻。走下了兰台还四面观望啊，拖着缓慢的步履进入深宫。看正殿矗立直上云霄啊，雄伟壮大而巍然高耸。又在东厢徘徊不定啊，观看美好的屋宇连绵无穷。推开玉门震动了门环啊，那噌吰的声音像敲响了金钟。
刻木兰以为榱兮[1]，饰文杏以为梁[2]。罗丰茸之游树兮[3]，离楼梧而相撑[4]。施瑰木之欂栌兮[5]，委参差以槺梁[6]。时仿佛以物类兮，象积石之将将[7]。五色炫以相曜兮，烂耀耀而成光。致错石之瓴甓兮[8]，象玳瑁之文章[9]。张罗绮之幔帷兮，垂楚组之连纲[10]。
【注释】
[1]木兰：又名杜兰，状如楠树。榱（cuī）：屋椽，放在檩子上架屋面板和瓦的条木。
[2]文杏：杏树的一种。
[3]丰茸：繁多。游树：屋上的浮柱。
[4]离楼：许多屋柱攒聚支撑的样子。梧：斜柱。
[5]瑰木：珍贵的木料。欂栌（bó lú）：柱上承梁之短木，即斗拱。
[6]委：堆积。槺（kāng）梁：虚梁。一说中空之貌。
[7]积石：积石山。古人以为是黄河发源之处。将将（qiāng）：高峻之貌。
[8]致：细密。错石：交错拼成花纹的石块。瓴甓（líng pì）：铺地的砖。
[9]玳瑁（dài mào）：爬行动物，状如龟，甲为黄褐色，有黑斑，光滑润泽，可为装饰品。文章：花纹色彩。
[10]楚组：楚地出产的丝带。连纲：总的丝带。这里指系帷幔的丝带。
【译文】
精雕的杜兰作屋椽啊，彩绘的文杏作屋梁。屋顶的浮柱密密排列啊，支撑的斜柱攒聚如网。以珍奇的木料作斗拱啊，斗拱都参差而悬空。时常思索它与什么相似啊，只有那清寒高峻的积石山岗。绚丽的五彩互相辉映啊，灿烂地闪耀着明亮的光芒。铺排致密的石块在地面以构成图案啊，像玳瑁上面的花纹一样。绫罗做的帷幔张挂于空房啊，用南国产的丝带来拴系。
抚柱楣以从容兮[1]，览曲台之央央[2]。白鹤噭以哀号兮[3]，孤雌跱于枯杨[4]。日黄昏而望绝兮，怅独托于空堂。悬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于洞房[5]。援雅琴以变调兮，奏愁思之不可长[6]。案流徵以却转兮[7]，声幼妙而复扬[8]。贯历览其中操兮[9]，意慷慨而自卬[10]。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11]。舒息悒而增欷兮[12]，蹝履起而彷徨[13]。揄长袂以自翳兮[14]，数昔日之愆殃[15]。无面目之可显兮，遂颓思而就床[16]。抟芬若以为枕兮[17]，席荃兰而茝香。
【注释】
[1]柱楣：柱子和横梁。此专指柱子。楣，门上横梁。
[2]曲台：指未央宫的曲台殿。央央：宽广貌。
[3]白鹤：曲台所见之景物，亦暗以白鹤自喻。《诗经·小雅·白华》为申后自叹被周幽王废弃之作，该诗曾以“有鹤在林”比喻申后在林中无食挨饿。故此“白鹤”既系实写，亦以之自况。下文“孤雌”同。噭（jiào）：哀鸣声。
[4]跱：独立。此指栖息。
[5]徂（cú）：来，到。洞房：深邃的内室。一说空虚的房间。
[6]长（zhǎng）：增加，增长。
[7]案：通“按”，弹奏。流徵（zhǐ）：音调名。徵，五音之一。音较高，用以表达哀伤的情绪。却转：回转，指变换曲调。
[8]幼（yào）妙：轻细婉转。
[9]贯：贯穿，概括。历览：依次观览。中操：此指曲调中表现的内心感情。
[10]卬（áng）：激昂。《汉书·王章传》：“（王章妻）呵怒之曰：‘……不自激卬。’”颜师古引如淳注：“激厉抗扬之意也。”
[11]流离：淋漓。泪流不止貌。
[12]舒：吐。息：叹息。悒：忧伤。欷（xī）：欷歔，哽咽声。
[13]蹝（xǐ）履：趿着鞋子。
[14]揄（yú）：扬起。袂（mèi）：袖。自翳：自遮其面。翳，遮蔽。
[15]愆：过失。
[16]颓思：喟然叹息。王念孙《读书杂志》：“思”字为“息”字之误。
[17]抟（tuán）：揉。芬若：香草。
【译文】
抚摸着承门的柱子而徘徊啊，看那曲台是多么的宽广。美丽的白鹤在噭噭地哀鸣啊，孤独的雌鸟栖息于枯杨。日已黄昏终于绝望啊，只好孤单地寄身于空堂。高悬的明月照着我的孤影啊，清冷的夜色降临内房。拿过玉琴将雅曲改变常调啊，难以尽诉内心深沉的忧伤。弹出流徵音抒发哀情啊，琴声是那么清细而悠扬。听罢琴曲体会其中的感情啊，是那么的悲伤而又激昂。左右的人也悲痛而掉泪啊，泪水淋漓沾湿了衣裳。深深地叹息而饮泪哽咽啊，趿着鞋子又起身彷徨。扬起长袖自遮脸面啊，回数从前的过错有几桩。自己觉得脸上无光啊，终于又喟然叹息倒在床上。抟起芬若等香草作枕头啊，床上散发着荃兰和茝草的芳香。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1]。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2]。望中庭之蔼蔼兮[3]，若季秋之降霜[4]。夜曼曼其若岁兮[5]，怀郁郁其不可再更[6]。澹偃蹇而待曙兮[7]，荒亭亭而复明[8]。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9]。
【注释】
[1]迋迋（guàng）：恐惧貌。李善注：“恐惧之貌。……《楚辞》曰：‘魂迋迋而南行。’王逸曰：‘迋迋，惶遽貌。’”若有亡：好像失落了什么。
[2]毕：星名。二十八宿之一。以形状像毕网（捕猎用的长柄网）而得名。昴（mǎo）：星名。二十八宿之一。有较亮的星七颗，俗称“七姊妹星团”。毕、昴二星出于东方时为五、六月。
[3]蔼蔼：暗淡的微光。
[4]季秋：暮秋。
[5]曼曼：犹漫漫。
[6]郁郁：很忧郁。更：经历。
[7]澹（dàn）：静默。偃蹇：李善注：“偃蹇，伫立貌也。”
[8]荒：天色将明。《庄子·在宥》：“广成子曰：‘自而治天下……日月之光，益以荒矣。’”亭亭：李善注：“亭亭，远貌。”一说，将至之意。
[9]究：穷，极。
【译文】
睡时恍惚地进入梦乡啊，君王如在身旁。突然醒转什么也不见啊，灵魂惶恐像什么离开了身上。雄鸡的叫声给我带来苦痛啊，起身仰视明月的清光。观看繁星排列成行啊，毕星和昴星出现在东方。望庭院黯淡仅有微光啊，好像晚秋降下的寒霜。这黑夜似整年一样漫长啊，我已无法再把忧伤承当。静默伫立等待曙光啊，那遥远的东方已将明亮。我只是暗暗地忧愁感伤啊，穷年累月都不会把他遗忘。
向子期
向秀（约227—272），字子期，河内郡怀邑（今河南武陟西南）人。魏晋时期的文学家、哲学家。《晋书·向秀传》叙述他“清悟有远识”，“雅好老庄之学”。对他所注的《庄子》，本传评论道：“庄周著内外数十篇，历世才士虽有观者，莫适论其旨统也。秀乃为之隐解，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读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也。”《世说新语·文学》中也评其注为“妙析奇致，大畅玄风”。可见其深受士林推重。他是“竹林七贤”之一。与嵇康、吕安都对司马氏统治集团不满，有意脱离政治。直到嵇康、吕安受诬陷被杀后，向秀才被迫入洛阳应郡举。后官至黄门侍郎、散骑常侍。他擅长诗赋，《隋书·经籍志》载有《向秀集》二卷，已佚。仅有《思旧赋》《难嵇叔夜养生论》两篇留传至今。
思旧赋一首 并序
【题解】
吕安，三国时魏之东平人，少有济世志，与嵇康友善。由于吕安妻徐氏貌美，被安兄吕巽奸污，丑行败露后，吕巽反诬告吕安不孝，嵇康激于义愤，为吕安辩诬。此时，被嵇康简慢过的锺会乘机向司马昭进谗，由于嵇康“非汤武而薄周孔”的言论一向为司马氏集团所痛恨，故二人同时被杀。这是文学史上罕见的惨酷冤案之一。向秀在两人遇害的第二年被迫入洛阳应郡举，返回时路过山阳，凭吊嵇康、吕安旧居写了此赋。
向秀与嵇康、吕安志趣相投，不仅一同谈文论诗，还经常与嵇康在树下打铁，与吕安在山阳灌园，三人情谊甚笃。在凭吊遗迹回思往事时，向秀的内心是无比悲愤的，但由于当时险恶的政治环境，有好些话不敢明言。鲁迅在1933年创作《为了忘却的纪念》时，就在文章中深刻指出了本赋“刚开头却又煞了尾”的原因。这是一篇内容含蓄、余情未尽、意在言外的名篇。
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1]，其人并有不羁之才[2]。然嵇志远而疏[3]，吕心旷而放[4]，其后各以事见法[5]。嵇博综技艺[6]，于丝竹特妙[7]。临当就命[8]，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9]。余逝将西迈[10]，经其旧庐[11]。于时日薄虞渊[12]，寒冰凄然[13]。邻人有吹笛者[14]，发声寥亮[15]。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
【注释】
[1]嵇康：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崇尚老庄，讲求养生服食之道。为“竹林七贤”之一，与阮籍齐名。因“非汤武而薄周孔”，且不满当时掌权司马氏集团，被锺会构陷，为司马昭所杀。吕安：字仲悌，东平（今属山东）人。与嵇康友善。平生有济世之志，遭其兄吕巽诬陷被杀。居止：住处。
[2]不羁：不受拘束，才情奔放。羁，马络头。此指羁绊、约束。
[3]志远而疏：志向高远，但处理世俗事务不细致。疏，粗疏。
[4]心旷：心胸开朗。放：疏放，放达。不受礼法及世俗之见的约束。
[5]以事见法：因事被处死。指吕安、嵇康被诬陷事。
[6]博综技艺：掌握多种技艺。综，聚集，综合。
[7]丝竹：弦乐器与管乐器，泛指音乐。
[8]就命：终命，死亡。就，此意为终。
[9]索琴而弹：《晋书·嵇康传》记嵇康临刑时，顾视日影，索琴弹了一曲《广陵散》，并叹息道：“《广陵散》于今绝矣！”
