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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册

第六册

卷第五十一

论一

贾谊

见卷第十三《鸟赋》作者介绍。

过秦论一首

【题解】

《过秦论》旧分上、中、下三篇,《文选》所载属上篇。贾谊的《新书》与班固的《汉书》,均称此文为《过秦》,《三国志·吴书·阚泽传》始称为论,《文选》沿袭而称。此文重在总结秦朝所以灭亡的历史教训,分析秦朝所犯的主要错误,故题名为《过秦》或《过秦论》。贾谊写这篇文章,主要是为西汉前期的汉文帝提供历史借鉴的经验。他认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是秦朝覆灭的主要原因;这也就是提醒汉文帝,攻夺天下与统治天下是绝不相同的,攻夺天下可以靠权术与武力,而统治天下则靠施行仁义。《过秦论》开创了我国古代散文中“史论”体裁的先河,由于其文气势豪迈,分析深刻,对后世有很大的影响。但文章中所举的事例也偶与史实有所出入。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1],拥雍州之地[2],君臣固守,以窥周室[3],有席卷天下[4],包举宇内[5],囊括四海之意[6],并吞八荒之心[7]。当是时也,商君佐之[8],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具,外连衡而斗诸侯[9]。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10]。

【注释】

[1]秦孝公:名渠梁,在位二十四年(前361—前338)。殽(xiáo)函:殽山、函谷关。殽山,也作“崤山”,在今河南洛宁北。函谷关,关在西崤山谷中,深险如函,故名;其地在今河南灵宝西南。

[2]雍州:古代九州之一。约在今陕西大部、甘肃全省和青海的部分地区。

[3]窥:暗中察看而有所图谋。周室:这里指衰弱的东周王朝。

[4]席卷:像卷席子一样,形容全部占有。

[5]包举:像打包裹一样全部包了进去。宇内:天下。

[6]囊括:像装口袋一样全部装了进去。四海:天下。

[7]八荒:四方及四隅称为八荒,指八方的荒远之地,义同天下。

[8]商君:即商鞅,对秦国的变法改革有很大的贡献。佐:辅助。

[9]连衡:即连横,指西方的秦国与东方的齐国或楚国结成联盟,以打击其他诸侯之国的一种策略。这是战国时期著名的政治外交策略之一。

[10]拱手:两手相合以表示敬意。这里指轻易不费力。西河之外:指黄河以西的魏国的大片土地。

【译文】

秦孝公依靠殽山、函谷关的险要形势,拥有雍州的土地,君臣们牢固地加以防守,而暗中图谋东周王朝的政权,意欲像卷席似的卷收天下,像打包似的裹取宇内,像装袋似的套装四海,像吞吃似的吞没八荒。正当这个时候,商鞅辅助秦孝公,对内建立法令制度,尽力于耕种纺织,修治进攻与防守的器具,对外采用连横的策略,使诸侯各国自相斗争。于是秦人像两手相合一般轻易地取得了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孝公既没,惠文、武、昭[1],蒙故业[2],因遗策[3],南取汉中[4],西举巴蜀[5],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6]。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7],不爱珍器重宝肥饶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8],相与为一。当此之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9],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而重士,约从离横,兼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10]。于是六国之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11];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12];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伦制其兵[13]。尝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14]。秦人开关而延敌[15],九国之师遁逃而不敢进[16]。秦无亡矢遗镞之费[17],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赂秦。秦有余力而制其弊,追亡逐北[18],伏尸百万,流血漂橹[19];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伏,弱国入朝。施及孝文王、庄襄王[20],享国之日浅,国家无事。

【注释】

[1]惠文:秦惠文王,也即秦惠王,在位二十七年(前337—前311)。武:秦武王,在位四年(前310—前307)。昭:《新书》作“昭襄”,秦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前306—前251)。

[2]蒙:继承。故业:指秦孝公所开创的业绩。

[3]因:因袭,继承。这里指遵循。

[4]南取汉中:《史记·秦本纪》载,秦惠王后元十三年(前312),“攻楚汉中,取地六百里”。汉中,今陕西汉中一带。

[5]西举巴蜀:《史记·秦本纪》载,秦惠王后元九年(前316),“司马错伐蜀,灭之”。举,攻占。巴、蜀,古国名。约在今四川地区。

[6]收要害之郡:《新书》作“北收要害之郡”,《史记》《汉书》均无“北”字。要害之郡,或以为指成皋(在今河南荥阳),或以为指上郡(在今陕西榆林一带)。

[7]会盟:指缔结合纵抗秦盟约的仪式。弱:削弱。

[8]合从:与“连横”针锋相对的政治外交策略,指东方六国由北到南联合起来,共同对付西方的秦国。从,即纵,南北为纵。

[9]四君:即孟尝君田文、平原君赵胜、春申君黄歇、信陵君魏无忌。以上四位是战国时期著名的四公子,以招贤纳士著称,都曾在战国的政治舞台上起过重要作用。

[10]楚、齐:原无,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补。按,下文有“六国之士”句,六国指齐、楚、韩、魏、燕、赵;而文章的末段又提及“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九国,故应补上。

[11]甯越:赵人。徐尚:宋人。苏秦:东周洛阳人,战国时期最著名的谋臣之一,是合纵策略的制订者。杜赫:周人。

[12]齐明:东周臣。周最:东周成君之子。陈轸:曾出仕楚、秦两国。召滑:楚臣。楼缓:魏相。翟景:魏人。苏厉:苏秦之弟,齐臣。乐(yuè)毅:燕国名将。

[13]吴起:曾出仕魏、楚。孙膑:孙武之后,齐国名将。带佗:楚将。兒(ní)良、王廖:都是战国时的兵家。田忌:齐将。廉颇、赵奢:都是赵国的名将。

[14]叩关:攻打函谷关。

[15]延:迎。

[16]九国:为夸张之辞,实际只有楚、赵、魏、韩、燕五国。遁逃:《新书》作“逡巡”,《史记·秦始皇本纪》作“逡巡遁逃”,《汉书·陈胜项籍传》作“遁巡”;《史记·陈涉世家》作“遁逃”,与《文选》同。

[17]镞:以金属制造的箭头。

[18]北:败。这里指败逃的士兵。

[19]橹(lǔ):大的盾牌。

[20]孝文王:前250年在位,即位三天就死了。庄襄王:继位三年就死了。

【译文】

秦孝公死后,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继承了原有的基业,遵循秦孝公遗留的策略,向南攻取汉中,向西占领巴、蜀,向东割据了肥沃的土地,收取了险要的地区。诸侯各国惊惶恐惧,会集结盟以谋求削弱秦国,各国不惜用珍贵的器具、重要的宝物与富饶的土地,来招纳天下的人才,采用合纵的策略,缔结盟约,互相援助,成为一体。正当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尊贵的人物,都聪慧明达而忠诚信义,对人宽容厚道而爱护备至,尊敬贤人而器重才士,他们以合纵的策略破坏秦国的连横策略,兼有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的众多力量。于是六国的才士,有甯越、徐尚、苏秦、杜赫这些人为他们出谋划策;有齐明、周最、陈轸、召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些人沟通他们的意见;有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些人统率他们的军队。诸侯各国曾凭借比秦国大十倍的土地和百万大军,攻打函谷关而进袭秦国。秦军开关迎敌,九国的军队畏缩退却而不敢前进。秦国没有耗费一点箭镞,但天下诸侯均已陷入了困境。于是合纵的盟约分崩离析,诸侯各国争着割让土地以贿赂秦国。这样秦国就有余力利用诸侯的弱点来制服他们,追赶溃败逃跑的部队,杀得他们横尸百万,流淌的鲜血可以飘浮起大的盾牌;秦国趁着这便利的形势,宰割天下的土地,分裂诸侯的河山,于是强国请求归服,弱国入秦朝拜。一直到孝文王、庄襄王,他们在位享国的时间很短,国家平静无事。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1],振长策而御宇内[2],吞二周而亡诸侯[3],履至尊而制六合[4],执敲扑以鞭笞天下[5],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6],以为桂林、象郡[7];百越之君,俯首系颈[8],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蕃篱[9],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10]。于是废先王之道,燔百家之言[11],以愚黔首[12]。隳名城[13],杀豪俊[14],收天下之兵[15],聚之咸阳[16],销锋[17],铸以为金人十二[18],以弱天下之民。然后践华为城[19],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溪以为固[20]。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21]。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

【注释】

[1]六世:指秦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烈:功业。

[2]策:鞭。御:驾驭。

[3]二周:西周君和东周君。东周末年,周王室所辖地区一分为二,分别被周天子属下的两个大贵族控制,一个以巩县(今河南巩义)为中心,称“东周君”,一个以王城(今河南洛阳)为中心,称“西周君”。西周君灭亡于前255年,为秦昭王时。东周君灭亡于前249年,为庄襄王时。此皆系于秦始皇时,不确。

[4]至尊:天子。六合:天地四方。与宇内、天下义同。

[5]敲扑:都是木杖之类的刑具,短的叫敲,长的叫扑。这里喻指秦朝之严刑峻法。鞭笞:鞭打。这里指秦朝奴役天下。

[6]百越:古代越族种类繁多,故称百越。古越族散居于浙江、福建、广东、广西等地。

[7]桂林:郡名。治所在今广西桂平。象郡:郡名。治所在今广西崇左。

[8]系颈:颈上系绳,表示投降屈服。

[9]蒙恬(tián):秦国名将。蕃篱:篱笆。这里指边疆的屏障。蕃,通“藩”。《新书》《史记》《汉书》均作“藩”。

[10]士:指胡人的士卒。

[11]燔(fán):焚烧。《新书》《史记·秦始皇本纪》《汉书》作“焚”。百家之言:指诸子百家各种学派的著作。

[12]黔首:百姓。

[13]隳(huī):毁坏。《新书》《史记》《汉书》均作“堕”。

[14]豪俊:豪杰之士。《新书》作“豪杰”。

[15]兵:兵器。

[16]咸阳:秦的故都,在今陕西咸阳。

[17](dí):通“镝”,箭头。《新书》作“镝”。

[18]金人:即铜人。

[19]华:指西岳华山,以险峻著称。

[20]溪:此指黄河。《新书》作“渊”,《汉书》作“川”。

[21]何:问。《史记·秦始皇本纪·集解》:“如淳曰:‘何,犹问也。’”

【译文】

到了秦始皇,大大发展了六代祖先遗留下来的功业,挥动长鞭来驾驭天下,吞并了东周和西周,消灭了各国诸侯,登上了天子的宝座,控制着整个天下,用严刑峻法奴役天下的人民,威势震慑四海。向南夺取了百越许多部落的土地,来改设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部落的首领,低着头用绳索套在脖子上表示降服,把性命交给秦朝的下级官吏掌握。秦始皇又派遣蒙恬在北方修筑长城作为防守边疆的屏障,把匈奴驱退了七百多里,致使胡人不敢南下放牧马群,胡兵也不敢张弓搭箭来报仇雪恨。于是秦始皇又废弃了古代明王的治国之道,焚烧了诸子百家的著作,以此使老百姓愚昧无知。毁坏名城,杀戮豪杰,收集天下的兵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刀剑和箭头,铸成十二个巨大的铜人,用来削弱天下人民的反抗力量。然后据守华山作为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据守华山这座亿丈之高的城墙,下临黄河这条深不可测的护城河,以此作为守卫帝都的险固。良将手持强劲的机弩,防守要害的地方;忠信的大臣率领精兵,摆列着锋利的武器盘问过往行人。天下已经平定,在秦始皇的心目中,自以为关中的坚固,如千里铜铸的城墙,将是子子孙孙万世称帝的基业。


