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二十五·诗丁
赠答三
傅长虞
傅咸(249—294),字长虞,北地泥阳(今陕西耀州东南)人。西晋文学家。傅咸是傅玄之子,咸宁四年(278)袭父爵,拜太子洗马,历太子中庶子,御史中丞,官至司隶校尉。性刚正,敢直谏,不畏权贵。善为奏议谏疏,文多规诫。《文心雕龙·奏启》曰:“傅咸劲直,而按辞坚深。”原有集三十卷,已散佚。明人辑有《傅中丞集》。
赠何劭王济一首
【题解】
何劭,字敬祖,西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袭封朗陵郡公。雅有姿望,博学,善属文,陈说近代事,若指诸掌。薨赠司徒,谥曰康。王济,字武子。弱冠拜中书郞,迁侍中,因触怒武帝,降为国子祭酒,数年后又为侍中,位终太仆。此诗以赞美何、王的口吻,表达了希望得到提携的心情。
朗陵公何敬祖,咸之从内兄[1]。国子祭酒王武子,咸从姑之外孙也[2],并以明德见重于世[3]。咸亲之重之,情犹同生[4],义则师友。何公既登侍中,武子俄而亦作[5]。二贤相得甚欢,咸亦庆之。然自恨暗劣[6],虽愿其缱绻[7],而从之末由[8]。历试无效,且有家艰[9],赋诗申怀以贻之云尔。
【注释】
[1]从内兄:妻子的堂兄。
[2]从姑:堂姑。
[3]明德:美德。
[4]同生:同胞兄弟。
[5]俄而:不久。亦作:指也做了侍中。
[6]暗劣:愚昧,鄙劣。
[7]缱绻(qiǎn quǎn):固结不解之意,后用来形容情意深厚,犹言缠绵。
[8]从之末由:言己无缘得与何、王二人同为朝官。从,跟随。由,因缘。
[9]家艰:父母逝世。
【译文】
朗陵公何敬祖,是我的堂内兄,国子祭酒王武子,是我堂姑的外孙,都以美德为世人所尊重。我也亲近他们尊重他们,感情犹如同胞兄弟,道义上则如良师益友。何公升为侍中后,武子不久也当了待中。二人相处十分融洽愉快,我也为此而称善。但是我自恨愚昧鄙劣,虽然很愿和他们密切相处,但却无缘与他们同为朝官。多次尝试均无效果,再说又遭遇父母逝世,只好赋诗抒怀来赠给他们了。
日月光太清[1],列宿曜紫微[2]。赫赫大晋朝,明明辟皇闱[3]。
吾兄既凤翔,王子亦龙飞[4]。双鸾游兰渚,二离扬清晖[5]。
携手升玉阶[6],并坐侍丹帷。金珰缀惠文[7],煌煌发令姿[8]。
斯荣非攸庶[9],缱绻情所希。岂不企高踪[10],麟趾邈难追[11]。
临川靡芳饵[12],何为空守坻[13]。槁叶待风飘[14],逝将与君违。
违君能无恋?尸素当言归[15]。归身蓬荜庐[16],乐道以忘饥。
进则无云补,退则恤其私[17]。但愿隆弘美,王度日清夷[18]。
【注释】
[1]太清:天空。
[2]紫微:紫微垣,星区名。以北极星为中枢。古人以为群星环绕北极转动,故以北极为帝星,以紫微垣喻皇帝居处。
[3]辟:开。皇闱:宫门。
[4]“吾兄”二句:谓何劭、王济先后登侍中。
[5]离:传说中的灵鸟。
[6]玉阶:与下句“丹帷”皆指皇帝殿庭。
[7]金珰缀惠文:《后汉书·舆服志》:“侍中、中常侍加黄金珰,附蝉为文,貂尾为饰,谓之‘赵惠文冠’。”珰,汉代武官冠饰。惠文,冠名。
[8]令姿:美姿。
[9]攸:所。庶:希望。
[10]企:慕。
[11]麟趾:《诗经·周南·麟之趾》,旧谓赞美文王子孙繁衍而多贤。这里用来喻何、王的贤能。邈:远。
[12]靡:无。芳饵:芳香的鱼饵。
[13]坻(chí):河岸。
[14]槁叶:枯叶。吕延济注:“咸时出为冀州刺史,将发,如枯槁之叶待风之飘也。”
[15]尸素:尸位素餐的省语。
[16]蓬荜庐:草庐。
[17]“进则”二句:言己在官之日虽无补于王事,退归家中犹可忧恤家庭。
[18]“但愿”二句:刘良注:“但愿二子盛大美之道,为王之法度,日益清平。”隆,盛。弘美,大美。王度,朝廷法度。清夷,清平。
【译文】
日月放射光辉照耀太空,群星璀璨闪烁辉映紫微。繁荣昌盛的大晋王朝啊,堂堂皇皇大开朝门延揽贤臣。
吾兄已如凤凰高高翱翔,王济也似长龙矫健飞腾。鸾鸟双双遨游于芬芳兰渚,两只灵离高扬起清光祥云。
手携手共同登上玉石台阶,肩并肩端坐着陪侍国君。金珠缀满在惠文冠上,映衬着美好的姿容光彩照人。
如此的荣耀非我所敢希冀,只希望能与你们朝夕亲近。岂不仰慕你们崇高的身影,但是凡兽又怎能追及麒麟?
没有香饵徒有临川羡鱼之叹,为什么要空空守在河岸?我如同枯叶将随风飘逝,就要远远地离开你们身边。
离开你们怎能不充满思念?只因尸位素餐倒不如回归田园。回归田园栖身于简陋的茅庐,乐道安贫不复有别的企盼。
在朝之日虽不能补益王事,回归家中尚能分忧排难。只愿你们弘扬美好的大道,朝廷法度清肃有序平平安安。
郭泰机
郭泰机,生卒年不详,河南(今河南洛阳东北)人。与傅咸相识,约生活于西晋前期。出身寒门,终身未仕。
答傅咸一首
【题解】
李善注引《傅咸集》云:“河南郭泰机,寒素后门之士。不知余无能为益,以诗见激切可施用之才,而况沉沦不能自拔于世。余虽心知之,而末如之何。此屈非复文辞所了,故直戏以答其诗云。”郭泰机此诗乃再答傅咸,诗作以寒女自喻,抒发怀才不遇之怨。故《诗品》云:“泰机寒女之制,孤怨宜恨。”
皦皦白素丝,织为寒女衣[1]。
寒女虽妙巧,不得秉杼机。
天寒知运速[2],况复雁南飞。
衣工秉刀尺,弃我忽若遗。
人不取诸身,世士焉所希[3]?
况复已朝餐[4],曷由知我饥?
【注释】
[1]“皦皦”二句:李善注:“傅咸赠诗曰:‘素丝岂不洁,寒女难为容。’”此为答傅咸诗意。张铣注:“皦皦,洁白也。素丝,喻才也。寒女衣者,谓己贱而负美才。”
[2]运速:时令变易迅速。李善注:“言岁之方晏,以喻年之将老也。”
[3]“人不”二句:意思是说,人没有切身之感,则不能推己及人,人皆如此,自己怎可抱有希望得到引荐呢?
[4]朝餐:谓食朝廷俸禄。
【译文】
光洁鲜亮的白色丝,织成贫寒女儿身上衣衫。
贫寒女儿虽然织工巧妙,却不能把持杼机一展手段。
天寒即知时令速变,何况空中雁阵南迁。
裁缝把持着尺子刀剪,把我这身怀巧技之人丢弃一边。
人若是不曾有过相同的经历,怎能盼望他和自己抱有同感?
更不用提那些领取俸禄的朝官,怎么知道贫贱之士忍饥受寒?
陆士龙
见卷第二十《大将军宴会被命作诗》作者介绍。
为顾彦先赠妇二首
【题解】
据胡克家《文选考异》,顾彦先当作“全彦先”,此误与上卷陆士衡《为顾彦先赠妇》相同,可参见士衡诗题解。二陆诗乃同时所作。又李善曰:“此二篇并是妇答,而云赠妇,误也。”
悠悠君行迈,茕茕妾独止[1]。
山河安可逾,永路隔万里。
京室多妖冶[2],粲粲都人子[3]。
雅步擢纤腰[4],巧笑发皓齿。
佳丽良可美,衰贱焉足纪[5]。
远蒙眷顾言,衔恩非望始[6]。
【注释】
[1]茕茕(qiónɡ):孤独貌。
[2]妖冶:美貌。
[3]粲粲:形容衣服鲜洁貌。都人子:犹言城市女子。
[4]雅步:闲雅漫步。擢(zhuó):引。
[5]纪:录,谓记取。
[6]“远蒙”二句:意谓得到丈夫的书信,觉得丈夫对自己的恩爱远远超过起初所希望的,是以感激不已。
【译文】
夫君您远远地离家在外,留下贱妾孤零零独守空房。
山隔水阻怎么能够度越,远隔万里道路多么漫长。
京城自有众多美女,城市女子姿容美好服饰漂亮。
步态闲雅扭动着纤细的腰肢,美妙的笑容中露出贝齿洁白发光。
这样的佳人的确令人赞赏,我年老色衰怎配记挂心上。
承蒙您老远寄来书信表示顾念,真使我感激不已大出所望。
浮海难为水,游林难为观[1]。
容色贵及时,朝华忌日晏[2]。
皎皎彼姝子[3],灼灼怀春粲[4]
西城善雅儛[5],总章饶清弹[6]。
鸣簧发丹唇[7],朱弦绕素腕[8]。
轻裾犹电挥[9],双袂如雾散。
华容溢藻幄[10],哀响入云汉。
知音世所希,非君谁能赞?
弃置北辰星,问此玄龙焕[11]。
时暮复何言,华落理必贱。
【注释】
[1]“浮海”二句:意思是说,曾浮游大海之人,见到江、湖等,便不以为意了,曾经游览过森林之人,见到其他树木,也觉得无足观了。李善注:“林、海,以喻上京也。言游上京,难为容色。”
[2]朝华:早上之花。
[3]姝子:美丽的女子。
[4]灼灼:光彩貌。怀春粲:具有春花般的美色。
[5]西城:此指住在金墉城中善舞的宫女。李善注引陆机《洛阳记》曰:“金墉城在宫之西北角,魏故宫人皆在中。”儛(wǔ):同“舞”。
[6]总章:女乐之别名。
[7]簧:指笙。
[8]朱弦:指琴、筝等弦乐器。
[9]裾:衣袖。
[10]藻幄:饰有花纹的帐幔。
[11]“弃置”二句:言放弃不移之心而问美色。北辰星在天空中的位置固定不动,以喻不移动之心。陆云《为顾彦先赠妇往返》诗曰:“何用结中款,仰指北辰星。”此为答诗,故仍就“北辰星”为词。玄龙焕,谓龙体颜色黑红而有光彩,以喻美色。
【译文】
曾浮游大海便不以江河为意,曾游览广林便不以林木为然。
美丽的姿容也贵在正当年华,早晨开放之花也怕挨到天晚。
那容光焕发的美丽女子,光彩照人如春花一般鲜艳。
西城宫女妙善高雅的舞蹈,总章乐伎擅长抚弄琴弦。
红唇吹动笙簧旋律十分动听,素手拨动朱弦乐声悠悠频传。
长袖轻盈挥动如同电光闪闪,衣襟飘扬则似云雾缓缓消散。
玉貌花容映照绣花宝帐,激越的乐声阵阵上达云天。
知音之人世间并非多有,除了您还有谁能由衷赞叹?
您却把不移之心抛弃一边,见色心喜道不尽情意缠绵。
岁月迟暮我还有何言可说?花残色衰自难免被人看贱。
答兄机一首
【题解】
李善曰:“士衡前为太子洗马时赠别,士龙今答之。”参见上卷陆机《赠弟士龙》。又,吕向曰:“机自吴王郎中寄诗与云,故有此答。”录以备考。
悠远涂可极,别促怨会长[1]。
衔恩恋行迈,兴言在临觞[2]。
南津有绝济,北渚无河梁[3]。
神往同逝感,形留悲参商[4]。
衡轨若殊迹,牵牛非服箱[5]。
【注释】
[1]“悠远”二句:谓道路再悠远也有终极,而仓促的离别则使人哀怨深长无有休止。上卷陆机《赠弟士龙》:“行矣怨路长,惄焉伤别促。”此就赠诗语意作答。极,终点。别促,仓促离别。会,正。
[2]“衔恩”二句:言心怀兄弟之情,恋恋不舍于远行,故举杯告别之际发言惜别。此是就陆机赠诗中“指途悲有余,临觞欢不足”句意作答。衔恩,犹怀情。迈,行。兴言,发言。
[3]“南津”二句:南津,南边渡口。绝济,直渡。北渚,指北边渡河处。“南津”谓己南行归途,“北渚”谓陆机北行路途。
[4]“神往”二句:李善注:“言己形虽留,而神实往。故曰神往同逝言之感,形留参商之隔。”参商,二星名。此出则彼没,两不相见,因以喻人分离不得相见。
[5]“衡轨”二句:此是就陆机赠诗中“安得携手俱,契阔成
服”句意作答。意谓兄弟二人行程各异,有如车上的衡轨分离,就像牵牛星徒有其名而不用以驾车一样,二人也徒有兄弟之名而不能相处。衡轨,衡是车辕头上的横木,轨是车轴头。牵牛,星名。服箱,犹言驾车。《诗经·小雅·大东》:“睆彼牵牛,不以服箱。”朱熹《诗集传》:“睆,明星貌。牵牛,星名。服,驾也。箱,车箱也。”
【译文】
道路再遥远也有终极,仓促离别却令人哀怨不已。
心怀兄恩难舍您远行,千言万语说在这举杯告别之时。
南边的渡口尚可以直渡而过,北边的河岸上不见有桥梁跨越。
我觉得心神已经随您同去,只悲叹形骸却仍然相隔异地。
就像车上的衡与轨各自分离,牵牛星徒有其名不能驾车。
答张士然一首
【题解】
张悛,字士然,吴人。少以文章与陆机友善。刘良曰:“张士然,平吴后入洛,有赠云,云故答之。”诗作设想友人行途中的陌生不适感,反衬行人怀乡之情,在赠别诗中显得别具风味。
行迈越长川,飘飖冒风尘。
通波激枉渚[1],悲风薄丘榛[2]。
修路无穷迹,井邑自相循[3]。
百城各异俗,千室非良邻[4]。
欢旧难假合,风土岂虚亲[5]?