[10]逝：往。将：句中助词，无义。西迈：向西远行。指向秀往日去洛阳应举事。李善注：“言昔逝将西迈，今返经其旧庐。”刘良注：“逝，往也。西迈者，谓秀西行之京也。言往日西行，今还而过其旧居。旧居即山阳竹林也。”
[11]旧庐：指嵇康、吕安旧居。
[12]薄：迫近。虞渊：古代传说太阳下落的地方。《淮南子·天文训》：“至于虞渊，是谓黄昏。”
[13]凄然：此指寒冷。
[14]邻人：嵇康的邻居。
[15]寥亮：犹嘹亮。
【译文】
我与嵇康、吕安住地接近，他们都有不可羁绊的超逸才气。但是嵇康志向高远而于人事粗略，吕安心胸开朗也对世事疏放，以后都因事被处极刑。嵇康有多方面的艺术才能，对于音乐特别精通。临刑时，顾视太阳的影子，要求取琴来弹了最后一个曲子。我往日向西远行，归来经过了他的故居。此时太阳已将西下，天气寒冷如冰。听到邻人吹奏着笛子，声音清越高远。我想起从前和嵇康、吕安游乐宴饮时的情景，在笛声的感动下不禁深深叹息，于是写了这篇赋：
将命适于远京兮[1]，遂旋反而北徂[2]。济黄河以泛舟兮[3]，经山阳之旧居[4]。瞻旷野之萧条兮[5]，息余驾乎城隅[6]。践二子之遗迹兮[7]，历穷巷之空庐[8]。叹《黍离》之愍周兮[9]，悲《麦秀》于殷墟[10]。惟古昔以怀今兮[11]，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12]？昔李斯之受罪兮[13]，叹黄犬而长吟[14]。悼嵇生之永辞兮[15]，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会兮[16]，寄余命于寸阴[17]。
【注释】
[1]将命：奉命。适：去。远京：指洛阳。此句说奉命从故乡河内郡到洛阳。洛阳在河内郡西南。
[2]遂：即，就。旋：转。反：返。徂：往。此句说从洛阳返河内。河内郡在洛阳东北，故曰“北徂”。
[3]济：渡。
[4]山阳：河内郡山阳县。县城因在太行山南而命名，故城在今河南修武西北。
[5]瞻：远望。
[6]息：停止。驾：车马。城隅：城市的一角。
[7]践：踏着。二子：指嵇康与吕安二人。
[8]穷巷：陋巷。空庐：空室。
[9]《黍离》：《诗经·王风》篇名。周室东迁，周大夫路过故都，见宗庙宫室都已毁掉，地上长满禾黍，因悲悯西周的灭亡而作此诗。
[10]《麦秀》：殷亡后，殷宗室微子去朝周天子，过殷墟，见那里原有的宫室已毁坏，地基长满了庄稼，于是感慨作了《麦秀歌》：“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歌词引自《古诗源》）殷墟：殷商故都的废墟。
[11]惟：思念。古昔：字面上承上文，指《黍离》和微子事，实指昔日与嵇康、吕安的交游。今：一作“人”。
[12]形神：肉体和精神。逝：去，消逝。焉：哪里。如：往。
[13]李斯：秦朝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和书法家。秦始皇时因功绩卓著封丞相；到秦二世时，受赵高谗毁，被秦二世处死，夷三族。受罪：受刑。
[14]叹黄犬：李斯死时曾对儿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犬，出上蔡门去猎兔，是不可能了。吟：长叹声。
[15]永辞：永远辞别人间。
[16]运遇：命运。领会：人之命运，如衣领一样，有时合，有时开，没有一定。
[17]余命：残余的生命。寸阴：极短的时间。这句意思是指嵇康临刑前，将残余的生命寄托在弹琴的片刻之间。
【译文】
我奉命到达洛阳啊，又返回来再向北去。乘船渡过了黄河啊，经过了山阳的旧居。看旷野是多么萧条啊，我停车在城的一隅。踏着好友的遗迹啊，来到陋巷中的空虚屋宇。我像周大夫哀悼故园而作《黍离》啊，又像微子悲吟《麦秀》于殷朝的废墟。想起和故人的深厚友情啊，内心依恋而迟回难行。屋宇仍在未被毁坏啊，却再难见到屋中的人影。过去李斯在临刑的时候啊，感到不能再带着黄犬去行猎而悲吟。哀悼嵇君在永别之前啊，顾视着日影而最后弹琴。他感到命运是多么难料啊，把余生寄托在弹奏时的一寸光阴。
听鸣笛之慷慨兮[1]，妙声绝而复寻[2]。停驾言其将迈兮[3]，遂援翰而写心[4]。
【注释】
[1]鸣笛之慷慨：笛声慷慨激昂。
[2]绝：断。寻：继续。
[3]言：助词，无义。
[4]翰：毛笔。
【译文】
此时又听到慷慨悲凉的笛声啊，这声音时断时续袅袅不停。停下的车子又将要启程啊，我拿起笔来写下沉痛的心情。
陆士衡
陆机（261—303），字士衡，吴郡吴县华亭（今上海松江）人。西晋著名文学家。出身于东吴世族。祖父陆逊为吴丞相，父陆抗为吴大司马。吴亡，十年不仕。晋武帝太康末，与弟陆云入洛阳，以文章为士大夫所重，名动一时。入晋，历任太子洗马等职。后成都王颖荐为平原内史，世称陆平原。晋惠帝太安二年（303），成都王颖与河间王颙起兵讨长沙王乂，任命他为后将军、河北大都督。兵败受诬，被成都王杀害，死年四十三。
他的诗现存一〇四首，多于同时各作家，在当时文坛上地位较高。他很注意诗歌的华美，刻意追求辞藻和对偶，开一代之风气。所以沈德潜说他“开出排偶一家”（《古诗源》）。他也有一些文情并茂的佳作，并时有佳句，故孙绰云：“陆文若排沙简金，往往见宝”（《世说新语·文学》）。其辞赋成就较高，《叹逝赋》《文赋》皆为名篇。此外，《辩亡论》《豪士赋序》《吊魏武帝文》也较著名。《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四十七卷，已散佚。宋人辑有《陆士衡集》十卷。《晋书》有传。
叹逝赋一首 并序
【题解】
《叹逝赋》李善曰：“谓嗟逝者往也，言日月流迈，人世过往，伤叹此事而作赋焉。”作者作此赋时刚四十岁，四十三岁便被害。在其短暂的一生中，经历了人世的巨大变化。年二十而吴灭。“国亡主辱，颠沛图济”（张溥），在作者内心深处，隐藏着沉痛的家国之思和身世之感。宫室的荒颓，祖业的毁坏，亲友的离丧，十数年间，索然已尽，这不能不引起作者深深的感慨。所以此赋主要是抒发对故国、故园和故友的伤悼和悲叹。最后虽以达观态度自处，但并未真正做到这一点。
这篇抒情小赋感情缠绵悱恻，回肠荡气，于抒情中兼发议论，写议论并无害于抒情。
昔每闻长老追计平生同时亲故[1]，或凋落已尽，或仅有存者。余年方四十，而懿亲戚属[2]，亡多存寡。昵交密友[3]，亦不半在。或所曾共游一途，同宴一室，十年之外，索然已尽[4]。以是思哀，哀可知矣。乃作赋曰：
【注释】
[1]长老：老一辈人。平生：少年时代。
[2]懿亲：至亲。戚属：亲属。
[3]昵交：最亲近的朋友。
[4]索然：离散貌。
【译文】
从前常听老人追数少年时代的亲朋故友，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尚在。在我四十岁时，至亲近戚死去的多活着的少。那些交往密切的朋友，也多半不在人世。有的曾一道游玩，有的曾同室共饮，十年之内，已经死尽。因此这心情的悲哀，就可想而知了。于是作《叹逝赋》道：
伊天地之运流[1]，纷升降而相袭[2]。日望空以骏驱[3]，节循虚而警立[4]。嗟人生之短期[5]，孰长年之能执[6]？时飘忽其不再，老晼晚其将及[7]。怼琼蕊之无征[8]，恨朝霞之难挹[9]。望汤谷以企予[10]，惜此景之屡戢[11]。悲夫！ 川阅水以成川[12]，水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13]，人冉冉而行暮[14]。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5[11]？野每春其必华，草无朝而遗露。经终古而常然[16]，率品物其如素[17]。譬日及之在条[18]，恒虽尽而弗寤[19]。虽不悟其可悲，心惆焉而自伤。亮造化之若兹[20]，吾安取夫久长。
【注释】
[1]运流：运行流转。指时间推移变化。
[2]升降：指天地之气上下升降。《礼记·乐记》：“地气上齐（升），天气下降……而百化兴焉。”指四季交替。相袭：相因。
[3]骏驱：急速运转。
[4]循虚：随天。虚，指天空。警立：惊动而立。李善注：“警，犹惊也。”
[5]短期：短暂。
[6]能执：能持续不断。李善注：“能执，言不能执持得长年也。”
[7]晼（wǎn）晚：日将暮，迟暮。
[8]怼（duì）：怨。琼蕊：古代传说中琼树的花蕊，似玉屑。张衡《西京赋》：“屑琼蕊以朝餐，必性命之可度。”李善注：“《三辅故事》曰：‘武帝作铜露盘承天露，和玉屑饮之。欲以求仙。’”征：求。
[9]朝霞：早晨日光照映的云彩。《楚辞·九叹·远游》：“餐六气而饮沆瀣兮，潄正阳而含朝霞。”传说中仙人服用朝霞，可长生不老。挹（yì）：酌取。
[10]汤谷：古代传说的日出之处，即旸谷。《楚辞·天问》：“出自汤谷，次于蒙汜。自明及晦，所行几里？”王逸注：“言日出东方汤谷之中，暮入西极蒙水之涯也。”企予：踮起脚跟。企，踮起脚。予，相当“而”，助词。
[11]戢（jí）：隐没，藏。
[12]阅水：水流汇集。阅，总，合。《淮南子·俶真训》：“此皆生一父母而阅一和也。”高诱注：“阅，总也。”又，钱锺书谓：“‘阅’，如‘阅历’之‘阅’。《汉书·盖宽饶传》：‘仰视屋而叹曰：美！ 然富贵无常，忽则易人，此如传舍，所阅多矣！’”（《管锥编》）两种解释均可通。
[13]世：一代之人称一世。
[14]冉冉：渐进之貌。屈原《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15]故：依然，仍旧。《抱朴子·对俗》：“江淮间居人为儿时，以龟枝床，至后老死，家人移床而龟故生。”此指不死。
[16]终古：往昔，自古以来。
[17]率：通常，大凡。如素：如故。
[18]日及：木槿花，朝开而夕谢。亦名朝菌。潘尼《朝菌赋序》：“朝菌者，盖朝华而暮落。世谓之木槿，或谓之日及。诗人以为舜华，宣尼以为朝菌。”
[19]恒：长久。此指生命。
[20]亮：的确。
【译文】