始皇既没,余威震于殊俗[1]。然而陈涉瓮牖绳枢之子[2],甿隶之人[3],而迁徙之徒也[4]。材能不及中庸[5],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6],蹑足行伍之间[7],俯起阡陌之中[8],率罢散之卒[9],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10],天下云集而响应[11],嬴粮而景从[12],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13]。

【注释】

[1]殊俗:指有特殊风俗习惯的少数民族地区。此泛指边远之地。

[2]陈涉:秦末著名的农民起义领袖。瓮牖(yǒu):以破瓦罐的圆口当作窗户。绳枢:用绳子拴着门板。

[3]甿(méng):种田之民。《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五臣本、《新书》作“氓”。隶:贱者之称。

[4]迁徙之徒:被征发服役的人。陈涉曾被征发去戍守渔阳(今北京密云)。详见《史记·陈涉世家》。

[5]中庸:中等的平庸之人。《新书》《史记》均作“中人”。按,似以“中人”为是。孔子把人的智力大体划分为三类,即“上智”“下愚”以及两者之间中等资质的人。

[6]陶朱:即范蠡,本是越国的谋臣,后去陶地(今山东定陶)经商致富,号陶朱公。猗(yī)顿:战国时大富商,以经营盐业致富。一说,猗顿本鲁人,陶朱公教以畜牧之术,他到猗氏(今山西临猗南)大畜牛羊,成为巨富,故称“猗顿”。

[7]蹑(niè)足:用脚踏地,行走奔跑之意。行伍:军队基层组织的名称。

[8]俯起:《新书》作“俯起”,《史记·秦始皇本纪》作“倔起”,《史记·陈涉世家》作“俯仰”,《汉书》作“免起”。俯起,意同“俯仰”,当是指在田间劳作,如抡锄之类,即需俯仰交替进行。阡陌:田间纵横的小路。这里泛指田野。阡陌,《史记·秦始皇本纪》作“什伯”,指十人之长,百人之长,义亦通。

[9]罢(pí)散:疲惫散漫。《新书》作“疲弊”。

[10]揭:高举。竿:竹竿。

[11]云集:像云一样的会集。集,《新书》《汉书》作“合”,《史记·陈涉世家》作“会”。按,集、合、会均是同义词。响应:像回声似的相应。

[12]嬴:《新书》《史记》《汉书》均作“赢”,担负之意。景:通“影”。

[13]山东:指殽山以东的地区,泛指秦朝东部的诸侯之国。俊:《新书》作“杰”。

【译文】

秦始皇死后,他的余威还震慑着边远地区。然而,陈涉是一个用破瓮当作窗户、用绳索拴着门板的穷人子弟,是被人雇佣种田的人,是被征发服役的人。才能不及中等资质的人,既没有孔子、墨子的贤德,也没有陶朱、猗顿的财富,在队伍里行走奔跑,在田野间俯仰劳作,带领着疲惫松散的士兵,统率着几百人的队伍,由征发服役转而攻打秦国。砍伐树木作为兵器,高举竹竿作为旗帜,天下的人们像浮云似的会合屯集,像回声似的应声而起,携带粮食像影子似的紧跟着他,殽山以东的豪杰也共同奋起,推翻了秦王朝的统治。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1]。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也;锄耰棘矜[2],非铦于钩戟长铩也[3];谪戍之众[4],非抗于九国之师也[5];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曩时之士也[6]。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7],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8]。然秦以区区之地,致万乘之权[9],招八州而朝同列[10],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隳[11],身死人手[12],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13]。

【注释】

[1]自若:依然同以前一样。

[2]耰(yōu):碎土的农具。棘矜(jīn):用棘木做的矛柄。矜,矛。

[3]铦(xiān):锋利。钩戟:有钩的戟。长铩(shā):长矛。

[4]谪(zhé)戍之众:跟随陈涉起义的都是被罚去守边的人。《史记·陈涉世家》:“二世元年七月,发闾左適戍渔阳。”谪,责罚。戍,守卫。

[5]抗:《新书》《汉书》作“亢”,作高亢解。引申为强盛。《史记·陈涉世家》作“俦”。

[6]曩(nǎng):以前,往昔。《新书》《史记》作“乡”。

[7]度(duó)长:量量长短。絜(xié)大:比比大小。

[8]同年而语:与“同日而语”义同,指相提并论。

[9]万乘(shèng):古代以战车的多少衡量国家的大小,以“千乘”指诸侯,以“万乘”指天子。权:《新书》作“势”。

[10]招:《汉书》颜师古注引邓展曰:“招,举也。”即攻占。此字《新书》作“序”,《史记·陈涉世家》作“抑”。同列:秦与九国本来都是周王朝的诸侯之国,故称同列,意指地位相同的国家。

[11]七庙:古时天子的宗庙奉祀七代祖先。《礼记·礼器》:“天子七庙。”

[12]身死人手:指秦王子婴为项羽所杀。高步瀛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认为“此当兼赵高杀二世言之”。

[13]攻守之势异也:意谓攻取天下与守护天下所面临的形势是不同的,攻取天下可以依靠武力与诈术,而守护天下则必须依靠施行仁义。《过秦论》中篇说:“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即此意。

【译文】

且说那秦朝的一统天下并没有缩小与衰弱,雍州的地形,殽山、函谷关的险固,也依然一如既往。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的国君尊贵;锄头铁耙、棘木的矛柄,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服役的壮丁,并不比九国的军队强盛;深谋远虑、行军用兵的技巧,也不如过去的谋臣与名将。但是,成功与失败却有异常的变化,功业的成就也恰恰相反。如果拿殽山以东的诸侯之国,与陈涉较量一下长短与大小,比较一下权势与力量,那么确实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然而,秦国以很小的地盘,终于获得万乘大国的权势,攻占八州的土地而使同列的诸侯来朝拜,已有一百多年了。然后把整个天下合为一家,以殽山与函谷关作为宫室。可是陈涉一人发难而秦国的七代宗庙变成废墟,秦王子婴死在他人手中,被普天下的人们所讥笑,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不以仁义施政,攻取天下与守护天下面临的形势是不相同的。

东方曼倩

见卷第四十五《答客难》作者介绍。

非有先生论一首

【题解】

非有先生是一个假托的人名,“非有”就是没有,与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赋中的人物“子虚”“乌有”相同。战国末期的《韩非子》中有《说难》一文,着重论述分析了臣下向君王进言的种种难处,辨析深刻,素来为后人所称道。本文显然是受了韩非《说难》一文的影响,作者假托非有先生进谏吴王,着重论述了“谈何容易”的种种道理,目的是托古讽今,希望汉武帝能广开言路,纳谏用贤,施行仁义,恩泽万民,达到天下大治。本文通过非有先生与吴王的一问一答贯串全文,使文章的宗旨逐层显现,在文章的结构形式方面,也颇受司马相如《子虚》《上林》的影响。


非有先生仕于吴[1],进不能称往古以广主意[2],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3],默然无言者三年矣。吴王怪而问之,曰:“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4],夙兴夜寐[5],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6],远集吴地[7],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8];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9],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10]。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为先生不取也。盖怀能而不见[11],是不忠也;见而不行[12],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13]?”非有先生伏而唯唯[14]。

【注释】

[1]仕:做官。吴:指春秋时期的吴国。

[2]进:进入。这里指进入朝廷。往古:指往古明君的美政。广:开拓。主意:君主的心胸。

[3]退:退离。这里指退离朝廷。

[4]寄:暂居。

[5]夙兴夜寐:早起晚睡。《诗经·卫风·氓》:“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6]率然:李善注:“率然,轻举之貌。”《汉书》颜师古注:“率然犹飒(sà)然。”二义皆可通,然以颜师古注为善。飒,风声,有轻快之意。

[7]集:止息。

[8]窃:谦辞,有私下、暗自之意。

[9]“体不”几句:《吕氏春秋·顺民》:“越王苦会稽之耻,欲深得民心,以致必死于吴,身不安枕席,口不甘厚味,目不视靡曼,耳不听钟鼓。”甘,美。靡曼,华丽柔美。

[10]虚:静。流议:李善注引《吕氏春秋》高诱注:“流议,犹余论也。”《汉书》颜师古注:“流,末流也,犹言余论也。”

[11]见:通“现”,显现。

[12]行:指实行,施行。

[13]殆(dài):大概,恐怕。

[14]伏:同“俯”。唯唯:《汉书》颜师古注:“唯唯,恭应也。”

【译文】

非有先生在吴国出任官职,进入朝廷不能称道往古明君的美政以开拓君主的心胸,退朝而居不能宣扬君主的美誉以显示他的功绩,默默无言已有三年了。吴王感到奇怪而问他,说:“我获得了先君留下的功业,因而能暂时高居在众位贤者之上,早起晚睡,从来不敢怠慢政事。而今先生像大鸟一样轻快地高飞千里,远道而来栖息于我吴国之地,准备来辅助我治理国家,对此我私下真诚地表示赞赏;我身不安席,饮食不香,眼不看华丽柔美的女色,耳不听钟鼓交响的音乐,静心安意想听先生的余论至今已有三年了。现在先生上朝不辅助以治国之道,退居不宣扬君主的美誉,我私下认为先生的这种行为是不可取的。内怀才能而不显现出来,这是对君主的不忠;才能显现出来而不能施行,这是君主的不明。料想起来也许你认为我是一个不英明的君主吧!”非有先生低头俯首恭敬地应诺。


吴王曰:“可以谈矣,寡人将竦意而听焉[1]。”先生曰:“於戏[2]!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3]!夫谈者有悖于目而佛于耳[4],谬于心而便于身者[5],或有说于目、顺于耳、快于心而毁于行者[6],非有明王圣主,孰能听之矣?”吴王曰:“何为其然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7],先生试言,寡人将览焉[8]。”先生对曰:“昔关龙逢深谏于桀[9],而王子比干直言于纣[10],此二臣者,皆极虑尽忠,闵主泽不下流[11],而万民骚动,故直言其失,切谏其邪者,将以为君之荣,除主之祸也。今则不然,反以为诽谤君之行,无人臣之礼,果纷然伤于身[12],蒙不辜之名[13],戮及先人[14],为天下笑,故曰谈何容易!是以辅弼之臣瓦解[15],而邪谄之人并进[16],遂及飞廉、恶来、革等[17],三人皆诈伪,巧言利口以进其身,阴奉雕琢刻镂之好,以纳其心[18]。务快耳目之欲,以苟容为度[19]。遂往不戒,身没被戮[20],宗庙崩弛[21],国家为墟。杀戮贤臣,亲近谗夫。《诗》不云乎?‘谗人罔极,交乱四国’[22],此之谓也。故卑身贱体,说色微辞,愉愉喣喣[23],终无益于主上之治,即志士仁人不忍为也。将俨然作矜庄之色[24],深言直谏,上以拂人主之邪[25],下以损百姓之害[26],则忤于邪主之心[27],历于衰世之法[28],故养寿命之士莫肯进也;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是以伯夷、叔齐避周,饿于首阳之下,后世称其仁[29]。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谈何容易!”