感念桑梓城,仿佛眼中人[6]。
靡靡日夜远[7],眷眷怀苦辛[8]。
【注释】
[1]枉渚:曲折的水洲。枉,曲。
[2]薄:迫。丘榛:废墟上的荆棘。
[3]井邑:指人聚居处。《周礼·小司徒》曰:“九夫为井,四井为邑。”相循:相从。
[4]千室非良邻:谓人口密集的大城市,风俗浇薄,邻里关系不好。
[5]“欢旧”二句:言沿途见风俗殊异,人情淡薄,使人感到与以往在故乡时那种融洽的人际关系大不相同,由此感叹人对乡土的依恋之情,并非凭空而生。假合,谓有所凭借得以相合。假,借也。
[6]“感念”二句:言路途感受,使人更加思念故乡,眼前常常浮现出故乡之人的身影。
[7]靡靡:行走迟缓貌。
[8]眷眷:怀念貌。
【译文】
离乡远行涉过长长的江河,身影飘摇冒着一路风尘。
道道波浪冲激着曲折的水洲,阵阵悲风吹拂着废墟上的荆榛。
漫漫长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沿途坐落着一个个村落城镇。
不同的城市风俗也各不相同,大城市邻里之间恐难相善相亲。
路途上不能寻求到旧时的欢情,怀乡之情哪里是凭空而生?
由此愈发思念故乡的土地,眼前常浮现出故人的身影。
缓慢前行啊一天天越走越远,怀乡不已啊心中充满苦辛。
刘越石
刘琨(271—318),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定州东南)人。晋著名诗人。早年好老庄之学,尚清谈。与潘岳、石崇、陆机等以文章事权贵贾谧,为“二十四友”之一。历任著作郎、尚书左丞、司徒左长史等职。永嘉元年(307),任并州刺史,招抚流亡,抗击匈奴刘渊、刘聪。兵败,父母遇害。愍帝时任大将军,都督并、冀、幽三州军事。又败于石勒。遂投奔幽州刺史鲜卑人段匹
,商定共扶晋室,后为段所杀。刘琨在“永嘉之乱”以后,面对尖锐的民族矛盾和严重的亡国危机,激发了爱国主义热情,积极投入了艰苦的卫国斗争,在他至今仅存的《扶风歌》《答卢谌诗》《重赠卢谌》三首诗中,洋溢着忧国伤时的感情,表现了对腐败统治集团的强烈不满,抒发了效忠祖国、抗敌御侮的豪迈气概和壮志不酬、英雄末路的满腔悲愤。诗风慷慨悲壮,继承了“建安风骨”的优良传统。《诗品》称其“善为凄戾之词,自有清拔之气”。原有集十卷,已散佚,明人辑有《刘越石集》(一名《刘中山集》)。《晋书》有传。
答卢谌诗一首并书
【题解】
卢谌,字子谅,与刘琨为姻亲。先依刘琨,后在段匹
处任别驾。诗作叙述国恨家仇,并对自己败于敌手,深引自责,充满了慷慨悲凉之气。对卢谌之投段匹
,一方面表达了留恋之情,一方面也予以鼓励,表现了磊落坦荡的情怀。
琨顿首。损书及诗[1],备辛酸之苦言,畅经通之远旨[2]。执玩反覆,不能释手,慨然以悲,欢然以喜。昔在少壮,未尝检括[3],远慕老庄之齐物[4],近嘉阮生之放旷[5],怪厚薄何从而生,哀乐何由而至[6]。自顷辀张[7],困于逆乱,国破家亡,亲友凋残,负杖行吟,则百忧俱至,块然独坐[8],则哀愤两集。时复相与,举觞对膝,破涕为笑,排终身之积惨,求数刻之暂欢,譬由疾疢弥年[9],而欲一丸销之[10],其可得乎?夫才生于世,世实须才。和氏之璧,焉得独曜于郢握[11]?夜光之珠,何得专玩于随掌[12]?天下之宝,当与天下共之。但分析之日[13],不能不怅恨耳。然后知聃周之为虚诞[14],嗣宗之为妄作也。昔
骥倚辀于吴坂,长鸣于良乐,知与不知也[15];百里奚愚于虞而智于秦[16],遇与不遇也。今君遇之矣,勖之而已[17]。不复属意于文,二十余年矣。久废则无次[18],想必欲其一反[19],故称指送一篇[20],适足以彰来诗之益美耳。琨顿首顿首。
【注释】
[1]损书:对别人来信的敬辞。意谓对方是贬损身份给自己来信。
[2]经通之远旨:指天地古今之间固定不变的道理。
[3]检括:检点,约束。
[4]老庄之齐物:庄子著有《齐物论》,内容以齐是非、齐彼此、齐物我、齐寿夭为主,否定万物的界限差异,是一种相对主义的观点。此处老子、庄子并提,概言道家。
[5]阮生:阮籍。放旷:豪放旷达,不拘礼俗。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曰:“阮籍放诞,不拘礼教。”
[6]“怪厚薄”二句:此二句乃是承上文慕老庄之齐物而言,说自己从前奇怪人们对自身的厚薄观念及哀乐之情何由而产生,以衬下文所云今日之忧愤萦于心怀。李善注引《列子》曰:“身非爱之所能厚,身亦非轻之所能薄。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自厚自薄。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非顺也,亦自厚自薄。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都亡所信,亡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之谓也。”
[7]自顷辀(zhōu)张:自从被惊惧之情摧残击溃以来。顷,倒也。辀张,惊惧貌。
[8]块然:独居貌。
[9]疢(chèn):热病。引申即谓病。
[10]一丸:谓一丸药。
[11]郢握:楚人手中。郢,战国时楚国都。
[12]随:古国名。西周初分封的诸侯国,姬姓。在今湖北随县。夜光之珠:传说随侯曾治好一条受伤的大蛇,后来此蛇衔一明月珠来报恩,世称随侯珠。此句之夜光珠与上文之和氏璧皆喻卢谌,言其不得专留于刘琨之处。
[13]分析:分别离析。
[14]聃周:老子、庄周。老子又称老聃。
[15]“昔
骥”几句:此用伯乐识千里马故事。李善注引《战国策》:“楚客谓春申君曰:‘昔骐骥驾盐车,上吴坂,迁延负辕,而不能进。遭伯乐,仰而鸣之,知伯乐知己也。今仆屈厄日久,君独无意使仆为君长鸣乎?’”辀,小车之中的弯曲车杠。吴坂,吴地的山坡。良乐,王良、伯乐。王良是春秋时期晋国人,以善御车著称。王良无逢骏马事,此处与伯乐连言之。
[16]百里奚:春秋时秦国大夫。原为虞国大夫,不受重用。晋国灭虞时被俘,作为陪嫁之臣送入秦国。后出走到楚,为楚人养牛。秦穆公闻其贤,以五张黑羊皮赎回,用为大夫,授以国政,与蹇叔、由余等共助秦穆公成就霸业。
[17]勖(xù):勉励。
[18]次:次第。
[19]反:同“返”。此谓回信答诗。
[20]称(chèn)指:称对方之意旨。指,意旨,意向。
【译文】
刘琨顿首。收到您惠赐的书信和诗作,其中充满了辛酸悲苦之言,畅述了天经地义的深远意旨。我捧信反复品味,不能释手,一则感慨悲叹,一则欢慰欣喜。想往昔少壮之时,不曾检点约束自己,远慕老子、庄子齐物的观念,近好阮籍放旷的行为,奇怪人们怎么会对自身的爱与不爱那么注重,并由此而生哀乐之情。自从自己被惊惧之情击溃,困于敌寇挑起的战乱以来,目睹国破家亡,亲友凋残,扶着手杖边走边咏诗句,则百种忧虑一齐涌上心头,孤零零独自默坐,则充满了哀伤和愤恨。有时与朋友相处,举杯对坐,破涕为笑,借此排解终身积蓄的惨切之情,以求得到片刻短暂的欢娱,也不过犹如染病逾年,而想以一丸药驱除病情,这哪里办得到呢?人才出生在世间,世间确也需要人才。就像那和氏璧,怎么能够独独焕发光彩于楚人手中?像那夜光珠,怎么能够专门玩赏于随人之掌?天下的宝物,应该与天下人共享。但是在分手离析之日,又不能不充满怅恨啊。似此我就知道了老聃、庄周之谈的虚诞,阮籍行为的矫揉造作。从前有骏马在吴坂拉着小车,逢王良、伯乐而发出长鸣,这就是知不知己的差别;百里奚在虞国显得无用而在秦国才智大展,这就是君臣际遇与否的不同。现在您已遇知己了,我唯有勉励而已。我不再留心于为文,已有二十多年了。长时间荒废则不会为文有序,想您一定希望我回信,因此遵照您的意旨呈送一篇,只足以显扬您赠诗的盛美罢了。刘琨顿首顿首。
厄运初遘[1],阳爻在六[2]。乾象栋倾,坤仪舟覆[3]。
横厉纠纷,群妖竞逐[4]。火燎神州,洪流华域。
彼黍离离,彼稷育育[5]。哀我皇晋,痛心在目。
天地无心,万物同涂[6]。祸淫莫验,福善则虚[7]。
逆有全邑,义无完都。英蕊夏落,毒卉冬敷[8]。
如彼龟玉,韫椟毁诸[9]。刍狗之谈[10],其最得乎?
咨余软弱[11],弗克负荷[12]。愆舋仍彰[13],荣宠屡加[14]。
威之不建,祸延凶播[15]。忠陨于国,孝愆于家。
斯罪之积,如彼山河。斯舋之深,终莫能磨[16]。
【注释】
[1]遘:据胡克家《文选考异》,当作“构”,构成也。
[2]阳爻在六:《周易》卦符,从下往上数,在第六位的阳爻叫上九。《周易·乾》:“亢龙有悔。”意味着国运由盛而衰。此用其意。
[3]“乾象栋倾”二句:犹言天塌地沉。喻晋朝崩乱。
[4]“横厉纠纷”二句:此指刘聪攻破洛阳、长安之事。李善注:“言刘聪之构逆也。横厉,纵横猛厉也。纠纷,乱貌也。”
[5]“彼黍离离”二句:《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毛序:“《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此二句是用《黍离》诗意而哀晋室颠覆。离离,茂盛貌。育育,生长貌。
[6]“天地无心”二句:言天地无仁爱之心,使万物同陷于困境。涂,泥淖。
[7]“祸淫莫验”二句:言老天降祸于坏人之言没有应验,降福于善人之言也成了空话。祸淫,降祸于坏人。福善,降福于善人。《尚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
[8]“逆有全邑”几句:李善注:“逆谓刘聪,义谓晋室,英蕊以喻晋朝,毒卉以比胡寇也。”
[9]“如彼龟玉”二句:《论语·季氏》载孔子曰:“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意思是说虎兕跑出了木笼,龟板和美玉毁坏在匣中,应是监护人的过失。这是孔子指斥冉求、子路身为季康子的家臣,却不能制止季氏征伐颛臾说的话。作者在此引用,谓自己身为辅佐大臣,未能抵御匈奴,保全晋朝。
[10]刍狗之谈:《老子》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刍狗,草和狗,喻轻贱之物。
[11]咨:嗟叹。
[12]弗克负荷:谓不能承担保卫家国的责任。克,能。
[13]愆:过错。舋(xìn):同“衅”,瑕隙,破绽。仍:重。彰:明。
[14]荣宠屡加:谓自己多次身受朝廷恩宠,担任重职。
[15]“威之不建”二句:李善注:“谓为聪所败,而父母遇害也。凶播,琨自谓也,言遭凶祸而迁。”
[16]“斯舋之深”二句:言自己的过失如玉上瑕隙,因为太深而不能磨去。
【译文】
厄运初初构成,占卦得着“亢龙有悔”的上九。老天如同房屋折了栋梁,大地如同波中翻了行舟。
胡寇纵横猛厉纷乱成群,群妖竞赛般追逐奔走。大火熊熊燃烧着神州,华夏大地淹没于滚滚洪流。
当年成周宫室化为废墟,上面长满了茂盛的黍稷。而今我也哀叹我的大晋,痛心之事一一映入眼底。
天地没有了仁爱之心,使万物一起趋于毁灭。降祸于恶人之言并无应验,降福于善人之言也成虚语。
胡逆占据了整个的城池,正义者却没有完整的城邑。美丽的花朵在夏天飘落,毒花却在冬天遍布大地。
如同那龟板和玉石,藏于匣中竟也被毁坏。古人说百姓有时如同草、畜,以今观之岂不十分贴切?