天地之运行流转，四时迅速相互因袭。太阳向长空奔驰，季节随天地运行而交替。慨叹人生之短暂，谁能长命永继？时光飞逝不会再来，很快日薄西山老之将及。可忿长生灵药琼蕊难求，可恨食之不死之朝霞难取。踮起脚跟望那日出之处，可惜此种美景常常隐匿。悲伤呵！河流汇集水滴而成河，河水滔滔日夜奔流不息。世间一代一代相继为世，人渐渐变老而至暮期。人，哪一世而不更新？世上，何人又能不死？田野每逢春天花必开，草叶无一朝而能留下露滴。从古到今习以为常，大凡万物皆如此。譬如木槿之花开在枝头，生命虽尽而不悟。虽然草木不知其可悲之处，而我的心情却惆怅而感伤。自然之法则确是如此，我又怎能让生命久长。
痛灵根之夙陨[1]，怨具尔之多丧[2]。悼堂构之
瘁[3]，慜城阙之丘荒[4]。亲弥懿其已逝[5]，交何戚而不忘[6]。咨余今之方殆[7]，何视天之芒芒[8]。伤怀凄其多念，戚貌瘁而鲜欢[9]。幽情发而成绪，滞思叩而兴端[10]。惨此世之无乐，咏在昔而为言[11]。
【注释】
[1]灵根：喻祖父。刘良注：“灵根，灵木之根，喻祖考也。”夙陨：早亡。
[2]具尔：李善注：“具尔，兄弟也。”《诗经·大雅·行苇》：“戚戚兄弟，莫远具尔。”因上句有“兄弟”二字，后即用具尔作为兄弟的代称。具，同“俱”。尔，通“迩”，是亲近之意。
[3]堂构：立堂基，造屋宇。《尚书·大诰》：“若考作室，既底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孔安国传：“以作室喻治政也。父已致法，子乃不肯为堂基，况肯构立屋乎？”后因以“肯堂肯构”比喻祖先的遗业。
瘁（tuí cuì）：毁坏。
[4]慜：同“愍”，哀怜。城阙：宫室，帝王所居之所。丘荒：变成荒丘。指东吴灭亡。
[5]弥懿：极亲近。
[6]交：知交，朋友。戚：亲近。
[7]咨：嗟叹。
[8]芒芒：李善注：“芒芒，犹梦梦也。”模糊不清的样子。
[9]戚：忧。瘁：憔悴。鲜：少。
[10]滞思：郁结的情思。叩：打开。兴：感叹。
[11]在昔：过去。
【译文】
痛心的是祖父早去世，难过的是兄弟多已亡。悲悼那祖业被毁坏，可怜那吴国宫阙已变荒。近亲密友都已死去，交情多好而令人难忘。嗟叹如今我之生命正危，天象蒙蒙人事何以预想。伤怀凄凄多所愁思，忧颜憔悴很少欢畅。抒发幽情而心绪烦乱，郁怀难抑而感慨万端。悲伤此世没有欢乐，咏叹往昔而发此言。
居充堂而衍宇[1]，行连驾而比轩[2]。弥年时其讵几[3]，夫何往而不残[4]。或冥邈而既尽[5]，或寥廓而仅半[6]。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7]。苟性命之弗殊，岂同波而异澜。瞻前轨之既覆，知此路之良难[8]。启四体而深悼[9]，惧兹形之将然[10]。毒娱情而寡方[11]，怨感目之多颜[12]。谅多颜之感目[13]，神何适而获怡[14]？寻平生于响像[15]，览前物而怀之。
【注释】
[1]充堂：充满于堂。衍宇：连室。
[2]连驾：比喻车多。比轩：并车而行。
[3]弥年：终年。讵（jù）几：岂几许，曾几何，即无多少。讵，犹岂、曾。
[4]何往：哪里。残：不全。指死亡。
[5]冥邈：幽远。指死去。
[6]寥廓：空旷无人。
[7]芝：香草名。蕙：香草名。一名佩兰。屈原《离骚》：“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古代习俗烧蕙草以薰除灾邪，故亦名薰草。李善以为柏悦、蕙叹“盖以自喻”。为幸存之意。钱锺书谓此可作两解：“气类之感，休戚相通，柏见松茂而亦悦，蕙睹芝焚而遂叹，所谓‘我与尔犹彼’，一解也；修短通塞，同归于尽，松之大年与芝之强死，犹五十步与百步，物论未齐，忻慨为用，二解也。”（《管锥编》）
[8]此路：李善注：“此路，即死路也。”良难：甚难。
[9]启四体：善终全躯之意。《论语·泰伯》：“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儒家宣传孝道，临终以得保全名誉、身体为幸，后来即以启手足或启体作为善终的代称。
[10]将然：将要如此。
[11]毒：痛。娱情：使心情愉快。方：术。
[12]感目：眼见。多颜：指死者已多，情状不一。李善注：“多颜，谓亡者既多，而非一状也，日思往没之人，多在颜也。”
[13]谅：确实。
[14]何适：到何处。获怡：得到快乐。
[15]响像：声容笑貌。李善注：“响以应声，像以写形。今形声既亡，故寻其响像。”
【译文】
在家时兄弟满堂亲朋连屋，出门时车连车而并驾向前。时到如今才几许？奈何亲友多亡故！ 亲戚死亡已尽，朋友只有一半尚存。相信松树茂盛而柏树喜悦，慨叹灵芝被焚而蕙兰悼念。如果生命都是一样，为何同波而异澜？眼看前车既已倾覆，才知人生此路太艰难。弥留时顾全四体深可悲悼，恐怕我的形体亦将已然。伤痛的是欲使心情愉快而无术，难过的是死者各种惨状如在眼前。死者种种惨状确实目睹，神情到哪里能得以喜欢？追忆亲友平昔的声容笑貌，看着其遗物而无限怀念。
步寒林以凄恻，玩春翘而有思[1]。触万类以生悲，叹同节而异时[2]。年弥往而念广[3]，途薄暮而意迮[4]。亲落落而日稀[5]，友靡靡而愈索[6]。顾旧要于遗存[7]，得十一于千百[8]。乐
心其如忘[9]，哀缘情而来宅[10]。托末契于后生[11]，余将老而为客[12]。
【注释】
[1]翘：茂盛貌。
[2]同节而异时：李善注：“言春秋与往同，然存亡异时。”
[3]弥往：久远。
[4]薄暮：接近日落。此指暮年。意迮（zé）：心中急迫。
[5]落落：稀疏，零落貌。
[6]靡靡：零落貌。索：离散，孤独。
[7]旧要（yāo）：故友。
[8]得十一于千百：以千百而计，十分而得其一。
[9]
（tuí）心：从心中消失。
，遗，落。
[10]缘情：伴随着感情。宅：停，留。李善注：“言乐易失而哀易居也。”
[11]末契：对人谦称自己的情谊。后生：后辈。
[12]客：指死。李善注：“言我将欲老死，与汝为客也。”钱锺书谓：“承上文‘顾旧要于遗存，得十一于千百’，苦语直道衷情而复曲尽事理。‘老’则故人愈稀。‘客’则旧乡远隔，然而群居未容独往，则不得不与‘后生’结契。顾孔融《论盛孝章书》不云乎：‘今之少年，喜谤前辈。’……陆赋含蓄未道之意，不得不托后生而后生又不可托也……盖年辈不同，心性即异。”“则‘老而为客’，难‘托契’于‘后生’也”（《管锥编》）。
【译文】
漫步寒林心情悲伤，玩赏春花而思绪纷乱。触景生情情更悲，叹节同物同而人非。时隔愈久而思念愈多，人到暮年而心情急迫。亲戚寥落日益稀少，故友离散更加萧索。寻找旧友留存在世者，千中之十而百中之一。欢乐从心中消失得如同遗忘，悲哀随着情绪而充满心头。向后生寄托我的情谊，我将老死与你为客。
然后弭节安怀[1]，妙思天造[2]。精浮神沦[3]，忽在世表[4]。寤大暮之同寐[5]，何矜晚以怨早[6]。指彼日之方除[7]，岂兹情之足搅[8]。感秋华于衰木[9]，瘁零露于丰草[10]。在殷忧而弗违[11]，夫何云乎识道[12]？将颐天地之大德[13]，遗圣人之洪宝[14]。解心累于末迹[15]，聊优游以娱老。
【注释】
[1]弭（mǐ）节：驻车。弭，止。节，行车进退之节。
[2]天造：自然生成，非人为所及。
[3]精浮神沦：指精神不定。沦，沉没。
[4]世表：人世之外。
[5]大暮：长夜。指死去。
[6]矜晚以怨早：指崇尚晚死，哀怨早夭。李善注：“原夫生死之理，虽则长短有殊，终则同归一揆。言觉斯理，则晚死者何足矜，早夭者何伤也。”
[7]彼日：指那些亲友死去之日。方除：刚刚过去。除，光阴已过。
[8]搅：乱。
[9]秋华：秋天之花。此指凋谢。
[10]瘁：悲。零露：露珠零落。
[11]殷忧：深忧。违：离开，去。
[12]道：指生死之道理。
[13]颐（yí）：保养。天地之大德：指生。《周易·系辞》：“天地之大德曰生。”孔疏：“言天地之盛德，在乎常生，故言‘曰生’。若不常生，则德之不大。以其常生万物，故云‘大德’也。”
[14]圣人之洪宝：指帝王之位。圣人，君主时代对帝王的尊称。洪宝，大宝，即帝王之位。《周易·系辞》：“圣人之大宝曰位。”
[15]解心累：解心之缪，去德之累。即解除情欲对心之束缚和对道德修养的损害。《庄子·庚桑楚》：“解心之谬（缪），去德之累……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累，妨碍。末迹：比喻老年。
【译文】
这之后便可驻足安心，深思自然生成之理。神游天地，飘然世外。领悟到人死如同长眠，何必晚死自喜而早夭哀伤？那些亲友死日刚刚过去，此情此景岂能搅乱我心？为秋木之落花而感伤，为芳草之露消而悲哀。陷入深忧而不知解脱，这怎么能说懂得生死之道？将养天年，放弃高官。人到老年要解除情欲之累，悠闲自得欢度晚年。
潘安仁
见卷第七《藉田赋》作者介绍。
怀旧赋一首 并序
【题解】
李善注谓：“《怀旧赋》者，怀思也，谓思于亲旧而赋也。”即作者为怀念旧时亲友而作此赋。赋中将少年时受到戴侯器重，许以佳姻，以及两家成为世亲的深厚友情，与现在经过此地，亲友俱丧，一派凄凉萧条景象，作了鲜明的对比。通过这种对比，更增加了作者的怀旧之情，也增强了对悲哀感情的抒发。《晋书·潘岳传》载：“辞藻绝丽，尤善为哀诔之文。”《怀旧赋》尽管不属哀诔，但表现之哀情，确有特色。它文笔洗练，无多用事，只抓住几件最使作者铭感难忘的往事，以及眼前垒垒坟丘，就表达出一种真挚强烈的感情，深深打动了读者。所以自元好问批评《闲居赋》失真以来，论者往往说潘岳之哀情乃无病呻吟之见，是不无偏颇的。
余十二而获见于父友东武戴侯杨君[1]。始见知名[2]，遂申之以婚姻[3]。而道元、公嗣[4]，亦隆世亲之爱[5]。不幸短命，父子凋殒[6]。余既有私艰[7]，且寻役于外[8]，不历嵩丘之山者[9]，九年于兹矣。今而经焉[10]，慨然怀旧而赋之。曰：
【注释】