【注释】

[1]竦意: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焉:代词。这里指非有先生的意见。

[2]於戏:叹词,即呜呼。

[3]谈何容易:李善注:“言谈论之道,何容轻易乎!”又《汉书》颜师古注:“不见宽容,则事不易,故曰何容易也。”意即向君主进言不可轻易从事。按,《汉书·东方朔传》:“戒其子以上容。”颜师古注:“容身避害也。”可知“谈何容易”是因为臣下既要向君王进言,而又想能够容身避害,那是很难做到的。

[4]悖(bèi):违背,违反。悖于目,即反目,亦即怒目。佛:《汉书》作“拂”,颜师古注:“拂,违戾也。”拂于耳,即逆耳。

[5]谬:差错。谬于心,即不合于心,不适于心。

[6]说:同“悦”。

[7]“中人”二句:语出《论语·雍也》。中人,指资质中等的人。上,指高深的道理。

[8]览:《汉书》作“听”。据上文“竦意而听”之语,当以《汉书》作“听”为是。

[9]关龙逢:也作“关龙逄”,夏朝末期的贤臣。桀:夏朝末期的暴君。

[10]比干:商朝末期的贤臣。纣:商朝末期的暴君。

[11]闵:担心。《汉书》颜师古注:“闵,病也。”

[12]果:结局,结果。纷:杂乱。伤于身:指身体被伤害。指关龙逢被杀,比干被剖心而死。

[13]辜:罪,犯罪。

[14]戮:羞辱。

[15]弼(bì):辅佐。瓦解:制瓦时先把陶土制成圆筒形,分解成四,即成瓦。此为瓦解本义,后以喻分裂、分离。这里指离散。

[16]谄(chǎn):谄媚,巴结奉承。

[17]飞廉、恶来、革:三人均为纣王时奸臣。《史记·秦本纪》:“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说苑·杂言》:“昔者,费仲、恶来、革,长鼻决耳,崇侯虎顺纣之心,欲以合于意。武王伐纣,四子身死牧之野。”

[18]纳:缔结。

[19]苟容:苟合取容。

[20]戮:杀。

[21]弛:《汉书》作“阤(tuó)”,颜师古注:“阤,颓也。”颓,倒塌。

[22]“谗人”二句:语出《诗经·小雅·青蝇》,大意为谗人说话无准则,四方各国都搅乱。罔,无。极,终极,准则。交,俱。

[23]愉愉喣喣(xǔ):《汉书》颜师古注:“愉愉,颜色和也。呴呴,言语顺也。”喣,同“呴”。

[24]俨(yǎn):恭敬庄重。矜庄:敬重端庄。

[25]拂:纠正。

[26]损:减少。

[27]忤(wǔ):违逆,抵触。

[28]历:经历,遭遇。

[29]“是以”几句:伯夷、叔齐认为周武王以武力推翻殷王朝,是以暴力对抗暴力,所以不愿意做周朝的臣民,饿死在首阳山。《论语·述而》载孔子称赞其“求仁而得仁”,又《论语·季氏》:“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

【译文】

吴王说:“先生可以发表意见了,我将集中精力专心听取您的意见。”先生说:“呜呼!能进言吗?能进言吗?进言岂可轻易从事呢!进谏之言,有听之使人怒目相视而觉得逆耳的,有使人心头不适却对己身有利的,有听之使人眉开眼笑、悦耳顺心却败坏事情的,不是英明圣贤的君主,谁能听取逆耳的忠言呢?”吴王说:“为什么是那样的情况呢?中等资质以上的人,可以与他谈论高深的道理,先生请尝试一言,我将听取您的高见。”先生对答说:“过去关龙逢对夏桀深切进谏,而王子比干对殷纣率直进言,这二位臣子,都是尽心尽忠,担忧君王的恩惠不能下达百姓,因而导致万民的骚动,所以率直进言指出他们的过失,恳切地批评他们邪僻的行为,其目的是要以此为君王增添荣誉,消除君主的祸难。当今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反以为关龙逢、比干是诽谤君王的行为,没有人臣的礼节,结果终于被混杂地杀伤了身体,他们无罪而蒙受了不敬被杀的名声,羞辱上及祖先,被天下人所讥笑,所以说进言岂可轻易从事呢!因此辅佐的贤臣分散离去,而邪僻谄媚的人并起竞进,于是就来了飞廉、恶来、革等,三人都是狡诈虚伪之徒,他们以花言巧语、伶牙俐齿作为进身的手段,以私下奉献精雕细刻的玩好来讨取纣王的欢心。他们勉力从事以满足纣王耳目快活的欲望,以苟且迎合求取宽容恩宠作为处世的法则。长此以往,纣王毫不戒备,终于被杀身死,宗庙崩塌,国家变成废墟。纣王的过失就在于,杀害贤明的大臣,亲近进谗的小人。《诗经》不是说过吗?‘谗人说话无准则,四方各国都搅乱’,就是对此而言的。所以卑躬屈膝,和颜悦色,花言巧语,顺从之貌,奉承之辞,终究不利于君主治理国家,也是志士仁人不忍心做的。如果准备严正地显示出敬重端庄的神色,深切进言率直谏议,对上以纠正君主的邪僻,对下以减少百姓的祸害,那么就要与邪僻君主的心意相抵触,遭受衰世之法的祸害,所以养寿惜命的人士谁也不肯进取;于是他们隐居深山之间,累土为室,编织蓬草为屋,在陋室中弹琴,以吟咏古代明王的高风,也可以自得其乐而忘掉死亡了。因此伯夷、叔齐躲避周朝,饿死在首阳山之下,后世称颂他们的仁爱之心。由此可见,邪僻君主的乱行确是可怕的,所以说进言岂可轻易从事呢!”


于是吴王戄然易容[1],捐荐去几[2],危坐而听[3]。先生曰:“接舆避世[4],箕子被发佯狂[5],此二子者,皆避浊世以全其身者也。使遇明王圣主,得赐清宴之闲[6],宽和之色,发愤毕诚[7],图画安危[8],揆度得失[9],上以安主体,下以便万民,则五帝三王之道[10],可几而见也。故伊尹蒙耻辱、负鼎俎、和五味以干汤[11],太公钓于渭之阳以见文王[12]。心合意同,谋无不成,计无不从,诚得其君也。深念远虑,引义以正其身,推恩以广其下[13],本仁祖谊[14],褒有德[15],禄贤能[16],诛恶乱[17],总远方[18],壹统类[19],美风俗,此帝王所由昌也。上不变天性[20],下不夺人伦[21],则天地和洽[22],远方怀之,故号圣王。臣子之职既加矣,于是裂地定封[23],爵为公侯,传国子孙,名显后世,民到于今称之,以遇汤与文王也。太公、伊尹以如此,龙逢、比干独如彼,岂不哀哉!故曰谈何容易。”

【注释】

[1]戄(jué):李善注:“戄,敬貌也。”易容:改变脸色。

[2]荐:垫席。几:矮桌,古人用以倚凭身体。

[3]危坐:端坐。

[4]接舆:楚国的隐士,曾以歌规劝孔子归隐。事见《论语·微子》。

[5]箕子:殷末的贤臣,因见比干被杀,假装发疯以保全自身。

[6]宴:安乐,逸乐。

[7]愤:通“奋”。毕:尽。

[8]图画:谋划。

[9]揆(kuí)度:度量。

[10]五帝:指黄帝、颛顼、帝喾、尧、舜。三王:指夏禹、商汤、周文王或周武王。

[11]伊尹:夏末商初著名人物。他足智多谋,辅佐成汤立商灭夏,是商王朝的开国功臣。相传他一开始以厨子的烹调本领取得了成汤的信任,然后才转向在政治上辅佐成汤。李善注引《鲁连子》:“伊尹负鼎佩刀以干汤。”鼎:古代烹煮食物用的炊器。俎(zǔ):古代割肉所用的砧板。五味:指甜、酸、苦、辣、咸五种味道。干:干谒,求见。汤:商朝的开国君王。

[12]太公:即姜太公,殷末周初的著名人物。他辅佐文王、武王建周灭殷,是周朝的开国功臣。周武王立国之后,分封于齐国。相传他曾长期在渭水钓鱼,以等待明王的来临,后来果然遇到了贤明的周文王。渭之阳:渭水之北。文王:周文王,殷末西方诸侯的首领,称西伯,武王灭殷,称之为文王。

[13]推恩:《孟子·梁惠王》:“推恩足以保四海。”下:指下民,即百姓。

[14]本仁祖谊:以仁义为本。《战国策·齐策》载苏代说齐王曰:“祖仁者王,立义者伯。”谊,《汉书》作“义”,《说文解字》段玉裁注:“谊、义古今字,周时作谊,汉时作义。”

[15]褒:奖励。

[16]禄:俸禄。这里作动词用,有“给……以高官厚禄”之意。

[17]诛:杀。

[18]总:聚束。引申为控制。

[19]统类:指治理天下的纲纪法式。

[20]天性:指自然的本性。

[21]夺:这里指强行改变。人伦: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准则。

[22]洽:协和。

[23]裂地:划分土地。封:古代帝王把爵位或土地赐给臣子。

【译文】

于是吴王敬畏地改变了脸色,去掉垫席与凭几,端坐而听。先生说:“接舆躲避乱世,箕子披头散发假装疯狂,这二位先生,都是以躲避混浊的世道来保全自身的。假使他们能遇到英明圣贤的君主,得到清静安逸的闲暇,受到主上和颜悦色的恩遇,就一定会发奋尽忠,谋划国家的安危,考量政治的得失,对上足以保证君主的安宁,对下足以使万民得利,那么五帝三王的治道,也许可以见到了。所以伊尹甘愿蒙受耻辱,带着铜鼎、砧板,亲自调和五味以求取成汤的信任,姜太公在渭水北岸长期钓鱼,以便有机会见到文王。双方心合意同,谋略无不成功,计策无不听从,伊尹、太公确实遇到了他们的明君。深思远虑,引用义理来端正自身,推广恩惠以下达万民,以仁义为根本,奖励有德的人,给贤士能人以高官厚禄,诛杀恶夫乱臣,控制边远之地,统一纲纪法制,使风俗淳美,这就是帝王所以昌盛的缘由。对上不改变天道的自然法则,对下不强行改变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社会准则,那么天地就会和顺协调,边远之地就会诚心怀归,所以号称圣王。臣子的职位既已有所加封,于是划地确定分封,赐以公侯的爵位,传国给子孙后代,名声显扬后世,百姓至今称颂他们,因为他们遇到了成汤与文王。太公、伊尹因得明君而这样显赫,而关龙逢、比干却独遭杀戮,难道能不哀痛么!所以说进言岂可轻易从事呢!”


于是吴王穆然[1],俯而深惟[2],仰而泣下交颐[3],曰:“嗟乎!余国之不亡也,绵绵连连[4],殆哉!世之不绝也。”于是正明堂之朝[5],齐君臣之位,举贤才,布德惠,施仁义,赏有功;躬亲节俭[6],减后宫之费[7],损车马之用,放郑声,远佞人[8],省庖厨,去侈靡,卑宫馆,坏苑囿[9],填池堑[10],以与贫民无产业者;开内藏[11],振贫穷[12],存耆老[13],恤孤独[14],薄赋敛,省刑罚。行此三年,海内晏然[15],天下大洽,阴阳和调,万物咸得其宜[16];国无灾害之变,民无饥寒之色,家给人足,畜积有余[17],囹圄空虚[18];凤皇来集,麒麟在郊[19],甘露既降,朱草荫芽[20];远方异俗之人,向风慕义,各奉其职而来朝贺。

【注释】

[1]穆然:李善注:“穆犹默,静思貌也。”

[2]惟:思考。

[3]颐(yí):下巴。

[4]绵绵连连:李善注:“《说文》:‘绵联,微也。’”这里指吴国政权的微弱。

[5]正:端正。这里有整顿之义,如“正本清源”之“正”,与下句之“齐”,均可理解为整治。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庆赏、选士等大典,均在其中进行。

