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十二·赋己
江海
木玄虚
木华（约290年前后在世），生平不详。李善注引王俭《七志》：“木华，字玄虚。华集曰：‘为杨骏府主簿。’”杨骏为晋武帝、晋惠帝时太尉，木华既为太尉府主簿（掌管簿籍的官员），当为晋武帝、惠帝时人无疑。李善注又引南朝傅亮《文章志》：“广川木玄虚，为《海赋》，文甚隽丽，足继前良。”广川即今河北枣强。木华现仅有《海赋》存世。
海赋一首
【题解】
以海为题的咏物赋，木华并非第一人。东汉有班彪《览海赋》、魏曹丕有《沧海赋》、王粲有《游海赋》。但木华《海赋》采用散体大赋的手法，作品气魄宏大，风格独特。作者抓住大海“其为广也，其为怪也，宜其为大也”的气势，描写大海吞吐日月、容纳百川的雄伟奇丽，蔚为壮观，令人惊心动魄，叹为观止。
《海赋》以独到的眼光，捕捉了普通“舟人渔子”“徂南极东”，与神奇大海周旋的英勇表现，这些平凡的人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两晋知识分子崇尚道家卑弱自守、追求出世的思想。因此木华赋予大海“卑以自居”的宽广胸怀与非凡的气度，大海的这种品格反映了当时知识分子的理想人格。
《海赋》剪裁得体，别具一格。如海中诸物，只写鲸鱼叱咤风云，横行海中，困厄而死，避免了惯用的俗套，是高明之处，至于其“云锦散文于沙汭之际，绫罗被光于螺蚌之节”两句，以喻格为主格，为脍炙众口之佳句。
昔在帝妫[1]，巨唐之代[2]。天纲浡潏[3]，为凋为瘵[4]。洪涛澜汗[5]，万里无际。长波涾
[6]，迆涎八裔[7]。于是乎禹也[8]，乃铲临崖之阜陆[9]，决陂潢而相沷[10]。启龙门之岝峉[11]，
陵峦而崭凿[12]。群山既略[13]，百川潜渫[14]。泱漭澹泞[15]，腾波赴势[16]。江河既导，万穴俱流[17]。掎拔五岳[18]，竭涸九州[19]。沥滴渗淫[20]，荟蔚云雾[21]。涓流泱瀼[22]，莫不来注[23]。
【注释】
[1]帝妫（guī）：虞舜。《史记·陈杞世家》：“昔舜为庶人时，尧妻之二女，居于妫汭，其后因为氏姓，姓妫氏。”
[2]巨唐：巨，或作“臣”。臣唐，舜为唐尧之臣。
[3]天纲：大水。李善注：“言水之广大为天纲纪。”浡潏（bó yù）：急流汹涌。桓谭《新论·离事》：“夏禹之时，鸿水浡潏。”
[4]为凋为瘵（zhài）：李周翰注：“言尧遭洪水，人伤而病之。”凋，伤害。瘵，病。
[5]澜汗：水势浩大。
[6]长波：洪波。涾
（tà duò）：重叠的样子，一浪高于一浪。
[7]迆（yǐ）涎：曲折连绵。八裔：八方。
[8]于是：在当时。
[9]铲：削平。临崖：临水山崖。阜陆：山陵高地。此指洪水不通的地方。
[10]陂潢（huáng）：积水的池塘和陂堤。沷（fá）：灌。
[11]龙门：山名。在河南洛阳南。《汉书·沟洫志》贾让奏：“昔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故凿龙门，辟伊阙。”岝峉（zuò è）：山势不齐的样子。
[12]
：同“垦”，治理。崭凿：崭，通“錾”，开凿。
[13]群山既略：群山已治。治水通山故曰群山既略。略，治。
[14]潜：深。渫：疏通。
[15]泱漭（yǎng mǎng）：水势广大的样子。澹泞（dàn zhù）：水流动的样子。
[16]腾波赴势：腾波逐浪，以赴下游。
[17]万穴：水道。
[18]掎（jǐ）拔：引出，挺起。五岳：即嵩山（中岳）、泰山（东岳）、华山（西岳）、衡山（南岳）、恒山（北岳）。
[19]竭涸：干涸。
[20]沥滴：水下滴的样子。渗淫：小水。
[21]荟（huì）蔚：云雾弥漫的样子。
[22]涓流：小流。泱瀼（nǎng）：停蓄的样子。
[23]注：流入。
【译文】
远古，虞舜还身为唐尧大臣之时。洪水汤汤，汹涌泛滥，伤害百姓，灾难深重。水势浩瀚，万里无涯。洪波一浪冲过一浪，茫茫大地一片汪洋。当此之时，大禹出世，铲平岸边挡住水路的山陵，决开积蓄潦水的塘堤。凿通山势参差的龙门，挖掘山峦陵阜的阻碍。群山已治，百川清深通彻。腾波逐浪，争赴而下。江河已理，万水畅流。洪水既退，五岳挺出，大地干涸，九州显现。水滴浸淫，雾气湿润。涓涓细水，潺潺而流，万流朝东，归向大海。
於廓灵海[1]，长为委输[2]。其为广也[3]，其为怪也[4]，宜其为大也。尔其为状也，则乃浟湙潋滟[5]，浮天无岸[6]。浺瀜沆
[7]，渺㳽湠漫[8]。波如连山，乍合乍散[9]。嘘噏百川[10]，洗涤淮汉[11]。襄陵广舄[12]，
浩汗[13]。
【注释】
[1]於（wū）：叹词。廓：大。灵海：神奇的大海。
[2]委输：源源不断地流去。
[3]广：大。
[4]怪：神奇。
[5]浟湙（yóu yì）：水流的样子。潋滟（liàn yàn）：水波荡漾的样子。
[6]浮天无岸：广大无边，似天浮其上。
[7]浺瀜（chōng róng）：水又平又广阔的样子。沆
（hàng yǎng）：水深而无边无际的样子。
[8]渺㳽（mí）湠（tàn）漫：水势旷远的样子。
[9]波如连山，乍合乍散：风起浪高如山之连接，合散不定。
[10]嘘噏（xī）：呼吸，此处为吐纳之意。李周翰注：“嘘，吹，吸，敛也。言潮起则百川逆流，若吹之也；潮落则如敛之而入也。”指海洋潮涨潮落如吞吐江河。
[11]洗涤：喻潮水往来。
[12]襄陵：洪水越上山陵。广舄（xì）：即广斥。广阔的碱地，地碱叫斥。海畔开阔，地皆斥卤故云广斥。《尚书·禹贡》：“海滨广斥。”《史记·夏本纪》作“广潟”。
[13]
㵧（jiāo gé）：浩瀚广大的样子。浩汗：即浩瀚，广大无边。
【译文】
呜呼！ 伟大神奇之大海，普天下之江河，源源流入其怀。如此壮阔啊！ 如此奇异啊！ 洵为宏大雄伟。大海之状，气象万千。动荡不停，水波涟漪。辽阔无涯，天浮其上，平广邈远，深沉漫延。风吹浪高，排山之波，乍一会合，突又散离。吞吐江河，涤荡淮汉，怒潮漫陵，水没海滨。浩浩渺渺，苍茫一片。
若乃大明㩠辔于金枢之穴，翔阳逸骇于扶桑之津[1]。彯沙礐石[2]，荡
岛滨[3]。于是鼓怒[4]，溢浪扬浮[5]，更相触搏[6]，飞沫起涛[7]。状如天轮胶戾而激转[8]，又似地轴挺拔而争回[9]。岑岭飞腾而反覆[10]，五岳鼓舞而相磓[11]。
沦而滀漯[12]，郁沏迭而隆颓[13]。盘
激而成窟[14]，
滐而为魁[15]。
泊栢而迆飏[16]，磊匒匌而相豗[17]。惊浪雷奔，骇水迸集[18]。开合解会，瀼瀼湿湿[19]。葩华踧沑[20]，
泞潗㵫[21]。
【注释】
[1]“若乃”二句：言月将沉时，日初出时。大明，月亮。㩠辔（póu pèi）：揽住缰绳。传说望舒为月驾车，月有御者故言㩠辔。金枢之穴，西方月亮下沉之处。传说月有窟，故言穴。金枢，西方月没处。翔阳，太阳。传说日中有乌，故言翔阳。逸骇，形容太阳升起疾速的样子。骇，起。扶桑，古传说日出之处。《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津，渡口。
[2]彯：通“飘”。礐（què）：浪激石声。
[3]
（yù）：风劲吹的样子。
[4]鼓怒：指风既疾，波激厉也。
[5]溢浪：激浪。扬浮：飞扬浮涌。
[6]触搏：浪在空中相触搏。
[7]飞沫起涛：波涛撞击，散为泡沫。
[8]天轮：古人认为天地运行如车轮，终则复始。此喻波涛相连如天轮。胶戾：环旋的样子。
[9]地轴：古人认为大地有轴。《博物志》：“地有三千六百轴，犬牙相举。”两句言波如天轮环旋不绝，又似地轴拔起浪尽回复。
[10]岑岭：山，喻波浪如山。反覆：上下翻腾。
[11]五岳鼓舞：喻浪涛高大如五岳摇动。磓（duì）：撞击。
[12]
（wèi）：乱的样子。
（pēn）沦：波涛起伏汹涌。滀漯（chù tà）：聚集，攒聚。
[13]沏迭：水疾速冲击的样子。隆颓：高低不平，均形容波涛起伏不定之貌。
[14]盘
（yū）：环旋貌。
[15]
（qiào tān）：巨浪。滐（jié）：特出。魁：喻波浪突起如山丘。
[16]
（shǎn）：水流疾速。泊栢：小波。迆飏：波浪邪起。
[17]磊：大。匒匌（dá kē）：波浪相叠。相豗（huī）：互相冲击。
[18]迸集：散而复集。迸，散。
[19]瀼瀼（ráng）湿湿：水忽聚忽散貌。
[20]葩华：浪花。踧沑（cù nǚ）：水波蹙聚的样子。
[21]
（dǐng）泞：水势沸腾的样子。潗㵫（jí nì）：沸腾的声音。
【译文】
至于月御望舒揽辔西下，日中金乌翔起扶桑。月沉日出之时，狂飙惊沙，浪激石吼，风劲流急，震荡岛滨。于是狂风掀起巨浪，怒涛飞扬浮涌。白浪冲天相搏击，波涛翻滚溅飞沫，浑如天轮，环旋激转，滚滚不停；又似地轴，挺出大地，盘旋反复。浪高如山，上下飞腾，大如五岳，摇动相碰。忽高忽低，汇合聚集，疾速往前，起伏不平。曲折环旋，形成深邃窟窿，飞浪突起，好似连绵峰峦。小波斜卷疾起，大浪重叠相压。惊涛如走雷，骇浪散复合。乍聚乍散，忽合忽离，浪花骤然汇拢，水势沸腾咆哮。
若乃霾曀潜销[1]，莫振莫竦。轻尘不飞，纤萝不动[2]，犹尚呀呷[3]，余波独涌。澎濞
[4]，碨磊山垄[5]。尔其枝岐潭瀹[6]，渤荡成汜[7]。乖蛮隔夷，回互万里[8]。若乃偏荒速告[9]，王命急宣。飞骏鼓楫[10]，泛海凌山[11]。于是候劲风[12]，揭百尺[13]，维长绡[14]，挂帆席[15]。望涛远决[16]，冏然鸟逝[17]。鹬如惊凫之失侣[18]，倏如六龙之所掣[19]。一越三千，不终朝而济所届[20]。
【注释】
[1]霾曀（yì）：风雨昏暗，阴风凄雨。潜销：暗消。
[2]纤萝：纤细的女萝。
[3]呀呷：波浪吞吐的样子。以喻风虽静而余波犹壮。
[4]澎濞：澎湃，水声。
䃶（yù huái）：高峻。
[5]碨（wěi）磊：不平的样子。山垄：指大海犹尚波涌如山。
[6]枝岐：支流。此指由支流形成之小浦。潭瀹（yuè）：动摇的样子。
[7]渤荡：水波腾涌的样子。汜：水分岔流出后又归到主流。此指由此形成之曲渚。
[8]“乖蛮”二句：李周翰注：“言小浦曲渚，所以乖隔蛮夷之国也；回转即见之。”乖蛮隔夷，指上两句小浦曲渚使蛮夷乖隔。乖，分离。回互，回环交错。
[9]偏荒：边荒。指殊方边国。速告：有急来告上国。
[10]骏：飞速，如骏马之飞奔。楫（jí）：船桨。
[11]泛海凌山：浮帆于海，凌厉于山。
[12]劲风：强风。
[13]揭百尺：举百尺桅杆。
[14]绡：通“梢”，船上挂帆的木柱。
[15]帆席：帆。古时帆或以席为之故曰帆席。
[16]决：离。
[17]冏（jiǒng）然：鸟飞的样子。鸟逝：如飞鸟决起远去。
[18]鹬（yù）：迅疾。惊凫之失侣：亦喻船速如飞。苏武《答李陵书》：“晨凫失群，不足以喻疾。”
[19]倏（shū）：疾。六龙：传说日神乘车，驾以六龙。刘向《九叹·远游》：“贯鸿濛以东朅兮，维六龙于扶桑。”亦以喻船速如太阳神所乘六龙之车。掣（chè）：牵引。喻速疾如一闪而过。
[20]终朝：整天。所届：所至之处，目的地。济：渡。张铣注：“一日三千里，则不终夜而及于所至之处。”