[1]东武戴侯杨君：即杨肇，字秀初，荥阳（今属河南）人。晋时荆州刺史，被封为东武伯，死后谥曰戴侯。
[2]始见知名：李善注：“言岳有名誉，为肇所知。”
[3]申之以婚姻：指杨肇将女儿许配给潘岳。申，申明。
[4]道元、公嗣：杨肇长子名潭，字道元，亦作道源；次子名韶，字公嗣。
[5]隆：珍重。世亲：世代有通婚关系的亲属。潘岳《杨仲武诔》：“既藉三叶世亲之恩，而子之姑，余之伉俪焉。”
[6]凋殒：殁世。
[7]私艰：李善注：“私艰，谓家难也。”指父母之丧。
[8]寻役：离家赴任。役，仆役。此指州县之官职。
[9]历：经过。嵩丘：嵩山，位于洛阳东南。刘良注：“杨肇茔葬嵩山，岳望之而念旧也。”
[10]经：经过。
【译文】
我十二岁时，得见父亲的朋友东武戴侯杨先生。初次见面，他就知道我的名气，便将女儿许配给我。杨先生之子道元和公嗣，也十分珍重我们两家世亲之间的友情。不幸的是他们都很短命，杨先生父子已过早地去世。我既遭父亲之丧，又在外地做官，没能来嵩山这墓地，至今已经九年了。现在经过这里，心中感慨不已，怀念旧时的亲友，因而作赋道：
启开阳而朝迈[1]，济清洛以径渡[2]。晨风凄以激冷[3]，夕雪暠以掩路[4]。辙含冰以灭轨[5]，水渐轫以凝冱[6]。途艰屯其难进[7]，日晼晚而将暮[8]。仰睎归云[9]，俯镜泉流[10]；前瞻太室[11]，傍眺嵩丘[12]。东武托焉，建茔启畴[13]。岩岩双表[14]，列列行楸[15]。望彼楸矣，感于予思[16]。既兴慕于戴侯[17]，亦悼元而哀嗣。坟垒垒而接垄[18]，柏森森以攒植[19]。何逝没之相寻[20]，曾旧草之未异[21]。
【注释】
[1]启：打开。开阳：洛阳城的开阳门。朝迈：早晨出发上路。
[2]济：渡河。
[3]激冷：激烈寒冷。
[4]夕雪：昨夜积雪。暠（hào）：洁白。掩：覆盖。
[5]灭轨：掩盖着车轮的轨迹。
[6]渐：渍，浸湿。轫：车轮。凝冱（hù）：结冰，冻结。
[7]屯：难。
[8]晼（wǎn）晚：日将暮，迟暮。
[9]睎（xī）：远望。
[10]镜：看。
[11]太室：嵩山山峰名。
[12]傍：通“旁”。
[13]茔（yíng）：坟地。启畴：破土动工，建造坟墓。
[14]岩岩：高峻的样子。表：指华表。古代立于宫殿、城垣或陵墓前的石柱，柱身往往刻有花纹，用为标志和装饰。
[15]列列：行列分明的样子。楸（qiū）：一种落叶乔木。
[16]予思：《尚书·皋陶谟》：“禹拜曰：‘予思日孜孜。’”意谓我只想每天孜孜不倦地努力。潘岳因看着墓地的楸树，思念起亡友，对《尚书》中这句话有所感触。
[17]兴慕：心中产生思念之情。
[18]接垄：坟丘相连。垄，丘垄。
[19]攒（cuán）植：聚集在一起生长。
[20]逝没之相寻：指朋友去世后才来相寻。
[21]旧草之未异：坟墓上的旧草尚未改变。旧草，指宿草，即隔年生的草。此处说杨氏墓上虽有宿草，而未改变原来的样子，更令人伤心。
【译文】
开阳门刚开就一早上路，清清的洛水泛舟径渡。晨风凄凄激烈寒冷，积雪洁白掩盖征途。车辙凝冰不见轨迹，车轮浸湿水结冰已凝固。道路艰难无法行走，落日昏暗将降夜幕。抬眼远望归云，低头俯视泉流；前方仰见太室峰，侧面眺望嵩山丘。东武生前嘱托，在此营造坟墓。墓前一对华表高高矗立，墓旁整齐排列着楸树。看到墓旁那些楸树呵，心中想起《尚书》中“予思日孜孜”的句子。所以既思念前辈戴侯，又哀悼道元和公嗣。坟冢垒垒互相连接，松柏森森丛聚墓地。为什么亲友亡后才来相寻，坟上旧草竟未变异。
余总角而获见[1]，承戴侯之清尘[2]。名余以国士[3]，眷余以嘉姻[4]。自祖考而隆好[5]，逮二子而世亲[6]。欢携手以偕老，庶报德之有邻[7]。今九载而一来，空馆阒其无人[8]。陈荄被于堂除[9]，旧圃化而为薪[10]。步庭庑以徘徊[11]，涕泫流而沾巾[12]。宵展转而不寐，骤长叹以达晨[13]。独郁结其谁语[14]？聊缀思于斯文[15]！
【注释】
[1]总角：古代男女未成年前束发为两结，形状如角，故称总角。后因以借指童年时期。
[2]承戴侯之清尘：侍奉戴侯。清尘，本指尊者车后扬起的尘埃，后以清尘为对人的敬称，不必确指尘埃。清，敬辞，谓尊贵之意。
[3]国士：国中才能出众的人。
[4]眷：亲属。这里指结为姻亲。
[5]祖考：已故的祖父。隆好：深厚的交情。
[6]二子：指杨肇二子道元与公嗣。
[7]庶：副词，表示希望。
[8]阒（qù）：寂静。
[9]陈荄（gāi）：陈旧的草根。荄，草根。被（pī）：“披”的古字。堂除：堂前台阶。李善注：“除，殿阶也。”
[10]旧圃：从前的园圃。
[11]庑（wǔ）：堂下周围的廊屋。
[12]泫（xuàn）流：眼泪直流。泫，水滴下垂。
[13]骤：多次。
[14]独郁结其谁语：《楚辞·九叹·远游》：“遭沉浊而污秽兮，独郁结其谁语？”意谓独自愁思郁结向谁诉说。
[15]聊：姑且。缀：连结。此指编写。
【译文】
我年少时就得见戴侯，侍奉左右承蒙厚爱。称我是国中杰出之士，器重我让女儿和我结成美好婚姻。自祖父即有深厚交情，到道元和公嗣而成世亲。原指望携手共到白头，想报答恩惠永为近邻。如今九年才来拜望一次，空馆寂寂竟无一人。隔年枯草披挂庭阶，旧时园圃长满柴薪。站在庭院徘徊悲伤，泪水滚滚打湿衣巾。夜里翻来覆去不能入睡，长吁短叹直到清晨。独自伤心郁闷向谁诉说？且将愁思倾注此文！
寡妇赋一首 并序
【题解】
魏晋时期抒写寡妇哀情的作品，为数不少，潘岳此赋是著名的一篇。赋中寡妇为任子咸妻。子咸死，潘岳有感于其妻孤寡之情，因为之作赋。赋中以第一人称抒写这位品貌卓异的少妇，痛悼亡夫的缠绵悱恻的悲苦情怀，真是裂腑摧心，一泣一诉，哀痛欲绝。
陈祚明曰：“安仁情深之子，每一涉笔，淋漓倾注，宛转侧折，旁写曲诉，刺刺不能自休。”（《采菽堂古诗选》）从此赋看确为如此。赋体之作代他人写情者颇多，然而此赋写得如此淋漓倾注，不能不说是由于作者与抒写对象的关系密切所致。子咸与作者从小是好友，子咸妻又是作者姨妹，这种亲密关系使作者对其遭遇的关注、同情，无以复加。因之赋作表现的感情十分真挚。
乐安任子咸[1]，有韬世之量[2]，与余少而欢焉。虽兄弟之爱，无以加也。不幸弱冠而终。良友既没，何痛如之？其妻又吾姨也[3]。少丧父母，适人而所天又殒[4]。孤女藐焉始孩[5]。斯亦生民之至艰[6]，而荼毒之极哀也[7]。昔阮瑀既殁[8]，魏文悼之[9]，并命知旧作寡妇之赋[10]。余遂拟之[11]，以叙其孤寡之心焉。其辞曰：
【注释】
[1]乐安任子咸：任护，字子咸，乐安（今山东博兴）人。官奉车都尉。
[2]韬世之量：言度量之大，包藏一世。韬，掩藏，包藏。
[3]姨：古代称妻子的姊妹为姨。
[4]适人：出嫁。天：指丈夫。
[5]藐：弱小。始孩：刚刚三岁。孩，孩提，二三岁之间。《潘岳集·任泽兰哀辞》：“泽兰者，任子咸之女也。涉三龄，未没衰而殒。余闻而悲之，遂为其母辞。”即泽兰刚三岁，父丧未满而夭折，潘岳为之作哀辞。
[6]生民：生人，即人生。至艰：最大的忧愁。艰，忧。
[7]荼（tú）毒：残害。亦为痛苦。
[8]阮瑀：字元瑜，汉末文学家。
[9]魏文：魏文帝曹丕。
[10]命：指使，吩咐。知旧：知交故旧，指老朋友。曹丕《寡妇赋序》：“陈留阮元瑜，与余有旧，薄命早亡……故作斯赋，以叙其妻子悲苦之情。命王粲等并作之。”
[11]拟：模仿，仿效。
【译文】
乐安任子咸，有宽广的胸怀，和我在少年时代就友谊甚厚，即使兄弟之爱，也无以超过。不幸年刚二十就病故了。好友去世，悲痛已极。他的妻子又是我的姨妹。她少小时父母双亡，出嫁后丈夫又夭折。孤女弱小，刚刚三岁。这是人生的莫大灾难，也是饱受磨难的极大悲哀。昔日阮瑀去世，魏文帝沉痛悼念他，并让老朋友作寡妇之赋。我就仿照这种作法，写赋以表达妻妹的孤寡心情。赋辞是：
嗟予生之不造兮[1]，哀天难之匪忱[2]。少伶俜而偏孤兮[3]，痛忉怛以摧心[4]。览寒泉之遗叹兮[5]，咏《蓼莪》之余音[6]。情长戚以永慕兮[7]，思弥远而逾深。伊女子之有行兮[8]，爰奉嫔于高族[9]。承庆云之光覆兮[10]，荷君子之惠渥[11]。顾葛藟之蔓延兮[12]，托微茎于樛木[13]。惧身轻而施重兮[14]，若履冰而临谷[15]。遵义方之明训兮[16]，宪女史之典戒[17]。奉蒸尝以效顺兮[18]，供洒扫以弥载[19]。彼诗人之攸叹兮[20]，徒愿言而心痗[21]。何遭命之奇薄兮[22]，遘天祸之未悔[23]。荣华晔其始茂兮[24]，良人忽以捐背[25]。静阖门以穷居兮[26]，块茕独而靡依[27]。易锦茵以苫席兮[28]，代罗帱以素帷[29]。命阿保而就列兮[30]，览巾箑以舒悲[31]。口呜咽以失声兮，泪横迸而沾衣[32]。愁烦冤其谁告兮[33]，提孤孩于坐侧[34]。
【注释】
[1]予：我。潘岳以第一人称代任子咸妻抒写其不幸与悲戚。不造：指处身失所等灾难和不幸。造，成，成就。
[2]天难：天降祸难。匪：非，不。忱：信，诚信。
[3]伶俜（líng pīng）：孤单。
[4]忉怛（dāo dá）：悲痛。
[5]寒泉：李善注：“寒泉，谓母存也。”《诗经·邶风·凯风》：“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后用作子女孝顺母亲的典故。
[6]《蓼莪（lù é）》：李善注：“蓼莪，谓父母俱亡也。”《蓼莪》是《诗经·小雅》中的篇名，其诗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为孝子追念父母而作，后以蓼莪比喻对亡亲的悼念。
[7]长戚：永久的忧愁。
[8]伊：发语助词，无实义。女子：指任子咸妻。有行：指出嫁。《诗经·邶风·泉水》：“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郑笺：“行，道也，妇人生而有适人之道。”又《春秋左传·桓公九年》：“凡诸侯之女行。”杜预注：“行，嫁也。”
[9]爰：发语助词。奉嫔：奉行妇道。嫔，嫁。高族：高门望族。此指任子咸家。