[6]躬:身体。引申为自身、亲自。亲:亲自。

[7]后宫:古时君王妃嫔所居的宫室。

[8]“放郑声”二句:语出《论语·卫灵公》。郑声,指郑国新兴的音乐,因其不同于严肃正统的古乐,故被斥责。佞人,指谄媚进谗的小人。

[9]苑囿(yòu):古代帝王畜养禽兽的园林,供观赏与打猎之用。

[10]池堑(qiàn):护城河。

[11]内藏:宫内库房中的收藏。

[12]振:救济。

[13]存:慰问,问候。耆(qí):古称六十岁为耆。

[14]孤独:《孟子·梁惠王》:“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

[15]晏:安,平静。

[16]咸:都,皆。宜:合适。

[17]畜积:即蓄积。

[18]囹圄(yǔ):牢狱。

[19]“凤皇”二句:凤凰、麒麟,都是古代吉祥的鸟兽,它们的来临,象征着政治清明,国泰民和。凤皇,同“凤凰”。

[20]“甘露”二句:都是太平盛世的反映。

【译文】

于是吴王默然无言,低头深思,仰面而眼泪交流至下巴,说:“可叹啊!我国虽然没有灭亡,但却处于如此微弱的状态,多么危险啊!这种世代不绝的微弱处境。”于是吴王整顿明堂的朝会,整治君臣的位置序列,选拔贤才,广布德惠,施行仁义,奖赏有功之臣;亲自带头节俭,减少后宫的费用,减省车马的费用,废弃郑国的音乐,疏远谄媚的奸臣,降低饮食标准,禁绝奢侈浪费,降低宫馆的建筑标准,拆毁打猎、观赏的园林,填平护城河,把这些赐给没有产业的贫民;打开宫内收藏的库房,救济贫穷的百姓,慰问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抚恤孤儿与没有子孙的老者,减轻赋税,省减刑罚。这些措施实行了三年,四海之内平静安宁,天下大治,阴阳和顺协调,万物都得其所宜;国家没有灾害的变异,人民没有饥寒的脸色,家家富裕人人丰足,蓄积有多盈余,牢狱空空荡荡;凤凰飞来止息,麒麟游栖近郊,甘露自天而降,朱草破土而出;边远地区不同习俗的人们,都向往这里美好的政治风气,羡慕这里的仁义之治,各自秉奉他们的职责而来朝拜祝贺。


故治乱之道,存亡之端[1],若此易见,而君人者莫肯为也,臣愚窃以为过。故《诗》曰:“王国克生,惟周之贞;济济多士,文王以宁[2]。”此之谓也。

【注释】

[1]端:端由,缘由。

[2]“王国”几句:语出《诗经·大雅·文王》。克,能。贞:《汉书》作“桢”,《诗经》亦作“桢”。贞,通“桢”,桢干,犹言栋梁。

【译文】

所以治乱的道理,存亡的缘由,如此容易认识,而主宰百姓的人却不肯有所作为,愚臣私下认为这是一种过错。因而《诗经》说:“王国能出众贤士,都是周朝栋梁臣;济济一堂人才多,文王因之得安宁。”这就是说任用贤才的重要。

王子渊

见卷第十七《洞箫赋》作者介绍。

四子讲德论一首 并序

【题解】

四子,指微斯文学、虚仪夫子、浮游先生、陈丘子四人。微斯,即无此;虚仪,即虚拟,可知这四位人物都是作者假托的人物。夫子、先生、子均为同义词,都是敬称之辞。文学,本是古时教授贵族子弟的学科之一。据《论语·先进》所载,孔子传授学生,分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文学”指古代文献,即指孔子所传授的《诗》《书》《礼》《乐》等,所以“文学”可理解为博学之士,与“先生”“夫子”同义。《四子讲德论》的要旨,据李善所引如淳之言,是“言王政中和,在官者乐其职”,所以该文主要是颂扬当代明君的美德。《孙批文选》评论本文说:“无新奇之论,而故为跌宕之词,要不免寿陵之步耳。”颇为中肯。


褒既为益州刺史王襄作《中和》《乐职》《宣布》之诗[1],又作传,名曰《四子讲德》,以明其意焉。

【注释】

[1]褒既为益州刺史王襄作《中和》《乐职》《宣布》之诗:《汉书·王褒传》:“益州刺史王襄欲宣风化于众庶,闻王褒有俊材,请与相见,使褒作《中和》《乐职》《宣布》诗,选好事者令依《鹿鸣》之声习而歌之。”又曰:“褒既为刺史作颂,又作其传。”益州,地名。主要指四川一带。《中和》《乐职》《宣布》,《汉书》颜师古注:“中和者,言政事和平也。乐职者,言百官各得其职也。宣布者,风化普洽,无所不被。”

【译文】

王褒既为益州刺史王襄作《中和》《乐职》《宣布》等诗,又作传,题名叫《四子讲德》,以此表明他写诗的用意。


微斯文学问于虚仪夫子曰:“盖闻国有道,贫且贱焉,耻也[1]。今夫子闭门距跃[2],专精趋学有日矣。幸遭圣主平世,而久怀宝[3],是伯牙去锺期[4],而舜禹遁帝尧也[5]。于是欲显名号,建功业,不亦难乎?”夫子曰:“然,有是言也。夫蚊虻终日经营[6],不能越阶序[7],附骥尾则涉千里[8],攀鸿翮则翔四海[9]。仆虽嚚顽[10],愿从足下。虽然,何由而自达哉?”文学曰:“陈恳诚于本朝之上[11],行话谈于公卿之门。”夫子曰:“无介绍之道[12],安从行乎公卿?”文学曰:“何为其然也?昔甯戚商歌以干齐桓[13],越石负刍而寤晏婴[14],非有积素累旧之欢,皆涂觏卒遇而以为亲者也[15]。故毛嫱、西施[16],善毁者不能蔽其好;嫫姆、倭傀[17],善誉者不能掩其丑。苟有至道[18],何必介绍?”夫子曰:“咨[19]!夫特达而相知者[20],千载之一遇也;招贤而处友者,众士之常路也。是以空柯无刃[21],公输不能以斫[22];但悬曼矰[23],蒲苴不能以射[24]。故膺腾撇波而济水[25],不如乘舟之逸也;冲蒙涉田而能致远[26],未若遵涂之疾也。才蔽于无人,行衰于寡党[27],此古今之患,唯文学虑之。”文学曰:“唯唯,敬闻命矣[28]!”

【注释】

[1]“盖闻”几句:《论语·泰伯》:“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

[2]距跃:李善注:“距跃,不行也。”

[3]久怀宝:《论语·阳货》载阳货谓孔子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宝,此处喻指才能,本领。

[4]伯牙:俞伯牙,古代著名音乐家,擅长奏琴。锺期:锺子期,古代著名的音乐鉴赏家,与伯牙同时。相传凡伯牙所演奏的琴声,只有锺子期能正确领略其旨趣。因而锺子期死后,伯牙感叹世上已无知音。

[5]舜禹遁帝尧:相传虞舜、夏禹均为帝尧的贤臣,靠帝尧的举贤才得以施展才能,所以如果他们逃避帝尧,便一事无成。

[6]蚊:即蚊子,蚊虫,雌蚊吸血。虻(méng):成虫形似蝇而稍大,雌虫刺吸牛等牲畜的血液,故又称牛虻。经营:《后汉书·冯衍传》:“经营五山。”李贤注:“经营,犹往来。”

[7]阶:台阶。序:中堂的东西墙。《尔雅·释宫》:“东西墙谓之序。”

[8]骥(jì):千里马。涉:到,至。

[9]鸿翮(hé):鸿雁的翅膀。

[10]嚚(yín):愚顽。

[11]陈恳诚于本朝之上:向朝廷表达忠心。李善注:“《春秋说题辞》:‘秉懿诚之义,思至忠之功。’高诱《淮南子》注:‘本朝,国朝也。’”

[12]介绍:《礼记·聘义》:“介绍而传命。”指古代行礼时,主宾之间通过辅助人员传话。宾方的辅助人员为介,有上介、次介、末介;主方的接宾人员为摈,有上摈、承摈、绍摈。这里指无人引见。

[13]甯戚商歌以干齐桓:指甯戚通过唱歌来求见齐桓公。《淮南子·道应训》:“甯越饭牛车下,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商歌,悲歌。商声悲切,故称。

[14]越石负刍而寤晏婴:指越石父背着柴草在路边休息时被晏婴看中。《晏子春秋·内篇杂上》:“晏子之晋,至中牟,睹弊冠反裘负刍息于涂侧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子何为者也?’对曰:‘我越石父也。’晏子曰:‘何为至此?’曰:‘吾为人臣仆于中牟,见使将归。’晏子曰:‘何为为仆?’对曰:‘不免冻饿之切吾身,是以为仆也。’……晏子曰:‘可得赎乎?’对曰:‘可。’遂解左骖以赎之,因载而与之俱归。”

[15]涂:同“途”。觏(gòu):遇见。卒:同“猝”,突然。

[16]毛嫱、西施:都是古代著名的绝色美女。李善注引《慎子》:“毛嫱、先施,天下之姣也。”先施即西施。

[17]嫫姆:即嫫母,古代著名的丑女,相传为黄帝四妃之一。《路史后纪》卷五:“次妃嫫母,皃恶德充。”倭傀:李善注:“倭傀,丑女。未详所见。”

[18]至道:最高的道。

[19]咨:嗟叹声。

[20]特达:《礼记·聘义》:“圭璋特达。”孔疏:“聘享之礼,有圭、璋、璧、琮。璧、琮则有束帛加之乃得达;圭、璋则不用束帛,故云特达。”后引申为特出,特殊。这里指不通过媒介而相知的特殊方式。

[21]柯:指斧柄。刃:指斧及斧刃。

[22]公输:即公输盘,或称公输般,是春秋时期鲁国著名的能工巧匠,俗称鲁班。

[23]曼矰(zēng):系有长丝绳的箭,用来射鸟。曼,长。矰,系有绳子的短箭。

[24]蒲苴(jǔ):古代的善射者。《列子·汤问》:“蒲苴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

[25]膺:胸。撇波:击破波浪。撇,击。

[26]蒙:草丛。

[27]党:朋辈。

[28]命:命令。这里指教导。

【译文】

微斯文学问虚仪夫子说:“听说国家政治清明,君子贫穷而且低贱,就是一种耻辱。而今夫子闭门不行,专一精神研究学问,已颇有一段时间了。有幸遇上圣明君主与太平盛世,却长久地怀才不露,这就像是伯牙离开锺期,舜禹逃离帝尧一般。想因此而显耀名号,建立功业,不也是难事吗?”夫子说:“是的,有这样的说法。那蚊虻整天往来飞舞,不能超越中堂的台阶、两边墙壁之间,但一旦攀附在千里马的尾巴之上,就能到达千里之外;攀附在鸿雁的翅膀之上,就能翱翔四海。在下虽然愚蠢顽固,却希望能跟从您飞黄腾达。虽然如此,通过什么途径才能让自己显达呢?”文学说:“在国君面前陈述自己诚恳效忠的心意,在公卿之门通过言谈显露自己的才能。”夫子说:“没有介绍人的引见,又何从通达公卿之门呢?”文学说:“为什么一定是那样的呢?以前甯戚以一曲悲歌,求得齐桓公的赏识;越石父背负柴草,而使晏婴对自己的才能志向有所感悟,他们之间并没有素来交往的欢爱之情,都是路途之上偶然相遇,而彼此认为是亲近的人。所以毛嫱、西施,善于谗毁的人不能掩蔽她们的美丽;嫫母、倭傀,善于赞誉的人不能掩蔽她们的丑陋。只要有至高无上的明道,又何必通过介绍人呢?”夫子说:“唉!那些通过特殊的方式而彼此相知的人,是一千年才能碰上一次的;通过招贤的方式而友好相处的,是很多士人显达的常路。因此空有斧柄而没有斧刃,巧匠公输般也不能用来砍削木料;只悬挂有丝弦而没有飞箭,神射蒲苴子也不能用来射中飞鸟。因而靠胸膛腾跃击波而渡水的,不如乘舟渡水那般轻快;冲过草丛、越过水田也能到达远方,但不如沿着大道奔驰那样快速。才能因无人介绍而被遮蔽,做事因缺乏朋辈的帮助而衰败,这是古今之人共同的忧患,希望文学能思考这个问题。”文学说:“是的,是的,恭敬地听从您的教导。”