只嗟叹我实在软弱,未能承担起重大的责任。过错失误如此严重、明显,朝廷却屡次加以荣恩。
我未能建立起军威,战败逃亡灾祸临门。忠心旁落有愧于国家,孝道闪失有愧于家庭。
这样的罪过积累起来,正如那山一样高河一样深。这样的斑痕多么深重,始终不能够磨去抹平。
郁穆旧姻,嬿婉新婚[1]。不虑其败,唯义是敦[2]。
裹粮携弱,匍匐星奔[3]。未辍尔驾,已隳我门[4]。
二族偕覆[5],三孽并根[6]。长惭旧孤,永负冤魂。
亭亭孤干[7],独生无伴。绿叶繁缛[8],柔条修罕[9]。
朝采尔实,夕捋尔竿。竿翠丰寻[10],逸珠盈碗[11]。
寔消我忧,忧急用缓[12]。逝将去乎?庭虚情满[13]。
虚满伊何?兰桂移植。茂彼春林,瘁此秋棘[14]。
有鸟翻飞,不遑休息[15]。匪桐不栖,匪竹不食[16]。
永戢东羽,翰抚西翼[17]。我之敬之,废欢辍职。
【注释】
[1]“郁穆旧姻”二句:李善注引臧荣绪《晋书》曰:“琨妻即谌之从母也。新婚未详。”按,卢谌《赠刘琨》“申以婚姻”句吕向注:“婚姻,谌妹嫁琨弟也。”或即是此处“新婚”所指。郁穆、嬿婉,皆和美貌。
[2]“不虑其败”二句:刘良注:“谓谌昔不忧败乱,勉力于义,提携父母投于琨。”按,今传李善注本无此二句,胡克家《文选考异》谓是传写之误,今据以补。
[3]匍匐:尽力。星奔:如流星一般奔驰。
[4]“未辍尔驾”二句:言卢谌车驾未至,自己和卢谌的亲人均已遇害。辍,停止。隳(huī),毁坏。
[5]二族偕覆:谓刘琨父母与卢谌父母皆遇害。
[6]三孽并根:指匈奴首领刘聪、刘曜、刘粲。因其同宗,故称三孽。孽,树木斩断后又生出的枝条。
[7]孤干:李善注:“孤生之竹。以喻谌。”
[8]繁缛(rù):繁密的彩饰。
[9]修罕:谓枝节修长疏朗。
[10]丰寻:李善注:“言节长盈寻也。”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曰寻。
[11]逸珠盈碗:李善注:“珠,即以喻德也。逸,谓过于众类。盈碗,言多也。”
[12]“寔消我忧”二句:言以卢谌之才德,实可消我之忧,使我急迫之忧因得卢谌之用而缓解。寔,同“实”。
[13]“逝将去乎”二句:言卢谌已投段匹
,使自己满腔期待之情徒对空庭。李善注:“去,谓之匹
之所也。”
[14]“茂彼春林”二句:李善注:“春林,以喻匹碑。秋棘,琨自喻也。”
[15]不遑:无闲暇。
[16]“匪桐不栖”二句:《诗经·大雅·卷阿》郑笺:“凤皇之性,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
[17]“永戢(jí)东羽”二句:谓卢谌自西边投往东边。东边谓段匹
的幽州,西边谓刘琨的并州。戢,收敛。翰抚西翼,从西边展开高飞的翅膀。
【译文】
我们是感情深厚的旧姻亲,又加上新的联姻和美倍增。您不忧虑失利战败,唯以情义作为精神的支撑。
带着干粮携着一家老小,尽力朝我如流星一般急奔。谁知您的车驾还未赶到,贼寇已毁坏了我的家门。
您与我的亲人皆遭杀害,三个贼首同出一宗并根而生。我真长抱愧色难对旧友遗孤,永远辜负了他枉死的冤魂。
亭亭孤生的翠竹啊,独自生长没有侣伴。叶儿翠绿有如繁彩修饰,枝条柔软修长少有枝蔓。
早晨可以采摘你的果实,傍晚可以收取你的长竿。竿儿翠绿而又修长,果实赛过珍珠充盈碗盏。
如此美竹实在可以消我忧虑,急迫之忧也得以用它舒缓。您已决心往东而去,使我面对空庭而徒怀企盼。
空怀深情是因为什么?只为幽兰芳桂移植到了别处。使那春林更加显得茂盛,使这秋丛更加变得落寞。
有只灵鸟翩翩飞翔,没有闲暇稍事休息。不是梧桐不肯栖止,不是竹实不肯啄食。
永留东方不再展翅,举翼高飞长辞西地。我十分敬慕这只灵鸟,为此失去欢乐无心理事。
音以赏奏[1],味以殊珍[2]。文以明言,言以畅神[3]。
之子之往[4],四美不臻[5]。澄醪覆觞[6],丝竹生尘。
素卷莫启[7],幄无谈宾。既孤我德,又阙我邻[8]。
光光段生[9],出幽迁乔[10]。资忠履信,武烈文昭[11]。
旍弓骍骍,舆马翘翘[12]。乃奋长縻,是辔是镳[13]。
何以赠子?竭心公朝。何以叙怀?引领长谣[14]。
【注释】
[1]音以赏奏:音乐是为知音者而奏。
[2]味以殊珍:味道以殊异者为珍贵。
[3]“文以明言”二句:作文是为了表明要说的话,说话是为了使自己精神畅快。
[4]之子:这个人。谓卢谌。
[5]四美:指上四句所言。臻:至。
[6]澄醪:酒因为没动而沉澄。覆觞:酒杯倒置未用。
[7]素卷:指书。
[8]阙:同“缺”。
[9]光光:犹光荣、光辉。段生:指段匹
。
[10]出幽迁乔:《诗经·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为求友之诗。此处概用其语词以谓段匹
招用卢谌。
[11]“资忠履信”二句:意谓段以其忠信招揽贤士,文武人才齐备。资,用。履,履行。
[12]“旍(jīng)弓骍骍(xīnɡ)”二句:古代在车上悬旗挂弓以招贤士。此二句即谓段匹
以礼招卢谌。旍,旗。骍骍,调和貌。翘翘,远貌。
[13]“乃奋长縻”二句:以骏马喻卢谌,言其为段匹碑所用。长縻,长索。辔,马缰绳。镳(biāo),马勒。
[14]引领:引颈。
【译文】
音乐是为知音之人演奏,滋味是以殊异之味为珍品。作文是为了表明心中之言,发言是为了畅快精神。
而今您已经离我远去,这四般美事也与我离分。醇酒静置酒杯倒放未曾启用,弦琴竹管也蒙上一层灰尘。
书卷再也无心去翻动,帐幄内从此没有晤谈的佳宾。我的品德修行失去了鉴照,又缺少了可以往来的芳邻。
无上荣光的段大将军,发出了招纳贤才的呼声。他以他的忠诚和信用,使文武之才济济盈门。
招贤之车上旌旗良弓辉映,为了招贤车驾不辞远行。您如同骏马高振长缰,装备齐全如飞一般奔腾。
我用什么来相赠于您,唯有尽心竭力报效朝廷。我用什么来倾诉情怀?唯有引吭高歌发此长吟。
重赠卢谌一首
【题解】
《晋书·刘琨传》载,琨为段匹
所拘,“自知必死,神色怡如也。为五言诗赠其别驾卢谌……琨诗托意非常,摅畅幽愤,远想张、陈,感鸿门、白登之事,用以激谌。谌素无奇略,以常词酬和,殊乖琨心”。诗作借古代英雄抒发振兴晋室之志,同时也流露希望卢谌斡旋解救之意。正如沈德潜《古诗源》云:“越石英雄失路,万绪悲凉,故其诗随笔倾吐,哀音无次,读者乌得于语句间求之。”
握中有悬璧[1],本自荆山璆[2]。惟彼太公望,昔在渭滨叟[3]。
邓生何感激,千里来相求[4]。白登幸曲逆[5],鸿门赖留侯[6]。
重耳任五贤[7],小白相射钩[8]。苟能隆二伯[9],安问党与仇。
中夜抚枕叹,想与数子游[10]。吾衰久矣夫,何其不梦周[11]?
谁云圣达节,知命故不忧[12]?宣尼悲获麟,西狩涕孔丘[13]。
功业未及建,夕阳忽西流。时哉不我与,去乎若云浮。
朱实陨劲风[14],繁英落素秋[15]。狭路倾华盖[16],骇驷摧双辀[17]。
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18]。
【注释】
[1]悬璧:美玉名。又名玄璧、悬黎。
[2]璆(qiú):美玉。
[3]“惟彼”二句:太公望即吕尚。姜姓,吕氏,名望。一说字子牙。相传他七十二岁时垂钓于渭水之滨才遇文王,遂受重用,任为太师,后辅佐武王灭商兴周,因功封于齐,有太公之称。
[4]“邓生”二句:邓生指邓禹。《东观汉记》载,刘玄至洛阳后,以刘秀为大司马,使招抚河北。邓禹闻之,从南阳出发,北渡黄河,追至邺(今河北临漳)谒见刘秀。
[5]白登幸曲逆:前200年,汉高帝亲率大军北进,抗击匈奴南侵,被匈奴冒顿单于围困于白登山。后用陈平奇计解围得出,南过曲逆(今河北顺平东南),诏御史封陈平为曲逆侯。白登,山名。在今山西大同东北。
[6]鸿门赖留侯:楚汉之际,项羽在鸿门设宴请刘邦,范增想于席间杀之。幸赖张良谋划防备,使刘邦得以幸免。鸿门,古地名。在今陕西临潼东北。留侯,张良。
[7]重耳任五贤:晋文公重耳为公子时因其父宠信骊姬立幼子为嗣,出奔避难。狐偃、赵衰、颠颉、魏犨、胥臣等追随,流亡十九年。后返国即位,重用五人。
[8]小白相(xiàng)射钩:齐桓公名小白。管仲初事公子纠。小白与公子纠争位时,管仲于战斗中曾射中小白腰带上的带钩。后小白即位,得管仲,不记射钩之仇,任用为相。
[9]二伯:谓齐桓公、晋文公。二人位列春秋五霸。伯,通“霸”。
[10]数子:这几个人。谓上文提到的姜尚等人。
[11]“吾衰”二句:孔子想恢复周礼,故时时梦见周公。后来年老体衰,曾十分感慨地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
[12]“谁云”二句:《春秋左传·成公十五年》载,曹子臧曰:“前志有之曰:‘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节,分,谓己应得之本分。
[13]“宣尼”二句:《春秋·哀公十四年》载:“春,西狩获麟。”孔子认为麟是仁兽,是圣王的嘉瑞,而时无明王出而遇获,故孔子为之悲泣。其修《春秋》亦止于获麟。宣尼,即孔子。汉平帝时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
[14]朱实:红色的果实。
[15]繁英:繁茂的花朵。素秋:犹言萧条的秋天。
[16]华盖:车盖。
[17]骇驷摧双辀(zhōu):驷马遇惊致使两车辕木摧折。辀,车辕。
[18]“何意”二句:言想不到百炼之铁,本来非常坚刚,而今竟变得柔弱可绕指间了。喻己本来久经锻炼,意志坚强,而今也变得感情柔弱了。百炼刚,李善注引应劭《汉书》注曰:“说者以金取坚刚,百炼不耗。”
【译文】
这握于手中的悬璧,本是出自荆山的美玉。想那功名赫赫的姜太公,原是垂钓于渭水之滨的老叟。
邓禹多么感奋激发,不远千里追寻汉光武帝。白登之围幸亏陈平奇谋解除,鸿门宴上全靠张良周旋用计。
晋文公重用五位亲信大臣,齐桓公以管仲为相不记仇隙。如果有谁能使晋文齐桓称霸,何必追问他以前是同党还是仇敌。
半夜里我常常抚枕长叹,希望与这几人能于梦中交游。竟如孔子哀叹衰老已久,再不能见周公前来梦中一游。
有谁说圣人深知本分,就能够乐天知命不生忧愁?孔圣也曾为麒麟被猎获而伤悲,在狩猎的西苑涕泗长流。
功业还没来得及建立,夕阳已匆匆沉没西边。时光无情不会为我停留,流逝之快有如过眼云烟。
红色的果实被劲风吹落,繁盛的花朵凋残在萧条秋天。狭路上车辆遭到颠覆,四马受惊折断了两车车辕。
真想不到以百炼之金的坚刚,竟变得柔弱到可以缠绕指间。
卢子谅
见卷第二十一《览古》作者介绍。
赠刘琨一首并书
【题解】
卢谌先依刘琨任从事中郎,后在段匹
处任别驾,因忆刘琨前恩,故作诗并书赠之。作品叙述国恨家仇,同时倾诉了对琨的感激、怀念之情,情意真切、文辞凄婉,具有一定的艺术感染力。刘勰《文心雕龙·才略》曰:“刘琨雅壮而多风,卢谌情发而理昭,亦遇之于时势也。”
故吏从事中郎卢谌,死罪死罪。谌禀性短弱,当世罕任,因其自然,用安静退[1]。在木阙不材之资,处雁乏善鸣之分[2]。卷异蘧子,愚殊甯生[3]。匠者时眄,不免
