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洛佳·索洛明没有把车开进停车坪,而是让它停在大门口。他也不打开安在座位底下的“秘密装置”,砰地关上车门,一拧钥匙,就乘电梯直上十二楼。
他走进房间。天气很热,阳光灼人,已有几分夏意。沃洛佳拉开沉甸甸的厚窗帘(它是用来防止晒坏壁柜的漆面和软面家具的包面褪色的),敞开阳台门,把装有小轮的笨重然而舒适的沙发椅推过来,颓然坐下。
他不能说自己心狠。不过几个月来一个使他坐卧不宁的念头,突然定了形,现在他已拿定主意。沃洛佳并不怨天尤人,只是恼恨自己:要能防患于未然,也不致发展到直接冲突的地步。尽管沃洛佳才二十八岁,但他已经懂得:宁肯现在大吵一场,也比往后低声下气地过日子强。不过究竟会发生怎样的争吵和风波,眼下沃洛佳没去多想。他是个讲求实际行动的人。考虑周到了就下决心,下了决心就一定要做到。决定了又事后反悔,他没有这个习惯。
沃洛佳正了正身子,胳膊肘摆在扶手上,整个脊背摊在柔软的靠背上,坐得更加舒服了。他浑身无力,伸手从茶几上拿过烟灰缸,放到身边的地板上,掏出香烟和打火机,解开天蓝色民警制服衬衫的钮扣,松一松领子,安详地、惬意地点燃一支烟。他的头仰靠着高高的枕垫,就象坐在剧院第一排细看舞台和布景那样,用一种敏锐而又不屑的目光看了看这个熟悉的房间。
它漂亮,受用,安适。是自己的房,自己的家,自己的安乐窝。
这房间里每件东西,都是他所喜爱的,而且各有各的来历。有许多螺形瓷质灯头的枝形吊灯,是他从捷克斯洛伐克带回来的。带两只二十瓦灯管的立体声收录机,是从慕尼黑得到的。当时他在慕尼黑参加现代两项滑雪赛。比赛刚结束,有个衣着讲究的男子来旅馆找他们。他用俄语说:“亲爱的小伙子们……亲爱的小伙子们……”他出生在当地。到战后才弄清楚母亲是被德国侵略者赶到那里去的,后来嫁了人。如今,一个俄罗斯母亲的儿子成了德国商人。就是他从自己铺子里取来收录机,分赠“亲爱的小伙子们”。在这之前,沃洛佳已经从日本弄到一台收录机。自打有了这台更为体面的德国货,奥列奇卡就通过“关系”以相当不错的价格,把那台日本的处理了。他们用这笔钱买了壁柜。这柜子可是好东西,没有过多的装饰,却很坚固耐用,很大,也颇雅致。它是家庭必备之物:里面可以存放乌七八糟的家什,既不显眼,又不上灰。他,沃洛佳,并非极端主义者,也不是疯子。他无意使家庭生活平地起波,更不想把事情闹到跟奥列奇卡离婚的地步。他,二十八岁的沃洛佳·索洛明,有自己的“日古利”汽车,三间一套的合建住房,他是女儿娜塔莎的父亲,奥列奇卡的丈夫。他只是想按自己的愿望改变一下生活,别无他求,如此而已。冷静些,沃洛佳,你可得冷静……
沃洛佳又深深吸了口烟,打起精神,再次平静地,但却聚精会神地,仿佛透过自己的运动步枪的瞄准器,凝视这住惯了的房间。
吊灯,它用以照明;壁柜,存放杂物。收录机嘛,奥列奇卡爱听音乐。那么这些杯杯盘盘呢?现在就来闹个明白,用处何在。譬如说,这套小巧玲珑的中国咖啡茶具!……他当年获全州冠军,得了一笔奖金。奥列奇卡在哪里搞到这名堂?哪家寄售店?……他记得一清二楚:五年来,这茶具一直放在玻璃柜里,从未用它喝过咖啡。然而奥列奇卡每月都要细心洗它一次——用温水,儿童肥皂。化学洗涤剂或者什么去污粉,那是决计不能用的。她生怕损坏精美的花纹。这是手工艺品,质地特别好,跟“古玩”一般。