于是相与结侣,携手俱游,求贤索友,历于西州。有二人焉,乘辂而歌[1];倚而听之[2],咏叹中雅[3],转运中律[4],啴缓舒绎[5],曲折不失节[6]。问歌者为谁?则所谓浮游先生、陈丘子者也。于是以士相见之礼友焉[7]。

【注释】

[1]辂(lù):殷车叫大辂。《论语·卫灵公》:“乘殷之辂。”

[2](ní):古代驾车要把牲口套在车辕之前的横木上,牛车上的横木叫做鬲,鬲的两头都有关键(活销)就是鬲的关键。

[3]中:符合。雅:指雅乐。

[4]律:指乐律,音律。

[5]啴(chǎn)缓:和缓。《史记·乐书》:“啴缓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

[6]节:节拍。

[7]士相见之礼:《仪礼·士相见礼》:“士相见之礼,挚,冬用雉,夏用腒,左头奉之。”意谓士人拜访士人,夏天用野鸡为见面礼,冬天干野鸡为见面视,献礼时鸡头朝左,双手捧着。

【译文】

于是互相结成伴侣,携手同游,共同寻找贤人与朋友,遍历西州之地。一天见有二位先生,乘坐在辂车上吟唱;文学、夫子靠着车倾听他们的吟唱,咏叹的音调符合古代的雅乐,歌声的运转符合古乐的音律,歌声和缓舒徐,曲折而不失节拍。询问歌唱的人是谁?就是所谓的浮游先生与陈丘子。于是彼此以士人相见的礼节结交为友。


礼文既集[1],文学、夫子降席而称曰[2]:“俚人不识[3],寡见鲜闻[4],曩从末路[5],望听玉音[6],窃动心焉。敢问所歌何诗?请闻其说。”浮游先生、陈丘子曰:“所谓《中和》《乐职》《宣布》之诗,益州刺史之所作也。刺史见太上圣明[7],股肱竭力[8],德泽洪茂,黎庶和睦,天人并应[9],屡降瑞福[10],故作三篇之诗,以歌咏之也。”文学曰:“君子动作有应[11],从容得度。南容三复白珪,孔子睹其慎戒[12];太子击诵《晨风》,文侯谕其指意[13]。今吾子何乐此诗而咏之也[14]?”先生曰:“夫乐者感人密深,而风移俗易[15],吾所以咏歌之者,美其君术明而臣道得也。君者中心,臣者外体[16],外体作然后知心之好恶,臣下动然后知君之节趋。好恶不形,则是非不分;节趋不立,则功名不宣。故美玉蕴于碔砆[17],凡人视之怢焉[18],良工砥之[19],然后知其和宝也[20];精练藏于矿朴[21],庸人视之忽焉,巧冶铸之,然后知其干也[22]。况乎圣德巍巍荡荡,民氓所不能命哉[23]!是以刺史推而咏之,扬君德美,深乎洋洋,罔不覆载,纷纭天地,寂寥宇宙[24]。明君之惠显,忠臣之节究[25],皇唐之世[26],何以加兹!是以每歌之,不知老之将至也[27]。”

【注释】

[1]礼文:即礼节仪式。文,指文饰。集:成,定。这里指完毕。

[2]降席:从座席上退下来,以表示对客人的敬意。

[3]俚(lǐ)人:粗俗之人。此为谦称。

[4]鲜(xiǎn):少。

[5]曩(nǎng):以往,从前。

[6]玉音:李善注引《尚书大传》:“天下诸侯,莫不玉音金声。”

[7]太上:李善注引如淳《汉书》注:“太上,天子也。”

[8]股肱(gōng):李善注引《尚书大传》:“股肱,臣也。”股,指双腿。肱,指双臂。代指辅佐之臣。

[9]应:感应。

[10]瑞:祥瑞。

[11]应:当。这里指得当。

[12]“南容”二句:《论语·先进》:“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论语集解》引孔安国曰:“《诗》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南容读《诗》至此,三反复之,是其心慎言也。”南容,南宫括,字子容,是孔子的学生。所引诗见《诗经·大雅·抑》。

[13]“太子击”二句:《韩诗外传》:“魏文侯有子曰击,次曰。少而立之以为嗣,封击于中山,三年莫往来。其傅赵苍唐谏曰:‘父忘子,子不可忘父,何不遣使乎?’击曰:‘愿之,而未有所使也。’苍唐曰:‘臣请使。’击曰:‘诺。’于是乃问君之所好与所嗜,曰:‘君好北犬,嗜晨雁。’遂求北犬晨雁赍行。苍唐至,曰:‘北蕃中山之君,有北犬晨雁,使苍唐再拜献之。’文侯曰:‘嘻!击知吾好北犬,嗜晨雁也。’即见使者……文侯曰:‘中山之君亦何好乎?’对曰:‘好《诗》。’文侯曰:‘于《诗》何好?’曰:‘好《黍离》与《晨风》。’……文侯曰:‘《晨风》谓何?’对曰:‘《诗》云:“鹬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此自以忘我者也。’于是文侯大悦,曰:‘……欲知其君,视其所使;中山君不贤,恶能得贤?’遂废太子,召中山君以为嗣。”

[14]吾子:敬称,相当于“您”。

[15]“夫乐”二句:《礼记·乐记》:“乐也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谓音乐深入人心,可以移风易俗。

[16]“君者”二句:李善注引《子思子》:“民以君为心,君以民为体,心正则体修,心肃则身敬也。”

[17]碔砆(wǔfū):似玉的美石。

[18]怢(tū):忽视,不注意。

[19]砥:磨。

[20]和宝:卞和的宝玉。

[21]精练:这里指纯金属。

[22]干:李周翰注:“干,体也。”即本体,指去除杂质后的纯金属。

[23]“况乎”二句:《论语·泰伯》:“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命,名,表述,描述。

[24]“罔不”几句:李善注:“言所覆者广也。纷纭,众多之貌也。寂寥,旷远之貌也。”

[25]究:《尔雅·释言》:“究,穷也。”郭璞注:“皆穷尽也。”

[26]皇:伟大。唐:指唐尧之世。

[27]不知老之将至也:《论语·述而》:“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也。”

【译文】

礼节仪式既已完毕,文学、夫子从座席上退下来称道说:“鄙人没有见识,见闻很少,刚才从道路的末端,仰闻美玉般的声音,私下暗暗为之动心。冒昧地请问所歌咏的是什么诗歌?请求能听到有关的解说。”浮游先生、陈丘子说:“所谓的《中和》《乐职》《宣布》之诗,是益州刺史所作的诗歌。刺史见天子圣明,臣下尽力,天子的恩泽洪大茂盛,百姓和睦,天人共同感应,屡次降下祥瑞福禄,所以作诗三篇,来歌咏天子的圣明。”文学说:“君子的举动要得当,宜从容不迫得其适度。南容三次重复诵读‘白珪’那句诗,孔子从而发现他有敬慎戒言的心意;魏太子击诵读《晨风》一诗,魏文侯明了他诵诗所指的意思。而今先生为什么喜爱这些诗歌而吟咏它们呢?”先生说:“那音乐感动人心密切而深刻,因而能移风易俗,我之所以吟唱这些诗歌,是赞美君道昭明而臣道有得。君上是人体居中部位的心脏,臣下是人的外体,通过外体的所作所为,然后才知道内心的所好所恶,通过臣下的所作所为,然后才知道君上的法度趋向。所好所恶不显露,是非就不能区分;法度趋向不确立,功名就不能宣扬。因而美玉蕴藏在似玉的美石之中,一般的人会忽视它,经过良工的磨砺加工,然后才知道它是和氏的宝玉;纯金属蕴藏在矿石之中,平常的人会忽视它,经过巧匠的熔化提炼,然后才知道矿石中含有金属的本体。更何况是圣君的盛德,巍巍乎像高山,荡荡乎像江河,老百姓不知道怎样称颂他!因此刺史推扬而歌咏圣上,宣扬君主的盛德之美,深广博大,没有什么不能覆盖承载,囊括天地万物,遍及辽阔宇宙。明君显扬恩德,忠臣竭尽节操,即使伟大的唐尧时代,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当今!所以每当吟唱这些诗歌的时候,乐而忘忧,不知道老年即将来临。”


文学曰:“《书》云:‘迪一人,使四方若卜筮[1]。’夫忠贤之臣,导主志,承君惠,摅盛德而化洪[2],天下安澜[3],比屋可封[4],何必歌咏诗赋可以扬君哉?愚窃惑焉。”浮游先生色勃眦溢曰[5]:“是何言与[6]!昔周公咏文王之德而作《清庙》,建为《颂》首[7];吉甫叹宣王穆如清风,列于《大雅》[8]。夫世衰道微,伪臣虚称者,殆也;世平道明,臣子不宣者,鄙也。鄙殆之累,伤乎王道。故自刺史之来也,宣布诏书,劳来不怠[9],令百姓遍晓圣德,莫不沾濡,厖眉耆耇之老[10],咸爱惜朝夕,愿济须臾[11],且观大化之淳流[12]。于是皇泽丰沛,主恩满溢,百姓欢欣,中和感发[13],是以作歌而咏之也。传曰:‘诗人感而后思,思而后积,积而后满,满而后作。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厌,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14]。’此臣子于君父之常义,古今一也。今子执分寸而罔亿度[15],处把握而却寥廓[16],乃欲图大人之枢机[17],道方伯之失得[18],不亦远乎?”

【注释】

[1]“迪一人”二句:《尚书·君奭》:“故一人有事于四方,若卜筮,罔不是孚。”孔传:“一人,天子也。君臣务德,故有事于四方而天下化服,如卜筮无不是而信之。”意谓君主修德,能使四方百姓像信任占卜一样信任君主。迪,语助词。

[2]摅(shū):舒散,舒发。

[3]安澜:李善注:“澜,水波。安澜,以喻太平也。”

[4]比屋可封:李善注引《尚书大传》:“周民可比屋而封。”指人人皆贤,家家都有可受封爵之德行。

[5]色勃:发怒变色。眦(zì):眼眶。溢:水满外流,泛指满。这里指眼睛睁得很大。

[6]与:同“欤”。

[7]“昔周公”二句:《清庙》是《诗经·周颂》的第一首。《诗经·周颂·清庙》之毛序:“《清庙》,祀文王也。周公既成洛邑,朝诸侯,率以祀文王焉。”

[8]“吉甫”二句:《诗经·大雅·烝民》之毛序:“《烝民》,尹吉甫美宣王也。”《诗经·大雅·烝民》:“吉甫作诵,穆如清风。”穆,淳和。

[9]劳来:慰问、劝勉民众。

[10]厖(máng)眉:同“尨眉”,指眉毛花白。李善注:“厖,杂也。谓眉有白黑杂色。”耆耇(qí gǒu):老寿。这里指长寿。

[11]济:渡过。须臾:片刻,短时间。

[12]淳流:淳正和顺的洪流。

[13]感发:李善注:“感发,谓情感于中,发言为诗也。”

[14]“传曰”一段:李善注:“《乐动声仪》文也。”又《毛诗序》:“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

[15]执分寸而罔亿度:李善注:“亿度之言无限也。《韩子》曰:‘有尺寸而无亿度。’”