宾[4]。尝自思惟,因缘运会,得蒙接事,自奉清尘,于今五稔[5]。谟明之效不著[6],候人之讥以彰[7]。大雅含弘,量苞山薮[8]。加以待接弥优,款眷逾昵[9]。与运筹之谋,厕宴私之欢[10]。绸缪之旨[11],有同骨肉。其为知己,古人罔喻[12]。昔聂政殉严遂之顾[13],荆轲慕燕丹之义[14]。意气之间,靡躯不悔[15]。虽微达节,谓之可庶[16]。然苟曰有情,孰能不怀[17]?故委身之日,夷险已之[18]。事与愿违,当忝外役[19]。遂去左右,收迹府朝[20]。盖本同末异,杨朱兴哀[21];始素终玄,墨翟垂涕[22]。分乖之际[23],咸可叹慨。致感之途,或迫乎兹[24]。亦奚必临路而后长号[25],睹丝而后歔欷哉[26]?是以仰惟先情,俯览今遇,感存念亡,触物眷恋[27]。《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书非尽言之器,言非尽意之具矣。况言有不得至于尽意,书有不得至于尽言邪!不胜猥懑[28],谨贡诗一篇。抑不足以揄扬弘美[29],亦以摅其所抱而已。若公肆大惠[30],遂其厚恩[31],锡以咳唾之音[32],慰其违离之意,则所谓《咸池》酬于《北里》,夜光报于鱼目[33],谌之愿也,非所敢望也。谌死罪死罪。
【注释】
[1]“谌秉性”几句:谓自己生就资质不高,当世少有任用者,所以也就顺其自然,甘于寂寞不求进取的处境。
[2]“在木”二句:意谓自己既不像山中不材之木那样不为人所用以终天年,又不像善鸣之雁那样能避害。阙,缺失。李善注:“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傍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故人之家,故人喜,令竖子杀雁烹。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矣。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3]“卷异蘧(qú)子”二句:意谓自己没有蘧伯玉和甯武子那样在乱世中保全自身的智慧。李善注:“《论语》曰:‘蘧伯玉,邦无道可卷而怀之。’又曰:‘甯武子,邦无道则愚。’”蘧子,蘧瑗,春秋卫人,字伯玉。以贤称。卫大夫史屡荐于灵公,皆不用。甯(nìng)生,甯俞。春秋卫大夫,谥武。
[4]“匠者时眄(miǎn)”二句:李善注:“言在木阙不材,故匠者时眄。在雁乏善鸣,故不免
宾也。”眄,顾。
(zhuàn),同“馔”,进食。
[5]“尝自思惟”几句:常自思量,因为有缘得遇刘琨,充其部属,自追随刘琨以来,已经五年了。稔,庄稼成熟收获曰稔,代指年。
[6]谟明:智谋,通达。
[7]候人:在道路上迎送宾客的官吏。《诗经·曹风》中有《候人》篇,毛序曰:“《候人》刺近小人也。”后即以候人喻小人。
[8]“大雅含弘”二句:谓刘琨这样的大雅君子器量宏大,可以包括山陵渊薮。
[9]款眷:爱眷。昵:亲近。
[10]“与运筹”二句:参预帷幄之计谋,厕身私宴之乐。
[11]绸缪:相亲。旨:意。
[12]“其为知己”二句:刘良注:“言知己之道,古人无有比也。”罔,无。喻,比喻。
[13]聂政殉严遂之顾:聂政是战国时韩国人。因避仇居齐地,以屠为业。韩烈侯时,严遂与相国侠累争权结怨,为报复侠累而结交聂政,重金求其代为报仇。聂政待母死姊嫁,遂入相府刺死侠累后自杀。
[14]荆轲慕燕丹之义:荆轲是战国末卫国人,为燕太子丹尊为上卿,派他去刺秦王政。燕王喜二十八年(前227),他带着秦逃亡将军樊於期的头和夹有匕首的地图,作为进献秦王的礼物。献图时,图穷而匕首见,刺秦王不中,被杀死。
[15]靡躯不悔:粉身碎骨也不后悔。
[16]“虽微达节”二句:刘良注:“虽无上圣达节,可谓不失法度。”微,非。达节,至上之节操。
[17]“然苟曰”二句:张铣注:“言且曰有情之人,谁能不思恩也。”苟,且。
[18]夷险已之:平安和危险均共之。已,与。
[19]忝:辱。谦辞。外役:外任的职事。
[20]“遂去左右”二句:谓离开刘琨身边,在其府朝没有了自己的行迹。时刘琨为司空,故曰府朝。
[21]“盖本同”二句:《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这里用此典故,以言离别。
[22]“始素终玄”二句:《淮南子·说林训》:“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这里用墨子典故,以言卢谌离开刘琨而事段匹
始终不一。素,白色。玄,黑色。
[23]分乖:分离。
[24]“致感之途”二句:言使感慨生出之缘由,或更急于墨子见练丝之落泪。
[25]奚:何。
[26]歔欷:哭泣貌。
[27]“是以”几句:谓往上想起先人的情谊,往下再看二人的交往,不禁使人有感于存者,追念亡人,触物而更增眷恋之情。李善注:“先,谓谌父也。今,谓琨也。”
[28]猥懑(wěi mèn):烦怨。
[29]抑:或。弘美:大美。
[30]肆:显示。
[31]遂:行。
[32]锡:赐予。咳唾之音:喻答诗。
[33]“则所谓”二句:李善注:“《乐动声仪》曰:‘黄帝乐曰《咸池》。’《史记》曰:‘纣使师涓作新淫声,《北里》之舞,靡靡之乐。’”这里以《咸池》、夜光珠喻刘琨之答诗,《北里》、鱼目喻己诗。
【译文】
以前您的官吏从事中郎卢谌,死罪死罪。谌生来才短气弱,不为当世任用,也就顺其自然,安心于寂寞退避了。比之于木则缺少不成材而免遭砍伐的资性,比之于雁则缺少善于鸣叫而避害的本事。又不像蘧伯玉那样能够收拾心迹,也不像甯俞那样能够韬光养晦。所以匠人时来光顾,也不免会像雁一样被杀来款待客人。我曾暗自思忖,我因为有缘与您幸遇,承蒙委以职事,自追随您以来,于今已五年了。但还未收取出谋划策的功效,攻击您近小人的讥议却传扬开来。您这样的大雅君子包涵宏大,器量能够包括山陵渊薮。对我更加接待优厚,眷爱之情愈发亲密。让我参与运筹谋划,还让我厕身于家宴的欢乐。亲密缠绵的情意,真有如骨肉至亲。像您我这样的知己之情,古人也不能比拟。从前聂政以身殉严遂知遇之恩,荆轲敬慕燕太子丹的义气。因为互相意气相投,就是粉身碎骨也不后悔。虽然说不上是至高的操行,但也可说是符合道义法度的。何况人是有感情的,谁能不怀念别人的恩情呢?所以我委身于您之日,就已和您安危共之了。可是事与愿违,被选任担当外地的职事。于是离开您身边,在您的府朝上不见了我的行迹。正像杨朱见歧路而哀哭,墨翟见染素绢而垂泪。分离之际,皆使人生出慨叹。导致人感慨的缘由,或有更急于此者。又何必面临歧路之后才发出长号,看见素绢之后才嘘唏流涕呢?于是仰思先人之情,俯览今日之交往,有感于存者及怀念亡人,触物更增眷恋。《周易》说:“书信表达不尽要说的话,语言表达不尽心中之意。”似此,书信并不是能完全表达语言之物,语言也并不是能完全表达思想的工具。何况语言有不能达到完全表达意思之处,书信有不能达到完全表达语言之处呢!不胜烦怨,谨献上诗作一篇。或者不足以颂扬您的盛美,也借以抒发我自己的怀抱而已。如果您能施大惠,行厚恩,赐以回复答诗,安慰我久违离别之意,那就是所谓用《咸池》雅乐来酬答《北里》俗曲,用夜光珠来回报鱼目了。这只是我的心愿,并非所敢期望的。谌死罪死罪。
浚哲惟皇[1],绍熙有晋[2]。振厥弛维,光阐远韵[3]。
有来斯雍,至止伊顺[4]。三台摛朗[5],四岳增峻[6]。
伊陟佐商[7],山甫翼周[8]。弘济艰难[9],对扬王休[10]。
苟非异德,旷世同流[11]。加其忠贞,宣其徽猷[12]。
伊谌陋宗[13],昔遘嘉惠[14]。申以婚姻,著以累世[15]。
义等休戚,好同兴废[16]。孰云匪谐?如乐之契[17]。
王室丧师[18],私门播迁[19]。望公归之,视险忽艰[20]。
兹愿不遂,中路阻颠[21]。仰悲先意,俯思身愆[22]。
大钧载运[23],良辰遂往。瞻彼日月,迅过俯仰[24]。
感今惟昔[25],口存心想。借曰如昨,忽为畴曩[26]。
【注释】
[1]浚哲:深沉而有智。皇:此指晋怀帝。
[2]绍:继承。熙:兴。
[3]“振厥弛维”二句:谓怀帝能重振废弛之朝纲,光大发扬先帝之远风。振,举。厥,其。弛,松懈。维,纲维。
[4]“有来斯雍”二句:谓来至者皆能雍和顺从于晋朝。雍,和。
[5]三台:星名。古人认为其色齐明,则君臣相和。摛:舒。
[6]四岳:古称四方诸侯之长。此喻大臣。
[7]伊陟:商代伊尹之子。太戊时为相。
[8]山甫:仲山甫,周宣王时为卿士,是著名贤臣。翼:弼辅。
[9]弘济:大济。
[10]对扬:答谢、颂扬君赐。《尚书·说命》:“敢对扬天子之休命。”孔传:“对,答也。答受美命而称扬之。”王休:指国君之美命。休,美。
[11]“苟非异德”二句:谓刘琨之美德不异于昔贤,虽与他们隔世久远,也是同一流人物。
[12]徽:美。猷(yóu):道。
[13]陋宗:卑陋之姓。
[14]遘:遇。嘉惠:美好的恩惠。
[15]“申以婚姻”二句:刘琨的妻子是卢谌的姨母,卢谌的妹妹又嫁给了刘琨的弟弟。两代联姻,故称“累世”。
[16]“义等休戚”二句:言休戚兴废皆共之。
[17]如乐之契:如同乐声之相合。
[18]王室丧师:指刘聪攻破洛阳事。
[19]私门播迁:谓家庭流散迁移投奔刘琨。
[20]视险忽艰:不顾艰险之意。
[21]中路阻颠:谓卢谌之父为刘粲所害。
[22]“仰悲先意”二句:谓仰悲父母遇害,俯思自身之过。愆,过失。
[23]大钧载运:大自然运行。载,行。
[24]俯仰:一俯一仰之间,喻时间短促。
[25]惟:思。
[26]“借曰如昨”二句:刘良注:“言日月假如昨时,忽成昔远。”
【译文】
深沉多智的怀帝,继承振兴大晋王朝。重振那废弛的朝纲,光大发扬先皇的风韵。
来归者呈现一派祥和,来则安之多么逊顺。三台星发出朗朗光辉,四岳更加显得高峻。
当年伊陟辅佐殷商,仲山甫辅助周朝。大济了艰难的岁月,报答弘扬了国君的美命。
您与他们美德并无二致,时代虽异却有相同的人品。您更加显得忠贞,光大了君子盛美的德行。
想我卢谌这卑陋的宗姓,往昔就得到您的厚恩。再加二姓结为秦晋,两世联姻关系亲近。
道义上已是休戚与共,关系上同有兴废荣损。谁说这样还不谐和?这正如和谐的美妙乐声。
王室军队惨遭失败,我的家庭流离逃奔。朝着您的所在奔趋归依,不顾路途的艰难苦辛。
谁知此愿未能得遂,半途遇贼父母殒命。仰悲父母情意惨切,俯思己过充满悔恨。
天地匆匆运行不停,美好的日子一去不返。看那日月此出彼入,迅疾如同穿梭一般。
有感于今思念往昔,口常提您心常想您。说起来似乎就在昨天,转眼间就成了遥遥往事。
畴曩伊何?逝者弥疏[1]。温温恭人[2],慎终如初[3]。
览彼遗音,恤此穷孤[4]。譬彼樛木,蔓葛以敷[5]。
妙哉蔓葛,得托樛木。叶不云布,华不星烛[6]。
承侔卞和[7],质非荆璞[8]。眷同尤良[9],用乏骥
[10]。
承亦既笃,眷亦既亲。饰奖驽猥[11],方驾骏珍[12]。
弼谐靡成[13],良谋莫陈。无觊狐赵,有与五臣[14]。
五臣奚与?契阔百罹[15]。身经险阻,足蹈幽遐[16]。
义由恩深,分随昵加。绸缪委心,自同匪他[17]。
昔在暇日,妙寻通理。尤彼意气,使是节士[18]。
情以体生,感以情起。趣舍罔要,穷达斯已[19]。
由余片言,秦人是惮[20]。日
效忠[21],飞声有汉。
桓桓抚军[22],古贤作冠[23]。来牧幽都,济厥涂炭[24]。
涂炭既济,寇挫民阜[25]。谬其疲隶[26],授之朝右[27]。
上惧任大,下欣施厚[28]。实祗高明,敢忘所守[29]?