再来巡视一下这众多的书。是啊,收藏这些书,她花了多少心血!瞧,书脊金光闪闪!难道他反对买书?不,一点不反对!亲爱的,你喜欢读《玛尔戈王后》和《基度山伯爵》,你就读吧。普希金,是科学院版的全集。虽说奥列奇卡不摸普希金的书,可沃洛佳并无跟普希金断交的意思。侦探小说,《惊险故事丛书》,不妨有之。他自己也不反对读读这类书。但是《魔山》呢?《朝向斯万的方向》呢?任何一本书,沃洛佳都能跳页浏览,不费大劲,而奥列奇卡不行,漏掉一页就读不下去。其实,谁也不要求一个人无所不知,样样在行。外科医生不必去搞焊接。会读书不等于懂得所读的内容。这完全是两码事。奥列奇卡总说,将来娜塔莎也要读书。那时她会想,我们是多好的父母啊!多么关心,多么有学问!按时兴的说法,多么高尚,多么有教养!到时候就让娜塔莎也去搜罗自己想要的托马斯·曼的作品吧;他,沃洛佳,也不致懒于动脚,他会走到书柜跟前(里面装满稀缺珍本,鼓鼓的,犹如蛤蟆的肚子),瞄瞄某个作家的古怪名字。学问要增加,知识需更新。那就让娜塔莎从别人手里去买她要的马赛尔·普鲁斯特的书,从图书馆借,或者,糟一点,用五本仲马的作品去换一本马赛尔·普鲁斯特的书。亲生女儿的知识需求,对沃洛佳来说,自然是最重要不过的了。《玛尔戈王后》这本风行的书,二十年内仍将争相阅读。母亲奥列奇卡,为了女儿,定会不惜任何牺牲,乐意拿出心爱的书。
沃洛佳重新坐到沙发上,舒适地伸直滑雪过多而常感发胀的双脚,沉思起来。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他早已觉察,“家庭之舟”开始倾斜。但他丝毫无意换一条航船,改变熟悉的航道。他将在航行中,可以说,在遇到风暴、紧急动员的情况下,把船正过来。然而,让生命、时间花在无谓的琐事上,花在多余的服饰上,花在各种各样的玻璃器皿、木制家具上,这怎么能行呢?今天去当铺,所见所闻,深深刺伤了沃洛佳的心。婆娘简直发了疯……
天气刚刚转暖,奥列奇卡就把冬用皮货一一包好。
“索洛明,该去当铺寄存皮袄了。”两星期来她几次这样要求。
“忙完这一阵子,等工作稍微松一点,咱们就去。眼下正在搞交通安全月。”
“亲爱的,热天毛皮是要坏的呀。对贵重物品,可不能大意。”接着她就在耳根灌甜的:“我可记得,这皮袄是你三年前得了冠军给我买的呀。”
“好吧,等过了我的生日,马上就去。”
每年四月末他们总要热闹地庆祝沃洛佳的生日。这似乎成了沃洛佳的一种癖好。过生日是从他第一次参加联队(当时还是青少年联队)时开始的。那时他们在瑟克特夫卡尔。有一次坐汽车去训练。教练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发现坐在最后一排的沃洛佳愁眉不展,情绪低落。教练知道,这些孩子远离家乡,常因训练过重而闷闷不乐。但到底是什么原因才使他们这样,往往难以说清。但这位细心的教练想起来了,今天是沃洛佳·索洛明的生日。这一天,他的母亲大概要为他烤鸡蛋葱花馅饼,或者特意为他开一罐草莓酱。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早已习惯于当孩子们的保姆、听取忏悔的牧师、医生、代理人、补习教师,甚至充当这些年岁相仿的少年的父亲。晚上滑雪队归来吃晚饭,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放着柠檬汽水,“贝加尔”酒,一块奶油浇字的特大蛋糕和三瓶香槟酒,招待十五个人。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认为,运动员务必遵守的“干巴巴的纪律”,不能靠条令来贯彻,而要通过自觉。教练用不着去禁止干这干那,每个运动员应当自我克制。第二天,沃洛佳·索洛明赢得共和国青少年滑雪冠军称号。于是,生日和胜利在他脑子里似乎是紧密相联的。