【译文】
阴风凄雨，悄然隐退，天地万物，寂静无声。细尘不飞，女萝不动。唯独大海，波浪腾涌，澎湃轰鸣。浪堆山垄，时起时伏。小浦曲渚，涛击浪打，交互错杂，使蛮夷如隔万里之遥，略一回转，又不难相见。至于边荒殊方，有急来告，或君王之命，急需宣达。轻舟摇楫，快如骏马飞驰，浮帆海上，凌厉群岛。等待强劲风力，竖百尺桅杆，穿系樯绳，悬挂帆席，迎风面向大海，远辞而去。好比飞鸟，振翅而逝，如同孤凫失群，惊慌追逐，又似日神纵辔，六龙急驰。一越几千里，不到一整天，已达目的地。
若其负秽临深[1]，虚誓愆祈[2]，则有海童邀路[3]，马衔当蹊[4]。天吴乍见而仿佛[5]，蝄像暂晓而闪尸[6]。群妖遘迕[7]，眇䁘冶夷[8]。决帆摧橦[9]，戕风起恶[10]。廓如灵变[11]，惚恍幽暮[12]，气似天霄[13]，叆
云布[14]。䨹昱绝电[15]，百色妖露[16]。呵㗵掩郁[17]，矆睒无度[18]。飞涝相磢[19]，激势相沏[20]。崩云屑雨[21]，浤浤汩汩[22]，
踔湛
[23]，沸溃渝溢[24]。瀖泋濩渭[25]，荡云沃日[26]。
【注释】
[1]负秽：指人身有罪，如负荷污秽。
[2]虚誓：虚为誓约。愆祈：不如实祈祷鬼神。同虚誓，即祈祷不信。愆，失。
[3]海童：海中神童。《吴歌曲》：“仙人赍持何等，前谒海童。”邀：遮，阻挡。
[4]马衔：传说中的海怪。李善注：“马衔，其状马首，一角而龙形。”
[5]天吴：水神。《山海经·海外东经》：“有神人八首，人面虎身，十尾，名曰天吴。”见：现。
[6]蝄像：即罔象。传说中的水怪。暂晓：暂现即没。闪尸：疾现的样子，一刹那间出现。
[7]遘：遇。迕：遇。
[8]眇䁘（yǎo）：看的样子。冶夷：妖媚的样子。
[9]决帆：破帆。橦（chuáng）：桅杆。
[10]戕（qiāng）风：暴风。起恶：起为暴恶，指暴风为虐。
[11]廓如：廓然，开阔。灵变：神怪变幻莫测。
[12]惚恍：隐约不明，捉摸不定。幽暮：作幽暗之气。
[13]气似天霄：言海怪吐气，类天上之云。
[14]叆
（ài fèi）：昏暗的样子。
[15]
（shū）昱绝电：刘良注：“言赤光疾出又没，有如雷电。”
[16]百色：各种色彩。妖露：为妖而呈现。
[17]呵㗵（xù）掩郁：不明貌。
[18]矆睒（huò shǎn）：光色闪烁不定。无度：毫无节度。
[19]涝：大波。磢（chuǎng）：摩擦。
[20]激势：亦言波浪之大也。沏：磨。
[21]崩云屑雨：如云之崩，雨之飞洒。
[22]浤浤（hóng）汩汩（gǔ）：波涛撞击之声。
[23]
踔（chén chuō）湛
（zhàn yào）：波浪吞吐进退的样子。
[24]沸溃渝溢：水波奔腾泛滥。
[25]瀖泋濩渭：波浪翻腾之声。
[26]荡云沃日：水边生云，故曰荡云。日光荡漾水中，故曰沃日。沃，光盛貌。
【译文】
若有人身负罪孽，奔临大海，虚誓不实，抛弃忠信，祈祷不诚，欺骗鬼神。水神海童拦其路，或海怪马衔挡其道。天吴突然现形，忽又依稀不清，蝄像出没无常，或又一闪即逝。群怪聚合，瞄视张望，妖形怪状，兴风作浪，狂飙肆虐。船帆破败，樯桅摧折，神灵作法，变幻莫测。恍惚之间，顿使万里晴空，天昏地黑，一片幽暗。海神喷吐气息，犹如天上云雾，一刹那间，乌云密布。赤光疾射，转眼消失，有如雷电，光绝无踪。五光十色，施展妖术，忽明忽暗，光色闪烁，千奇百怪。巨浪飞空冲撞，激流沸腾砌磋。如崩云，如碎雨，浤浤汩汩，响彻云霄。吞吐进退，奔腾泛滥，涛声震耳。天边之云，跳跃水中，灿烂阳光，荡漾海面。
于是舟人渔子[1]，徂南极东[2]，或屑没于鼋鼍之穴[3]，或挂罥于岑嶅之峰[4]，或掣掣泄泄于裸人之国[5]，或泛泛悠悠于黑齿之邦[6]。或乃萍流而浮转[7]，或因归风以自反[8]。徒识观怪之多骇[9]，乃不悟所历之近远。
【注释】
[1]渔子：打鱼人。
[2]徂南极东：言往南或返东。徂，往。极，终。
[3]屑：粉身碎骨。没：沉没。鼋鼍（yuán tuó）：巨鳖与扬子鳄。
[4]挂罥（juàn）：勾挂。岑嶅（áo）：此指海岛。
[5]掣掣泄泄：随风飘荡的样子。裸人之国：传说中的海外殊方，又作“倮人”。
[6]泛泛悠悠：顺水漂流的样子。黑齿之邦：亦为传说中的东方异国。
[7]萍流而浮转：指如萍飘浮。
[8]反：返。
[9]徒：只。识：知。
【译文】
船夫渔人，往南行驶，风劲波壮，却达东方。有的粉身碎骨，葬身鱼腹；有的触礁撞峰，沉船海岛。有的任风摆布，漂泊裸人之国；有的随波逐流，不期到黑齿之邦。有的如同飘萍，不能自主，有的巧遇归风，侥幸返回。只记所见神怪之多，惊魂未定；竟不觉所历之遥，远及天涯。
尔其为大量也[1]，则南
朱崖[2]，北洒天墟[3]。东演析木[4]，西薄青徐[5]。经途
溟[6]，万万有余[7]。吐云霓[8]，含龙鱼。隐鲲鳞[9]，潜灵居[10]。岂徒积太颠之宝贝[11]，与随侯之明珠[12]。将世之所收者常闻，所未名者若无[13]。且希世之所闻[14]，恶审其名[15]？故可仿像其色[16]，叆
其形[17]。
【注释】
[1]量：绝限。
[2]
（liàn）：浸。朱崖：珠崖，最南的地方。
[3]天墟：即北陆星宿。指此星之分野，为最北的地方。
[4]演：长流，流及。析木：《尔雅·释天》：“析木谓之津。”星宿名。亦指此星分野，指最东的地方。
[5]薄：迫。青徐：青州、徐州。古人以为是海最西的地方。以上言东南西北海所至极远处，均为古人的见识。
[6]经：开阔。
溟（yīng míng）：极遥远辽阔处。
[7]万万有余：万万里还多。
[8]霓（ní）：虹霓。
[9]鲲：大鱼。《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为几千里也。”李善注：“鲲鳞或为昆山，昆山方壶之属也。”故或作“昆山”，指神仙隐居之处。
[10]灵居：神灵所居。
[11]太颠之宝贝：据《琴操》记载，传说殷纣王囚禁文王（当时为西伯）于羑里，纣正欲杀文王，文王的臣下太颠、散宜生、南宫适等在水中得到一个大贝，献给纣王。纣王立即放还文王。
[12]随侯之明珠：传说中的宝珠。先秦时已与和氏璧并闻名于世，《墨子》《谏逐客书》等均已提及。据说东方随侯，见一条巨蛇受伤，就用良药医治它，后来大蛇口衔一颗大夜明珠报答随侯，即为随侯之珠。事见《淮南子·说山训》。
[13]“将世”二句：言世人只听说已知之珍宝，而海中不知名目者还很多。若无，不无。
[14]希：稀。
[15]恶：何。
[16]仿像：仿佛，相似。
[17]叆
（ài xì）：云雾迷漫。喻对稀世之物模糊不清。
【译文】
大海无边无际啊！ 南浸珠崖，北涌天墟，东流析木，西接青、徐。辽阔广大，茫茫无垠。万万余里，尚未计尽。海上生云霓，海中有龙鱼。鲲鱼暗藏，神仙潜居。岂止有太颠大贝和随侯明珠，人间收藏曾见之宝，至于未知名目之珍，海中应有尽有。稀世罕见，不知其名。所以阐述形状，描摹色彩，只能仿佛如此，大略相似罢了！
尔其水府之内[1]，极深之庭，则有崇岛巨鳌[2]，峌
孤亭[3]，擘洪波[4]，指太清[5]，竭磐石[6]，栖百灵[7]。飏凯风而南逝，广莫至而北征[8]。其垠则有天琛水怪[9]，鲛人之室[10]，瑕石诡晖[11]，鳞甲异质[12]。
【注释】
[1]府：海府，与下句之“庭”均以喻海中。
[2]崇岛巨鳌（áo）：据《楚辞·天问》《列子·汤问》等记载，传说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无底深谷，中有五山，互不相连，随波上下往还，天帝命禺疆使巨鳌十五，更迭举首而戴之，五山始峙而不动。又《列仙传》：“巨鳌负蓬莱山而抃沧海之中。”
[3]峌
（dié niè）：高耸的样子。孤亭：高耸挺立的样子。
[4]擘：分开。喻山在海中如劈破洪波而出。
[5]太清：天。指高峻直指苍天。
[6]竭磐石：山下磐石如立。竭，立。磐石，厚而大的石头。
[7]百灵：许多神仙。
[8]“飏凯风”二句：言巨鳌巨力壮勇，常负崇山，逆风而行。凯风，南风。南逝，南往。广莫，北风。《史记·律书》：“广莫风居北方；广莫者，言阳气在下，阴莫阳广大也。”征，行。
[9]垠：边际。天琛水怪：天生的宝贝。
[10]鲛人：传说中居于海底的神人。传说鲛人水居如鱼，终日纺织不停，其眼能泣珠。见张华《博物志》。
[11]瑕石：赤色小玉。诡晖：奇异的色泽。
[12]异质：奇异的形状。
【译文】
水府海庭，海底深处。又有巨鳌负戴五山，其势高耸，峙立海中。劈破洪浪前进，山峰直指苍天。山下磐石堆立，山上众神栖居。巨鳌负山南往，朔风狂吹，迎风北进。天涯海角，出产天然宝物，鲛人泣珠，水居海下。玉石色彩变幻，鱼类奇形怪状。
若乃云锦散文于沙汭之际[1]，绫罗被光于螺蚌之节[2]。繁采扬华，万色隐鲜[3]。阳冰不冶[4]，阴火潜然[5]。熺炭重燔[6]，吹炯九泉[7]。朱
绿烟[8]，䁏眇蝉蜎[9]。鱼则横海之鲸[10]，突扤孤游[11]。戛岩嶅[12]，偃高涛[13]。茹鳞甲[14]，吞龙舟[15]。噏波则洪涟踧蹜[16]，吹涝则百川倒流[17]。或乃蹭蹬穷波[18]，陆死盐田[19]。巨鳞插云，鬐鬣刺天。颅骨成岳，流膏为渊[20]。若乃岩坻之隈[21]，沙石之嵚[22]。毛翼产
[23]，剖卵成禽[24]。凫雏离褷[25]，鹤子淋渗。群飞侣浴，戏广浮深[26]。翔雾连轩[27]，泄泄淫淫[28]。翻动成雷[29]，扰翰为林[30]。更相叫啸，诡色殊音[31]。
【注释】
[1]若乃云锦散文于沙汭（ruì）之际：言沙岸细沙，纹路犹如天上云锦。云锦，指朝霞。沙汭，沙岸。
[2]螺蚌之节：螺蚌曲节花纹若绫罗之光彩夺目。
[3]繁采扬华，万色隐鲜：言沙岸上层层细沙之美及螺蚌光彩，使万物失色。
[4]阳冰不冶：大海中虽有阳光，但坚冰不化之处。冶，销。
[5]阴火潜然：或有地下之火暗中燃烧。然，燃。
[6]熺（xī）炭：未完全熄灭的炭火。重燔：重燃。
[7]吹炯：吹而复燃，其光鲜亮。九泉：古人认为地有九重，故言九泉。
[8]朱
：红色的火苗。
[9]䁏眇：指绿烟升空，深远分散的样子。蝉蜎：飞腾的样子。
[10]横海之鲸：横在海上的大鱼。鲸，大鱼。
[11]突扤（wù）：突兀，高耸的样子。
[12]戛（jiá）：刮，摩擦削平。
[13]偃：伏。
[14]茹：食。
[15]龙舟：大舟。
[16]噏（xī）：吸。洪涟：巨波。踧蹜（cù sù）：退缩不进。
[17]涝：高峻的浪头。倒流：逆流。
[18]蹭蹬（cèng dèng）：本指海水靠近陆地，水势渐渐削弱的样子，波势渐减。此为遭遇挫折。穷波：浅波。
[19]陆死盐田：大鲸死于海边。盐田，海边盛产盐故名。
[20]“巨鳞”几句：极言鱼之大：头骨成山，大鳞插云，脊鳍刺天，流脂为渊。鬐鬣（qí liè），鱼的脊鳍。岳，山。李善注引魏武《四时食制》曰：“东海有鱼如山，长五六里，谓之鲵，时死岸上，膏流九顷。”膏，脂肪。此指鱼油。
[21]岩坻（chí）：小山。隈：海湾。
[22]嵚（qīn）：小山岭。
[23]毛翼：指鸟类。