[10]承：承受。庆云：五色之云，瑞祥之气。比喻显位或长辈。李善注：“庆云，喻父母也。”光覆：指父母的恩泽庇荫。
[11]荷：承受。与“承”同义。君子：指丈夫任子咸。惠渥（wò）：深情厚爱。渥，厚。
[12]葛藟（lěi）：葛和藟，皆蔓生植物。蔓延：向周围延伸扩张。
[13]微茎：细茎。樛（jiū）木：向下弯曲的树木。《诗经·周南·樛木》：“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意谓女子托身依靠于丈夫。
[14]身轻而施重：意谓身躯微贱而受丈夫厚爱。
[15]履冰而临谷：意谓如踏冰临谷那样小心谨慎。
[16]义方：做人的正道。后多指家教。明训：对父母教诲的尊称。
[17]宪：效法，以为规范。女史：古代女官名。《周礼》天官、春官所属皆有女史。属天官者，掌管王后礼仪，佐内治，为内官；属春官者，掌管文书，为府史之属。后用为妇女的美称。典戒：典则戒鉴。指道德信条。
[18]蒸尝：指秋冬二祭。《礼记·祭统》：“凡祭有四时：春祭曰礿，夏祭曰禘，秋祭曰尝，冬祭曰烝。”后泛指祭祀。效顺：尊敬从命。
[19]弥载：终年。
[20]诗人：指《诗经·卫风·伯兮》的作者。攸叹：长叹。
[21]愿言而心痗（mèi）：《诗经·卫风·伯兮》：“愿言思伯，使我心痗。”此句意谓深爱其夫，誓愿与丈夫白头偕老而不得，只落得内心悲痛不已。言，语助词。心痗，内心痛苦。
[22]遭命：遭受的命运。奇薄：出人意料的悲惨，命薄。
[23]遘（gòu）：遇，遭受。天祸：天降灾难，指丈夫之死。未悔：指上天未悔祸于我，对我毫不怜悯。
[24]荣华：比喻女子青春年华、颜色娇好。晔：光彩动人。
[25]良人：古代妻子对丈夫的称呼。捐：弃。背：离。
[26]阖（hé）门：闭门。穷居：孤独苦闷地生活着。
[27]块：孤独。茕（qióng）独：孤独。
[28]锦茵：锦制的垫褥。苫（shān）席：古人居丧时睡的草席。
[29]代：与“易”同义。罗帱（chóu）：绫罗制的床帐。素帷：居丧时用的白色帐帷。
[30]阿保：保姆。古代贵族女子皆有傅父傅母。此指任子咸妻随身的保姆。就列：就位，就守丧之列。
[31]巾箑（shà）：绢扇。
[32]横迸：指眼泪纵横交流。
[33]烦冤：内心觉得忧闷冤枉。
[34]提：带领，扶持。坐侧：灵座之侧。灵座，人死后家人为其设的灵位。
【译文】
可叹我生来就不幸呵，悲哀的是天降灾难老天待我不以诚信。从小孤苦而遭受父丧呵，悲痛已极裂腑摧心。读“寒泉”诗句而感叹慈母的劳苦呵，诵《蓼莪》篇章以哭诉母继父亡的厄运。心情长期忧愁而永远思念父母呵，思念愈久而悲痛愈深。身为女子总要出嫁呵，奉行妇道嫁于任氏高门。承受父母积下的恩泽庇护呵，又蒙丈夫惠爱情重谊深。想到自身像葛藤之柔弱细长呵，将微茎附托于樛木而依靠终身。唯恐身躯微贱而愧于丈夫厚爱呵，总像踏冰临谷那样小心谨慎。遵循父母教诲而深明遗训呵，效法古代女史的道德标准。奉行秋冬祭祀以表尊敬顺从呵，终年勤于洒扫以使庭院常新。正如《伯兮》篇章诗人的长叹呵，只愿与君白头，而今只落得内心悲痛不已。命运遭遇多么出人意料的不幸呵，天降祸患对我毫不怜悯。容颜娇好正当芳年呵，丈夫突然夭折弃我而去。静静地闭门而独守呵，独身一人而无所凭依。拿开锦褥换上草席呵，撤下罗帐挂起素帷。吩咐阿保以就守丧之列呵，看着丈夫遗扇而沉痛悲泣。口呜咽痛哭失声呵，泪痕交流而沾衣。愁苦烦冤向谁诉说呵，提领孤儿站于灵位之侧。
时暧暧而向昏兮[1]，日杳杳而西匿[2]。雀群飞而赴楹兮[3]，鸡登栖而敛翼[4]。归空馆而自怜兮，抚衾裯以叹息[5]。思缠绵以瞀乱兮[6]，心摧伤以怆恻[7]。曜灵晔而遄迈兮[8]，四节运而推移[9]。天凝露以降霜兮，木落叶而陨枝。仰神宇之寥寥兮[10]，瞻灵衣之披披[11]。退幽悲于堂隅兮[12]，进独拜于床垂[13]。耳倾想于畴昔兮[14]，目仿佛乎平素[15]。虽冥冥而罔觌兮[16]，犹依依以凭附[17]。痛存亡之殊制兮[18]，将迁神而安厝[19]。龙
俨其星驾兮[20]，飞旐翩以启路[21]。轮按轨以徐进兮，马悲鸣而跼顾[22]。潜灵邈其不反兮[23]，殷忧结而靡诉[24]。睎形影于几筵兮[25]，驰精爽于丘墓[26]。自仲秋而在疚兮[27]，逾履霜以践冰[28]。雪霏霏而骤落兮[29]，风浏浏而夙兴[30]。溜泠泠以夜下兮[31]，水溓溓以微凝[32]。意忽恍以迁越兮[33]，神一夕而九升[34]。庶浸远而哀降兮[35]，情恻恻而弥甚[36]。愿假梦以通灵兮[37]，目炯炯而不寝。夜漫漫以悠悠兮[38]，寒凄凄以凛凛[39]。气愤薄而乘胸兮[40]，涕交横而流枕。亡魂逝而永远兮，时岁忽其遒尽。容貌儡以顿悴兮[41]，左右凄其相慜。
【注释】
[1]暧暧（ài）：昏暗不明貌。
[2]杳杳（yǎo）：深远幽暗貌。
[3]赴楹（yíng）：飞向屋宇的梁柱。楹，屋柱。
[4]登栖：跳上栖息之处。即鸡埘。
[5]衾裯（chóu）：被子和帷帐。衾，大被。裯，床上的帐子。
[6]瞀（mào）乱：昏乱。
[7]怆恻：悲伤。
[8]曜灵：太阳。《楚辞·天问》：“角宿未旦，曜灵安藏。”遄（chuán）迈：疾速迈进。
[9]四节：四时节气，指春夏秋冬四时。
[10]神宇：供奉神灵的屋宇。此指供任子咸灵位之室。寥寥：空寂。
[11]灵衣：神灵所穿之衣。《楚辞·九歌·大司命》：“灵衣兮披披，玉佩兮陆离。”此指丈夫旧时衣。刘良注：“灵衣，夫平生衣。”披披：微微飘动之貌。
[12]幽悲：深悲。此言不忍见灵室之寥寥和灵衣之披披，退到正室一角暗自悲痛。
[13]床垂：灵床之下。床，灵座。垂，边。此言又独自进到灵床边叩拜。
[14]倾想：侧耳倾听。畴昔：往日。
[15]平素：平时。
[16]冥冥：幽暗。罔：无。觌（dí）：见。
[17]依依：思念之貌。凭附：凭依亲近。
[18]存亡：存指任子咸妻，亡指任子咸。殊制：差别，异路。
[19]迁神：迁走灵柩，起灵。安厝（cuò）：安葬。
[20]龙
（ér）：丧车车辕上画有龙，故称龙
。俨：庄重貌。星驾：星夜驾车驰行。
[21]旐（zhào）：丧柩前之魂幡。
[22]跼（jú）顾：回顾不前。跼，曲，屈。
[23]潜灵：幽潜之灵魂。此指深葬地下之灵柩。邈：遥远。
[24]殷忧：深忧。
[25]形影：指丈夫任子咸的形体。几筵：指祭祀任子咸的灵座。
[26]精爽：指魂灵。
[27]仲秋：农历八月，其月份在秋季中间，故曰仲秋。在疚：因丧夫而悲痛。此指居丧期间。（依李周翰说。）
[28]履霜以践冰：由履霜而至践冰。指居丧期间自秋经冬。
[29]雪霏霏：落雪盛大貌。
[30]浏浏：风疾貌。夙兴：指风到早晨刮得更大。
[31]溜（liù）：屋檐水。泠泠（líng）：檐水下注的清脆声。
[32]溓溓（liǎn）：水开始凝成薄冰的样子。
[33]忽恍：心神不定，模糊不清。迁越：迁移超越，心神游移不定的状态。
[34]神一夕而九升：神魂一夜多次升腾。《楚辞·九章·抽思》：“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升，升腾，消失。
[35]浸远：时序渐远。哀降：悲哀渐渐淡薄。
[36]恻恻：悲痛。弥甚：一天比一天加重。
[37]假梦以通灵：凭借梦境以沟通灵魂。
[38]悠悠：遥远，无穷尽。
[39]凛凛：寒冷貌。
[40]愤薄：郁结，充溢，阻塞。乘胸：满胸。
[41]儡（léi）：丧败。顿悴：困厄憔悴。
【译文】
天色幽暗已近黄昏呵，日影惨淡正向西匿。鸟雀群飞而归楹巢呵，鸡群登埘敛起双翼。回到空房而自怜呵，抚着衾帐以叹息。思绪缠绵而昏乱呵，心已破碎而极度悲戚。太阳明丽而迅速行进呵，四时不断运转而推移。天空露水凝结降下寒霜呵，树木落叶而离枝。仰望灵堂空虚寂寥呵，看着丈夫旧衣在微微飘拂。退到堂角沉痛地悲泣呵，返身又独自叩拜于灵床。侧耳倾听丈夫往日的声音呵，两眼仿佛看到丈夫平时的容颜。虽然昏沉幽暗无所见呵，仍然就像从前依依在他身边。生死异路使人痛心呵，即将迁灵以行安葬。灵车庄严而星夜出发呵，魂幡飘扬以开路引行。车轮按辙徐徐行进呵，辕马悲鸣而徘徊反顾。灵柩深葬地下邈不可返呵，隐忧郁结而无法倾诉。凝视丈夫形影依稀坐于灵位呵，其魂魄已经飞驰在那坟墓。自从八月因夫丧而悲痛呵，越过秋天又进入寒冬。大雪飘飘而骤然降落呵，狂风呼啸从夜到明。雪消檐水泠泠夜下，流水缓缓又凝成薄冰。心情恍惚而游移不定呵，神魂一夜而九次飞升。希望丧期渐远而哀情渐淡呵，谁知心情悲戚一天比一天加重。希望借助梦境与丈夫灵魂相通呵，谁知两眼明亮一直不能入梦。长夜漫漫而无穷尽呵，寒风凄凄而凛冽。哀怨之气充塞而填胸呵，眼泪交流湿透睡枕。亡魂一去永不归呵，一年很快已将尽。容颜消瘦而憔悴呵，亲人痛心而对我怜悯。
感三良之殉秦兮[1]，甘捐生而自引[2]。鞠稚子于怀抱兮[3]，羌低徊而不忍[4]。独指景而心誓兮[5]，虽形存而志陨[6]。
【注释】
[1]三良之殉秦：《春秋左传·鲁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卒，以子车氏之三子奄息、仲行、
虎为殉，皆秦之良也。”杜预注：“以人从葬为殉。”良，贤良。
[2]甘捐生而自引：情愿为丈夫献出生命以自尽。自引，自尽。
[3]鞠：养育，抚养。
[4]羌（qiāng）：发语助词。低徊：徘徊。
[5]指景：指日。景，日影，日光。
[6]形存：形体存活。志陨：心死。指心魂与子咸同陨灭。
【译文】
想到古代三位贤士为秦君殉葬呵，我也心甘情愿殉夫而自尽。但思及怀里的幼子靠谁抚养呵，宛转徘徊而内心不忍。暗自指着日头心发誓呵：虽然形体尚存而心已死。