[16]把握:指一手所握的小范围。

[17]大人:李善注:“大人,谓天子也。”枢机:此处指国家要务。

[18]方伯:殷周时期,一方诸侯之长称方伯。其后,州长亦称方伯,汉代的刺史亦可称方伯。这里指益州刺史王襄。

【译文】

文学说:“《尚书》说:‘君王务德,有事于四方,如同卜筮一样,没有人不相信。’忠贞贤能的臣子,引导君主的志意,承受君主的恩惠,舒发君主的盛德而演化洪大,天下太平,人人皆贤,家家都有可受封爵的德行,为什么定要吟唱诗赋才能宣扬君王的美德呢?鄙人暗自对此感到疑惑不解。”浮游先生发怒变色睁大眼睛说:“这是什么话!从前周公歌咏文王之德而作《清庙》,立为《颂》诗之首;尹吉甫咏叹周宣王的美德像清风一样淳和,列在《大雅》之中。在世道衰微的时代,虚伪的臣子妄加称颂,是危险的;太平盛世政治清明,臣子不宣扬美德,是卑鄙的。卑鄙与危险的害处,都会伤害王道。所以自从刺史来上任,宣布君王的诏书,慰问劝勉百姓不敢懈怠,使百姓普遍明晓圣上的恩德,无人不沾圣恩,连眉毛花白长寿的老人,都爱惜一朝一夕的光阴,希望经过很短的时间,等着亲自看到圣德大化淳厚的风尚。于是皇帝的恩泽丰盛而充沛,君主的恩惠盛极而满溢,百姓欢欣鼓舞,内心和畅感激不已,因此作诗来歌咏圣德。古书中说:‘诗人有感受然后有思念,有思念然后有感情的蓄积,有蓄积然后达到感情的丰满,感情丰满然后有创作诗歌的欲望。感到语言不足以表达,因而用感叹来表达;感到感叹不足以表达,因而用歌咏来表达;感到歌咏也不能满足表达的欲望,就不知不觉地用手舞足蹈来表现自己的满腔激情了。’这是臣子对君父的常道,古往今来是一致的。现在您只知道一分一寸,却不知道无限是什么,处在手掌之中,而不知道高远广阔的宇宙,还想为天子谋划机要,评论刺史的得失,不是差得太远了吗?”


陈丘子见先生言切,恐二客惭,膝步而前曰[1]:“先生详之,行潦暴集[2],江海不以为多;鳅鳝并逃[3],九罭不以为虚[4]。是以许由匿尧而深隐[5],唐氏不以衰[6];夷齐耻周而远饿[7],文武不以卑[8]。夫青蝇不能秽垂棘[9],邪论不能惑孔墨[10]。今刺史质敏以流惠[11],舒化以扬名,采诗以显至德,歌咏以董其文[12]。受命如丝,明之如缗[13],《甘棠》之风[14],可倚而俟也[15]。二客虽窒计沮议[16],何伤!”顾谓文学、夫子曰:“先生微矜于谈道[17],又不让乎当仁[18],亦未巨过也。愿二子措意焉[19]。”夫子曰:“否,夫雷霆必发,而潜底震动[20];枹鼓铿锵[21],而介士奋竦[22]。故物不震不发,士不激不勇。今文学之言,欲以议愚感敌[23],舒先生之愤,愿二生亦勿疑。”

【注释】

[1]膝步:即膝行,跪着前进,表示恭敬。

[2]行潦(lǎo):李善注引《春秋左传》杜预注:“行潦,流潦也。”潦,雨后的地面积水。

[3]鳅(qiū):泥鳅。鳝:黄鳝。

[4]九罭(yù):渔网。罭,捕捉小鱼的细眼网。

[5]许由:唐尧时期的高士,因不愿接受帝尧的君位而藏匿深隐。

[6]唐氏:即唐尧。以:因。

[7]夷齐:伯夷、叔齐因不满周武王以暴力推翻殷王朝,耻食周粟,远去首阳山挨饿绝食而死。

[8]文武:周文王、周武王。

[9]青蝇不能秽垂棘:谓青蝇不能污染美玉。青蝇,《诗经·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郑笺:“蝇之为虫,污白使黑,污黑使白。”垂棘,春秋晋地名。此指美玉。《春秋左传·僖公二年》:“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

[10]孔墨:孔子、墨子,均为先秦思想家。

[11]质敏:诚信奋勉。流惠:传布君王的恩惠。

[12]董:正。文:这里指文化,即文治与教化。

[13]“受命”二句:《礼记·缁衣》:“王言如丝,其出如纶。”郑玄注:“言出弥大也。”缗(mín),绳子。

[14]《甘棠》:《诗经·召南》中的一篇,相传是周民怀念贤臣召公而作。

[15]俟(sì):等待。

[16]窒(zhì):阻塞。沮(jǔ):阻止。

[17]矜(jīn):矜持。指竭力保持端庄严肃的态度。

[18]不让乎当仁:《论语·卫灵公》:“子曰:‘当仁不让于师。’”指以仁为己任,即使对老师也不谦让。

[19]措意:留意,注意。

[20]“夫雷霆”二句:《吕氏春秋·开春论》:“开春始雷,则蛰虫动矣。”必发(bō),象声词,同“噼啪”。潜底,此指潜伏在土下的虫子。

[21]枹(fú):同“桴”,鼓槌。铿锵(kēng qiāng):象声词。这里指鼓声。

[22]介士:武士。介,披甲。

[23]议愚感敌:李善注:“言议前敌之愚,以感动之。”敌,这里指辩论的对方、对手。

【译文】

陈丘子见先生言论过于峻切,恐怕二位客人羞愧难当,跪着行进到前面说:“先生知道,流荡的地面积水暴涨汇集,而江海并不因而满溢;泥鳅黄鳝一起逃逸,而捕捉小鱼的细眼网并不因而虚空。因此许由躲避帝尧而深自隐藏,唐尧并不因此而衰落;伯夷叔齐耻食周粟而远避挨饿,文王武王并不因之而卑下。苍蝇不能污秽垂棘的美玉,邪论不能迷惑孔子与墨子。而今刺史诚信奋勉地来传布君王的恩惠,以推广教化来宣扬君王的美名,以采录诗歌来显扬君王至高无上的盛德,以咏唱诗歌来将文治与教化引入正道。接受君王的命令犹如细丝,宣扬光大君王的命令犹如组合的丝绳,像《甘棠》那样歌颂贤臣教化的美好风尚,可以确有把握地等待而至。二位客人虽然阻挡非难您的议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回头又对文学、夫子说:“先生在谈论王道的时候,态度稍微过于严肃了一些,又以仁义为己任,即使对师长也不谦让,这也不算很大的过错。希望二位尊客对此有所留意。”夫子曰:“不,雷霆噼啪,而潜伏在地下的蛰虫就会蠢动;击鼓铿锵,而披甲的兵士就会振奋肃立。所以物类不震动就不萌发,士兵不激励就不勇敢。而今文学的言论,只是想通过议论对方的不足来刺激论辩的对手,借此舒发先生的愤激之情,希望二位也不要多疑。”


于是文绎复集[1],乃始讲德。文学、夫子曰:“昔成康之世[2],君之德与?臣之力也[3]?”先生曰:“非有圣智之君,恶有《甘棠》之臣?故虎啸而风寥戾,龙起而致云气[4],蟋蟀俟秋吟,蜉蝣出以阴[5]。《易》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6]。’鸣声相应,仇偶相从[7],人由意合[8],物以类同[9]。是以圣主不遍窥望,而视以明[10];不殚倾耳[11],而听以聪。何则?淑人君子[12],人就者众也。故千金之裘[13],非一狐之腋[14];大厦之材,非一丘之木;太平之功,非一人之略也。盖君为元首,臣为股肱[15],明其一体,相待而成,有君而无臣,《春秋》刺焉[16]。三代以上,皆有师傅;五伯以下,各自取友[17]。齐桓有管、鲍、隰、甯[18],九合诸侯[19],一匡天下[20];晋文公有咎犯、赵衰[21],取威定霸[22],以尊天子;秦穆有王、由、五羖[23],攘却西戎,始开帝绪[24];楚庄有叔孙、子反[25],兼定江淮[26],威震诸夏[27];勾践有种、蠡、渫庸[28],克灭强吴,雪会稽之耻[29];魏文有段干、田、翟[30],秦人寝兵[31],折冲万里[32];燕昭有郭隗、乐毅,夷破强齐,困闵于莒[33]。夫以诸侯之细,功名犹尚若此,而况帝王选于四海[34],羽翼百姓哉[35]!故有贤圣之君,必有明智之臣。欲以积德,则天下不足平也;欲以立威,则百蛮不足攘也[36]。

【注释】

[1]文:这里指文化,即文治教化。绎:本义指抽丝。引申为寻究事理。集:这里指会合。引申为交会。

[2]成康之世:指周成王、周康王时期。这一时期是西周最兴盛的时期。

[3]“君之”二句:《韩非子·难二》:“不识臣之力也?君之力也?”与,同“欤”,表疑问语气。也,这里表疑问。

[4]“故虎啸”二句:《周易·乾》:“云从龙,风从虎。”寥戾,形容声音凄清。

[5]蜉蝣:也作“蜉蝤”,《汉书·王褒传》颜师古注:“蜉蝤,甲虫也,好丛聚而生也,朝生而夕死。”

[6]“飞龙”二句:《汉书·王褒传》颜师古注:“《乾卦》九五爻辞也。言王者居正阳之位,贤才见之,则利用也。”

[7]“鸣声”二句:《周易·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仇(qiú),匹配,配偶。

[8]意合:指意气相投而合。

[9]类同:指类别一致而同。

[10]以:同“已”。

[11]殚(dān):竭尽。倾耳:侧耳细心静听。

[12]淑人君子:《诗经·曹风·鸤鸠》:“淑人君子,其仪一兮。”淑,善。

[13]裘:皮衣。

[14]腋(yè):胳肢窝。这里指兽腋下的毛皮。

[15]“盖君”二句:《尚书·皋陶谟》:“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元首,指头部。股肱,指双腿与双臂。

[16]“有君”二句:《春秋公羊传·僖公二十二年》:“宋公与楚人期,战于泓之阳……宋师大败。故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临大事而不忘大礼。有君而无臣。以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何休注:“有君而无臣,惜其有王德而无王佐也。”

[17]“三代”几句:《说苑·君道》载郭隗曰:“帝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师也。王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友也。霸者之臣,其名,臣也;其实,宾也。”三代,指夏、商、周。五伯,又称“五霸”。此指下文中之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楚庄王与越王勾践。

[18]齐桓:齐桓公。管、鲍、隰、甯:指辅佐齐桓公的重要大臣管仲、鲍叔牙、隰朋、甯戚。

[19]九合诸侯:《论语·宪问》:“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

[20]一匡天下:《论语·宪问》:“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

[21]咎犯:晋文公的舅父,字子犯。赵衰(cuī):晋大夫,字子馀。子犯、赵衰,都曾跟随晋文公在外流亡十九年,对晋文公返回晋国,确立君位与称霸诸侯,均曾起过重要的作用。

[22]取威定霸:树立威信,确定霸业。《春秋左传·僖公二十七年》:“报施救患,取威定霸,于是乎在矣。”

[23]王:王廖。秦穆公的谋臣,穆公用其计,得到了贤臣由余。由:由余。本为西戎之臣,穆公用由余之谋,并国十二,称霸西戎。五羖(gǔ):即百里奚。据说百里奚曾为楚人所获,秦穆公闻其贤,用五张黑羊皮将他赎买出来,故百里奚又称五羖大夫。

[24]绪:业。

[25]叔孙:楚国大臣孙叔敖,辅楚庄王称霸。《韩诗外传》:“叔敖治楚三年而楚国霸。”子反:楚国名将,在晋楚邲之战中,曾大败晋军。

[26]江淮:指长江、淮河一带。

[27]诸夏:指周代王室所分封的中原诸国。

[28]种、蠡(lǐ)、渫(xiè)庸:指文种、范蠡、渫庸,都是越王勾践的谋臣。

[29]雪:这里指洗刷。会(kuài)稽:这里指浙江绍兴郊外的会稽山。《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吴王闻之,悉发精兵击越,败之夫椒,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集解》引杜预曰:“上会稽山也。”