（kòu）：初生小鸟。
[24]剖：破。
[25]“凫雏”二句：离褷（shī）、淋渗，毛羽始生的样子。
[26]戏广浮深：言群鸟或戏广处，或浮深处。
[27]翔雾：“雾”一作“鹜”，飞翔。连轩：飞翔的样子。
[28]泄泄淫淫：飞翔之貌。
[29]翻动成雷：言飞动之声如雷鸣。
[30]翰：羽毛。林：言羽毛下落之多。
[31]诡：异。
【译文】
岸边细沙层层，堆成天然花纹，如朝霞四布；螺蚌弯弯曲节，色彩鲜艳明亮，似光照绫罗。五光十色，光华四溢，使万色自惭，暗淡无光。有阳光之下，坚冰不化之地，地下之火，暗中燃烧之处。死灰复燃，火光照亮九泉。红色火苗，升腾上窜，绿色烟雾，飘飘四散。大鲸鱼横亘海上，高耸突出，单独浮游。行则摧折山岩，进则倒伏巨浪。食鱼鳖，吞龙舟，吸气则海水退缩不进，吐气则百川逆流倒灌。然而大鲸一旦陷入困境，搁浅海滩，困死岸上，巨鳞插入云霄，脊鳍刺破青天，颅骨如山岭，鱼油流成渊。至于悬崖海湾，沙岸之上，鸟类繁殖，卵破雏出，幼凫胎毛未干，鹤子细毛茸茸。或成群飞翔，或结群戏浴，或浮游海面，或沉耍深处。海阔天空，飞翔自得。群鸟振翅，聚响成雷，抖动羽毛，散落如林。群鸟欢鸣叫啸，声音奇异美妙。
若乃三光既清[1]，天地融朗[2]，不泛阳侯[3]，乘
绝往[4]。觌安期于蓬莱[5]，见乔山之帝像[6]。群仙缥眇[7]，餐玉清涯[8]。履阜乡之留舄[9]，被羽翮之
[10]。翔天沼，戏穷溟[11]，甄有形于无欲，永悠悠以长生[12]。且其为器也，包乾之奥，括坤之区[13]。惟神是宅，亦祇是庐[14]。何奇不有，何怪不储[15]。芒芒积流，含形内虚[16]。旷哉坎德[17]，卑以自居[18]。弘往纳来[19]，以宗以都[20]。品物类生[21]，何有何无[22]？
【注释】
[1]三光：指日、月、星。
[2]融：朗，光明。
[3]阳侯：传说中的波神。传说古代陵阳国诸侯，其国近水，溺水而死，死后为神，常兴风作浪，人称阳侯。
[4]乘
：古人追求的神仙术，道家所谓的飞行术。《抱朴子·杂应》：“若能乘
者，可以周流天下，不拘山河。”又云：“凡乘
道有三法，一曰龙
，二曰气
，三曰鹿卢
。”绝往：远往。
[5]觌（dí）：相见。安期：传说中的古仙人。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
[6]乔山之帝像：乔山的黄帝冢。乔山即桥山，又称子午山，相传上有黄帝墓。《史记·五帝本纪》：“黄帝崩，葬桥山。”帝，指黄帝。
[7]缥眇：远视的样子。
[8]餐玉：仙人食玉液琼浆。《列仙传》：“赤松子服玉。”清涯：清水河畔。
[9]履阜乡之留舄（xì）：据《列仙传》记载，安期先生，琅琊阜乡人，自言千岁，秦始皇接见过他，并赐金数千万，安期先生弃置不收，临别留下书信一封以及赤玉鞋一双为答。舄，鞋。安期为阜乡人，故曰阜乡之留舄。
[10]被：披。羽翮：羽毛织成的仙服，仙人所穿。
（sēn lí）：羽毛下垂的样子。
[11]“翔天沼”二句：天沼、穷溟，均指天池。《庄子·逍遥游》：“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
[12]“甄有形”二句：言众仙虽有形而无情欲，故能久视长生。甄，表明。无欲，无情欲。《老子》一章：“常无欲以观其妙。”
[13]“且其”几句：言海之广大包容天地之深奥。其为器也，大海作为有形的物类。乾，天。奥，深。坤，地。区，区域。
[14]“惟神”二句：此指大海非唯天地而已，亦神灵所居。神祇，神灵之通称。是，指大海。宅、庐，居。
[15]储：备。
[16]“芒芒”二句：言水之德性，居下守卑，故能容受万物。积流，言大海容纳百川。含形，包含万物。内虚，内空故能受万物。
[17]旷哉：伟大啊！ 坎：指水。《周易·说卦》：“坎为水。”
[18]卑以自居：卑下自居。
[19]弘往纳来：李善注：“自海而往，弘之而令大，自外而来，纳之而不逆。”
[20]宗：尊。《尚书·禹贡》：“江汉朝宗于海。”都：聚。
[21]品物类生：各种物品，以类相生。
[22]何有何无：言海何所不有，何者而无，总言其大器也。
【译文】
日月星辰，大放光芒，天空晴朗，大地清明。波平浪静，乘驾神龙，飞往远方。会见安期，到达蓬莱仙山；飞往桥山，朝圣黄帝陵墓。群仙逍遥于清水河畔，餐食琼浆玉液于青青崖旁。穿着安期相赠的赤玉鞋，披上羽毛下垂的羽翮服，飞翔天池，遨游北溟。神仙有形无情欲，长生悠悠永不老。大海器宇深广啊！ 包括天之深，容纳地之大。仙人居于此，神灵宅于斯，何奇而不有，何异而不备。茫茫大海，江河总汇。含养万物，不遗巨细。伟哉水德！ 卑下自处，无私奉献，来者不拒。江汉朝宗归大海，万物集聚居于此。了物以类相生，大海何所不有！ 大海何物而无！
郭景纯
郭璞（276—344），字景纯，河东闻喜（今山西闻喜）人。晋代文学家。《晋书·郭璞传》曰：“璞好经术，博学有高才，而讷于言论，词赋为中兴之冠。好古文奇字，妙于阴阳算历。”时中原即将大乱，郭璞南渡，宣城太守殷祐引为参军，作《南郊赋》，晋元帝见而嘉之，授以著作佐郎，不久又迁尚书郎，后王敦起用璞为记室参军。他曾多次上疏主张任法一致，宽缓刑罚，减轻赋役。又借天人感应之说上疏进谏，对腐败的政治提出警告。后因以卜筮劝阻大将军王敦谋反，被王敦所杀，时年四十九岁。
郭璞为两晋之间的重要作家，作品最著名者为《游仙诗》。他学问渊博，造诣极高，著有《尔雅注》《方言注》《穆天子传注》《山海经注》等，至今传世，为士林所重。
江赋一首
【题解】
《江赋》为郭璞最佳赋作。描绘了长江的浩大气势、雄伟风光、富饶物产，为人们展现了万里长江的壮丽的画卷。《江赋》亦为东晋少见之大赋，用大赋特有的铺陈手法来表现惊天地、泣鬼神的长江，确实达到了内容与形式完美的结合。文如滔滔长江，气势磅礴，壮丽多姿。
《江赋》有激越的篇章：大江辞岷山，汇集万川，激冲巫峡，茫茫九派，泄之尾泄，“滈汗六洲之域，经营炎景之外”，何其激越高昂，令人惊心动魄。亦有舒缓的乐章：猿猴临空骋巧，鹓雏山崖弄翮，中流荡舟的商船，叩舷高歌的渔父，何其平静澄寂，令人心驰神往。
郭璞歌颂伟大的水德，把道家理想镕铸于长江。赞叹长江是天地灵秀的最完美的体现：“焕大块之流形”，“保不亏而永固，禀元气于灵和”，使长江成为无私无欲、连接宇宙、孕育万物的理想人格的化身。
钱锺书在《管锥编》评论说：“郭璞《江赋》，按刻画物色，余最叹‘晨霞孤征’四字，以为可以适独坐而不徒惊四筵也。”他又指出《江赋》之瑕：“具征左思《三都赋序》所讥‘假称珍怪’‘匪本匪实’，几如词赋家之痼疾难瘳矣。”十分中肯。
咨五才之并用[1]，寔水德之灵长[2]。惟岷山之导江[3]，初发源乎滥觞[4]。聿经始于洛沫，拢万川乎巴梁[5]。冲巫峡以迅激，跻江津而起涨[6]，极泓量而海运，状滔天以淼茫[7]。总括汉、泗[8]，兼包淮、湘[9]。并吞沅、澧[10]，汲引沮、漳[11]。源二分于崌崃，流九派乎浔阳[12]。鼓洪涛于赤岸[13]，沦余波乎柴桑[14]。纲络群流，商搉涓浍[15]。表神委于江都，混流宗而东会[16]。注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漰沛[17]。滈汗六州之域[18]，经营炎景之外[19]。所以作限于华裔[20]，壮天地之崄介[21]。呼吸万里，吐纳灵潮。自然往复，或夕或朝[22]。激逸势以前驱，乃鼓怒而作涛[23]。
【注释】
[1]咨：赞叹之词。五才：五材，指金、木、水、火、土。《春秋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天生五材，民并用之。”
[2]寔：实，诚。水德：水之德性。古人认为水德大不可极，深不可测，无公无私。灵长：吕向注：“灵长，言上善柔德，广大利物也。”
[3]惟：句首语气词。岷山之导江：《尚书·禹贡》：“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岷山，山名。在四川松潘县北，绵延四川、甘肃两省边境。为长江黄河分水岭，岷江、嘉陵江发源地，两江汇入长江，故谓“岷山之导江”。导，引，疏导。江，长江。
[4]滥觞：《荀子·子道》：“昔者江出于岷山，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指江河发源处水势极小，只能浮起酒杯，极言水之微弱。
[5]“聿（yù）经始”二句：言长江始经洛、沫，蜿蜒流长，总汇巴郡梁州的大小江河。聿，句首语助词。经始，开始流经。洛沫，二水名。洛水，亦称洛河，源出陕西洛南西北部。东入河南，经洛阳，至巩义洛口流入黄河。沫水，章樵注：“《说文》曰：‘沫水出蜀西塞外，东南入江。’”拢，统括，汇合。巴梁，巴郡、梁州。巴郡，包括今重庆和南充、达县、奉节、彭水、涪陵等地。梁州，古九州之一。东界华山，南至长江，北为雍州，西无可考。《尚书·禹贡》：“华阳黑水惟梁州。”
[6]“冲巫峡”二句：言江水至巫山，为山所夹，疾激流湍，至江津则水势始大。巫峡，长江三峡之一，在湖北巴东西，与四川巫山接界，因巫山得名。《水经注·江水》：“江水又东迳巫峡……其间首尾百六十里，谓之巫峡。”迅激，波浪迅疾涌起的样子。跻，登。江津，李善注引《水经注》：“马头崖，北对大岸，谓之江津。”朱珔《文选集释》卷十二：“其地在江陵县枚回洲之下七十余里。”又曰：“江大自此始。”起涨，水势浩大。
[7]“极泓量”二句：承上言江水茫茫，无边无际，江水翻腾，浩浩滔天。泓量，江水深广的样子。海运，江水翻腾的样子。淼（miǎo）茫，江水辽阔无边的样子。
[8]汉、泗：二水名。汉水，亦称汉江。源出于陕西宁强北蟠冢山，为长江最大支流。《尚书·禹贡》：“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初出山时名漾水，至武汉入长江。泗水，又称泗河。发源于今山东泗水陪尾山。因其四源合为一水，故名。古时泗水流经今山东鱼台、江苏徐州，至洪泽湖畔龙集附近入淮。
[9]淮、湘：二水名。淮，淮河。古四渎之一。源出河南桐柏山，东经安徽江苏入洪泽湖。湘，湘水。亦称湘江，湖南最大的河流。
[10]沅、澧：二水名。沅，沅江。源出贵州都匀云雾山。上游为清水江，自西向东，至湖南黔阳下始称沅江，注入洞庭湖。澧，澧水。源出湖南桑植西北，东南流至大庸，改东北流，至安乡南注洞庭湖。
[11]汲引沮、漳：汲，引。沮、漳，二水名。沮，沮水。源出湖北保康西南，东南流与漳水合。又东南流经江陵西境，入于长江。漳，漳水。源出湖北南漳西南之蓬莱洞，东南流至钟祥、当阳，合沮水为沮漳河，复东经江陵入长江。沮、漳两水横流入江故云汲引。
[12]“源二分”二句：言源出崌、崃二山，流至浔阳，又分支九流，故云九派。崌，山名。《山海经·中山经》：“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崌山，江水出焉。”毕沅疑即四川名山西的蒙山，郝懿行谓即今沫水。崃，山名。即邛崃山，有九折阪。在四川荥经西。《山海经·中山经》：“岷山东北四十里崃山，江水出焉。”郭璞谓中江出于此，又谓崌山，北江所出，故云“源二分于崌崃”。九派，此指江西九江北的一段长江。这里江水有九个支流，故谓九派。《汉书·地理志》应劭注九江郡曰：“江自庐江寻阳分为九。”浔阳，即应劭注之寻阳，今江西九江。