【注释】
[1]逝者弥疏:谓生者对死者的印象越来越淡。《吕氏春秋·节丧》:“死者弥久,生者弥疏。”
[2]恭人:宽和谦恭之人。此指刘琨。
[3]慎终如初:对事情的后来也像开始时一样谨慎。语出《老子》六十四章:“慎终如始,则无败事。”
[4]“览彼遗音”二句:李善注:“遗音,谓谌父之言也。穷孤,谌自谓也。”李周翰注:“遗音,谓琨先遗谌诗,有忧恤之意。”亦一说。
[5]“譬彼樛(jiū)木”二句:《诗经·周南·樛木》:“南有樛木,葛藟(lěi)累之。”此以樛木喻刘琨,蔓葛喻己。樛木,树木向下弯曲。敷,布。
[6]“叶不云布”二句:言叶不像云一样满布,花不能像星星那样光彩闪烁。自谦自己之微弱。烛,照亮。
[7]侔:等同。卞和:和氏璧的发现者。此以人名谓美玉。
[8]荆璞:楚国的璞玉。荆,楚也。
[9]尤良:又名邮无恤、王良。春秋时期晋国人,善御。
[10]骥
:骏马。
[11]饰奖:装饰。《方言》曰:“凡相被饰亦曰奖。”驽猥:劣马。
[12]方:并。骏珍:骏马,宝马。
[13]弼:辅佐。靡:无。
[14]“无觊(jì)狐赵”二句:觊,冀望。狐赵,狐偃、赵衰。五臣,指春秋时晋国的狐偃、赵衰、颠颉、魏犨、胥臣。皆随晋公子重耳避难流亡达十九年,游历各国,后助重耳回国即位。晋文公建立霸业,尤以狐偃、赵衰建功为著。李善注:“五臣之从晋文,犹谌之事刘氏。无敢望同狐、赵之立大功,有志与彼五臣之履危厄。”
[15]契阔:聚合离别。契,合。阔,离。百罹:谓遭遇多种忧苦。罹,遭遇。
[16]幽遐:深远。
[17]“绸缪委心”二句:言感情亲近,委心于刘琨,等同兄弟,非比他人。
[18]“昔在暇日”几句:言从前在闲暇之时,寻求通达之理,于是否定了以前的意气用事,使自己成为有理有节之士。尤,非。
[19]“趣舍罔要”二句:李善注:“言既感厚恩,而吉凶惟命。故云趣舍无所要求,穷达任其所止也。”趣舍,取舍。趣,通“取”。
[20]“由余片言”二句:由余为戎臣时使秦,怪秦穆公宫室壮大,穆公为西戎有这样的人而忧虑。由余,春秋时人,一作“繇余”。其祖先为晋人,逃亡入戎。秦穆公爱其才,设计延揽入秦,加以重用,任上卿,为穆公谋伐西戎。灭国十二,遂霸西戎。
[21]日
(mì dī):金日
,本匈奴休屠王的太子,武帝时从昆邪王归汉。曾擒缚谋反的莽河罗,救了武帝,后武帝遗诏封他为秺侯,与霍光、桑弘羊等辅佐昭帝。
[22]桓桓:威武貌。抚军:指段匹
,时为抚军将军,幽州牧。
[23]古贤作冠:谓段匹
如古代贤人,为众人之首领。
[24]“来牧幽都”二句:谓段匹
为幽州牧,拯救生民于涂炭之中。
[25]寇挫民阜:敌寇被挫败,人民兴盛。
[26]谬:误。疲隶:无能、低劣之人。此是卢谌自谓。
[27]朝右:李善注:“朝右,谓别驾也。”别驾一官,汉置,魏晋仍之。为刺史的佐吏,刺史巡视辖境时,别驾乘驿车随行,故名。别驾为刺史总理总务,职权甚重,时论称其职居刺史之半,故又称“朝右”,其字面义为居朝臣之右。
[28]施厚:施以厚恩之意。
[29]“实祗(zhī)高明”二句:谓敬重段匹
,岂敢忘其职守。祗,恭敬。高明,指段匹
。
【译文】
遥遥岁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死者的影子日趋淡薄。但像您这样的宽和谦恭之人,情感始终如一不随岁月消磨。
您常记挂着我父亲的遗言,体恤我这失父之人凄苦孤单。正如像树木弯曲下它的枝干,以便让蔓葛向上伸展攀缘。
蔓葛为此要放声赞叹,得以托附于大树的枝干。尽管纤弱的蔓葛叶不丰满,花儿也不如星光灿烂。
承蒙您把我视同和氏之璧,我深知资质并非楚国璞玉。您眷爱我如同名御尤良,我自知才用并非骏马良骥。
领受您的恩情已很深厚,承蒙您的眷爱十分亲近。正如精心装饰了一匹劣马,让它与宝马名驹并驾齐进。
配合辅助您不见有成,也没有良谋向您奉呈。我不望像狐偃、赵衰般建树大功,只敢希求能够等同于五臣。
为什么说敢望等同于五臣?只为他们遭逢百难也紧随国君。身经无数的艰难险阻,跋涉深山走过遥远的途程。
情义是由领受恩德而加深,情分随着亲密程度而递增。感情浓郁我已委心于您,情如手足自是非同他人。
想往昔我在那闲暇之日,曾经认真地探求通达至理。否定了以前的意气用事,使自己成为有理有节之士。
感情是由亲近而生出,感激是由感情激发而兴起。我对于得失已是无所计较,人生穷达唯凭所遇而已。
由余使秦不过说了寥寥数语,秦穆公为此而心怀畏惧。金日
效忠于汉武,有汉一代传扬着他的美誉。
我们威武的抚军将军,如同古贤率领着众人。来到这幽州担任州牧,于泥泞火坑之中拯救黎民。
泥泞火坑中的黎民既已得救,击退敌人百姓重又兴盛。错把我这无能低劣之人,授以别驾这样的重任。
我上担心责任之重大,下欣慰得以蒙受厚恩。心中实在崇敬尊贵的明主,岂敢忘记所守的责任?
相彼反哺,尚在翔禽。孰是人斯,而忍斯心[1]?
每凭山海,庶觌高深[2]。遐眺存亡,缅成飞沉[3]。
长徽已缨[4],逝将徙举[5]。收迹西践,衔哀东顾[6]。
曷云涂辽?曾不咫步[7]。岂不夙夜?谓行多露[8]。
绵绵女萝,施于松标[9]。禀泽洪干,晞阳丰条[10]。
根浅难固,茎弱易凋。操彼纤质[11],承此冲飙[12]。
纤质寔微[13],冲飙斯值[14]!谁谓言精?致在赏意[15]。
不见得鱼,亦忘厥饵[16]。遗其形骸,寄之深识[17]。
先民颐意[18],潜山隐机[19]。仰熙丹崖[20],俯澡绿水。
无求于和,自附众美[21]。慷慨遐踪,有愧高旨[22]。
爰造异论,肝胆楚越[23]。惟同大观,万殊一辙[24]。
死生既齐,荣辱奚别?处其玄根,廓焉靡结[25]。
福为祸始,祸作福阶。天地盈虚,寒暑周回。
夫差不祀,衅在胜齐。勾践作伯,祚自会稽[26]。
邈矣达度[27],唯道是杖[28]。形有未泰[29],神无不畅。
如川之流,如渊之量。上弘栋隆[30],下塞民望[31]。
【注释】
[1]“相彼反哺”几句:言乌鸟尚知反哺,自己怎能忘却报恩。相,视。反哺,乌雏长大,衔食哺其母,喻子女奉养父母。
[2]“每凭山海”二句:此以山高海深喻刘琨恩义。凭,依。庶,希望。觌,见。
[3]“遐眺存亡”二句:言自己对于刘琨,只能远视存亡,一片关心如飞如沉,徒然无助。所以下文即解释离开刘琨的原委。缅,犹“邈”,远。
[4]长徽已缨:李善注:“谓被匹所辟,类乎徽纆之系于己也。”徽,绳索。缨,绕也。
[5]逝将徙举:不得不迁徙了。从下文看当指“东顾”而言。
[6]“收迹西践”二句:收迹西践,踪迹不再西行。西践,谓奔刘琨。东顾,谓投匹
。
[7]“曷云涂辽”二句:意谓何尝是因为“西践”路途遥远,在我心中不过仅如咫尺之间。
[8]“岂不夙夜”二句:《诗经·召南·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言岂不可以早夜而行?畏露多而不往。此二句借《诗经》成句喻己惧匹
之威而不敢往投刘琨。
[9]“绵绵女萝”二句:女萝,卢谌自谓。松标,松树之颠。此指刘琨。
[10]“禀泽洪干”二句:言女萝附着于松标,得受雨泽于高大枝干之上,承阳光于繁茂枝条之间。晞,晒。
[11]纤质:纤弱之体质。此指女萝。
[12]冲飙:疾风。比喻世乱。
[13]寔:同“实”。
[14]斯:是。值:逢。
[15]“谁谓言精”二句:此谓自己寄书与刘琨,非在言词精妙,而在心意相知。故下文用得鱼忘筌的典故。《庄子·秋水》:“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
[16]“不见得鱼”二句:李善注:“饵,犹筌也。《庄子》曰:‘筌者,所以得鱼也,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也,得意而忘言。’”
[17]“遗其形骸”二句:意谓忘却有形之身的阻隔,而将精神寄托于具有高识远见之人。深识,犹高见。此指刘琨。
[18]颐:养。
[19]隐机:倚着几案。机,通“几”。李善注引《庄子》曰:“南郭子綦隐机而坐,嗒焉似丧其偶。”
[20]熙:曝晒。
[21]“无求于和”二句:是承上四句而言,意谓倘能如此,虽不有意追求融洽于自然,众美却自附于己。
[22]“慷慨遐踪”二句:李善注:“言心慷慨慕古贤之远踪,而事与愿违,故有愧高旨。”此以古贤喻刘琨。
[23]“爰造异论”二句:言有人进谗言,离间刘琨与段匹
的关系。爰造异论,李善注:“谓琨被谤也。臧荣绪《晋书》曰:‘众人谓琨诗怀帝王大志。’”肝胆楚越,肝胆喻近;楚越为二国名,喻远。
[24]“惟同大观”二句:言刘琨心胸开阔,把各种不同事物视为等同。按,此处之“同大观”,即下文所谓把生死荣辱视为等同的道家思想。
[25]“处其玄根”二句:谓刘琨立于道之根本,故能使心中保持空虚纯净的境界,而无怨结。玄根,道根。廓,空。靡结,无怨结。
[26]“夫差不祀”几句:言夫差灭国无祀,其先兆起于胜齐而骄。勾践被周元王封为伯,其福祚起于会稽卧薪尝胆之时。夫差,春秋末年吴国君,初大败越兵,迫使越王勾践求和称臣。后又大败齐国于艾陵。前482年,在黄池与诸侯会盟,与晋争霸。勾践遂乘机攻入吴都,几年后灭吴国,夫差自杀,勾践于是称霸。衅,兆。祚,福。会稽,越国都,今浙江绍兴。
[27]邈:远。达度:豁达大度。
[28]唯道是杖:谓以道为己之依凭。
[29]泰:通。
[30]弘:弘扬。栋隆:栋梁之高起。比喻大臣之声誉。
[31]塞:满。
【译文】
看那乌鸟也知反哺报恩,乌鸟它仅仅是一只飞禽。哪里有此生身为人形,能够忍心抛弃报恩之心?
我每每依凭高山大海远望,希望得见高山大海般的恩人。但却只能远远坐视您的存亡,一番心意徒然化作消逝的烟尘。
我就像被那长索束缚,不得不迁居移往他处。西行道上再不能见我的踪迹,心中充满悲哀踏上东路。
何尝说是西边道路遥远?它不过有如咫尺寸步。怎不可以早夜起行?只好说是早行多露。
女萝的蔓藤长长绵延,高高爬上松树之颠。承受雨露于粗壮的树干,沐浴阳光于丰茂枝条之间。
根柢肤浅难以牢固,苗茎柔弱容易凋残。以那纤细之资质,承受着这样迅疾的狂风。
纤细的资质实在太微弱,却与这迅疾狂风偏偏遭逢!谁说语言是精妙之物?最精致的该是心意的沟通。
虽然还未钓起鱼来,却先忘记了鱼饵的功用。抛却这有形之身的拘限,把精神寄予卓有识见之人。
古代先民为了颐养神志,潜入深山冥然倚靠几案。仰承阳光于丹崖之下,俯身沐浴于碧波绿水之间。
虽不刻意追求和谐,众美自来依附逍遥怡然。我虽情志慷慨倾慕古贤远踪,却叹其意旨高雅愧难追攀。
竟有那无耻小人造下谣言,致使肝胆之交关系变得疏远。幸赖您心胸开阔豁达大度,把千殊万异等量齐观。
死和生视之为同一回事,荣与辱二者又有什么差异?处心于深厚的道行根基,心境空澄不存任何芥蒂。
福常常是灾祸的开始,祸也每每是福运的阶梯。天地总是盈虚循环变化不已,寒与暑此来彼去互相交替。
夫差之所以国灭无继,其先兆便起于战胜强齐。勾践最终做了霸主,其福祚乃是起于兵败会稽。
您的豁达大度真是深不可测,就在于以大道作为立身之据。形骸上虽然有时尚欠通泰,精神上却从来没有任何不畅。
就像那大江之水滔滔长流,就像那无底深渊宏大器量。上则弘扬栋梁大臣之美誉,下则满足庶民百姓之所望。
赠崔温一首
【题解】
崔温:指崔悦和温峤。二人和卢谌以前都是刘琨的属吏。卢谌被段匹
召用为别驾后,崔悦、温峤仍在刘琨处,此诗即作于这一段时间。诗中写登楼远眺,引发出对友人的怀念,同时通过对李牧、赵奢、倪宽、何武等古人事迹的追叙,向友人倾诉了自己的抱负和对施政的看法。
逍遥步城隅,暇日聊游豫[1]。北眺沙漠垂[2],南望旧京路[3]。
平陆引长流,岗峦挺茂树。中原厉迅飙,山阿起云雾。
游子恒悲怀,举目增永慕[4]。良俦不获偕[5],舒情将焉诉?