重曰[1]：仰皇穹兮叹息[2]，私自怜兮何极。省微身兮孤弱[3]，顾稚子兮未识[4]。如涉川兮无梁，若陵虚兮失翼[5]。上瞻兮遗象[6]，下临兮泉壤。窈冥兮潜翳[7]，心存兮目想[8]。奉虚坐兮肃清[9]，愬空宇兮旷朗[10]。廓孤立兮顾影[11]，块独言兮听响[12]。顾影兮伤摧[13]，听响兮增哀。遥逝兮逾远[14]，缅邈兮长乖[15]。四节流兮忽代序[16]，岁云暮兮日西颓[17]。霜被庭兮风入室，夜既分兮星汉回[18]。梦良人兮来游，若阊阖兮洞开[19]。怛惊悟兮无闻[20]，超惝恍兮恸怀[21]。恸怀兮奈何，言陟兮山阿[22]。墓门兮肃肃[23]，修垄兮峨峨[24]。孤鸟嘤兮悲鸣[25]，长松萋兮振柯[26]。哀郁结兮交集，泪横流兮滂沱[27]。蹈恭姜兮明誓[28]，咏《柏舟》兮清歌[29]。终归骨兮山足[30]，存凭托兮余华[31]。要吾君兮同穴[32]，之死矢兮靡他[33]！
【注释】
[1]重曰：与“乱曰”同义，赋末收结，概括全篇。
[2]皇穹：皇天，苍天。
[3]微身：自身，自己。
[4]未识：未明事理，不懂事。
[5]陵虚：升天。陵，升腾。虚，空虚，天空。
[6]遗象：亡夫的形象。
[7]窈（yǎo）冥：幽深。潜翳：隐蔽，掩藏。
[8]心存：心中怀念，思念。目想：凝思。
[9]奉：供奉。虚坐：灵座，灵位。肃清：肃穆清静。
[10]愬：倾诉。空宇：空室。此指灵室。
[11]廓：空廓，寂寥。孤立：指子咸妻孤独地站于灵室。影：指亡夫遗像。
[12]听响：静听子咸的声响。
[13]伤摧：极度悲伤。
[14]遥逝：指子咸魂灵已远逝。逾远：指自己的思念愈益久远。
[15]缅邈：缅怀久远。长乖：永远分离。
[16]代序：时序替代推移。
[17]岁云暮：岁暮，岁末。云，语助词。颓：坠，落。
[18]夜既分：已经半夜。星汉：天河，河汉。回：指河汉西流，西斜，说明已到后半夜。
[19]阊阖（chāng hé）：天门。此指屋门。
[20]怛（dá）：惊愕。惊悟：惊醒。
[21]超：超然，怅然，失望之貌。惝（chǎng）恍：神志迷惘，恍惚不清。恸怀：内心极度悲哀。
[22]言：发语助词。陟（zhì）：登。山阿：山陵。
[23]肃肃：寂静无声。
[24]修垄：长冢。峨峨：高耸之貌。
[25]嘤：鸟鸣声。
[26]振柯：摇动枝条。柯，草木枝茎。
[27]滂沱：形容泪流之多。
[28]蹈：踏着，跟随。恭姜：人名。春秋卫世子共伯之妻。共伯早死，其妻恭姜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恭姜作诗以明誓。其诗为《诗经·鄘风·柏舟》。诗句有：“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他。母也天只，不谅人只。”言虽至死，誓不改嫁。下句之《柏舟》即指此诗。
[29]清歌：不用乐器伴奏的歌唱。
[30]山足：山坡，山脚下。
[31]存：存心，诚心。凭托：依托。指将自身永远依托于子咸。余华：余下的年华。因子咸妻尚年轻，故谓余华，表示永不改嫁之意。
[32]要（yāo）：相约，结。《论语·宪问》：“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孔安国疏：“久要，旧约也。”
[33]之死：至死。矢：誓。靡：无。
【译文】
尾声：仰望苍天呵以叹息，暗自哀怜呵何其有极！ 想到自身呵孤单体弱，看到幼子呵未明事理。有如渡河呵没有桥梁，像是腾空呵失去羽翼。抬头瞻望呵亡夫遗像，低头下视呵夫葬泉壤。黄泉幽暗呵形体潜藏，心存怀念呵日思夜想。供奉灵位呵肃穆凄清，哭诉于灵堂呵空空荡荡。孤立于空室呵注视亡夫形影，自言自语呵倾听亡夫音响。视无形影呵心已破碎，听无音响呵更增哀伤。亡夫去我愈久呵怀念愈深，怀念愈深呵感觉分离愈长。时节如流呵迅速更替，忽至岁末呵日已落西。霜满庭院呵风吹入室，已经半夜呵河汉星移。梦见丈夫呵归来，仿佛房门呵洞然开启。突然惊醒呵无声无迹，怅然迷惘呵极度悲戚。极度悲戚呵无可奈何，急急奔出呵登上山坡。坡上墓门呵寂静无声，长长的坟冢呵土堆巍峨。孤鸟嘤嘤呵独自悲鸣，松柏萋萋呵树枝振动。悲哀郁结呵交集于心，眼泪横流呵滂沱不停。遵循恭姜的贞洁呵以发誓愿，诵《柏舟》诗篇呵歌以永言。死后埋骨呵在山脚那边，诚心依托子咸呵暂度余年。吾与君相约呵百岁同穴，至死不渝呵永不变心！
江文通
江淹（444—505），字文通，济阳考城（今河南民权东北）人。南朝宋代到梁初时期的文学家。他幼而敏悟，六岁即能写诗，及长，自以孤贫，刻苦学习，早年即以文章著名。在仕途上最初很不得意，依附宋建平王刘景素，不仅未受重视，反而被陷害入狱。出狱后为镇军参军，领南东海郡丞。后因以诗对心怀异志的刘景素进行劝谏，遭刘憎恶，又被黜为吴兴令。吴兴边远荒凉，环境艰苦，江淹在此苦熬三年，他一生的代表作品，多半写于此时。及刘景素谋反被镇压，萧道成辅政，器重江淹文才，召为尚书驾部郎。从此逐步提升，官至金紫光禄大夫，封醴陵伯。晚年安富尊荣，加以世故日深，思想保守，故文学才能显著减退，人谓之“江郎才尽”。他的著作较多，以诗赋为主，赋的成就更高。原有集，已散佚，后人辑有《江文通集》。
恨赋一首
【题解】
《恨赋》是江淹代表作品之一，完成于为吴兴令时。赋中分别抒写了帝王、诸侯、名将、美人、高士、才子、富贵之子以及穷困之人死亡时的痛苦。有的是雄图未竟，赍志以殁；有的是负屈含冤，饮恨而亡；有的是怀才不遇，郁郁而逝；有的是清白无辜，惨遭屠戮……作者把各种类型人物临死时的深刻苦痛集中描绘，突出表现了悲剧性的人生，使读者触目惊心，接触到那个苦难时代的脉搏。
《恨赋》的主题是有其现实基础的。江淹所处的朝代，时常爆发激烈的战争，使人民颠沛流离，死亡相继。在这种情势下出现的《恨赋》，能引起广大读者的共鸣是可以理解的。唯《恨赋》的情调过于低沉悲凉，这固然是作者贬谪吴兴时心情的流露，但也与汉魏以来以悲为美的审美情趣密切相关。
试望平原[1]，蔓草萦骨[2]，拱木敛魂[3]。人生到此，天道宁论[4]。于是仆本恨人[5]，心惊不已。直念古者，伏恨而死[6]。
【注释】
[1]试：副词。表示所叙述的情况是带有尝试性的。
[2]蔓（màn）：蔓生植物的枝茎，木本曰藤，草本曰蔓。萦（yíng）：缠绕。
[3]拱木：两手合围那么粗的树木。《春秋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尔何知！ 中寿，尔墓之木拱矣！”故陵墓之树常称拱木。敛魂：聚集死者亡魂。
[4]天道：古人认为天道是支配人类命运的天神意志。《尚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降灾于夏。”宁：岂，难道。
[5]仆：我。作者自称。恨人：抱憾怀恨之人。
[6]伏恨：含恨。
【译文】
辽阔平原，一望无垠，蔓草缠绕白骨，古树聚集幽魂。人生到此境地，有何天道可论！ 我本来怀憾抱恨，更感到触目惊心。联想到古代人物，有多少饮恨殒生。
至如秦帝按剑[1]，诸侯西驰[2]。削平天下[3]，同文共规[4]。华山为城[5]，紫渊为池[6]。雄图既溢[7]，武力未毕。方架鼋鼍以为梁[8]，巡海右以送日[9]。一旦魂断，宫车晚出[10]。
【注释】
[1]秦帝：指秦始皇。按剑：勃然动怒，欲用武之状。
[2]西驰：指朝拜秦国，因秦在六国之西。
[3]削平天下：指征服六国，统一天下。
[4]同文共规：统一文字和车轨。
[5]华山为城：以华山作城墙。
[6]紫渊：水名。在长安北。池：护城河。
[7]雄图：远大的计划，宏伟的心愿。溢：此指满足。
[8]鼋鼍（yuán tuó）：巨鳖和猪婆龙（鳄鱼的一种）。梁：桥梁。
[9]巡海右以送日：巡行国内外，直到大海的西边日落之处。右，西方。古代坐北面南为正位，故以东方为左，西方为右。
[10]宫车晚出：婉言皇帝死亡。义同“宫车晏驾”。
【译文】
即如秦王按剑雄视东方，六国诸侯纷纷西驰归降。削平战国群雄，统一文字、车轨。以华山为城墙高峻雄壮，引紫渊作城池既深且广。虽已经实现雄图，还在把武功发扬。拟架鼋鼍作为桥梁，好去巡视海的西方。一旦魂断驾崩，万事皆空。
若乃赵王既虏，迁于房陵[1]。薄暮心动[2]，昧旦神兴[3]。别艳姬与美女[4]，丧金舆及玉乘[5]。置酒欲饮，悲来填膺[6]。千秋万岁[7]，为怨难胜[8]。
【注释】
[1]“若乃”二句：《史记·赵世家》：幽缪王迁“七年，秦人攻赵，赵大将李牧、将军司马尚将，击之。李牧诛，司马尚免，赵怱及齐将颜聚代之。赵怱军破，颜聚亡去。以王迁降。”《集解》引《淮南子》：“赵王迁流于房陵，思故乡，作为山水之讴，闻之者莫不流涕。”
[2]心动：心跳不安。
[3]昧旦：黎明。神兴：神魂飞越。
[4]艳姬：美女。
[5]金舆、玉乘（shèng）：以金玉为饰的车辆。
[6]填膺：满胸。
[7]千秋万岁：君主死亡的讳辞。
[8]胜（shèng）：承受。
【译文】
又如赵王被虏家破国亡，囚于房陵无限凄凉。黄昏忧心动荡，凌晨愁思飞扬。离别心爱的艳姬美女，失掉金玉装饰的华美车辆。举杯欲饮，悲情满腔。万岁千秋，哀怨难当。
至如李君降北[1]，名辱身冤。拔剑击柱，吊影惭魂[2]。情往上郡[3]，心留雁门[4]。裂帛系书，誓还汉恩[5]。朝露溘至[6]，握手何言[7]。
【注释】
[1]李君：指李陵，字少卿，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西汉名将李广之孙。善骑射。武帝时为骑都尉，曾率步卒三千出居延关，进攻匈奴，初获大胜，至浚稽山与敌大军交战失利，矢尽援绝，突围不成而降。后病死匈奴。
[2]“拔剑击柱”二句：写李陵投降匈奴后悲愤惭愧之状。惭魂，内心深处感到惭愧。
[3]上郡：郡名。汉时辖境相当于今之无定河流域及内蒙古鄂托克旗等地。
[4]雁门：郡名。秦及西汉时治所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南）。今山西北部皆其辖区。
[5]“裂帛系书”二句：《汉书·苏武传》载，苏武出使匈奴时被扣留，单于胁迫他投降，苏武宁死不屈，被流放到北海边放羊，饮冰雪，挖野鼠、积野果为食，坚持十九年。后匈奴与汉和好，汉昭帝要单于放还苏武，单于诈言武等已死。常惠教汉使者说汉天子在上林苑射下一只鸿雁，足系帛书，言苏武在某泽中，单于才送回苏武。此句指李陵想学苏武坚持民族气节，报答汉家恩惠。