[13]洪涛：巨浪。赤岸：山名。在成都新都南十七里，江中支流经此。
4[11]沦：淹没。余波：浪涛渐平，波势减弱。柴桑：古县名。《汉书·地理志》云属豫章郡，今江西九江西南。
[15]“纲络”二句：言长江兼容并包大小支流，总括收纳。纲络：收罗，兼容。群流，众水。商搉，即扬搉，犹言大略。王念孙《广雅疏证》：“扬搉，大数之名。又谓之商搉，即扬搉之转。”此句意谓总括支流。涓浍（kuài），细流。
[16]“表神”二句：言长江兼容并蓄，至江都愈显孔殷，为天下众水之尊，且将东临大海。表，现。神，言长江之深广。刘良注：“言深广故曰神也。”委，聚。刘良注：“言见深广之貌，所聚于江都。”江都，古地名。即今扬州。《汉书·地理志》：“广陵国有江都县。”混流，汇合众流。宗，尊。言诸水入于长江，有似诸侯朝宗于天子，故言宗。东会，东会于海。
[17]“注五湖”二句：言长江注入太湖，使太湖茫茫无边，灌入三江，波涛激荡。五湖，此指太湖。李善注引张勃《吴录》：“五湖者，太湖之别名也。周行五百余里。”在今江苏、浙江两省间，江苏苏州西南。漫漭，开阔的样子。三江，《尚书·禹贡》：“三江既入，震泽底定。”震泽即太湖。三江各说不一。《水经注·沔水》引郭璞说以岷江、松江、浙江为三江，当依此说。漰（pēng）沛，波涛相击发出的轰鸣。
[18]滈（hào）汗：水长流的样子。六州：指益、梁、荆、江、扬、徐各州。域：区域。
[19]经营：周旋往来。炎景：指南方。李善注：“南方火，故曰炎景。”
[20]作限：成为界限。华：中国。裔：蛮夷，殊方绝国。
[21]壮：雄伟。崄（xiǎn）介：险阻。介，李善注引《尔雅》郭璞注：“介，阂也。”
[22]“呼吸”几句：言江潮涨落，吞吐之间，瞬息万里，或朝或夕，往返有规律。呼吸万里，吞吐万里，言长江之浩大气势。亦言其疾，李善注：“呼吸万里，言其疾也。”灵潮，潮水。或夕或朝，潮水进退或朝或夕。
[23]“激逸势”二句：言激疾之水势先于平水而前驱，相激起怒潮狂涛也。逸势，急疾的水势。鼓怒，怒潮涌起。
【译文】
啊！ 金木水火土，并用不废一。水德诚无私，上善利万物。岷山导引长江之水，源头水浅，仅浮酒杯。江水始出，蜿蜒洛、沫两水，巴郡梁州，万川合流长江。冲出巫峡，水势湍急迅疾，流至江津，漫过江岸高涨。宏大深广，浪涛飞腾，浩浩滔天，一片淼茫。总括汉、泗，兼包淮、湘，并吞沅、澧，吸引沮、漳。崌、崃两山，二分长江之源，茫茫九派，分支别流浔阳。赤岸山下，巨浪突起，长涛余波，尽于柴桑。网罗百川，囊括细流。展神奇深广风姿，集于江都，群流朝宗而为尊，东临大海。倾注五湖，茫茫漫无边际；灌输三江，涛声轰鸣澎湃。浩浩荡荡，泛流六州之域；曲折缭绕，历经极南之外。大江隔华夷，天险成界限。须臾万里，吞吐潮水；往返自然，早潮晚汐。潮水激疾前走，鼓动浪涛怒潮。
峨嵋为泉阳之揭[1]，玉垒作东别之标[2]。衡霍磊落以连镇[3]，巫庐嵬崛而比峤[4]。协灵通气[5]，
薄相陶[6]，流风蒸雷，腾虹扬霄[7]。出信阳而长迈[8]，淙大壑与沃焦[9]。若乃巴东之峡[10]，夏后疏凿[11]。绝岸万丈[12]，壁立赮驳[13]。虎牙嵥竖以屹崒[14]，荆门阙竦而磐礴[15]。圆渊九回以悬腾，湓流雷呴而电激[16]，骇浪暴
[17]，惊波飞薄[18]。迅澓增浇[19]，涌湍叠跃[20]。砯岩鼓作[21]，漰湱澩灂[22]。
㶔
[23]，溃濩
漷[24]。潏湟淴泱[25]，㶖
瀹[26]。漩澴荥
，渨
瀑[27]。溭淢浕涢，龙鳞结络[28]。碧沙
㵮而往来[29]，巨石硉矹以前却[30]。潜演之所汩淈[31]，奔溜之所磢错[32]。厓隒为之泐嵃[33]，碕岭为之嵒崿[34]。幽
积岨[35]，礐硞䃕礭[36]。
【注释】
[1]峨嵋：山名。在今四川峨眉西南。山势雄伟，有山峰相对如峨眉，故名。泉阳：即阳泉。
[2]玉垒：山名。东别：《尚书·禹贡》：“岷山导江，东别为沱。”标：标记。
[3]衡：南岳衡山，一名岣嵝山，在今湖南。古人认为衡山为荆州之镇山。霍：霍山为安徽霍山西北之天柱山。《尔雅·释山》：“霍山为南岳。”郭璞注：“今在庐江西。”磊落：高大的样子。连：峰峦相连。镇：镇山，一方之主山。《尚书·舜典》：“封十有二山。”孔安国传：“每州之名山殊大者，以为其州之镇。”
[4]巫：巫山，在四川巫山东，巴山山脉特起处。庐：庐山，在江西九江南，北靠长江，东南傍鄱阳湖。嵬崛（wéi jué）：突起高大的样子。比峤（qiáo）：一样高大。峤，高大的样子。
[5]协灵：刘良注：“合神灵之变化。”协，合。通气：李善注引《庄子》曰：“川谷通气，故飘风。”指山川之空气流通。
[6]
（pēn）：指
涌。此指山川气流相冲激。陶：陶冶。
[7]“流风”二句：指山谷间水气郁蒸，上升为虹蜺，又飘而为云。流风，指川谷间山风飘荡。蒸雷，腾起雷声。指川谷间流风激越，蒸腾之气，轰鸣犹如雷声。腾虹，腾起虹蜺。扬霄，飘起薄云。
[8]信阳：即信陵之阳。李善注引《晋书》曰：“建平郡有信陵县。”刘良注：“信阳，县名。江水出此而长行。”建平郡，三国吴置，今四川巫山一带。长迈：长行。
[9]淙：流注。大壑：传说中大海的最深处，为众水所归。《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沃焦：传说中东海南部的一座大山，一名尾闾。李善注引《玄中记》：“天下之大东，东海之沃焦焉，水灌之而不已。沃焦，山名也。在东海南，方三万里。”
[10]巴东之峡：指巴东三峡。盛弘之《荆州记》古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三峡所指，历代说法不一，长江自奉节以下，宜昌以上，两岸皆山，无地非峡，特就最险者称三峡，今以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为三峡。
[11]夏后：夏禹。鲧的儿子。相传禹继鲧治水，采用疏导的办法，历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水患悉平。疏凿：禹凿之通江水。
[12]绝岸：悬崖。
[13]壁立：如壁直立。赮（xiá）驳：本指毛色不纯的马。此指云霞色彩斑斓。
[14]虎牙：山名。李善注引《荆州记》：“郡西溯江六十里，南岸有山名曰荆门，北岸有山名曰虎牙。二山相对，楚之西塞也。虎牙石壁红色，间有白文，如牙齿状，荆门上合下开，开达山南有门形，故因以为名。”嵥（jié）竖：突出竖立的样子。屹崒（zú）：高峻的样子。
[15]荆门：山名。在湖北宜都西北。阙竦：如阙之竦立。磐礴：气势雄壮的样子。
[16]“圆渊”二句：言接连不断的漩涡以及汹涌的水流相击犹如雷鸣之声，又如电光相激发散火花。圆渊，回旋的漩涡。张铣注：“峡间江水深急，激岸石而流圆流，故云圆渊也。”九回，江中漩涡一个接一个的样子。悬腾，波涛滔天，悬空腾起。湓（pèn）流，汹涌的水流。电激，如电光相激，水光闪烁。
[17]暴
：浪花四溅的样子。暴，迅疾，狂飞的样子。
，分散。
[18]飞薄：飞扬激荡。
[19]迅澓（fú）：迅疾的迴流。增：高。浇：水迴旋的样子。
[20]涌湍：喷涌的急流。叠跃：浪盖浪为叠。跃，涌起。
[21]砯（pīng）岩：水冲山岩，发出砯然之声。鼓作：如鼓声大作。
[22]漰湱（pēng huò）：水激射之声。澩灂（xíng zhuó）：大波相激之声。
[23]
㶔（píng bèi）：水声澎湃。水流相激之声。
（hōng huài）：水势汹涌相激之貌。
[24]溃濩（huò）：水势汹涌激荡的样子。
漷（xù huò）：亦水势汹涌激荡的样子。
[25]潏湟（yù huáng）、淴泱（hū yāng）：皆水流迅疾的样子。
[26]㶖
（shù shǎn）
瀹（shěn yuè）：皆水流漂疾的样子。
[27]“漩澴（huán）”二句：漩澴、荥
（xíng yíng）、渨
（wēi lěi）
瀑：皆波浪回旋澴涌而起的样子。
[28]“溭淢”二句：溭淢（zé yù）、浕涢（jìn yǔn），水波动荡的样子。溭淢即浕涢，联绵字，书写无定形，常写作“潺湲”。龙鳞，喻水波如龙鳞。结络：波浪交接相连。以上诸句或言急流涌起回旋，或言水势汹涌相激，或言水声轰鸣如雷，或言水流漂疾，或言水波动荡，描摹长江三峡中急湍所呈现的各种形态。
[29]碧沙：吕向注：“江水色碧，故映沙亦为碧也。”
（wěi duò）：江中沙石随水流动的样子。往来：吕向注：“往来言随潮水。”
[30]硉矹（lù wù）：亦江中沙石随水进退的样子。前却：进退。言潮水之急，虽大石亦随之进退。
[31]潜演：地下潜流。演，《说文解字》：“水脉行地中。”汩淈（yù gǔ）：水涌出的样子。
[32]奔溜：奔腾的小水流。溜，水流。磢（chuǎng）错：摩擦。
[33]厓隒（yǎn）：崖岸。泐嵃（lè yǎn）：与下句“岩崿（è）”皆为激流冲成的洞穴。
[34]碕（qí）岭：漫长起伏的山岭。碕，长边。
[35]幽
：幽深的山涧。积岨（jū）：积阻成险。
[36]礐硞（què kè）、䃕礭（luò què）：江水冲击险阻，显出高峻不平的样子。
【译文】
下流泉阳，峨嵋为标志。东别为沱，玉叠作表记。衡、霍两岳多雄伟，峰峦高峻主一方。巫、庐两山皆崔嵬，欲与天公试比高。协和阴阳变化，川谷飘风，气流清新畅通，万物陶冶。山风劲吹，回响犹如雷鸣。水气蒸腾，化成长虹入云霄。流出信陵而远逝，灌注大壑与沃焦。巴东三峡，夏禹开凿，悬崖万丈，如壁直立，色赤如霞。虎牙山，突兀特立，直刺苍穹。荆门山，竦立如阙，气势磅礴。回旋圆流深如渊，漩涡九迴腾空起。波涛汹涌如雷吼，水花闪烁似电激。骇浪突然散落，惊涛飞腾激荡。回流飞速，旋转上冲，急波疾涌，层层重叠。水拍山岩，砰然如鼓声隆隆，巨浪相打，轰轰哗哗，水势激射，江水喷涌。急湍瞬息即逝，水流疾驰向前。回旋曲折，后浪盖过前浪，水浪激荡相接相连，好比龙鳞，排列整齐。绿水映沙碧，随波往来；急流冲巨石，随潮进退。地下清泉，汩汩涌出，奔腾流水疾磨崖石。水钻岩壁成深窟，浪击长岭起孔穴。山涧幽深，积石成险阻；水激浪打，高峻而不平。
若乃曾潭之府[1]，灵湖之渊[2]。澄澹汪洸，
滉囦泫[3]。泓汯浻澋，涒邻
潾[4]。混澣
涣[5]，流映扬焆[6]。溟漭渺湎，汗汗沺沺[7]。察之无象，寻之无边[8]，气滃渤以雾杳[9]，时郁律其如烟[10]。类肧浑之未凝，象太极之构天[11]。长波浃渫[12]，峻湍崔嵬[13]。盘涡谷转[14]，凌涛山颓[15]。阳侯砐硪以岸起，洪澜涴演而云回[16]。峾沦溛瀤[17]，乍浥乍堆[18]。豃如地裂，豁若天开[19]。触曲厓以萦绕[20]，骇崩浪而相礧[21]，鼓㕉窟以漰渤[22]，乃湓涌而驾隈[23]。