远念贤士风,遂存往古务[6]。朔鄙多侠气[7],岂惟地所固[8]。
李牧镇边城,荒夷怀南惧[9]。赵奢正疆埸,秦人折北虑[10]。
羁旅及宽政,委质与时遇[11]。恨以驽蹇姿,徒烦飞子御[12]。
亦既弛负担,忝位宰黔庶[13]。苟云免罪戾,何暇收民誉[14]?
倪宽以殿黜,终乃最众赋[15]。何武不赫赫,遗爱常在去[16]。
古人非所希,短弱自有素[17]。何以敷斯辞,惟以二子故[18]。
【注释】
[1]游豫:游乐。
[2]垂:边。
[3]旧京:谓洛阳。
[4]永慕:长思。
[5]良俦:好友。
[6]往古务:犹言往古事。
[7]朔:北方。鄙:边地。
[8]地所固:言地势险固。
[9]“李牧”二句:李牧是战国时赵国良将,在北部边境抵御匈奴。他优待士卒,选兵备战,后诱杀匈奴骑兵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十余年间匈奴不敢近赵边城。荒夷,古代对边陲地区居民或民族的泛称。此指匈奴、东胡等北方部族。
[10]“赵奢”二句:赵奢是战国时赵国田部吏,后为将。秦伐阏与,赵奢往救,大败秦军。折北虑,打消了秦北侵赵国的念头。
[11]“羁旅”二句:言自己以羁旅之身客居段匹
处,得蒙宽容之政,委身事之,是与时遇。
[12]“恨以”二句:谓以自己劣马之资质,徒烦非子驾驭。非子喻段匹
。驽蹇,劣马曰驽,跛足曰蹇。飞子,即非子。秦人祖先,善养马。
[13]“亦既”二句:自己担负的职责已然废弃,却忝居治民的官位。担,原作“檐”,据五臣本校改。弛,废。黔庶,百姓。
[14]“苟云”二句:意谓自己在位,仅能做到不犯过失,免遭罪罚而已,哪里还有闲暇去赢得政绩美誉呢。
[15]“倪宽”二句:谓倪宽因为缴纳租税最差,当遭黜免,但后来完成赋税却在众人之上。意指倪宽仁厚爱民,虽无赫赫之功,却深得民心。下文所云何武亦然,皆用以自况。倪宽,西汉人。武帝时任左内史,劝农桑,缓刑罚,理讼狱,为吏民信爱。
[16]“何武”二句:李善注引《汉书》曰:“何武为大司空,其所居亦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何武,西汉大臣,为人仁厚。
[17]“古人”二句:言倪宽、何武等古人的德才成就非自己所敢企望,然而虽然自己才智短弱,但也素持仁厚待民。
[18]二子:谓崔悦、温峤。
【译文】
逍遥漫步登临城上角楼,闲暇之日姑且出游漫步。朝北远眺沙漠边陲,朝南遥望故都旧途。
平原上长河缓缓流过,山岗上挺立着茂密的大树。平原之上骤起疾风,山阿之间布满云雾。
游子常常心怀悲凉,举目远眺更增添悠长思慕。良友不能够相处一起,想舒展情怀又将向谁倾诉?
遥想古代贤士的风采,心中浮现往古英雄人物。北方边地自古多有豪侠,哪里只是地形险要坚固?
当年李牧镇守边城,匈奴虽欲南侵而心怀畏惧。赵奢大扬军威于疆场,秦人再不敢打北侵的主意。
我以羁旅之身逢着宽和仁政,委身侍奉得到了机遇。只恨自己犹如一匹劣马,徒劳非子这样的人来驾驭。
废毁了自己承担的职责,忝居高位来把百姓统治。只好说仅能免除罪过而已,哪有闲暇赢得政声美誉。
倪宽因为完税最差当遭黜免,后来完成租税却是第一。何武在位也没有赫赫名声,离去后却使人们怀念不已。
这些古人不是我所敢企望,我虽才智短弱却待人仁慈。为什么敢说如此之言,只因您二位原是知己。
答魏子悌一首
【题解】
吕向曰:“魏子悌,亦为刘琨从事,与谌同官。”此诗是卢谌到段匹
处任别驾时所作。诗作前半部分追叙以前在刘琨手下共事,同经风险患难的情形,后半部分倾吐离别后的思念。
崇台非一干[1],珍裘非一腋[2]。多士成大业,群贤济弘绩[3]。
遇蒙时来会,聊齐朝彦迹[4]。顾此腹背羽,愧彼排虚翮[5]。
寄身荫四岳[6],托好凭三益[7]。倾盖虽终朝,大分迈畴昔[8]。
在危每同险,处安不异易[9]。俱涉晋昌艰,共更飞狐厄[10]。
恩由契阔生[11],义随周旋积[12]。岂谓乡曲誉,谬充本州役[13]。
乖离令我感,悲欣使情惕[14]。理以精神通,匪曰形骸隔。
妙诗申笃好[15],清义贯幽赜[16]。恨无随侯珠[17],以酬荆文璧[18]。
【注释】
[1]崇台:高台。一干:一棵树。
[2]珍裘非一腋:此言珍贵的裘衣非一狐腋下皮所能制成。狐腋下皮白而柔软,堪作裘。
[3]“多士”二句:言伟大的业绩需众多贤士相助而成。弘,大。
[4]“遇蒙”二句:言当年有幸得与魏子悌同在刘琨手下共事。朝,指刘琨府中。彦,美士。此指魏子悌。
[5]“顾此”二句:意谓自视如鸟腹背上无用之羽毛空排鸟身,愧对犹如六翮飞羽之魏子悌。李善注引《韩诗外传》曰:“晋平公游于河而叹曰:‘安得贤士与之乐此也!’船人孟胥跪而对曰:‘主君亦不好士耳,何患无士乎!’平公曰:‘吾食客,门左千人,右千人,何谓不好士乎?’对曰:‘夫鸿鹄一举千里,所恃者六翮耳。背上之毛,腹下之毳,益一把,飞不为加高,损一把,飞不为加下。今君之食客,门左右各千人,亦有六翮在其中矣。’”翮(hé),羽毛。按,李善注文中的六翮指翅膀上的正羽。
[6]四岳:喻诸侯,此谓刘琨。
[7]三益:《论语·季氏》:“孔子曰:‘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谓应结交正直、守信、知识多之人为友,才于己有益。诗中指魏子悌。
[8]“倾盖”二句:意谓己与魏子悌情谊深厚,临车交谈,倾盖终朝,值此长别之时,更觉情胜往常。刘良注:“昔孔子遇程子于途,虽倾盖而语终朝,至于大论分义,我与悌过于昔人。”倾盖,谓各坐车中交谈款洽,身体倾往一边而致使车身倾斜。大分,长久分手。迈,超过。
[9]处安不异易:在平安时也不因此而有不同。
[10]“俱涉”二句:晋昌,郡名。辖境约当今甘肃安西至玉门西部一带。更,经历。飞狐,关塞名。在今河北蔚县东南恒山峡谷口之北口。《晋书·刘琨传》载,石勒攻乐平(今山西昔阳),太守韩据请救于刘琨。刘琨率众往救,为石勒据险设伏袭击,全军覆没。遂从飞狐口入河北,投奔段匹
。按,此役距晋昌郡甚远,李善注引王隐《晋书》曰:“晋昌护匈奴中郎将别领户。然时段匹
为此职,谌在
所,难斥言之,故曰晋昌也。”则以晋昌指段匹
。如是,“俱涉晋昌艰”则谓往投段匹
,其时段亦在艰难之中。《晋书·刘琨传》:“幽州刺史鲜卑段匹
数遣信要琨,欲与同奖王室,琨由是率众赴之,从飞狐入蓟。”
[11]契(qiè)阔:聚合分离。此处系偏义复词,指聚合。
[12]周旋:相处。
[13]本州役:卢谌是涿郡人,涿郡属幽州,段匹
辟谌为幽州别驾,故称“本州役”。
[14]悲欣使情惕:吕延济注:“悲今别离,欣昔同聚,令我情之惊惧也。”惕,忧惧。
[15]妙诗:谓魏子悌赠诗。申:述。笃好:深厚友好之情。
[16]幽赜(zé):幽深玄妙。
[17]随侯珠:随侯曾救一蛇,蛇赠予江中明月珠。为著名的珍宝。
[18]荆文璧:即和氏璧。卞和得璞玉于荆山之中,楚文王即位,使玉工琢磨而成。
【译文】
高高的楼台不是一棵树木构成,珍贵的皮裘并非一张狐狸腋皮缝制。众多的贤士才能够成就大业,群贤相助才能创建丰功伟绩。
承蒙垂青我碰上了好时机,与您这俊杰之士并肩共事。自视只如同飞鸟腹背上的羽毛,相对您之如健翎实有愧色。
寄身于高峻四岳的荫庇之下,结交上您这样的良友多获教益。登车话别已经整整一个早上,长别之时更觉得感情倍胜昔日。
危难时我们常常一起同经风险,平安时也不分彼此共享清闲。我们一起奔赴过晋昌之危艰,我们一起经历过飞狐关的厄难。
感情是在这患难与共中产生,情义是在朝夕相处中不断增添。哪里说是因为我有乡里的美名,不过滥竽充数姑且在本州做官。
离别是如此令我不胜感慨,悲今喜昔使人感情翻卷波澜。照理说来只要精神上互相沟通,何必提这有形之身相隔遥远。
您美妙的诗作倾诉了深情厚谊,诗作中充满了清雅幽深的意义。只遗憾我没有随侯之珠,用来报答您赠送的和氏之璧。
谢宣远
谢瞻(387—421),字宣远。一名檐,字通远。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南朝宋诗人。曾任参军、中书侍郎、豫章太守等职。善诗文,有盛名,曾作《喜霁诗》,由谢灵运手书,谢混吟咏,时人称为“三绝”。原有集三卷。已佚。今仅存《答灵运》《九日从宋公戏马台集送孔令》《张子房》等五首诗。《宋书》有传。
答灵运一首
【题解】
吕向曰:“灵运先寄《愁霖诗》于瞻,故有此答。”诗作写在久雨初晴之夜,接到灵运诗作,从友人的深情眷恋中感到极大的安慰,表现对羁旅行役生活的厌倦和对友人的怀念之情。
夕霁风气凉[1],闲房有余清。
开轩灭华烛[2],月露皓已盈。
独夜无物役[3],寝者亦云宁。
忽获《愁霖》唱[4],怀劳奏所成[5]。
叹彼行旅艰,深兹眷言情[6]。
伊余虽寡慰[7],殷忧暂为轻[8]。
牵率酬嘉藻[9],长揖愧吾生。
【注释】
[1]霁:雨停初晴。
[2]轩:窗。
[3]无物役:言无杂事缠扰。
[4]《愁霖》唱:指谢灵运寄给谢瞻的《愁霖诗》。
[5]怀劳:心念人之劳碌。
[6]“叹彼”二句:吕延济注:“灵运既叹行旅,复深眷念于瞻。”
[7]寡慰:少有安慰。
[8]殷忧:深忧。
[9]牵率:勉强。嘉藻:美好的辞藻。此谓灵运《秋霖诗》。
【译文】
夜晚间久雨初晴天气仍带寒意,空房中犹显得空气清冷。
打开窗户灭掉明亮的烛光,月色皎洁充满空空的户庭。
在这孤独的夜晚没有杂事缠身,人们都已安睡四周十分宁静。
忽然接到您寄来的《愁霖》诗作,有劳您奔波之中而将诗作写成。
诗中您感叹羁旅行役的艰辛,又表达对我眷恋不已的深情。
我在此虽然孤独寂寞少有安慰,接您诗作深沉忧思也暂时减轻。
才力不足勉强酬答您美好的诗章,长作一揖只惭愧自己少有才情。
于安城答灵运一首
【题解】
李善曰:“谢灵运《赠宣远序》曰:‘从兄宣远,义熙十一年(415)正月,作守安城。其年夏,赠以此诗,到其年冬,有答。’”安城,据胡克家《文选考异》当作“安成”,郡名,治所在平都(今江西安福)。诗作以族兄的亲切口吻,盛赞灵运具有美好的资材,和远大的前程、志向,并以自己作为对衬,既是烘托灵运,也是自我情怀的抒发。
条繁林弥蔚[1],波清源愈浚[2]。华宗诞吾秀,之子绍前胤[3]。
绸缪结风徽[4],烟煴吐芳讯[5]。鸿渐随事变,云台与年峻[6]。
华萼相光饰[7],嘤嘤悦同响[8]。亲亲子敦予[9],贤贤吾尔赏[10]。
比景后鲜辉,方年一日长[11]。萎叶爱荣条,涸流好河广[12]。
殉业谢成操,复礼愧贫乐[13]。幸会果代耕[14],符守江南曲[15]。
履运伤荏苒,遵涂叹缅邈[16]。布怀存所钦[17],我劳一何笃[18]!