[6]朝露溘（kè）至：朝露消逝的时间倏忽即至。溘，倏忽，迅疾。《汉书·苏武传》：“李陵谓苏武曰：‘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
[7]握手何言：临别握手，无话可说。
【译文】
再如李陵被迫投降匈奴，身败名裂含冤负屈。拔剑击柱无比痛苦，内心惭愧形单影孤。他深情怀念上郡，衷心留恋雁门。也想裂帛写信托鸿雁带到朝廷，誓要回到祖国报答汉朝旧恩。但想到生命有如朝露，即将踪迹全无，握手送别苏武无话可以倾诉。
若夫明妃去时[1]，仰天太息[2]。紫台稍远[3]，关山无极[4]。摇风忽起[5]，白日西匿。陇雁少飞[6]，代云寡色[7]。望君王兮何期，终芜绝兮异域[8]。
【注释】
[1]明妃：即王昭君。据《汉书》《后汉书》《琴操》等书载，王昭君是齐国王襄之女，名嫱。十七岁时入汉宫，元帝不知其美。后匈奴单于呼韩邪来朝求婚，汉主为了同其修好，“赐单于待诏掖庭王嫱为阏氏”。王嫱满怀悒郁辞别君王时，元帝见她“丰容靓饰，光明汉宫”，大吃一惊，后悔不及，怏怏遣别。昭君到匈奴后，呼韩邪单于封之为宁胡阏氏，生一男。呼韩邪死后，其大阏氏之子继位，复娶昭君，生二女。昭君终卒于匈奴。
[2]太息：叹息。
[3]紫台：紫宫，紫微宫。此指帝王所居处。
[4]关山无极：言王昭君北去匈奴，关山重重，似无尽头。
[5]摇风：盘旋而上之暴风，即龙卷风。
[6]陇：陇州，以陇山得名，治所在汧阴（今陕西陇县东南），辖境相当今陕西千水流域及甘肃华亭一带。
[7]代：代州，治所在广武（后改雁门，今代县）。辖境相当今山西代县、繁峙、五台、原平地区。
[8]芜绝：憔悴而死。
【译文】
至于昭君辞宫北去，仰天深深叹息。紫宫日益遥远，关山没有终极。飙风忽然飞腾，白日逐渐西沉。陇州不见鸿雁飞翔，代州只见满天乌云。望君王啊何时相见，在异国啊香消玉殒。
至乃敬通见抵[1]，罢归田里。闭关却扫[2]，塞门不仕[3]。左对孺人[4]，顾弄稚子[5]。脱略公卿[6]，跌宕文史[7]。赍志没地[8]，长怀无已[9]。
【注释】
[1]敬通：即冯衍，字敬通。汉明帝认为他才过其实，抑而不用，故归田里。
[2]闭关却扫：指不与外人往来。
[3]塞门不仕：谓不愿为官。
[4]孺人：妻子。
[5]稚子：幼儿。
[6]脱略：简慢轻视。
[7]跌宕（dàng）：放荡不拘。此作勤奋努力解。
[8]赍（jī）志：抱定志向，坚持不变。没地：指死亡。
[9]长怀无已：怀恨不尽。
【译文】
还有敬通受到压制，罢官回到桑梓。闭户不扫地迎客，杜门不趋谒求仕。左边伴着老妻，膝前逗弄幼子。简慢公卿贵人，潜心钻研文史。志趣高洁啊落寞而死，怀恨不已。
及夫中散下狱[1]，神气激扬。浊醪夕引[2]，素琴晨张。秋日萧索，浮云无光。郁青霞之奇意[3]，入修夜之不旸[4]。
【注释】
[1]中散：指嵇康。因曾为中散大夫，故称嵇中散。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
[2]浊醪（láo）：浊酒。
[3]青霞：喻志向高远。
[4]修夜：长夜。旸（yáng）：日出。
【译文】
更有那被诬陷入狱的嵇康，心情愤激意气昂扬。饮浊酒于黄昏的牢房，弹素琴在清晨的刑场。秋日冷清萧索，浮云暗淡无光。他生平怀抱青霞一般的高志，但一直在漫漫长夜不见太阳。
或有孤臣危涕，孽子坠心[1]。迁客海上[2]，流戍陇阴[3]。此人但闻悲风汩起[4]，血下沾衿[5]。亦复含酸茹叹[6]，销落湮沉[7]。若乃骑迭迹[8]，车屯轨[9]，黄尘匝地[10]，歌吹四起[11]，无不烟断火绝[12]，闭骨泉里[13]。
【注释】
[1]“或有”二句：李善注：“心当云危，涕当云坠，江氏爱奇，故互文以见义。”孤臣，孤立无助的臣子。孽子，妾所生的庶子。坠心，担忧恐惧，痛心。
[2]迁客海上：指苏武曾被匈奴流放于北海上渺无人烟之处。
[3]流戍陇阴：指娄敬曾在陇西为戍卒。流戍，流放戍边。
[4]汩（yù）起：风劲疾貌。
[5]血下：血泪下流。
[6]含酸：饱含辛酸之情。茹叹：悲叹。
[7]销落：销亡，没落。湮沉：湮没，沉沦。
[8]骑（jì）迭迹：马蹄印重复迭压。
[9]车屯轨：车辆的轮子密密排列。轨，车轮的轴头。此代车轮。
[10]匝（zā）：周，遍。
[11]歌吹：歌声和乐器声。吹，吹奏的管乐，泛指乐器声。
[12]烟断火绝：死亡殆尽，人烟灭绝。
[13]闭骨泉里：埋骨地下。
【译文】
至于忧国伤时的孤臣垂泪伤心，遭际坎坷的庶子担忧恐惧。还有流放北海的苏武，谪戍陇西的娄敬。只要听到秋风劲吹，血泪就会沾湿衣襟。含辛悲叹，销亡沉沦。再如那些公子王孙，一出门就车骑如云，周围卷起黄尘，四面飞扬歌声，也都烟消火灭，埋骨幽冥。
已矣哉[1]！ 春草暮兮秋风惊[2]，秋风罢兮春草生。绮罗毕兮池馆尽[3]，琴瑟灭兮丘垄平[4]。自古皆有死，莫不饮恨而吞声[5]。
【注释】
[1]已：发端叹词。
[2]秋风惊：秋风劲疾。
[3]绮罗：此指身穿绮罗的美人。池馆：池塘与馆阁。
[4]丘垄：坟墓。
[5]饮恨而吞声：默默地忍受痛苦。
【译文】
算了吧！ 青草黄啊秋风劲，寒风停啊春草生。绮罗成灰啊池馆成尘，琴瑟毁灭啊丘陇夷平。古来人生皆有死，无不饮恨而吞声。
别赋一首
【题解】
《恨赋》主要表现死别之苦，《别赋》则着重表现生离之痛，同样都是动乱时代的产物。全赋铺写出各种人物各种类型的离别，别因虽有不同，但令人“黯然销魂”的别情则是一致的。
《别赋》在艺术上比《恨赋》更为成熟。其最大长处是借环境的描写来刻画人物的心理。景物描写异常清丽，抒情气氛也极为浓厚。其中如“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等不少名句，一向脍炙人口。在语言上已脱离汉大赋的板重句式，辞藻富丽，音韵铿锵，是俳赋中的优秀作品。
黯然销魂者[1]，唯别而已矣！ 况秦吴兮绝国[2]，复燕宋兮千里[3]。或春苔兮始生，乍秋风兮暂起[4]。是以行子肠断[5]，百感凄恻[6]。风萧萧而异响[7]，云漫漫而奇色[8]。舟凝滞于水滨[9]，车逶迟于山侧[10]。棹容与而讵前[11]？马寒鸣而不息。掩金觞而谁御[12]，横玉柱而沾轼[13]。居人愁卧[14]，恍若有亡[15]。日下壁而沉彩[16]，月上轩而飞光[17]。见红兰之受露[18]，望青楸之离霜[19]。巡曾楹而空掩[20]，抚锦幕而虚凉[21]。知离梦之踯躅[22]，意别魂之飞扬[23]。
【注释】
[1]黯然：心神沮丧，容色凄惨的样子。销魂：灵魂离开形体。形容极度悲伤。
[2]秦：今陕西一带。吴：今江苏、浙江一带。绝国：距离绝远之国。
[3]燕：今河北北部一带。宋：今河南东部一带。两国相隔千里。
[4]乍：忽然。
[5]行子：游子，漂泊在外之人。
[6]凄恻：哀伤。
[7]异响：不同凡响。此指萧瑟的风声。
[8]漫漫：茫茫无边之貌。
[9]凝滞：停止不动。
[10]逶迟：徘徊不前。
[11]棹（zhào）：船桨。此指船。容与：徘徊不进貌。
[12]金觞：金杯。御：用，进。
[13]玉柱：琴上于弦设柱，以玉为之，故称玉柱。此代指琴。沾轼：指奏琴时，泪下沾湿了车轼。轼，车前横木。供乘车人在车行进时扶手之用。
[14]居人：居家之人。
[15]恍若有亡：恍恍惚惚，如有所失貌。
[16]沉彩：消逝了光辉。
[17]轩：此指栏杆。
[18]红兰：兰草经秋，叶色由青转红。
[19]青楸（qiū）：绿色的楸树。离：后多作“罹”，遭受。
[20]曾楹（yíng）：一层连一层的重屋深院。曾，通“层”。楹，屋柱。此作量词，屋一间为一楹。一说屋一列为一楹。空掩：空然地掩面流泪。
[21]锦幕：锦绣的帐幕。虚凉：徒然地悲凉。
[22]踯躅（zhí zhú）：停步不前。
[23]意：推测。飞扬：飘扬。
【译文】
使人黯然伤神的，只有别离而已！ 何况秦国离吴国啊遥远已极，燕国与宋国啊相距千里。或见春天的青苔啊刚刚滋生，而萧瑟的秋风啊又突然吹起。因而行人肠断，百感交集。萧萧的冷风声音凄惨，漫漫的灰云颜色黯淡。船停滞在岸旁，车徘徊在山边。舟迟回而不进，马悲嘶声不断。盖住金杯啊谁能进酒，横陈玉琴啊流泪难弹。居家之人愁卧故乡，内心空虚而且怅惘。日影下墙消隐光彩，月上栏杆银光飞扬。泛红的兰叶沾满露水，青青的楸树披上白霜。巡回于高楼大厦空自流泪，抚摸着锦绣帷幕枉自悲凉。料想行人在梦中一定会徘徊不进，估计他的灵魂也将要飞回故乡。
故别虽一绪，事乃万族[1]。至若龙马银鞍[2]，朱轩绣轴[3]。帐饮东都[4]，送客金谷[5]。琴羽张兮箫鼓陈[6]，燕赵歌兮伤美人[7]。珠与玉兮艳暮秋，罗与绮兮娇上春[8]。惊驷马之仰秣，耸渊鱼之赤鳞[9]。造分手而衔涕[10]，感寂漠而伤神。
【注释】
[1]族：类。
[2]龙马：古代称八尺以上的马为龙马。
[3]朱轩：红漆的华车。轩，此指车。绣轴：挂有锦绣车帘的车辆。轴，车轴。此代指车。
[4]帐饮东都：据《汉书·疏广传》载，疏广为太子太傅，其侄疏受为太子少傅，均受重于朝廷。疏广对疏受说：“吾闻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叔侄均告老还乡。满朝公卿大夫于长安东都门外，设帐饯行。东都，长安东门，亦称东都门。
[5]送客金谷：西晋豪门贵族石崇，在河内县金谷涧中有别墅。晋惠帝元康六年（296）征西将军王诩将还长安，石崇在金谷别墅大张宴席，为之饯行。
[6]羽：羽声。在宫商角徵羽五声中，羽声音阶细高，激昂慷慨。张：演奏。陈：合奏。
[7]燕赵歌：燕赵两地的歌声。
[8]上春：初春。
[9]“惊驷马”二句：《韩诗外传》：“昔者瓠巴鼓瑟而潜鱼出听，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