【注释】
[1]曾潭：深渊。曾，重，深。府：《楚辞》王逸注：“楚人名渊曰潭。”意如人之府库深不可见。与下句的“渊”实同义。
[2]灵湖：古人以为湖水深处多神灵，故云。
[3]澄澹（dàn）、汪洸（guāng）、
滉（wǎng huàng）、囦泫（yuān xuán）：皆水平旷广深、辽阔平静的样子。
[4]“泓汯（hóng）”二句：泓汯、浻澋（hòng）、涒（yūn）邻、
（wān）潾：皆水势漫流曲折的样子。
，“渊”的古字。此用古字嫌与上“渊”字重复之故。
[5]混澣（hàn）：水势清澈广大的样子。
涣（xiǎn huàn）：水势清澈的样子。
[6]流映：湖水荡漾散出光辉的样子。扬焆（juān）：湖面阳光闪烁的样子。焆，光明。
[7]“溟漭（mǎng）”二句：溟漭、渺湎（miǎn）、汗汗、沺沺（tián）：皆水淼茫辽阔，无边无际的样子。
[8]“察之”二句：水辽阔无边，水天一色故云。象，物象。
[9]滃渤（wěng bó）：雾气涌出迷漫的样子。雾：江湖水面上蒸腾之气。杳：深厚浓重的样子。
[10]郁律：烟上腾升空的样子。
[11]“类肧浑”二句：言江湖之上云雾笼罩的景象犹如宇宙形成之初的混沌状态，气象浩大。类肧浑之未凝，李善注：“言云气杳冥似肧胎，浑混尚未凝结。”类，如。肧浑，浑沌，指天地万物未成形时的混沌状态。象太极之构天，李周翰注：“象太极欲构立二仪也。”意谓如太极之气运生天地万物。太极，指原始混沌之气。《周易·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气运动而生阴阳，由阴阳而生四时，因而出现天、地、风、雷、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现象，推衍而为宇宙万物。构天，形成天地万物。
[12]长波：巨波。长，大。浃渫（xiá dié）：李善注引《埤苍》：“浃渫，水滂溏也。”水势磅礴的样子。
[13]峻湍：急流腾空。峻，高。崔嵬：形容急流翻起的波涛高险的样子。
[14]盘涡：盘旋的漩涡。谷转：形容盘旋的漩涡巨大如山谷转动。
[15]凌涛：大浪腾空而起。山颓：凌空飞涛，突然落下，犹如山崩。
[16]“阳侯”二句：言江湖中洪涛巨澜之盘旋激荡。阳侯，传说中的波神。此亦指巨浪。砐硪（è é），高耸的样子。岸起，言波高大如涯岸之高起。洪澜，巨澜。涴（wǎn）演，水势回曲的样子。云迴，像云一样迴绕。
[17]峾（yín）沦：水流回旋的样子。溛瀤（wā wāi）：水波起伏不平的样子。
[18]乍浥（yà）乍堆：突低突高。浥，水波跌下。堆，如土堆之高。
[19]“豃（hǎn）如”二句：豃，豁开的样子。地裂、天开，言水为暴风所吹，四面浪起，中为深孔，如地裂开一般，一时风波平息，云雾退尽，豁然如天开。
[20]曲厓（yá）：曲折的江岸。萦绕：环绕。
[21]骇：波浪惊起。崩浪：倒下来的动荡的波浪。崩，动荡，倒下。相礧（léi）：相击。
[22]鼓：波涛涌起动荡的样子。㕉（kè）：李善注：“㕉亦窟之类也。”漰渤（pēng bó）：浪打洞穴发出的水声。
[23]湓（pén）涌：水汹涌漫溢。驾：凌驾。隈（wēi）：山水弯曲处。
【译文】
至于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潭，神灵出没的沉沉湖渊。辽阔平静，空旷平远。水势回旋曲折，漫流盘旋萦环。清澈深澄起微澜，鳞波映日光闪烁。渺渺茫茫，广大深长。江面浩瀚，水天一色，细察万物寂无踪形，探视水面无边无际。江上湖面雾气蒸腾，袅袅上升，杳冥如烟。真如混沌未分，一片朦胧，又如太极之气，欲生万物。巨浪浩浩滔天，急流高涨如山。盘曲漩涡，如旋转的山谷；凌空飞波，下落之势如山崩。大波高耸如悬崖，巨澜翻卷如云霞。水流起伏回旋，水势忽高忽低。四面浪起，中成深穴，如地开裂；风波平息，云消雾退，豁然天开。浪触水弯，曲折向前，掀起巨浪，相互碰击。巨浪冲击洞穴，发出澎湃之声，水势汹涌漫溢，凌驾山曲陆地。
鱼则江豚海狶[1]，叔鲔王鳣[2]。
鲉[3]，鲮鳐
鲢[4]。或鹿觡象鼻[5]，或虎状龙颜[6]。鳞甲
错[7]，焕烂锦斑[8]。扬鳍掉尾[9]，喷浪飞唌[10]。排流呼哈[11]，随波游延[12]。或爆采以晃渊[13]，或嚇鳃乎岩间[14]。介鲸乘涛以出入[15]，
挰顺时而往还[16]。尔其水物怪错则有潜鹄鱼牛[17]，虎蛟钩蛇[18]。
鱟蝞[19]，鲼
[20]。王珧海月[21]，土肉石华[22]。三蝬
江[23]，鹦螺蜁蜗[24]。璅蛣腹蟹[25]，水母目虾[26]。紫蚢如渠[27]，洪蚶专车[28]。琼蚌晞曜以莹珠[29]，石
应节而扬葩[30]。蜛蝫森衰以垂翘[31]，玄蛎磈磥而碨
[32]。或泛潋于潮波[33]，或混沦乎泥沙[34]。若乃龙鲤一角[35]，奇鸧九头[36]。有鳖三足，有龟六眸[37]。赪蟞胏跃而吐玑[38]，文
磬鸣以孕璆[39]。䖺䗤拂翼而掣耀[40]，神蜧蝹
以沉游[41]，
马腾波以嘘蹀[42]，水兕雷咆乎阳侯[43]。渊客筑室于岩底，鲛人构馆于悬流[44]。雹布余粮[45]，星离沙镜[46]。青纶竞纠[47]，缛组争映[48]。紫菜荧晔以丛被[49]，绿苔
髿乎研上[50]。石帆蒙笼以盖屿[51]，萍实时出而漂泳[52]。其下则金矿丹砾[53]，云精烛银[54]。珕珋璿瑰[55]，水碧潜琘[56]。鸣石列于阳渚[57]，浮磬肆乎阴滨[58]。或颎彩轻涟，或焆曜崖邻[59]。林无不溽，岸无不津[60]。
【注释】
[1]江豚（tún）：一种鲸类，产于我国长江及印度大河中，状似猪。海狶（xī）：即“海豨”。李善注引郭璞《山海经》注：“今海中有海豨，体如鱼，头似猪。”
[2]叔鲔（wěi）：鱼名。李善注引郭璞《尔雅》注：“鲔属，大者王鲔，小者叔鲔。”王鳣（zhān）：大鳣鱼。李善注：“王鳣之大者，犹曰王鲔。”
[3]
（huá）：《山海经·东山经》：“子桐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余如之泽，其中多
鱼。其状如鱼而鸟翼，出入有光，其音如鸳鸯。”
（liàn）：鱼名。
（téng）：鱼名。其状如鳜。鲉（chóu）：鱼名。似鳝鱼。
[4]鲮（líng）：一种大鱼，背腹皆有刺，如三角菱，见李善注引《临海水土记》。鳐（yáo）：即文鳐鱼，状如鲤鱼。
（lún）：鱼名。黑纹，状如鲋，食之不肿。鲢：鱼名。头小鳞细，体侧扁，腹部色白。
[5]鹿觡（gé）：指有些鱼类形状奇特，长成麋鹿之角。觡，麋鹿之角。《临海异物志》：“鹿鱼长二尺余，有角。腹下有脚，如人足。”
[6]虎状龙颜：《山海经·北山经》郭璞注：“今海中有虎鹿鱼及海狶，体皆如鱼，而头似虎鹿猪。”龙颜，指颜貌如龙，皆言江中鱼类之奇形怪状。
[7]
（cuī）错：交错间杂的样子。
[8]焕烂：光辉灿烂。锦斑：华艳斑斓。
[9]扬鳍：举鳍。
[10]唌（xián）：口沫。
[11]排流：逆水上游。呼哈：鱼在水中吞吐的样子。哈，以唇啜饮。
[12]游延：长游。
[13]爆采：迸射出色彩。爆，迸出。晃：闪耀。
[14]嚇：开。
[15]介鲸：大鲸。介，大。
[16]
（zōng）：即石首鱼。李善注引《字林》：
鱼出南海，头中有石，一名石首。”
（jì）：刀鱼。李善注引郭璞《山海经·南山经》注：“狭薄而长，头大者长尺余，一名刀鱼，常以三月八月出，故曰顺时。”
[17]怪错：奇怪杂错。潜鹄：一种水鸟，似鹄而大。鱼牛：《山海经·南山经》：“鱼牛，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
[18]虎蛟：水中动物。《山海经·南山经》：“……虎蛟，其状鱼身而蛇尾，其音如鸳鸯。”钩蛇：李善注引郭璞《山海经》注：“今永昌郡有钩蛇，长数丈，尾跂。在水中钩取断岸人及牛马啖之。”
[19]
（lún）：《说文解字》：“
，蛇属也。黑色。潜于神泉之中，能兴云致雨。”为传说中的神蛇。
（tuán）：又作“
”，传说中的鱼名。《山海经·南山经》：“（鸡山）黑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海。其中有
鱼，其状如鲋而彘毛，其音如豚。”鱟（hòu）：介类动物。《北堂书钞》引晋刘忻期《交州记》：“鱟，如惠文冠玉，其形如龟。子如麻，子可为酱，色黑。十二足，似蟹，在腹下。雌负雄而行。”蝞（mèi）：虫名。形状如虾，寄生蟹壳中。李善注引《临海水土物志》：“蝞似虾，中食，益人颜色。”
[20]鲼（fèn）：鱼名。形如大荷叶，长尾，口在腹下，目在额上，尾长有节螫人。
（yāng）：龟类。李善注引《临海水土物志》：“初宁县多
，龟形薄头。喙似鹅指爪。”
（ní má）：龟类。李善注引《临海水土物志》：“
与
辟相似，形大如
。”
[21]王珧（yáo）：大蚌。李善注引郭璞《山海经》注：“珧，亦蚌属也。”海月：海中动物。李善注引《临海水土物志》：“海月，大如镜，白色，正圆。”
[22]土肉：海中动物。李善注引《临海水土物志》：“土肉，正黑，如小儿臂大，长五寸，中有腹，无口目，有三十足。”石华：介类。肉可食。附生于石，肉如蛎房，壳如牡蛎而大。
[23]三蝬（zōng）：介类动物。李善注引《临海水土物志》：“三蝬似蛤。”
（fù）江：李善注：“旧说曰：‘
江似蟹而小，十二脚。”
[24]鹦螺：介类。李善注引《南州异物志》：“鹦鹉螺，状似覆杯，头如鸟头，向其腹视，似鹦鹉，故名。”蜁蜗：李善注：“旧说曰，蜁蜗，小螺也。”
[25]璅蛣（suǒ jié）：介类动物。今称寄居蟹。李善注引《南越志》：“璅蛣长寸余，大者长二三寸。腹中有蟹子，如榆荚，合体共生，为蛣取食。”腹蟹：璅蛣为寄居蟹，壳中为腹蟹。
[26]水母：海中浮游动物。形似伞，体缘有很多触手。目虾：水母以虾为目。李善注引《南越志》：“海岸间颇有水母，东海谓之蛇，正白濛濛，如沫生物，有智识，无耳目，故不知避人。常有虾依随之，虾见人则惊，此物则亦随之而没。”
[27]紫蚢（háng）：大紫贝。蚢，大贝。渠：车轮。
[28]洪蚶：大蚶。洪，大。李善注引《临海水土物志》：“蚶则径四尺，背似瓦垄，有文。”专车：满载一车。专，满。《国语·鲁语》：“昔禹致群神于会稽之山，防风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专车。”
[29]琼蚌：水中介类动动。李善注引《异物志》：“蚌似车螯（蛤属），洁白如玉。”故谓琼蚌。晞曜：李善注：“向日也。”指蚌裂开以向阳。莹珠：珠光晶莹。
[30]石
（jié）：介类动物。外有石灰质的贝壳。李善注引《南越志》：“石
，形如龟脚。得春雨则生花，花似草华。”应节：石
春生花而冬死故曰应节。扬葩（pā）：开花。
[31]踞蝫（zhū）：虫名。亦水边动物。李善注引《南越志》：“蜛蝫，一头，尾有数条，长二三尺左右，有脚，状如蚕，可食。”森衰：下垂的样子。翘：尾。