肇允虽同规,翻飞各异概[19]。迢递封畿外[20],窈窕承明内[21]。
寻涂涂既睽,即理理已对[22]。丝路有恒悲,矧乃在吾爱[23]。
跬行安步武,铩翮周数仞[24]。岂不识高远?违方往有吝[25]。
岁寒霜雪严,过半路愈峻[26]。量己畏友朋,勇退不敢进[27]。
行矣励令猷[28],写诚酬来讯。
【注释】
[1]弥:逾。蔚:茂盛。
[2]浚:深。
[3]“华宗”二句:言尊贵的宗族诞育了谢灵运这样的秀美之才,能够继承前人的业绩。吾秀,犹言吾家之秀。绍,继。胤,绪。
[4]绸缪:缠绵。风徽:犹风雅。徽,美好。
[5]烟煴(yīn yūn):同“
缊”,谓元气调和貌。此处用来形容谢灵运温和的君子风度。芳讯:指灵运来诗。
[6]“鸿渐”二句:意谓谢灵运的官禄随着时事的发展而升迁,其德行名望也与年俱增。鸿渐,《周易·渐》“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孔疏:“处高而能不以位自累,则其羽可用为物之仪表。”后因用来比喻官位。云台,高耸入云的楼台。李周翰注:“云台,喻德也。”
[7]华萼相光饰:《诗经·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
(wěi)。”
,光明貌。言萼无花则无光彩。毛传:“兴也。”郑笺:“兴者,喻弟以敬事兄,兄以荣覆弟也。”此句用《常棣》诗意,言自己与灵运如花与萼,互相依托映衬,愈见焕发光彩。
[8]嘤嘤悦同响:《诗经·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郑笺:“其鸣之志,似于有友道然。”此用《伐木》诗意,言自己与灵运正如同声相应,和谐悦耳。
[9]亲亲:亲近亲族中的人。前一亲字用作动词。敦:亲密。
[10]贤贤:谓礼敬贤者。前一贤字用作动词。吾尔赏:“吾赏尔”之倒文。
[11]“比景”二句:言自己与灵运比较景况,鲜辉则在灵运之后;比较年龄,自己则稍长一些。方,犹比。一日长,谦辞,谓稍长一些。
[12]“萎叶”二句:枯萎的树叶也爱茂盛的枝条,干涸的溪流也喜好宽广的大河。萎叶、涸流,喻自己;荣条、河广,喻灵运。
[13]“殉业”二句:意谓自己经营事业无成,是因为自己的德行操守仍有缺憾,想要追求实现礼制的理想境界,又惭愧自己不能做到安贫乐道。殉,营。谢,歉疚之意。成操,完整的操守。复礼,克制个人私欲而达到恢复周礼是孔子追求的最高目标,这里即用来指封建礼制的理想境界。贫乐,安贫乐道之省语。
[14]果:成。代耕:指自己的官禄。李善注:“《礼记》曰:诸侯下士,视上农夫,禄足以代耕。”按,谢瞻为安成守,非“下士”,这是谦逊的说法。
[15]符守:古代太守一类官员,由朝廷将符节剖开,各执一半以为凭信,故称“符守。”江南曲:江南边的江湾。曲,湾。安成临江,故云。
[16]“履运”二句:言见四季运行,但伤时光流逝。每天按常规处理事务,则又觉时光漫长难挨。履运,谓处于四季运行中。遵涂,谓沿常规处理事务。缅邈,悠远。
[17]布怀:布达情怀。所钦:所钦敬之人,谓灵运。
[18]劳:忧愁。笃:深厚。
[19]“肇允”二句:意谓仕途之始,自己与灵运等同,后来则如鸟之翻飞,各有高低了。肇,开始。允,诚然。同规,在相同范围内。规为校正圆形的工具。引申为一定范围。异概,李善注:“谓异量也。凡概以平量,故言概而显量焉。”
[20]迢递封畿外:谓自己远出为安成太守。迢递,遥远。封畿外,指安城。封畿,属于京城管辖的地区。
[21]窈窕承明内:谓谢灵运为朝官。窈窕,幽深貌。承明,曹魏时洛阳宫门名。此借京洛指建康。
[22]“寻涂”二句:意谓灵运任朝官,自己则外放,道路各相违离。从道理上说,灵运贤而己愚,应该如此。睽(kuí),违背。
[23]“丝路”二句:《淮南子·说林训》载:“杨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矧(shěn),况且。
[24]“跬(kuǐ)行”二句:言自己发足而行,安于一步之内;铩羽而飞,不过数仞而已。言下之意是说自己志向很小。跬行,古时称人行走,举足一次为跬,举足两次为步,故半步叫“跬”。武,足迹。铩(shā)翮,鸟羽毛摧落。比喻失意、受挫。周数仞,周游于数仞之内。这是用《庄子·逍遥游》上的寓言,斥
对鹍鹏说:“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
[25]违方:意谓越出自己的范围。吝:谓悔吝,犹悔恨也。
[26]过半路愈峻:言下之意是说后半生道路更加艰难。
[27]“量己”二句:意谓衡量自己,自觉才能低下,而畏友朋之高材,故勇退不敢进。
[28]励:勉励。猷:道。
【译文】
枝条繁茂森林益发显得葱郁,碧波清澈更加显出源头幽深。尊贵的宗族养育了您这样的秀士,您继承了我族先辈光荣的业勋。
我与您感情密切结下风雅之好,瑞气氤氲您带来了温馨的问讯。您像那鸿鹄展翅越飞越高,像那云台一年比一年更加高峻。
花朵和花萼衬托辉映相得益彰,求友之鸟总爱寻求和谐的鸣声。您出于亲近亲人对我如此敬重,我因为礼敬贤才对您充满赞赏。
比较光景光彩辉煌我在您之后,比较年纪我不过徒然稍长。枯萎的叶儿也爱那繁茂的枝条,干涸的溪流也爱那大河的宽广。
事业无成我自责操行尚有缺憾,不能克己复礼自愧守道之志不坚。只庆幸得到一份微薄的俸禄,奉命执符分守在这江南水湾。
眼见四季交替我哀叹时光流逝,遵照常规生活又感叹岁月漫漫。布达情怀心念我所钦敬的友人,我心中的忧愁真是无际无边!
开始时我们确实属于同一范围,展翅翩飞后则各有高低。我来到这远离京城的边地,您任职于幽深的承明宫里。
从道路上看自是大不相同,就理而论贤愚之分理当如此。面对离别总引起人莫大的悲伤,何况您是我最倾慕的知己。
只能迈开半步的人安于一步之内,羽毛摧落的鸟儿周游于数仞之间。哪里是不知道高飞远游的壮美,只恐怕超越自己的范围会生悔恨。
天气寒冷霜雪多么严酷,人生到了晚年道路更加险峻。衡量自己才能低下畏惧友朋高材,急流勇退再也不敢前进。
还是往前走吧您的德行激励着我,抒写心中的真诚酬答您的来信。
谢惠连
见卷第十三《雪赋》作者介绍。
西陵遇风献康乐一首
【题解】
康乐,谢灵运袭封康乐侯。诗作前半部分是以回忆的口吻,写与谢灵运离别时难舍难分的情景,后半部分写在钱塘江边遇风受阻,进而反衬别情,烘托出对友人的思念。
我行指孟春,春仲尚未发。趣途远有期,念离情无歇[1]。
成装候良辰,漾舟陶嘉月[2]。瞻涂意少悰[3],还顾情多阙。
哲兄感仳别[4],相送越坰林[5]。饮饯野亭馆,分袂澄湖阴[6]。
凄凄留子言[7],眷眷浮客心[8]。回塘隐舻枻[9],远望绝形音。
靡靡即长路[10],戚戚抱遥悲。悲遥但自弭[11],路长当语谁?
行行道转远,去去情弥迟[12]。昨发浦阳汭[13],今宿浙江湄[14]。
屯云蔽曾岭[15],惊风涌飞流。零雨润坟泽[16],落雪洒林丘。
浮氛晦崖
[17],积素惑原畴[18]。曲汜薄停旅[19],通川绝行舟。
临津不得济,伫楫阻风波。萧条洲渚际,气色少谐和[20]。
西瞻兴游叹,东睇起凄歌[21]。积愤成疢痗,无萱将如何[22]!
【注释】
[1]“我行”几句:谓不忍离别,故久而未发。趣,趋,赴。
[2]“成装”二句:此言乐,盖与灵运先同舟而行。陶,欣喜。嘉月,美好的月份,谓春月。
[3]悰(cóng):乐趣。
[4]哲兄:睿智的兄长,敬称。仳(pǐ):别。
[5]坰(jiōng)林:远郊,野外。《诗经·鲁颂·
》毛传:“野外曰林,林外曰坰。”
[6]分袂:分手。袂,袖。澄湖阴:澄湖之南。水南为阴。
[7]留子:留住之人。谓谢灵运。
[8]浮客:浮游之人。谢惠连自谓。
[9]回塘:曲折的池塘。舻:船。枻(yì):短桨。
[10]靡靡:行走迟缓貌。
[11]弭(mǐ):消除。
[12]迟:谓栖迟不忍离去。
[13]浦阳:水名。源出今浙江浦江县,北流经诸暨,至萧山闻堰附近入钱塘江。汭(ruì):李善注引《尚书》孔传:“水北曰汭。”
[14]浙江:即今钱塘江。湄:水岸。
[15]屯云:积云。曾岭:通“层岭”。
[16]零雨:持续不止之雨。坟:水边高地。泽:水泽。
[17]浮氛:雾气。晦:暗。崖
(yǎn):险峻的崖壁。
[18]积素:谓积雪。原畴:原野田畴。
[19]曲汜:河弯曲处。薄:通“泊”,停泊。停旅:指停泊的船。
[20]气色:谓气候、天色。
[21]睇:凝视。
[22]“积愤”二句:言忧愤蓄积,遂成疾病,没有萱草借以忘忧,不知如何是好。疢痗(chèn mèi),疾病。萱,萱草,又名忘忧草。
【译文】
我出发的日期原来定在孟春,到了仲春之月仍然未能成行。启程路途虽远也有到达之时,悲念离别之情却总不能消停。
准备好行装等到了良辰,荡开行舟陶醉在美好的月份。瞻望前途却感到少有乐趣,回顾来路总觉得情趣欠缺几分。
睿智的兄长也感伤这次离别,相送越过了郊野外的树林。饯行之宴设在野外的亭馆,我们分手于清澄湖水的南岸。
留居之人言谈充满凄凉,行游之人内心充满眷念。曲折的塘渠渐渐隐去您的舟船,远望中您的音容已不能看见。
我缓缓踏上漫长的旅途,心中悲切空怀悠长的思念。悲思悠长也只有自我消除,漫漫长路上一腔愁绪向谁倾谈?
越走越觉得道路遥远,越走越感到情系魂牵。昨天从浦阳江北面出发,今晚投宿在钱塘江岸边。
积云遮蔽了重山层岭,疾风吹卷得波涌浪翻。连绵细雨滋润着高地水泽,落雪漫洒在树林丘山。
浮动的雾气使崖壁显得阴暗,积雪覆盖分不清原野田园。河湾处停泊着只只航船,大江上看不见一片风帆。
面对渡口却不能渡过,风波险恶阻住了来往舟船。水洲河岸之间一派萧条,老天阴阴沉沉少有和颜。
朝西瞻望我大发游子之叹,朝东凝视我吟咏出这首诗篇。忧愤蓄积心中成了疾病,没有萱草解忧不知怎么办!