[30]魏文:魏文侯,战国前期魏国的君主。段干、田、翟:段干木、田子方、翟璜。段、田是当时的名人贤士,魏文侯敬之如师友。翟璜是魏国的宰相。

[31]秦人寝兵:《吕氏春秋·期贤》:“秦兴兵欲攻魏,而司马唐谏秦君曰:‘段干木贤者,而魏礼之,天下莫不闻,无乃不可加兵乎?’秦君以为然,乃按兵辍不敢攻之。”

[32]折冲:退兵。

[33]“燕昭”几句:据《史记·燕召公世家》等记载,燕昭王通过礼敬郭隗而招纳贤才,后得名将乐毅。乐毅率军伐齐,占领齐国大部分城邑,将齐闵王(《史记》作“湣王”)围困在莒(jǔ)城。莒,齐邑名。在今山东莒县。

[34]选:推举。

[35]羽翼:这里指辅佐。

[36]百蛮:泛指众多的少数民族。攘(rǎng):侵夺,攻伐。

【译文】

于是文治教化的寻究探讨再一次交会,才开始讲论王德。文学、夫子说:“以前周成王、周康王的大治时代,是依靠君王的美德呢?还是依靠臣子的力量呢?”先生说:“没有圣明的君王,哪有《甘棠》所咏的贤臣!所以猛虎长啸而寒风凛凛,蛟龙兴起而云气弥漫,蟋蟀须等到秋天才吟唱,蜉蝣须在阴湿之地才出生。《周易》说:“飞龙在天的景象,对贤臣晋见君王有利。”鸟儿鸣叫的声音互相应和,情侣配偶互相依从,人由意气相投而合,物因类别一致而同。因此圣主不必到处窥视观望,而明察万物;不必竭尽精神侧耳细听,而听闻天下。为什么能这样呢?这是因为善人君子,人们愿意归从他的很多。所以价值千金的皮衣,不是只靠一只狐狸腋下的皮毛;高楼大厦的材料,不是只靠一座山的木料;太平盛世的功劳,不只是靠一个人的谋略。君王是人体的首脑,臣子是人体的四肢,明白君臣是一个总体,只有互相依靠才能相辅相成,因而君王有德而臣子无功,《春秋》对此加以讥刺。夏、商、周三代以上,帝王都有师傅;五霸以下,君王各自求取朋友。齐桓公有管仲、鲍叔牙、隰朋、甯戚,多次会合诸侯,统一匡正天下;晋文公有咎犯、赵衰,取得威望确定霸主的地位,并因而尊奉周天子;秦穆公有王廖、由余、五羖大夫,攻伐打退西戎,开始创立帝业;楚庄王有孙叔敖、子反,兼并平定长江、淮河一带,威力震动周王室分封的中原诸国;越王勾践有文种、范蠡、渫庸,攻克消灭强大的吴国,洗刷了退居会稽山的耻辱;魏文侯有段干木、田子方、翟璜,秦人为之停止进兵,其尚德礼贤的威力可以折冲万里;燕昭王有郭隗、乐毅,削平攻破强大的齐国,使齐闵王被围困在莒城。以诸侯地位的细微,尚且有这样的功名,更何况是被四海之众推举的帝王,有百姓万民的爱戴辅助呢!所以有贤能圣明的君主,一定会有贤明机智的臣子。如果想以积久的德行来治理天下,那么天下不难治理安定;如果要以建立的威势来征服天下,那么百蛮不难征服。


“今圣主冠道德,履纯仁[1],被六艺[2],佩礼文;屡下明诏,举贤良,求术士[3],招异伦[4],拔俊茂。是以海内欢慕,莫不风驰雨集[5],袭杂并至[6],填庭溢阙。含淳咏德之声盈耳,登降揖让之礼极目[7]。进者乐其条畅,怠者欲罢不能。偃息匍匐乎《诗》《书》之门[8],游观乎道德之域,咸絜身修思,吐情素而披心腹[9],各悉精锐,以贡忠诚;允愿推主上,弘风俗而骋太平。济济乎多士,文王所以宁也[10]。若乃美政所施,洪恩所润,不可究陈。举孝以笃行,崇能以招贤,去烦蠲苛[11],以绥百姓[12],禄勤增奉[13],以厉贞廉[14]。减膳食,卑宫观[15],省田官[16],损诸苑[17],疏繇役[18],振乏困,恤民灾害,不遑游宴[19];闵耄老之逢辜[20],怜缞绖之服事[21],恻隐身死之腐人[22],凄怆子弟之缧匿[23]。恩及飞鸟,惠加走兽,胎卵得以成育[24],草木遂其零茂[25]。‘恺悌君子,民之父母’[26],岂不然哉?

【注释】

[1]履(lǚ):鞋。纯:善。这里指善良。

[2]六艺:这里指《六经》,即《诗》《书》《礼》《乐》《易》《春秋》。

[3]术士:这里指儒生。

[4]异伦:才能超群的贤士。

[5]风驰:像风一样地奔驰而来。雨集:像雨点一样地汇集。

[6]袭杂:犹“杂袭”。指杂乱的样子。

[7]揖(yī)让:古代宾主相见的礼节。指互相作揖谦让。揖,拱手为礼。极目:与“盈耳”相对,犹“满目”。

[8]偃息匍匐(fú):指任意卧息。偃息,仰卧。匍匐,伏地。门:门庭。

[9]情素:本心,真情实意。

[10]“济济”两句:《诗经·大雅·文王》:“济济多士,文王以宁。”济济,庄严恭敬貌。

[11]蠲(juān):通“捐”,除去,减免。

[12]绥(suí):这里指安,安抚。

[13]奉:通“俸”,俸禄,即薪水。

[14]厉:通“励”,劝勉。

[15]观(guàn):楼台。

[16]田官:农官。

[17]苑:畜养禽兽并种植林木的园地,供帝王及贵族打猎或游观。

[18]疏:指稀疏,减少。繇:通“徭”,征役。

[19]遑:闲暇。

[20]闵:同“悯”,怜念。耄(mào):高龄的老人。《礼记·曲礼》:“八十、九十曰耄。”《盐铁论·孝养》:“七十曰耄。”辜:罪。

[21]缞(cuī):古时丧服,用粗麻布制成。绖(dié):古时丧服中的麻带。

[22]恻隐:同情,怜悯。身死之腐人:吕延济注:“谓经栲掠或饥寒死狱中者。”

[23]缧:古时拘系犯人的大索。引申为囚禁。匿:隐藏。这里指知情不报的罪过。《汉书·宣帝纪》:“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

[24]胎:哺乳动物孕而未生的幼体。卵(luǎn):这里指“蛋”与昆虫产下的“卵”。

[25]零茂:偏义复词,指茂盛。

[26]“恺悌”二句:语出《诗经·大雅·泂酌》。恺悌,《诗经》作“岂弟”,和易近人。

【译文】

“当今圣明的君主以道德为冠冕,以善良仁爱为鞋子,以《六经》为服装,以礼仪为佩饰;多次下达英明的诏书,推举贤良,征求儒生,招揽出众之士,选拔俊茂之才。因此四海之内的士人欢欣仰慕,无不像风一样奔驰而来,像雨一样汇集而至,鱼龙混杂纷至沓来,连朝廷与宫阙都容纳不下。韵味淳厚的咏德之声充满耳朵,升降作揖谦让的礼仪令人目不暇接。奋进者因前程的通畅而欢欣鼓舞,懈怠者即使想知难而退也欲罢不能。在《诗经》《尚书》的门庭之内任意卧息,在道德的领域之内游玩观赏,都洁身自好,修养情思,吐露胸怀而推心置腹,各人都竭精尽锐地贡献自己的忠诚之心;都诚心诚意地甘愿推广主上的明德,弘扬美风佳俗而在太平盛世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人才众多,而且都庄严而恭敬,这就是周文王之所以能得到安宁的缘故啊。至于美政所施行的,大恩所滋润的,不能一一完全陈述。略述其要,推举孝道以促使行为诚笃,崇尚才能以招揽贤士,免除苛捐杂税,以此安抚百姓,奖励勤劳的官吏增加他们的薪水,以此勉励贞洁清廉的官吏。减少饮食的费用,降低宫殿修建的标准,减省管理农事的官员,缩小众多苑囿的规模,减少征役的次数,救济贫乏困苦的民众,怜恤人民的灾害,没有闲暇来游乐宴会;惦念高龄老人遭罪,免除身穿孝服者的劳役之事,同情身亡狱中的罪人,哀怜因替父母隐瞒罪责而被囚禁的子弟。真可谓恩德遍及于飞鸟,德惠加于走兽,兽胎和禽卵都得以成长发育,草木也顺其本性茁壮成长。《诗经》上说:‘和易近人的君子啊,是百姓的父母。’当今的圣君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么?


“先生独不闻秦之时耶?违三王[1],背五帝[2],灭《诗》《书》,坏礼义。信任群小,憎恶仁智,诈伪者进达,佞谄者容入[3]。宰相刻峭[4],大理峻法[5]。处位而任政者[6],皆短于仁义,长于酷虐,狼挚虎攫[7],怀残秉贼[8]。其所临莅[9],莫不肌栗慑伏[10],吹毛求疵[11],并施螫毒[12]。百姓征彸[13],无所措其手足[14],嗷嗷愁怨[15],遂亡秦族。是以养鸡者不畜狸[16],牧兽者不育豺,树木者忧其蠹[17],保民者除其贼[18]。故大汉之为政也,崇简易,尚宽柔,进淳仁,举贤才,上下无怨,民用和睦[19]。今海内乐业,朝廷淑清[20],天符既章[21],人瑞又明[22]。品物咸亨[23],山川降灵,神光耀晖,洪洞朗天[24]。凤皇来仪[25],翼翼邕邕[26],群鸟并从,舞德垂容[27]。神雀仍集,麒麟自至[28],甘露滋液,嘉禾栉比[29]。大化隆洽[30],男女条畅[31],家给年丰[32],咸则三壤[33],岂不盛哉!昔文王应九尾狐而东夷归周[34],武王获白鱼而诸侯同辞[35],周公受秬鬯而鬼方臣[36],宣王得白狼而夷狄宾[37]。夫名自正而事自定也。今南郡获白虎[38],亦偃武兴文之应也[39]。获之者张武[40],武张而猛服也[41],是以北狄宾洽[42],边不恤寇[43],甲士寝而旌旗仆也[44]。”

【注释】

[1]三王:夏禹、商汤、周文王或周武王。

[2]五帝:黄帝、颛顼、帝喾、帝尧、帝舜。

[3]佞(nìng)谄(chǎn):用花言巧语讨好人。容入:这里指被接纳进入。

[4]刻峭(qiào):严苛峻急。

[5]大理:官名。掌刑法之事。

[6]处:居。

[7]狼挚(zhì)虎攫(jué):像虎狼般地夺取。

[8]秉:同“怀”。贼:伤害。

[9]莅(lì):到,临。

[10]栗:此指吓得发抖。

[11]疵:小毛病。

[12]螫(shì):蜂、蝎等刺人。

[13]征彸(zhōng):同“怔忪”,恐惧的样子。

[14]无所措其手足:《论语·子路》:“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措,置。

[15]嗷嗷(áo):哀号声。

[16]狸:野猫。

[17]蠹(dù):蛀虫。

[18]贼:指残害百姓的人。

[19]用:因。

[20]淑:美好。

[21]符:符瑞。章:通“彰”。明显。

[22]瑞:祥瑞。

[23]品物咸亨:《周易·坤·彖》:“含弘光大,品物咸享。”品,众。亨,通达顺利。

[24]洪洞:同“鸿洞”,弥漫无际的样子。

[25]凤皇来仪:《尚书·皋陶谟》:“《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来仪,来归。

[26]翼翼:恭敬谨慎的样子。邕邕(yōng):鸟和鸣声。

[27]垂:流。容:仪容。

[28]“神雀”二句:神雀、麒麟都是古代神话传说中的吉祥鸟兽,它们出现于有德之国,是洪福来临的吉兆。

[29]“甘露”二句:甘露、嘉禾也是瑞祥的吉兆。栉(zhì)比,像梳齿那样密密地排列着。形容茂密众多。

[30]大化:这里指阴阳变化的生气。隆洽:隆盛周遍。

[31]条畅:通顺和畅。

[32]给:这里指富裕。

[33]咸则三壤:《尚书·禹贡》:“咸则三壤,成赋中邦。”张铣注:“咸则三壤,谓上、中、下田皆有法则也。”