[32]玄蛎：黑牡蛎，长七尺左右，李善注引《南越志》：“蛎形如马蹄。”磈磥（kuǐ lěi）：不平的样子。碨
（wěi yā）：与“磈磥”义同。
[33]潋（liàn）：在水波上荡漾起伏的样子。
[34]混：转动。沦：沉没。言水上动物或泛波水上，或沉没于泥沙。
[35]龙鲤：即穿山甲，陵居，其状如鲤。李善注：“或曰，龙鱼一角也。”
[36]奇鸧（cāng）：传说中的九头鸟。
[37]有鳖三足，有龟六眸：《尔雅·释鱼》：“鳖三足，能。”郭璞注《山海经》：“今吴兴郡阳羡县君山上有池，池中出三足鳖，又有六眼龟。”
[38]赪蟞（chēng biē）：红色的鳖。赪，红色。胏（fèi）跃：形状如肺而跳跃。胏，通“肺”。吐玑：吐珠。玑，不圆的珠或小珠。李善注引《山海经》：“珠蟞鱼，其状如肺而有目。六足，有珠。”
[39]文
（pí）：鱼名。李善注引《山海经》：“文
之鱼，其状如覆铫，鸟首而翼，鱼尾，其声如磬，是生珠玉。”孕璆（qiú）：怀珠。
[40]䖺䗤（tiáo yóng）：传说中的动物。《山海经·东山经》：“（独山）末涂之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沔，其中多䖺䗤，其状如黄蛇，鱼翼，出入有光。”掣耀：闪光。
[41]神蜧（lì）：神蛇，潜于神泉，亦为传说中的动物。蝹
（yūn lún）：蛇行的样子。沉游：潜游。
[42]
（bó）马：传说中的兽名。《山海经·北山经》：“（敦头之山）其中多
马，牛尾而白身，一角，其音如呼。”嘘蹀：一边踏波而行，一边喷水。嘘，喷水。蹀，踏行。
[43]水兕（sì）：水兽名。形似牛。《南越志》：“西巩县东，暨于海，其中多水兕，形似牛。”阳侯：波神，已见前注。
[44]“渊客”二句：渊客，即下句之鲛人。鲛人，神话传说中居于海底能泣珠的神人。张华《博物志》：“南海水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能泣珠。”
[45]雹布：如冰雹下降之遍布。形容众多的样子。余粮：即禹余粮。一种岩石，呈大小圆石片或沙粒状，常胶附褐铁矿上，中有空处含黏土，匀细清洁，色黄。传说禹治水时弃其余粮而化为此石，故名，生东海池泽。
[46]星离：如星辰附丽空中，亦形容众多的样子。沙镜：像云母般闪光的沙。
[47]青纶：似青丝带的海草，即今紫菜。《尔雅·释草》：“纶似纶，组似组，东海有之。”竞纠：争相缠绕。纠，纠结，缠绕。
[48]缛：色彩斑斓。组：参见“纶”字注。争映：争相辉映。
[49]紫菜：海草名。色紫，状似鹿角菜而细，生海中。荧晔（yè）：光辉灿烂的样子。丛被：一丛丛蒙生在石上。
[50]绿苔：海藻。一名海苔，生岩石上。李善注引《风土记》：“石发，水苔也，青绿色，皆生于石。”
髿（sān suō）：本为头发凌乱。此为散乱的样子。研：滑石。
[51]石帆（píng）：海草，生海岛石上。蒙笼：茂密四布的样子。
[52]萍实：水草之实。萍，水草。漂泳：漂流。
[53]丹砾（lì）：丹砂。
[54]云精：云母。烛银：精光锃亮的银。
[55]珕（lì）：蚌蛤之类。珋（liǔ）：有光的光石，即壁流离，今称钻石。璿瑰（xuánguī）：玉名。
[56]水碧：水中的玉石。潜琘（mín）：亦水玉名。
[57]鸣石：撞击发出声响的石头。《山海经·中山经》：“（长石之山）多竹，共水出焉，西南流注于洛，其中多鸣石。”郭璞注：“晋永康元年，襄阳郡上鸣石，似玉，色青，撞之声闻七八里。”阳渚：向阳之渚。渚，水边。张铣注：“鸣石生皆向阳，故云列于阳渚。”
[58]浮磬：石也，可为磬，生于北岸，故下文曰阴滨。肆：列。
[59]“或颎（jiǒng）彩”二句：言上述奇珍异宝之光彩映照微波，或在涯畔光芒四射。颎彩，光彩。轻涟，微波。焆（juān）曜，照耀。崖邻，水畔。
[60]“林无”二句：言珠玉所出，林岸皆润。李善注引《荀子》：“玉在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溽（rù），湿润。津，滋润。
【译文】
江中鱼类，应有尽有。江豚海狶，小鲔大鳝。
鲉，鲮鳐
鲢。有的头长鹿角，有的又似象鼻，有的状如猛虎，有的颜如蛟龙。鳞甲交错间杂，色彩华丽斑斓。摇鳍掉尾，飞唌吐浪，逆流唼喋，随波远游。有的迸发彩色，闪耀深渊中，有的开合鱼鳃，悠游岩穴下。大鲸乘波涛，或出或入，
顺时令，或往或还。水中动物，千奇百怪。水鸟大潜鹄，鱼牛状如牛，虎蛟有蛇尾，钩蛇食牛马。兴云致雨的
，叫声如豚的
，鱟有十二足，蝞的样子如大虾。鲼鱼嘴在腹之下，
口竟如鹅指爪，鼍
龟形大如席，还有王珧大蚌，如镜海月，黑色土肉，附石石华。三蝬似蛤，
江像蟹，鹦鹉螺如鹦鹉，旋蜗小如螺，璅琚寄居蟹，腹中藏蟹子，水母无眼虾伴随，以虾为目而沉浮。紫贝大如车，大蚶满载车。大蚌向阳珠晶莹，石砝春来脚生花。蜛蝫多尾纷纷垂，贝壳凹凸是玄蛎。有的上下起伏泛波上，有的活动埋没泥沙中，龙鲤生一角，奇鸧有九头。珠鳖生三足，有龟六只眼。红鳖跳跃吐珠玑，文
磬鸣怀美玉，
䗤振翅闪光芒，神蛇蜿蜒潜水行。
马踏波口喷水，水兕雷吼兴波浪。渊客筑室在水底，鲛人建馆在悬瀑。余粮如冰雹洒地，沙镜似星辰布空。青纶竞相缠绕，繁彩组草争相辉映，紫菜发亮，丛丛遍布，绿苔凌乱，散在岩上。石帆茂密，盖满岛屿，萍实偶现，随处漂流。水下有金矿丹砂，不朽云精，精光白银。蚌蛤之壳，闪烁钻石，美玉璿瑰，水中珍贵玉石水碧和潜琘。鸣石产在向阳沙岸，浮磬出于靠北水边。有时华彩映照在微波中，有时光辉四射于崖岸畔。山林藏玉，一片滋润，渊岸产珠，生津不枯。
其羽族也[1]，则有晨鹄天鸡[2]，
鸥
[3]。阳鸟爰翔[4]，于以玄月[5]，千类万声[6]，自相喧聒[7]，濯翮疏风[8]，鼓翅
[9]。挥弄洒珠，拊拂瀑沫[10]。集若霞布，散如云豁[11]。产毻积羽[12]，往来勃碣[13]。橉杞稹薄于浔涘[14]，栛梿森岭而罗峰[15]。桃枝筼筜[16]，实繁有丛[17]。葭蒲云蔓[18]，
以兰红[19]。扬皜毦[20]，擢紫茸[21]。荫潭隩[22]，被长江[23]。繁蔚芳蘺[24]，隐蔼水松[25]。涯灌芊萰[26]，潜荟葱茏[27]。鲮
貺跼于垠隒[28]，㺍獭睒瞲乎
空[29]。迅蜼临虚以骋巧[30]，孤玃登危而雍容[31]。夔㸸翘踛于夕阳[32]，鸳雏弄翮乎山东[33]。因岐成渚[34]，触涧开渠[35]。漱壑生浦[36]，区别作湖[37]。磴之以瀿瀷[38]，渫之以尾闾[39]。标之以翠蘙[40]，泛之以游菰[41]。播匪艺之芒种[42]，挺自然之嘉蔬[43]。鳞被菱荷[44]，攒布水蓏[45]。翘茎瀵蕊[46]，濯颖散裹[47]。随风猗萎[48]，与波潭沲[49]。流光潜映，景炎霞火[50]。
【注释】
[1]羽族：指鸟类。
[2]晨鹄：郭璞注《山海经》曰：“晨鹄犹晨凫也。”则晨鹄为野鸭，常以晨飞故名。天鸡：《尔雅·释鸟》：“
，天鸡。”野鸡、山鸡。郭璞注：“赤羽。”
[3]
（yǎo）：鸟名。《尔雅·释鸟》：“
，头䴔。”又称头䴔、鱼䴔，一种水鸟，形如野鸭，青身朱目赤尾。
（áo）：鸟名。《山海经·大荒西经》：“
，青鸟、黄鸟，其所集者其国亡。”古人目为不祥之鸟。鸥：水鸟名。在海为海鸥，在江为江鸥，随潮而翔，迎浪蔽日。
（dài）：《正字通》：“
字之
。”
，鸟名。《山海经·西山经》：“其状如凫。”
[4]阳鸟：鸿雁类的候鸟。《尚书·禹贡》：“彭蠡既潴，阳鸟攸居。”疏：“鸿雁之属，九月而南，正月而北……此鸟南北与日进退，随阳之鸟，故称阳鸟。”
[5]玄月：九月。《尔雅·释天》：“九月为玄。”
[6]千类：众多鸟类。
[7]喧聒（guō）：闹声震耳。
[8]濯翮（hé）：洗濯翅膀。翮，翅翼。疏风：迎风梳理羽毛。
[9]鼓翅：拍着翅膀。
（yù xù）：鸟翅鼓动的样子。
[10]拊（fǔ）：拂，拍击。瀑沫：飞溅起泡沫。
[11]“集若”二句：形容众鸟之色彩美丽及上下翻飞的情景。集若霞布，群鸟色彩鲜艳，如彩霞布满天空。集，群鸟聚集。散如云豁，群鸟散飞，犹如云去天青。
[12]产：产卵。毻（tuò）：脱毛。积羽：古地名。《竹书纪年·周纪》：“穆王北征，行流沙千里，积羽千里。”张铣注：“积羽，地名。方千里，群鸟产乳毻毛之处。”
[13]勃碣：李善注引《齐地记》：“勃海郡东有碣石，谓之勃碣也。”言江上众鸟活动往来，距离遥远。
[14]橉（lìn）：木名。又名橉筋木，木质坚硬。杞：木名。枸杞。稹薄：茂密丛生。稹，稠密的样子。薄，丛生。浔涘（xún sì）：水边。
[15]栛（lì）：木名。《广韵》：“栛，小梿也。”梿（lián）：木名。森岭：茂林布满山峰。森，树木丛生的样子。罗峰：盖满山峰。
[16]桃枝：竹名。可织席作杖。筼筜（yún dāng）：竹名。皮薄，节长而竿高。生水边，长数丈。
[17]实：语助词。繁：繁茂。有丛：有，语助词。丛，丛生。
[18]葭（jiā）：芦苇。蒲：草名。即香蒲。云蔓：如云霞蔓延。形容繁茂。
[19]
（yìng）：彩色相映。兰：泽兰。红：指笼舌，叶大，赤白色，高丈余。
[20]皜毦（hào ěr）：洁白的草花。毦，草花。
[21]擢（zhuó）：抽出，拔起。紫茸：紫色小草花，蒲初生时状。
[22]荫：覆盖，遮掩。潭隩（yù）：潭水的曲岸。
[23]被：蒙，覆盖。
[24]繁蔚：茂荣。芳蘺：江蘺，香草名。
[25]隐蔼：繁茂。水松：草名。
[26]灌：丛生。芊萰（qiàn liàn）：葱茏，青葱茂盛的样子。
[27]潜荟（huì）：水中草木丛生的样子。
[28]
（lù）：鱼名。《山海经·南山经》：“其状如牛，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
下，其名曰
。”
跼（kuí jú）：一步一跳的样子。
，踏跳。跼，小步移动。垠隒（yín yǎn）：水岸。此句言两鱼行于岸上。
[29]㺍獭（biān tǎ）：㺍，小獭。獭，《说文解字》：“獭，如小狗也，水居食鱼。”睒瞲（shǎn xuè）：短暂的一瞥，又惊视的样子。睒，暂视。瞲，惊视。
（qiān）空：山崖岸侧空穴。
[30]迅蜼（wèi）：行动敏捷的长尾猨。蜼，长尾猨。临虚：临空。骋巧：显示灵巧。
[31]孤玃（jué）：孤独的大猴。登危：登高。雍容：自得的样子。
[32]夔㸸（kuí hǒu）：夔牛之子。李善注引郭璞《山海经》注：“今蜀山中有大牛，重数千斤，名为夔牛。”又李善注引郭璞《尔雅》注：“今青州呼犊为㸸。㸸，夔牛之子也。”㸸与
同，犊。翘：举。此指举尾。踛（lù）：跳。夕阳：《尔雅·释山》：“山西曰夕阳。”山西面的地方，因傍晚时才能看到太阳，故称夕阳。
[33]鸳雏：鹓
。《山海经·南山经》：“南禺之山有凤皇、鹓
。”郭璞注：“鹓
，凤属也。”翮（hé）：羽茎，指鸟翅。
[34]岐：山岸弯曲处。渚（zhǔ）：水中小块陆地。
[35]触涧：张铣注：“山夹为涧，波潮触之，又为沟渠也。”此句言江潮又冲击山间流水，形成沟渠。
[36]漱：荡涤。壑：山谷。浦：水滨。张铣注：“壑亦山曲，水荡之则生浦也。”