谢灵运
见卷第十九《述祖德诗》作者介绍。
还旧园作见颜范二中书一首
【题解】
颜范二中书指颜延之、范泰。《宋书·谢灵运传》载,谢灵运召为秘书监,因为不满意自己只以文才见用,多称疾不朝直,只一意游山玩水,被宋文帝讽旨令自解,遂上表陈疾。文帝赐假许其东归,不久又将其免官。是岁元嘉五年(428)。诗作前半部分写自己被文帝召用前的经历,后半部分即写此次东归。
辞满岂多秩[1],谢病不待年[2]。偶与张、邴合[3],久欲还东山[4]。
圣灵昔回眷,微尚不及宣[5]。何意冲飙激,烈火纵炎烟[6]。
焚玉发昆峰,余燎遂见迁[7]。投沙理既迫[8],如邛愿亦愆[9]。
长与欢爱别,永绝平生缘。浮舟千仞壑,总辔万寻巅[10]。
流沫不足险,石林岂为艰。闽中安可处[11]?日夜念归旋。
事踬两如直[12],心惬三避贤[13]。托身青云上,栖岩挹飞泉[14]。
盛明荡氛昏,贞休康屯邅[15]。殊方咸成贷[16],微物豫采甄[17]。
感深操不固,质弱易版缠[18]。曾是反昔园[19],语往实款然[20]。
曩基即先筑[21],故池不更穿[22]。果木有旧行,壤石无远延[23]。
虽非休憩地,聊取永日闲。卫生自有经[24],息阴谢所牵[25]。
夫子照情素,探怀授往篇[26]。
【注释】
[1]辞满岂多秩:言因为满足而辞官,但自己并非秩禄很多的官。这是化用汉代张良的典故。《史记·留侯世家》载张良曰:“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耳。”
[2]谢病不待年:言以病为由辞官,不待年老。
[3]张、邴(bǐng):指张良和邴曼容。李善注引《汉书》曰:“琅邪邴汉,亦有清行。兄子曼容,亦养志自修。为官不肯过六百石,辄自免去。”
[4]东山:指会稽始宁东山,昔谢安隐居处。
[5]“圣灵”二句:言往昔蒙宋高祖看顾之恩,但自己微不足道,不及宣用。圣灵,指宋高祖刘裕。回眷,回顾。
[6]“何意”二句:冲飙、烈火均喻徐羡之等权臣。冲飚,狂风。
[7]“焚玉”二句:喻自己被排挤,出为永嘉太守。昆峰,昆仑山。按,谢灵运在刘宋少帝时,被徐羡之等排挤,出为永嘉太守,不久辞官,隐居会稽。
[8]投沙理既迫:用汉初贾谊事。贾谊初为汉文帝赏识,后因周勃、灌婴等谗毁,被贬为长沙王太傅。此处以喻自己被贬为永嘉太守。
[9]如邛愿亦愆:用西汉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事。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相恋私奔成都。家贫,无以为生。卓文君劝司马相如和她一起返回临邛。这里只用还乡之意,言自己还乡之愿也不得遂。邛,临邛,今四川邛崃。愆,失。
[10]“浮舟”二句:以浮舟于深谷,策马于险峰喻自己所经历的危险。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
[11]闽中:秦代郡名。辖境相当于今福建北部和浙江南部,永嘉也包括在其中。
[12]事踬(zhì)两如直:言虽遇事每遭挫折,但自己仍如箭矢直行,以忠直事君。踬,颠扑。两如直,语本《论语·卫灵公》:“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史鱼是春秋卫国大夫,以正直敢谏著称。
[13]心惬(qiè)三避贤:李善注:“《史记》曰:孙叔敖相楚,三去相而不悔,知其非己罪也。三避,三黜也。”又,吕延济注:“三避贤,谓太祖三征不就也。”按,《宋书·谢灵运传》:“太祖登祚,诛徐羡之等,征为祕书监,再召不起。上使光禄大夫范泰与灵运书敦奖之,乃出就职。”据此,诗意似以吕延济注为安。
[14]“托身”二句:言己登高位。挹,掬起。
[15]“盛明”二句:李善注:“盛明、贞休,谓太祖也。言以盛明之德,而荡氛昏之徒。又以正美之道,以康屯邅之俗也。”贞,正。休,美。屯邅(zhūn zhān),谓处困境之中。《周易·屯》“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孔疏:“屯是屯难,邅是邅回。”后多指艰难。
[16]殊方:犹言四面八方。咸:都。贷:施也。
[17]豫:通“与”,参与。采甄:采用,选取。
[18]“感深”二句:意谓自己虽蒙征召,感荷情深,但却不能坚守操行,以自己低弱的资质,容易被别的事物影响。版缠,牵扯。意谓操行易受影响而移易。
[19]曾(zēng):乃。反:同“返”。
[20]语往:指谈到返回。款然:恳切。
[21]曩基:旧居。
[22]穿:挖掘。
[23]壤石无远延:土石用不着从远处搬来。
[24]卫生自有经:养生自有常规。
[25]息阴:犹息影,停止活动。喻隐居退职。谢所牵:辞去牵累自己的杂务。
[26]“夫子”二句:谓颜、范二人照知自己心中情愫,所以倾吐心怀写诗往赠。
【译文】
我以满足辞官哪是因为官秩甚高,我以疾病退归也没有等到老年。这只是偶然与张良、邴曼容相似,心中实在是早就想回归东山。
高祖皇帝往昔对我垂青照看,只因自己轻微尚不及委以重担。怎能意料到狂风是那样猛烈,燃烧起熊熊烈火腾起滚滚浓烟。
一时间昆仑山上玉石俱焚,我这劫余之人遂遭到黜迁。如同贾谊被谪长沙迫不得已,像卓文君那样还乡我也难以如愿。
长久与自己欢爱之人分离,永远断绝了平生因缘。就像行舟于峡壁千仞的河谷,就像策马行走于万寻悬崖的峰巅。
流动的浪涛已说不上是风险,山石如林又哪里称得上是危艰!这闽中之地怎么可以安居?日日夜夜挂念着能把家还。
虽然每遭挫折我仍怀忠直之心,蒙朝廷三次征召我志得心安。托身于青云身居高位,立足在高峰掬饮着飞泻的清泉。
盛明之世扫荡了昏晦的妖氛,英明君主使国家摆脱了困境。四面八方都沐浴着皇上的恩泽,卑微如我也得到采录任命。
我虽感念至深却未能坚守操行,资质纤弱容易为事物牵引。我因此而返回故园,谈及回归我总十分诚恳。
故园旧居早就已经筑成,池塘也无须重新挖掘疏浚。果树成行还是旧时模样,土石也不用从远处搬运。
虽然说不上是休养胜地,聊可获得整日的闲静。养生之道自有常规,退职归隐免除了杂务缠身。
二位先生明鉴我内心情怀,吐露心曲作此诗篇特为奉赠。
登临海峤,初发彊中,作与从弟惠连,见羊何共和之一首
【题解】
临海,即今浙江临海一带。峤(qiáo),山峰。彊中,地名。羊何,羊璿之、何长瑜,俱灵运好友。与谢惠连、荀雍以文章赏会,共为山泽之游,时人谓之“四友”。诗题的意思是说,自己要去临海登山,从彊中出发时,作此诗以赠惠连,今遇羊璿之、何长瑜,亦一并以此诗为赠。
杪秋寻远山[1],山远行不近。与子别山阿,含酸赴修轸[2]。
中流袂就判[3],欲去情不忍。顾望脰未悁[4],汀曲舟已隐[5]。
隐汀绝望舟,骛棹逐惊流[6]。欲抑一生欢,并奔千里游[7]。
日落当栖薄[8],系缆临江楼。岂惟夕情敛[9],忆尔共淹留。
淹留昔时欢,复增今日叹。兹情已分虑[10],况乃协悲端[11]。
秋泉鸣北涧,哀猿响南峦。戚戚新别心,凄凄久念攒[12]。
攒念攻别心,旦发清溪阴[13]。暝投剡中宿[14],明登天姥岑[15]。
高高入云霓,还期那可寻[16]。傥遇浮丘公,长绝子徽音[17]。
【注释】
[1]杪(miǎo)秋:秋末。树梢曰杪。引申为季节之末尾。
[2]修轸:长路。李善注:“轸,当为畛。《说文》曰:‘畛,井田间陌。’”
[3]中流袂就判:舟行至中途分手。袂,袖。判,分。
[4]脰(dòu)未悁(yuān):言颈未疲,谓相望未久。脰,颈项。悁,疲。
[5]汀:水边平地。
[6]骛:疾速。棹:船桨。
[7]“欲抑”二句:谓愿放弃平生所好,与朋友千里相伴共游。
[8]栖薄:栖止,停泊。薄,通“泊”。
[9]敛:收。
[10]兹情已分虑:谓怀友之情使自己思想纷乱。
[11]悲端:谓秋天。
[12]攒:聚集。
[13]清溪阴:清溪之南。水南曰阴。
[14]剡(shàn)中:剡县,即今浙江嵊州。
[15]天姥(mǔ):山名。在今浙江新昌东。
[16]那可寻:谓迷旧路。
[17]“傥遇”二句:意谓如果遇上浮丘公,自己将追随他学道,再得不到你的音讯了。浮丘公,传说黄帝时的仙人。徽音,美好的音讯。
【译文】
我在这深秋季节探寻远山,山在远处行程并非短近。我和你一同离开了山湾,含着心酸踏上细长的小径。
舟行至中途我们分手告别,即将离去总觉得不忍离分。遥相顾望还未感到脖颈酸软,水岸弯弯已经把行船遮隐。
不见行船遮断了我的望眼,桨橹迅疾追逐着奔腾的急流。我真想放弃这平生的爱好,和你相随与共千里浪游。
日落时候船儿停泊靠岸,系好船缆登上临江的高楼。难道因为晚景渐没而中断思念之情,正是为了好把相处时的情形回首。
我回忆起往昔相处的欢乐,更增添了今日的悲叹。这种情绪已使我思绪纷乱,何况又处于这悲凉的秋天。
秋水淙淙响于北面的山涧,猿声哀哀鸣叫在南面的山峦。才告别友人心上笼着愁绪,凄凉之感浓凝心头久久不散。
浓凝的悲愁袭击着离别之心,早上又出发于清溪南面。晚上将在剡中投宿,第二天将去攀登天姥山。
天姥山高高耸入云端,山高路迷恐难寻路归还。如果遇上仙人浮丘公,我将永远得不到你的佳音。
酬从弟惠连一首
【题解】
谢惠连告别灵运西游,至钱塘江遇风波受阻,作《西陵遇风献康乐》诗以赠,此诗即为酬答之作。诗作叙写二人共处时的欢乐和幽居独处时的忧伤,末尾处以美丽的春色山景和自己梦中的期待呼唤游子归来。全诗悲喜虚实交错穿插,颇具情韵。
寝瘵谢人徒[1],灭迹入云峰[2]。岩壑寓耳目,欢爱隔音容[3]。
永绝赏心望[4],长怀莫与同。末路值令弟[5],开颜披心胸。
心胸既云披,意得咸在斯[6]。凌涧寻我室[7],散帙问所知[8]。
夕虑晓月流,朝忌曛日驰[9]。悟对无厌歇[10],聚散成分离[11]。
分离别西川[12],回景归东山[13]。别时悲已甚,别后情更延。
倾想迟嘉音[14],果枉济江篇[15]。辛勤风波事,款曲洲渚言[16]。
洲渚既淹时,风波子行迟。务协华京想[17],讵存空谷期[18]?
犹复惠来章[19],只足搅余思。傥若果归言[20],共陶暮春时[21]。
暮春虽未交,仲春善游遨[22]。山桃发红萼,野蕨渐紫苞。
鸣嘤已悦豫,幽居犹郁陶[23]。梦寐伫归舟[24],释我吝与劳[25]。
【注释】
[1]寝瘵(zhài):卧病。谢:辞。人徒:人众。
[2]灭迹:谓隐居。
[3]“岩壑”二句:谓虽得山岭溪涧之景以悦耳目,却与欢爱之人两相隔离。
[4]赏心:知心。
[5]末路:谓年老。值:逢。
[6]意得咸在斯:意趣所得皆在此披露心胸之中。咸,皆。斯,此。
[7]凌:越过。
[8]散帙:打开书籍。散,开。
[9]曛日:落日。
[10]悟对:聚会,对言。悟,通“晤”。
[11]聚散成分离:言人生有聚有散,遂成分离。
[12]西川:西边的河流。指与谢惠连分别处。
[13]回景:指自己返回的身影。景,同“影”。
[14]迟(zhì):等待。
[15]枉:屈。敬辞。济江篇:谓赠诗给自己。江篇指《西陵遇风献康乐》,因作于钱塘江边,故称。
[16]“辛勤”二句:风波事、洲渚言,谢惠连《西陵遇风献康乐》诗中有“临津不得济,伫楫阻风波。萧条洲渚际,气色少谐和”之语。款曲,犹衷情。
[17]务:必定。协:合。华京:犹京华。
[18]讵:岂。空谷期:指自己在山谷的期待。
[19]惠来章:指惠赠诗章。
[20]果归言:使回归之言成为事实。
[21]陶:乐。
[22]“暮春”二句:暮春虽然还未到来,但仲春正好适于游遨。按,谢惠连于仲春与灵运告别而西游,故上句约以“共陶暮春时”。此处又言“仲春善游遨”,是愿其早归,下文即渲染仲春山景之乐以招惠连。
[23]“鸣嘤”二句:鸟儿已发出欢乐的鸣叫,而我却仍然幽居哀思未已。鸣嘤,暗用《诗经·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诗意,《伐木》为求友之诗。豫,欢悦。郁陶,哀思。
[24]伫:久立而等待。
[25]吝:恨。劳:忧愁。
【译文】
因为卧病辞谢了人们来往,收藏行迹隐居在入云高峰。山岭沟壑虽可取悦耳目,却与欢爱之人两隔音容。
永远断绝了对知己的盼望,长久怀抱无人与共的苦衷。时至老年欣逢尊贵的兄弟,我才得以开颜欢笑一吐心胸。
心胸既然已经得到吐露,意趣所得便全然寄托于此。跨越山涧去找寻栖居之处,开卷请教于你无有不知。
黄昏时便担心晓月消逝,清晨便畏惧落日西驰。相对言谈总觉得无倦无休,人生相聚却终于难免分离。
我和你分手在西边的河畔,形单影只独自返回东山。分手之时我已经十分悲伤,分手之后更觉得悲情无边。
一门心思等待着你的佳音,果然劳你惠赠江畔的吟篇。路途辛劳偏又遇上风波阻路,洲渚萧条你发出内心的哀叹。
洲渚萧条已使你淹留耽误,风波大起已使你行期拖延。你却定要实现那京华之想,哪里还会想起我在山谷的期盼?
况复你又惠赠你的诗作,这只能激起我更深的思念。如果能使归来之言成为事实,我将和你共同欢享暮春时光。
暮春时光虽然还未来到,仲春二月也很宜于游遨。山桃绽开了一朵朵红花,野蕨正渐渐吐露紫色的嫩苞。
鸟儿鸣叫已显得十分欢悦,我却幽居独处充满忧思。梦寐中也在等待你的归舟,盼你归来以消我遗恨和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