[10]造：到。
【译文】
虽然同是别离，但不同的离别情况何止万千。如像行人的龙马配着银鞍，送者的车辆华贵鲜艳。或帐饮在东都门，或饯别于金谷园。琴奏悲声啊箫鼓齐鸣，燕、赵的乐曲啊美人伤情。珠钿玉佩啊艳丽于暮秋，罗衣绮裙啊娇美于初春。凄凉的离歌使吃草的马也抬头心惊，哀惋的别曲使池中的鱼也出水倾听。到分别时行人与送者都满含眼泪，深感寂寞而无限伤情。
乃有剑客惭恩[1]，少年报士[2]，韩国赵厕[3]，吴宫燕市[4]，割慈忍爱，离邦去里[5]，沥泣共诀[6]，抆血相视[7]。驱征马而不顾，见行尘之时起。方衔感于一剑[8]，非买价于泉里[9]。金石震而色变[10]，骨肉悲而心死[11]。
【注释】
[1]剑客：擅长击剑之侠客。惭恩：惭愧于受恩未报。
[2]报士：报答主上以国士待自己的恩遇。语见《史记·刺客列传》。
[3]韩国：指战国时聂政替严仲子报仇，在韩国都城刺杀宰相侠累一事。国，都城。赵厕：指战国初期，豫让因主人智氏为赵襄子所灭，乃变姓名、为奴隶，潜伏于襄子宫中厕内欲刺死襄子一事。
[4]吴宫：春秋时吴国公子光（即阖闾）与其堂弟吴王僚争权。一次，公子光宴请僚时，令专诸藏匕首于烹鱼腹内，上鱼时乘机刺杀吴王僚。燕市：指荆轲在燕国的街市上与好友高渐离饮酒高歌，后来替燕太子丹谋刺秦王，不成被杀；以及高渐离为了替荆轲报仇，又一次谋刺秦王的事。
[5]邦：故乡。里：乡里。
[6]诀：诀别。
[7]抆（wěn）血：指拭血泪。言泣血而别。
[8]衔感：衔恩感遇。一剑：以一剑替知己报仇。
[9]买价：指沽取声价。泉里：九泉之下。
[10]金石：泛指钟磬等乐器。
[11]骨肉悲而心死：《史记·刺客列传》载，聂政刺死韩相侠累后，自己毁容，剜眼，剖腹死。韩人暴政尸于市，悬赏能识其人者予千金，久无人知。政姊聂荣说：“何爱妾之身，而不扬吾弟之名于天下哉！”于是抱尸而哭道：“此妾弟聂政。”遂自杀于尸旁。
【译文】
还有那感激知遇之恩的剑客，报以国士待己之恩遇的少年，有的潜伏在韩都、赵厕，有的袭击于吴宫，高歌于燕市，他们辞别了父母妻子而启程，离开了故国和家乡去行刺，无限悲壮地与亲人话别，拭揩着血泪而互相凝视。跨上了远行的骏马再不回头，只在那滚滚的尘埃中向前飞驰。是为报知遇之恩而仗剑复仇，绝非为沽名钓誉而前去就义。这壮烈的气概使金石也震动变色，骨肉之亲更是悲痛至死。
或乃边郡未和，负羽从军[1]。辽水无极[2]，雁山参云[3]。闺中风暖，陌上草薰[4]。日出天而耀景[5]，露下地而腾文[6]。镜朱尘之照烂[7]，袭青气之烟煴[8]。攀桃李兮不忍别，送爱子兮沾罗裙。
【注释】
[1]负羽：负羽箭。
[2]辽水：辽河。有二源，在辽宁昌图汇合后始称辽河，为我国东北地区南部大河。
[3]雁山：即雁门山，在山西。参云：高入云际。
[4]薰：香。
[5]耀景：发光。
[6]腾文：闪光的花纹。
[7]镜：照。朱尘：红尘。照烂：明亮灿烂之状。
[8]袭：入。青气：春天之气。
【译文】
或者当边境发生了战争，行人佩带羽箭从军远征。辽水一望无际，雁山高耸入云。出征时闺中暖风荡漾，路边的花草散布芬芳。初升的太阳洒下了金辉，露落大地闪耀光彩。光照红尘灿烂辉煌，覆满青气云烟迷蒙。攀着桃李花枝啊不忍分别，送爱儿上战场啊泪湿裙裳。
至如一赴绝国，讵相见期？视乔木兮故里[1]，决北梁兮永辞[2]。左右兮魂动[3]，亲宾兮泪滋[4]。可班荆兮赠恨[5]，唯樽酒兮叙悲[6]。值秋雁兮飞日，当白露兮下时。怨复怨兮远山曲[7]，去复去兮长河湄[8]。
【注释】
[1]乔木：高树。
[2]决：通“诀”。北梁：分别之地。
[3]左右：指左右的人。
[4]亲宾：亲戚朋友。滋：多。
[5]班荆：折荆铺地而坐。班，铺放。荆，灌木枝条。赠恨：倾诉离愁。
[6]樽（zūn）：盛酒器。
[7]山曲：山坳。
[8]湄：水边。
【译文】
如果要去的国家非常遥远，哪里还能够期望再见！ 望故乡的乔木啊无限依恋，在北梁诀别啊永不回还。左右之人灵魂震撼，亲友啊泪水涟涟。折荆条铺地啊谈心话别，举杯酒饯行啊倾诉悲怨。正是秋雁南飞的季节，恰当白露下降的时间。无限愁怨啊远山回环，奔波不息啊沿着长河之岸。
又若君居淄右[1]，妾家河阳[2]。同琼佩之晨照[3]，共金炉之夕香[4]。君结绶兮千里[5]，惜瑶草之徒芳[6]。惭幽闺之琴瑟[7]，晦高台之流黄[8]。春宫
此青苔色[9]，秋帐含兹明月光[10]。夏簟清兮昼不暮[11]，冬
凝兮夜何长[12]。织锦曲兮泣已尽[13]，回文诗兮影独伤。
【注释】
[1]淄右：淄水西边。古人以右为西方。
[2]河阳：黄河北岸。河北为阳。
[3]琼佩：佩带用美玉雕镂的饰物。
[4]金炉：金质或铜质的香炉。夕香：晚上焚烧的香。
[5]结绶：此指做官。绶，系印的丝带。
[6]瑶草：仙草。
[7]幽闺：幽静之闺房。
[8]晦高台之流黄：意谓别后织布无心，流黄蒙尘。流黄，一种精细的丝织品。
[9]春宫：妇女住处。
（bì）：闭门。
[10]秋帐：秋天的帷帐。
[11]簟（diàn）：竹席。
[12]
（gāng）：灯。
[13]织锦曲：即回文诗，纵横反复读，皆有意义。苻秦时窦滔在外另有新欢，其妻苏惠知道后织了一匹锦送给窦滔，锦上织出了回文诗，抒发自己深刻真挚的爱情，窦滔深受感动，与苏恢复旧情。
【译文】
又如你居住淄水的西边，我家在黄河的北岸。早晨同在镜中照看美好的装饰，晚上共薰金炉飘起的香烟。但你赴任为官啊千里之远，可惜家中瑶草啊徒然香艳。幽闺的琴瑟啊搁置不弹，高台的流黄啊色彩暗淡。春天闺门紧闭阶下青苔点点，秋夜独卧帷帐床上月光清寒。夏日躺在凉簟上啊白昼无比悠长，冬天独坐昏灯前啊窗外黑夜漫漫。织锦为诗啊泪已流尽，回文织成啊对影伤感。
傥有华阴上士[1]，服食还山[2]。术既妙而犹学，道已寂而未传[3]。守丹灶而不顾[4]，炼金鼎而方坚[5]。驾鹤上汉[6]，骖鸾腾天[7]。暂游万里，少别千年[8]。惟世间兮重别[9]，谢主人兮依然[10]。
【注释】
[1]傥：或。华阴：指华山。在陕西。上士：指道士。
[2]服食：指道家吞服所炼成之丹，以求羽化成仙。还山：此指得道成仙。
[3]道已寂：指已超脱一切境界入于不生不灭之门，故称寂灭。
[4]丹灶：道家炼丹的灶。不顾：不顾世事。
[5]金鼎：炼金为丹之鼎。与“丹灶”同义。方坚：其志正坚。
[6]上汉：直上银河。汉，银汉，银河。
[7]骖（cān）鸾：乘凤。
[8]少别：短期的离别。
[9]重别：将分离看为人生重要的事。
[10]谢：辞别。依然：依然这样。指同世人一样伤感。
【译文】
或有那修道的高士啊住在华山，想服食道家丹药成为神仙。道术已深还在继续学习，已进入寂静境界尚未获得真传。守着丹灶不管世事，炼于金鼎意志正坚。终于乘白鹤上了云汉，驾鸾凤飞上九天。短程游历也上万里，短期离别也有千年。由于人间是那样重视别离，他辞别尘世主人时，内心也产生同样情感。
下有芍药之诗[1]，佳人之歌[2]。桑中卫女[3]，上宫陈娥。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4]，伤如之何！ 至乃秋露如珠，秋月如珪[5]，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注释】
[1]芍药之诗：《诗经·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这里指歌咏爱情的诗。
[2]佳人之歌：《汉书·孝武李夫人传》中所载之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此指赞美佳人之歌。
[3]桑中：与下文“上宫”皆为青年男女约会之处。《诗经·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桑中》为情人幽会之诗。《鄘风》多为卫风，本属卫地，故“桑中”“上宫”本卫国男女幽会处，诗人联类而及，借“上宫”为陈国男女幽会地点。
[4]南浦：送别之处。《楚辞·九歌·河伯》：“子交手兮东行，送美人兮南浦。”浦，水边。
[5]珪（guī）：玉器，圆莹如月。
【译文】
又有那抒写爱情的芍药情诗，赞颂佳人的动人情歌。表现的是那卫国桑中的热情少女，赞扬的是那陈国上宫的美丽娇娥。当春天的芳草呈现出碧色，当春天的流水荡漾着清波。姑娘与情人在南浦话别，感伤的心情又将如何！ 等到秋天的露水亮如珠玑，等到秋天的月亮明如美玉，在明月和白露中光阴暗暗逝去，她们想起远别的情人而心绪依依。
是以别方不定[1]，别理千名。有别必怨，有怨必盈[2]。使人意夺神骇[3]，心折骨惊[4]。虽渊、云之墨妙[5]，严、乐之笔精[6]，金闺之诸彦[7]，兰台之群英[8]，赋有凌云之称[9]，辩有雕龙之声[10]，谁能摹暂离之状，写永诀之情者乎？
【注释】
[1]方：方式，情况。
[2]盈：满，多。
[3]意夺：丧魂失意貌。夺，丧失。
[4]心折骨惊：即骨折心惊，指感伤至极。
[5]渊：指王褒，字子渊。西汉文学家。云：指扬雄，字子云。西汉文学家。
[6]严、乐：指严安、徐乐。均汉武帝时文人。
[7]金闺：此指金马门。汉武帝使文学之士待诏金马门，以备顾问。彦：才学之士。
[8]兰台：汉代宫廷中珍藏曲籍及讨论学术著作之处。英：才学之士。
[9]凌云：汉武帝读司马相如《大人赋》，受其感染，说：“飘飘有凌云之气。”
[10]雕龙：比喻文辞的华美，好像雕镂龙文。
【译文】
因此别离的情况没有一定，别离的情怀有多种类型。有别离一定有愁情，有愁情一定很深沉。使人们意动神骇，甚至于骨折心惊。即使王褒、扬雄词赋甚工，严安、徐乐文章极精，即使是长安金马门的饱学之士，汉宫兰台中的文苑精英，他们的词赋有凌云的才气，他们的辩才有雕龙的美声，谁能描绘出生离的心态，谁能抒写出永别的苦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