[37]区别作湖：江水分流，广停水于低洼之处，形成湖泊。
[38]磴（tēng）：溢。瀿（fán）：水瀑溢。瀷（yì）：水潦积聚，无源积水。
[39]渫（xiè）：出水。尾闾：古代传说中海水归宿之处。《庄子·秋水》：“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也称沃焦。
[40]标：标志。翠蘙（yì）：菁翠葱茏，草木茂盛的样子。
[41]游菰（gū）：菰蒋，浮于水上，故曰游菰。菰蒋俗称茭白。
[42]播：布。匪：非。艺：种植。此指自然生长的植物。
[43]嘉蔬：祭祀用的稻。《礼记·曲礼》：“凡祭宗庙之礼……稻曰嘉蔬。”郑玄注：“嘉，善也；稻，瓜蔬之属也。”
[44]鳞被：如鱼鳞一样布满。菱荷：菱角荷花。
[45]攒（cuán）：聚在一起。水蓏（luǒ）：水中的草类果实。
[46]翘茎：挺出茎干。瀵（fèn）蕊：水溅花蕊。瀵，喷洒。
[47]濯颖：水拂禾穗。濯，本为洗涤，此当指水拂禾穗。
[48]猗（yī）萎：随风飘摇的样子。
[49]潭沲（tuó）：随波摇荡的样子。
[50]“流光”二句：言江上各种草花发散出的光与色及其给人的直观感觉。流光，指各种花草散发的绚烂光彩。潜映，映入于水，倒影。景炎，光焰。指花草在日光下光明灿烂。霞火，火红的彩霞。
【译文】
至于鸟类，有野鸭山鸡，青身朱目
鸟，不祥鸟，名叫
，江鸥破浪飞，
鸟状如凫，阳鸟翱翔，九月南飞，鸟族千类，万声齐鸣，喧闹震耳。迎风梳洗，整理羽毛，拍动翅膀。群鸟嬉戏，挥洒成珠，扑打波浪，水沫四溅。一时群集，如彩霞满天，霎时惊散，似云消天青。产卵落毛，飞到积羽，任意东西，来去勃碣。橉杞茂盛，丛生水边，栛梿繁荣，盖满山峰。桃枝筼筜，实是佳竹。蒹葭香蒲，似云霞蔓蔓，泽兰红笼舌，光彩辉映。洁白草花，微微抖动，紫茸小花，高高挺起。花叶遮满山弯，绿色掩荫长江。江蘺青嫩茂密，水松郁郁葱葱。涯畔灌木丛生，江中水草葱茏。鲮
在岸上跳跃，㺍獭在坎穴中惊视。敏捷的长尾猴，临空炫灵巧，孤独的大猿猴，登高自从容。夔牛犊，西山翘尾踢足，鹓
鸟，山东展翅飞舞。山岸弯曲，积水处处，自然成渚。波潮冲涧，涧水横流，开为沟渠。流涛涤山壑，水荡生河口。江水分支流，汇而成湖泊。江水瀑溢，水潦积聚，归之大海，泄之尾闾。湖泊河口，青翠一片，菰蒋漂浮，稻麦野生，嘉蔬自长。菱荷鳞比而生，水中果实攒聚。茎干高扬，花蕊水滴，禾穗拂水，散开子包。时或随风飘摇，时或与波荡漾。繁花芳草，流光熠熠，倒影水中央，阳光照耀，明媚如红霞。
其旁则有云梦雷池[1]，彭蠡青草[2]。具区洮滆[3]，朱浐丹漅[4]。极望数百[5]，沆
皛溔[6]。爰有包山洞庭[7]，巴陵地道[8]，潜逵傍通[9]，幽岫窈窕[10]。金精玉英瑱其里[11]，瑶珠怪石琗其表[12]。骊虬摎其址[13]，梢云冠其㟽[14]。海童之所巡游[15]，琴高之所灵矫[16]。冰夷倚浪以傲睨[17]，江妃含
而
眇[18]。抚凌波而凫跃[19]，吸翠霞而夭矫[20]。若乃宇宙澄寂[21]，八风不翔[22]。舟子于是搦棹[23]，涉人于是
榜[24]。漂飞云[25]，运艅艎[26]。舳舻相属[27]，万里连樯[28]。溯洄沿流[29]，或渔或商。赴交、益[30]，投幽、浪[31]，竭南极[32]，穷东荒[33]。尔乃
雰祲于清旭[34]，觇五两之动静[35]。长风
以增扇[36]，广莫
而气整[37]。徐而不
[38]，疾而不猛[39]。鼓帆迅越[40]，䞟涨截泂[41]。凌波纵柂[42]，电往杳溟[43]。䨴如晨霞孤征[44]，眇若云翼绝岭[45]。倏忽数百[46]，千里俄顷[47]。飞廉无以睎其踪[48]，渠黄不能企其景[49]。于是芦人渔子[50]，摈落江山[51]。衣则羽褐[52]，食惟蔬鲜[53]。栫淀为涔[54]，夹
罗筌[55]。筩洒连锋[56]，罾䍣比船[57]。或挥轮于悬碕[58]，或中濑而横旋[59]。忽忘夕而宵归[60]，咏采菱以叩舷[61]。傲自足于一呕[62]，寻风波以穷年[63]。
【注释】
[1]云梦：古泽名。说法纷纭，大致包括今湖南益阳、湘阴以北，湖北江陵、安陆以南，武汉市以西地区。雷池：水名。即大雷水。今名扬溪河，在安徽望江南。
[2]彭蠡：湖名。在今江西。因湖接鄱阳山，又名鄱阳湖。青草：湖名。李善注引《吴录》：“巴陵县有青草湖。”巴陵即今岳阳，在湖南。
[3]具区：亦湖泽名。即今太湖。在江苏苏州，跨江、浙二省。洮（yáo）、滆（gé）：二湖名。洮湖，在江苏溧阳、金坛两县境内。李善注引《风土记》：“阳羡县西有洮湖。”滆湖，一名西滆湖，俗称沙子湖。在江苏武进西南，东连太湖。郦道元以为五湖之一。
[4]朱：朱湖。李善注引《水经注》：“朱湖在溧阳。”溧阳在今江苏。浐（chǎn）：浐湖。李善注引《水经注》：“沔水又东，得浐湖，水周三四百里。”浐湖在汉水旁。丹：丹湖，李善注引《水经注》曰：“丹湖在丹阳。”丹阳，在今江苏东南部及浙江西部。漅：漅湖，李善注：“漅湖在居巢。”在今安徽巢县西，即今巢湖。
[5]极望：极目远望。数百：指广大数百里宽。
[6]沆
（hàng yǎng）：广大无边的样子。皛溔（xiǎo yǎo）：水又深又白。
[7]包山洞庭：包山，即苞山。《清统志》曰：“江苏苏州府，包山在吴县西南太湖中，所谓洞庭西山也。”《水经·沔水》郭璞注：“湖（指太湖）有苞山，《春秋》谓之夫椒。山有洞室，入地潜行，北通琅邪东武县，俗谓之洞庭。旁有青山，一名夏架山。山有洞穴，潜通洞庭（指巴陵洞庭）。”高步瀛《文选李注义疏》：“吴中太湖，与巴陵洞庭相通，故亦有洞庭之名。”
[8]巴陵地道：传说巴陵洞庭下有地道。《山海经·海内东经》郭璞注：“洞庭，地穴也。在长沙巴陵。今吴县南太湖中有包山，下有洞庭穴道，潜行水底，云无所不通，号为地脉。”
[9]潜逵：指洞庭水下地道。逵，道。傍通：四通八达。
[10]幽岫（xiù）：指地穴幽深。窈窕：形容地穴曲折而有奇状。
[11]金精：金之精华。玉英：玉之精品。瑱（tiàn）：以玉塞耳为瑱。引申为填充。里：指地穴内。
[12]瑶珠：美玉珍珠。琗（cuì）：珠玉光彩杂错。表：指地穴外。
[13]骊虬（qiú）：骊龙。摎（jiū）：盘绕。址：地基，指包山脚下。
[14]梢云：高云，瑞云。李善注引《瑞应图》：“梢云，瑞云。人君德至则出，若树木梢梢然也。”㟽（biǎo）：山巅。
[15]海童：传说中的海中神童。
[16]琴高：传说中仙人名。《列仙传》记载，琴高，战国赵人，能鼓琴，为宋康王舍人。学修炼长生之术，游于冀州涿城之间，后入涿水取龙子，与弟子期某日返。至时，琴高果乘赤鲤而出，留一月余，复入水去。灵矫：神游。矫，飞。李善注“言飞而去来其中”。
[17]冰夷：传说中的河神。《山海经·海内北经》：“从极之渊深三百仞，维冰夷恒都焉。”又作“冯夷”。傲睨（nì）：傲然侧视，目空一切。
[18]江妃：传说中的仙女。妃，亦作“斐”。据《列仙传》记载，江妃二女，游于江汉之滨，遇郑交甫，仙女以佩珠相赠，交甫行数十步，佩珠与仙女皆不见。含
（pín）：面带愁容。
（mián）眇：远眺。
[19]抚：指手拂水波。凌波：起伏的波浪。凫跃：指仙人又似凫鸟游跃水上。
[20]翠霞：吕向注：“江上青气也。”夭矫：悠然自得的样子。
[21]宇宙：指天地。澄寂：清澄寂静。
[22]八风：八方之风。八风各家名目不一，依《吕氏春秋·有始》则为炎风、滔风、熏风、巨风、凄风、
风、厉风、寒风。不翔：不动。
[23]舟子：船夫。搦（nuò）：持，掌。棹（zhào）：划船的工具。
[24]涉人：即舟子，船夫。
（yǐ）：止，停止。榜（bàng）：船棹，亦为划船工具。
[25]漂：漂流。飞云：船名。《吴都赋》刘渊林注：“飞云，吴楼船之有名者。”
[26]艅艎（yú huáng）：船名。亦作“馀皇”。《春秋左传·昭公十七年》：“楚师继之，大败吴师，获其舟馀皇。”
[27]舳舻（zhú lú）：此泛指船只。舳，船尾。舻，船头。属（zhǔ）：连。
[28]樯：桅杆，挂帆所用。
[29]溯洄（huí）：逆流而上。沿流：顺流。
[30]交、益：古代二州名。交州，汉始封，今广西苍梧为首府。益州，故地大部在今四川境内。
[31]幽、浪：古地名。幽，幽州。故地为今河北北部及辽宁一带。浪，乐郎郡，汉武帝始置。《汉书·武帝纪》：“朝鲜斩其王右渠降，以其地为乐浪、临屯、玄菟、真番郡。”
[32]竭：尽。南极：南方极远之地。
[33]穷：尽。东荒：东方荒远之地。
[34]
（lì）：又作“
”，伺视。雰祲（fēn jìn）：阴阳二气相侵所形成的征象不祥的云气。清旭：清晨日始出之时。旭，日初出。
[35]觇（chān）：窥视。五两：即
，古代测风的一种设置，楚人叫五两。李善注引《兵书》：“凡候风法，以鸡羽重八两，建五丈旗，取羽系其巅，立军营中。”此句言测定风向阴晴，非关兵事。
[36]长风：巨风。
（wěi）：风大的样子。增扇：频吹。增，加多。
[37]广莫：风名。八风之一，指北风。
（lì）：风劲吹的样子。气整：风力齐整。
[38]
（wěi）：风力迟软的样子。
[39]疾：指风迅疾。
[40]鼓帆：风吹船帆涨满的样子。迅越：迅速飞度。
[41]䞟（pò）：越过。涨：指宽广的样子。截：横渡。泂（jiǒng）：与涨同义，均指江面开阔深广。
[42]凌波：指破浪向前。纵柂（duò）：灵活自如地掌握船舵。柂，船䑨，在船尾调正方向的工具。
[43]电往：如闪电般往前。杳溟（yǎo míng）：渺茫绝远之处。
[44]䨴（duì）：云急飞的样子。晨霞：朝霞。孤：独。征：行。
[45]眇（miǎo）：仔细观察。云翼：大鹏鸟翅如垂天之云（天边的云）。《庄子·逍遥游》：“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绝岭：飞度山岭。
[46]倏（shū）忽：形容时间短暂，一会儿。
[47]俄顷：须臾之间，亦形容时间短暂。
[48]飞廉：传说中的神禽名。善走。据晋灼《史记》注：“身如鹿，头如雀，有角而蛇尾，文如豹文。”睎（xī）：视。踪：踪迹。
[49]渠黄：相传周穆王有八骏，渠黄为其中之一。企：踮起脚跟。此指企望。景：“影”的古字。
[50]芦人漁子：伐芦捕鱼之人。
[51]摈落：李善注：“谓被斥摈而漂落也。”摈，弃。
[52]羽：以毛所织之衣。褐：以粗毛粗麻所织之衣。
[53]蔬：野菜。鲜：指鱼。
[54]栫（jiàn）：用柴木堵塞。淀：刘渊林《吴都赋》注：“淀如渊而浅。”涔（qián）：积柴木于水中以捕鱼。《尔雅·释器》：“椮谓之涔。”郭璞注：“今之作椮者，聚积柴木于水中，鱼得寒，入其里藏隐，因以簿围捕取之。”可见为古代一种捕鱼方法。
[55]
（cóng）：小水流入大水的地方。《诗经·大雅·凫鹥》毛传：“
，水会也。”筌（quán）：捕鱼之器，竹制。
[56]筩（tǒng）洒：此指投钓钩。筩，捕鱼器。指用筩捕鱼。洒，李善注：“旧说曰：‘筩洒，钓名也。’”连锋：鱼钩相连。锋，此指鱼钩。