[34]文王应九尾狐:李善注引《春秋元命苞》:“天命文王,以九尾狐。”九尾狐,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祥瑞之物。东夷:东方的夷族。

[35]武王获白鱼而诸侯同辞:李善注引《尚书琁玑钤》:“武王得兵钤,谋东观,白鱼入舟,俯取以燎,八百诸侯顺同不谋。”

[36]周公受秬鬯(jù chàng)而鬼方臣:李善注:“周公受秬鬯,未详。郑玄《诗笺》曰:‘鬼方,远方也。’”秬,黑黍。鬯,古时祭祀降神用的酒,用郁金草酿黑黍而成。

[37]宣王得白狼:李善注:“《史记》曰:穆王征犬戎,得四白狼以归。今云宣王,未详。”宾:归服。

[38]白虎:白色老虎。古代又为星宿名。指二十八宿中西方七宿。《山海经·大荒西经》:“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就是西方白虎星象的形象描绘。白虎星象征武力与刑杀,所以擒获白虎,是偃武兴文的象征。

[39]偃武兴文:停止武备振兴文治。

[40]张武:人名。吕延济注:“张武,南郡太守也。”

[41]武张而猛服:《春秋左传·宣公十二年》记载,楚庄王说“止戈为武”,故“武”字有偃武兴文的含意,故张扬偃武兴文之武德,可使凶猛者归服。

[42]北狄:此谓匈奴。宾洽:归顺和协。

[43]恤:忧虑。

[44]寝:息。仆:放倒在地。

【译文】

“先生唯独没有听说秦朝时期的情况吗?违弃三王,背离五帝,灭绝《诗经》《尚书》,毁坏礼义。信任成群的小人,憎恶仁智的贤士,欺诈虚伪的人仕途通达,用花言巧语迷惑君主的人被接纳进入朝廷。宰相刻薄严酷,大理执法严峻。身居官位而执政的人,都仁义不足,而残酷暴虐有余,他们像虎狼一般张牙舞爪地夺取,怀有残害之心。凡他们所到之处,人们无不肌肤战栗,恐惧拜伏,他们吹毛求疵,像蜂蝎似的刺毒并施。百姓惶恐窘急,连手足都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纷纷发出痛苦的哀号声,愁怨交集,这样就导致了秦朝的灭亡。因此养鸡的人不养野猫,放牧牛羊的人不养豺狼,栽种树木的人担忧蛀虫,保护民众的人清除害民的盗贼。因此汉朝治理政事,崇尚简易,注重宽柔,进用淳厚仁爱之士,举用贤明之才,上下没有怨恨,民众因而和睦。当今四海之内的人们各乐其业,朝廷美好清宁,天降的符瑞既已昭彰,人间的祥瑞也非常鲜明。万物都通达顺利,山川降下神灵,神光耀辉,弥漫无际,亮彻天空。凤凰来归,飞翔的姿态安详而恭敬,鸣叫的声音和雅而动听,百鸟一起跟从凤凰飞舞,舞姿翩翩,仪容万千。神雀频频飞集,麒麟自动到来,甘露润泽浓郁,嘉禾茂密生长。阴阳变化的生气隆盛而周遍,男女之间通顺和畅,家家富裕年年丰足,上、中、下田的税收都有一定的法则,这难道不是盛世的景象吗?从前周文王感应了九尾狐的吉兆,东方的夷人因而归顺了周朝;周武王获得了白鱼,八百诸侯因而同声相应;周公旦接受了黑黍酿成的祭酒,鬼方因而称臣;周宣王得到了白狼,夷狄因而宾服。古人说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而今在南郡抓获了白虎,也就是停止武备振兴文治的感应。擒获白虎者名叫张武,武德张扬而凶猛者归服,因此匈奴宾服和协,边境不再忧虑进犯的盗寇,披甲的士兵得以安息而旌旗放倒在地。”


文学、夫子曰:“天符既闻命矣,敢问人瑞?”先生曰:“夫匈奴者[1],百蛮之最强者也,天性骄蹇[2],习俗杰暴[3],贱老贵壮[4],气力相高,业在攻伐,事在猎射[5],儿能骑羊,走箭飞镞[6]。逐水随畜,都无常处[7],鸟集兽散[8],往来驰骛[9],周流旷野,以济嗜欲[10]。其耒耜则弓矢鞍马[11],播种则扞弦掌拊[12],收秋则奔狐驰兔,获刈则颠倒殪仆[13]。追之则奔遁,释之则为寇。是以三王不能怀,五伯不能绥,惊边扤士[14],屡犯刍荛[15],诗人所歌,自古患之[16]。今圣德隆盛,威灵外覆[17],日逐举国而归德[18],单于称臣而朝贺[19]。乾坤之所开[20],阴阳之所接[21],编结沮颜[22],燋齿枭[23],翦发黥首[24],文身裸袒之国[25],靡不奔走贡献[26],欢忻来附[27],婆娑呕吟[28],鼓掖而笑[29]。夫鸿均之世[30],何物不乐?飞鸟翕翼[31],泉鱼奋跃[32]。是以刺史感懑[33],舒音而咏至德。鄙人黭浅[34],不能究识,敬遵所闻,未克殚焉[35]。”于是二客醉于仁义,饱于盛德,终日仰叹,怡怿而悦服[36]。

【注释】

[1]匈奴:古族名。其族由来已久,匈奴之称始于战国。其族原散居于今甘肃、陕西、山西一带,后渐北徙。在西汉前期,是汉王朝最强劲的对手。

[2]骄蹇(jiǎn):傲慢,不顺从。《汉书·淮南厉王传》:“骄蹇,数不奉法。”

[3]杰暴:凶猛暴烈。

[4]贱老贵壮:言匈奴风俗鄙视老弱,重视健壮者。《史记·匈奴列传》言匈奴“贵壮健,贱老弱”。

[5]“业在”二句:《史记·匈奴列传》载匈奴“因射猎禽兽为生业,急则习战攻以侵伐,其天性也”。

[6]“儿能”二句:《史记·匈奴列传》载匈奴“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镞,箭头。

[7]“逐水”二句:《史记·匈奴列传》载匈奴“逐水草迁徙,毋城郭常处耕田之业”。都,指都城。

[8]鸟集兽散:像飞鸟一样地会集,像野兽一样地散开。

[9]骛(wù):乱驰,交驰。

[10]济:成。这里引申为满足。嗜(shì):爱好。

[11]耒(lěi)耜(sì):古代耕地翻土的工具。耜是铲,耒是柄。

[12]扞:张开,拉开。拊(fǔ):李善注引郑玄《礼记》注:“拊,弓把也。”

[13]获刈(yì):收割。殪(yì):死。

[14]扤(wù):摇。这里指骚扰。

[15]刍荛(chú ráo):割草打柴的人。《诗经·大雅·板》:“先民有言,询于刍荛。”后泛指草野之人。

[16]“诗人”二句:指《诗经》中有记载忧虑匈奴入侵之事。《诗经·小雅·六月》:“六月栖栖,戎车既饬。四牡骙骙,载是常服。狁孔炽,我是用急。”周人称匈奴为“狁”。

[17]威灵:神威。灵,神。外覆:覆盖外域。

[18]日逐举国而归德:指匈奴日逐王降汉事。《汉书·宣帝纪》:“匈奴日逐王先贤掸将人众万余来降。”

[19]单(chán)于称臣而朝贺:指匈奴呼遬累单于降汉并遣使朝贺事。《汉书·宣帝纪》:“单于称臣,使弟奉珍朝贺正月。”单于,匈奴最高首领的称号。

[20]乾坤:古代八卦中,乾指天,坤指地。

[21]接:交接。按,古人认为天地相配,阴阳交接,即能化生万物。

[22]编结:李善注:“编结,编发也。”指编结发辫。沮(jū)颜:以刀刻面,古代某些少数民族的风俗。

[23]燋(jiāo)齿:即黑齿。燋,通“焦”,指黑色。《山海经·大荒东经》:“有黑齿之国。”又《三国志·魏书·东夷传》:“又有裸国、黑齿国,复在其东南。”枭(xiāo(jiàn):像枭鸟一样眼睛深陷的人。

[24]黥(qíng)首:在额头上刺花纹。

[25]文身:即纹身。裸袒:赤身裸体。

[26]走:跑。

[27]忻:同“欣”。附:归附。

[28]婆娑:舞蹈。呕(ōu):通“讴”,歌唱。

[29]鼓掖:吕延济注:“鼓掖,鼓腹之类也。”拍打腋窝,大约是手舞足蹈的意思。掖,通“腋”。

[30]鸿均:指天下太平。鸿,大。均,平。

[31]翕(xī)翼:敛缩翅膀。

[32]泉鱼奋跃:李善注引《韩诗》:“鱼跃于泉。”又引薛君曰:“鱼喜乐则踊跃于泉中。”

[33]懑(mèn):愤,激。

[34]黭(yǎn):昏暗貌。

[35]克:能。殚:竭尽。

[36]怡怿(yì):愉快喜悦。

【译文】

文学、夫子说:“天降的符瑞既已敬闻教诲,冒昧请问人间的祥瑞又是什么?”先生说:“匈奴是百蛮之中最强大的部族,天性傲慢不驯,习俗凶猛暴烈,鄙视老弱,贵重壮健,崇尚气力,把攻伐、射猎作为事业,小儿即能骑羊,飞箭射物。他们追逐水草,随着畜群迁徙,没有经常居住的都城,像飞鸟一样会集,像野兽一般地散开,骑马往来,交错奔驰,在旷野之中四处游荡,以满足他们的爱好欲望。他们耕种的工具就是弓箭鞍马,播种的方式就是张弓射箭,秋天的收成就是奔跑的狐狸兔子,割取的庄稼就是倒毙的野兽。追赶他们就奔驰逃跑,释放他们就为盗作乱。因此三王不能怀柔,五霸不能安抚,惊动边关骚扰士卒,多次侵犯以劳动为生的平民,周代的诗人为此而悲歌,匈奴是自古以来的祸患。当今圣上的美德兴隆盛大,神威覆盖外域,日逐王举国慕德归顺,匈奴首领自称臣下而遣使朝拜祝贺。凡天地开创、阴阳交接而化生的异族,诸如结辫刻面,黑齿深目,光头雕额,纹身祼体的国家,无不奔跑而来进贡献礼,高高兴兴地前来归附,婆娑起舞,咏吟歌唱,手舞足蹈地欢笑。在这样的太平盛世,还有什么东西不快乐呢?飞鸟敛翅自在安闲,水中鱼儿欢欣跳跃。因而刺史感激不已,舒发心声而歌咏明君的至高美德。鄙人昏暗不明浅薄无知,不能尽识其义,只是遵奉所听说的敬告一二,未能尽意。”于是二位客人被仁义所陶醉,为盛德所满足,整日仰天感叹,满心欢畅而心悦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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