[57]罾䍣（zēng léi）：皆捕鱼网。比船：李周翰注：“比船，下网之船而相比行。”指下网的船只相并而行。
[58]轮：收卷钓丝的转轮。悬碕（qí）：高峻的岸湾。碕，同“圻”，曲岸。
[59]中濑（lài）：濑中，在急流中间。濑，湍急之水。横旋：船在急流中横旋。
[60]忽：迅疾，指时间过得飞快。忘夕而宵归：竟忘了傍晚已临，至夜方归。
[61]采菱：乐曲名。《淮南子·说山训》：“欲美和者，必先始于阳阿、采菱。”高诱注：“阳阿采菱，乐曲之和声。”叩舷（xián）：拍打船边。
[62]傲：傲然。自足：自我安乐。呕：讴，歌唱。
[63]寻：追寻。风波：风浪，喻渔人在江上的漂泊生活。穷年：百年，终身。
【译文】
与江水旁通的湖泽有云梦、雷池，彭蠡青草。太湖洮滆，朱浐丹漅。极目远望，茫茫数百里；无边无际，一片水浩渺。包山之下，天然石室，巴陵洞庭，藏伏地道。水底潜行，无所不达，幽远深邃，曲折迴绕。黄金精华，美玉精品，充满地穴；宝玉珍珠，奇异怪石，闪烁山坳。骊龙盘踞包山脚下，瑞云飘山，高高笼罩，海童巡游其中，琴高神游飘飘。冰夷倚浪，傲然侧视，江妃带愁，江上远眺。神仙手拂起伏波浪，啜饮翠霞，悠然逍遥。至于天地宇宙，清明寂静，风波不动，八风不翔。舟子撑船，缓缓前行，船夫弃棹，任船飘荡。湖面飘飞云，江上泛艅艎。舟船如云，首尾相接，篷帆一片，万里飞扬。有的逆溯而上，有的顺流而下，有的捕鱼为生，有的远涉经商。远赴交州、益州，奔向幽州、乐浪。到达南极，穷尽东方。细视清晨不祥之雾，观察江上风向动静。巨风激烈，频频劲吹，北风呼啸，风力齐整。有时江风徐缓而不弱，有时迅疾而不猛。风满船帆，急速前驰，穿越激流，横渡过江。如云霞急飞，朝霞独行，似大鹏之翼，飞越绝顶。顷刻数百里，千里只一瞬。快似飞廉不能追其踪，疾如渠黄不能望其影。于是樵夫舟子，流落江山。身穿粗布衣裳，只食野菜鱼鲜。木柴壅水捉鱼，河口安上鱼筌。投下筩，洒下钩，密密麻麻，又布罾，又抛网，渔船并行。有时垂钓水弯悬崖，有时急流横船撒网。不觉傍晚已临，深夜方归，哼着采菱曲，拍着船舷。渔歌一曲，傲然自得，笑逐风波，以终百年。
尔乃域之以盘岩[1]，豁之以洞壑[2]。疏之以沲汜[3]，鼓之以朝夕[4]。川流之所归凑[5]，云雾之所蒸液[6]。珍怪之所化产[7]，傀奇之所窟宅[8]。纳隐沦之列真[9]，挺异人乎精魄[10]。播灵润于千里[11]，越岱宗之触石[12]。及其谲变儵恍[13]，符祥非一[14]。动应无方[15]，感事而出[16]。经纪天地，错综人术[17]。妙不可尽之于言[18]，事不可穷之于笔[19]，若乃岷精垂曜于东井[20]，阳侯遁形乎大波[21]。奇相得道而宅神[22]，乃协灵爽于湘娥[23]，骇黄龙之负舟，识伯禹之仰嗟[24]。壮荆飞之擒蛟[25]，终成气乎太阿[26]。悍要离之图庆，在中流而推戈[27]。悲灵均之任石[28]，叹渔父之棹歌[29]。想周穆之济师[30]，驱八骏于鼋鼍[31]。感交甫之丧佩[32]，愍神使之婴罗[33]。焕大块之流形，混万尽于一科[34]。保不亏而永固[35]，禀元气于灵和[36]。考川渎而妙观[37]，实莫著于江河[38]。
【注释】
[1]域：界。盘岩：刘良注：“盘岩，大山。言江以大山为限界也。”盘，通“般”。《方言》：“般，大也。”
[2]豁：疏通，开导。洞壑：刘良注：“洞，深。壑，海。”大海。
[3]疏：疏导，疏通。沲汜（tuó sì）：二水名。江水的支流。
[4]鼓：指波涛涌起。朝夕：潮汐。海水定时涨落，昼涨曰潮，夜涨称汐。此言潮水往来。
[5]归凑：归聚。
[6]云雾之所蒸液：江气润液，蒸为云雾。
[7]珍怪：珍奇怪异之物。化产：衍化产育。
[8]傀（guī）奇：瑰玮奇伟之物。窟宅：宅居。
[9]纳：容。隐沦：神仙。桓谭《新论·辨惑》：“天下神人五：一曰神仙，二曰隐沦，三曰使鬼物，四曰先知，五曰铸凝。”列真：诸仙人。
[10]挺：挺拔。异人：不寻常之人。《汉书·公孙弘传赞》：“群士慕向，异人并出。”指下文伯禹、荆飞、要离、灵均之辈。精魄：英灵。李周翰注：“言异人生于时，皆得江汉之英灵也。”
[11]播：散播。灵润：灵泽，通气致雨。指长江润泽其周围自然环境。古人以山川河海对周围环境带来有利影响曰润。故《春秋公羊传·僖公三十一年》：“山川有能润于百里者，天子秩而祭之。”
[12]岱宗：泰山。触石：云雾触石，化而为雨。《春秋公羊传·僖公三十一年》：“触石而出，肤寸而合。不崇朝而遍雨天下者，其唯泰山乎。”此指云气触石理而出为雨，连微小之地也能洒遍，唯泰山能常年如此。
[13]谲（jué）变：奇异变化。儵恍：疾速。儵，通“倏”。恍，忽。
[14]符祥：吉凶的征兆。此为古人的迷信观念，以为人事吉凶上天皆有征兆显示。非一：不只一状。
[15]动应：应验。无方：无常。
[16]感事：与人事相感应。出：指吉凶征兆的出现。
[17]“经纪”二句：李善注：“以织为喻也。符祥上则经纪天地，下则错综人术。”用纺织来比喻，符祥交织了天地人事的征兆。经纪，条理，秩序。错综，交错综合。人术，人事，世上的各种事情。
[18]妙：妙理。
[19]事：指与符祥相感之人事。穷：尽。
[20]岷精：岷山之精。垂曜：放射光芒。东井：即二十八宿之井宿。李善注引《河图括地象》：“岷山之地，上为东井络。”李周翰注：“岷山之精，上为东井星。”
[21]阳侯：波神。详见上注。遁（dùn）形：形体隐没。指阳侯形体隐没于波涛之中。
[22]奇相：《广雅·释天》：“江神谓之奇相。”《史记·封禅书·索隐》引《江记》云：“帝女也，卒为江神。”宅神：居江为神。《史记·封禅书》：“江水，祠蜀。”《索隐》引《华阳国志》：“蜀守李冰于彭门阙立江神祠三所。”
[23]协：合。灵爽：神明。湘娥：指尧之二女娥皇与女英，为舜二妃，后为湘水之神。刘良注：“（奇相）得道于江，故居江为神，乃合其精爽与湘娥俱为神也。”
[24]“骇黄龙”二句：《吕氏春秋·恃君览》：“禹南省，方济乎江，黄龙负舟，舟中之人五色无主。禹仰视天而叹曰：‘吾受命于天，竭力以养人。生，性也，死，命也。余何忧于龙焉？’龙俯耳低尾而逝。”骇，惊。嗟，叹。
[25]壮：以为壮伟。荆飞：传说中的楚国勇士，名饮飞。荆，楚。飞，饮飞。擒蛟：《吕氏春秋·恃君览》：“荆有次非者，得宝剑于干遂（地名）。还反涉江，至于中流，有两蛟夹绕其船……‘此江中之腐肉朽骨也。’于是赴江刺蛟，杀之而复上船。荆王闻之，仕之执圭。”
[26]成气：得剑之神气。太阿：古宝剑名。
[27]“悍要离”二句：悍，以为勇悍。要离之图庆，指春秋吴刺客要离谋刺王子庆忌的事。据《吕氏春秋》记载，吴公子光既杀王僚，又谋杀王子庆忌。要离献谋，诈见王子庆忌于卫。庆忌喜，与之谋夺吴国。至吴地，渡江。要离拔剑刺王子庆忌，王子庆忌揪住要离投入长江，浮出，又投，如此者三，最后王子庆忌说：“你是天下的国士，让我使你成名。”就放了他。要离后归吴国。推戈，挥戈，指中流刺王子庆忌。
[28]灵均：即战国楚之大诗人屈原。屈原《离骚》：“名余曰正则，字余曰灵均。”任石：怀石。《史记·屈原列传》：“乃作《怀沙》之赋……于是怀石自投汨罗以死。”
[29]渔父：传说屈原被放逐后，在泽畔所遇之渔父。见《楚辞·渔父》。棹歌：《楚辞·渔父》：“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遂去，不复与言。”棹，枻。
[30]周穆：周穆王。昭王之子，名满。济师：李善注引《纪年》：“周穆王三十七年，征伐大起，九师东至于九江，叱鼋鼍以为梁。”
[31]八骏：相传周穆王有良马八匹。《列子·周穆王》：“周穆王远游，命驾八骏之乘，骅骝、绿耳、赤骥、白仪、渠黄、逾轮、盗骊、山子。”鼋鼍（yuán tuó）：鼋，大鳖；鼍，扬子鳄。据传说穆王东至九江，喝令鼋鼍为桥渡师。
[32]感：感叹。交甫之丧佩：指郑交甫事。郑交甫，传说中人物。李善注引《韩诗内传》：“郑交甫遵彼汉皋台下，遇二女，与言曰：“愿请子之佩。’二女与交甫，交甫受而怀之，超然而去，十步循探之，即亡矣，回顾二女，亦即亡矣。”
[33]愍：哀怜。神使：神灵的使者。此指神龟。《庄子·外物》记载，宋元君半夜梦见有人披头散发在侧门窥视，并说：“我来自宰路深渊，我做清江的使者到河伯那里，渔夫余且捉到了我。”元君醒来，使人占卜，回说：“这是神龟。”于是元君把余且找来，余且献出神龟。元君又令人占卜，说：“杀龟来卜卦，吉。”于是刳龟占卜，占了七十二卦，卦卦灵验。婴罗：被罗网所打。婴，触。
[34]“焕大块”二句：言长江真乃大自然最灵秀的形态，使万川尽归于自身。焕，赞美。大块，大自然。《庄子·大宗师》：“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流形，变动成形，亦指万物的各种形体。《周易·乾》：“云行雨施，品物流形。”意谓云气流行，雨泽施布，故品类之物，流布成形。如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之类。混，汇合。万，言多。此指万川。尽，尽归。一科，一坎。《孟子·离娄》：“原泉混混（即滚滚），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
[35]保：葆。不亏：不亏损。永固：长固，永不枯竭。
[36]禀：受。元气：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水者，五行始焉，元气之凑液也。”古人以水为天地之精气所聚的液体。灵和：刘良注：“水柔弱淡然无欲，育于万物，故保道不亏而长坚固，此乃灵和之气所以为也。灵和，和之气也。”
[37]考：考察。川渎：河川。渎，河流。妙观：奇妙的景象。
[38]著：显著。江河：长江、黄河。此偏义复词，指长江，河为押韵。言川渎大观，长江为冠。
【译文】
长江奔腾于大山之间，畅流于大海之中。沲汜两水，同为支流，潮水鼓怒，朝夕往来。川流汇合，归聚大江。江气润液，蒸为云雾。珍奇动物，江中繁衍，瑰玮奇珍，宝藏江中。神仙居此，众仙来归，非凡之辈，因得大江灵气陶冶。润泽万物，宽达千里，兴风化雨，远超泰山。变化奇异，瞬息万变，吉凶之兆，不止一种。应验莫测，变幻无常。感事而出，显现征兆。交织于天地万物之间，错杂于人间事务之中，玄妙不能言传，感事不可描述。岷山之精，升为东井，光芒四射，阳侯之身，化为波涛，无影无踪。奇相得道，居江为神，神灵精气，与湘娥相合，黄龙负舟而出，众民六神无主，大禹仰天叹息，黄龙俯首曳尾而逃。楚国壮士饮飞，勇擒两蛟，一举成功，全仗宝剑太阿。勇猛的吴国要离，江中谋刺王子庆忌。屈原怀石沉汨罗，悲壮慷慨。渔父笑唱沧浪水，鼓枻而去。遥想周穆王，雄武驱八骏，喝令鼋鼍为桥渡雄师。可叹郑交甫，神女馈玉佩，才行十余步，玉佩已不见。可怜神灵龟，托梦宋元君，身触渔网，难逃厄运。长江真乃造化之灵秀，万川尽收，融于一身。永葆活力，永不枯竭。禀受天地元气，汇集灵和之气。考察天下河川之妙观，唯有长江神伟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