现在,沃洛佳不管在什么地方,总忘不了庆祝自己的生日,而且要热热闹闹地庆祝。
这一回他邀请了许多客人。大多数都是当年同队的队员,如今已成莫逆之交。他们聚到一起,自然少不了回忆的话题。他们的青年时代是互相看着过去的。来宾之中,有许多曾是赫赫有名的运动员、全国冠军、奥运会冠军,他们的照片经常刊登在报纸上。但这一切都已事过境迁。岁月不饶人啊。有些人转而担任教练,有些人已在技校或大专毕业。现在大家面临困难的时刻:重新适应生活。在以前,当他们在体坛享有盛誉的时候,住房啦,汽车啦(当然不是白得),来之不算太难。如今不同了,事事得靠自己奋斗,生活节奏也须重新调整。比起大伙儿来,沃洛佳最早意识到,幸运时刻乃是过眼云烟。他刚从部队复员,就在国家汽车检查局找了工作。后来,虽在滑雪运动上扬了名,也始终不放弃这个平凡职务。所以,运动生涯结束,他的生活转变,较别人来得容易。
客人们一边吃,一边叙旧,倾诉衷情。按当年运动员习惯,没喝多少酒,稍稍吃了点奥列奇卡亲手做的生日蛋糕。散席时个个心情舒畅,兴尽而归。
来宾走后,奥列奇卡收拾房间,沃洛佳草草洗刷好用过的杯盘,放在泄水盆上面的架子上,让它干一干。他脱掉衣服,钻进被窝,自管睡了。
沃洛佳今天喜在心头。他的生日宴很中朋友们的意,没有人喝醉。奥列奇卡确实花了力气,菜肴丰盛,摆得雅观。备菜置酒,舍得花钱。真是一位难能可贵的主妇。房间里一向窗明几净,女儿一身干净,有穿有戴,床单洁白平整,窸窣有声。此刻,沃洛佳已经做完分内的事,躺下休息,可她还在忙碌。
沃洛佳躺着等待妻子。他幻想了一阵,约摸有二十分钟。后来索性下床,光着脚去厨房找她。
奥列奇卡在厨房里把餐具重新洗一遍。每个盘子她都要用肥皂洗,用软毛巾把它擦得锃亮。然后象瓷器店里售货一样,在每个盘子底下垫上一张小纸,摞起来。他们使用的这套餐具确实高级,名贵,是英国货,沃洛佳的朋友送他们的结婚礼物。
沃洛佳走到奥列奇卡身边,不管她的手是干是湿,一把搂住她,幸福地把她转过身来:
“奥莉娅,别再忙活了。今天终归是我的日子,明天再洗吧。”
“别来捣乱,索洛明,”奥列奇卡笑着,使劲挣开他的手。“你应当象个大人了,可还是那么淘气。我这不是忙着……”
一清早奥列奇卡就把沃洛佳叫醒了。阳光淡淡地透过窗帷斜射进来。沃洛佳似醒非醒,也没睁眼,翻身转向奥列奇卡,但她却把尖尖的胳膊肘塞到他的下巴底下,摆脱他,一骨碌下了床,拉开窗帷:
“起来,刮脸去,索洛明。你不是答应今天上午带我去当铺吗?”
沃洛佳满肚子不高兴,慢吞吞地向洗澡间走去。等他刮完脸回来,奥列奇卡已把娜塔莎推醒了,这比往常要早四十分钟。厨房间茶壶咕嘟咕嘟开着,锅里煎的鸡蛋吱吱作响。
沃洛佳匆匆穿好衣服。娜塔莎的小脸蛋儿也洗过了,她头上扎着卡普纶花结,坐在桌边的小凳上,两眼惺忪,无精打采地喝着牛奶。
沃洛佳本想摇摇女儿,让她苏醒,而她却迷迷糊糊地倒在他的肩头。奥列奇卡看到父女俩偎依着的那股亲热劲儿,嘘了一下,说:没有时间让你磨蹭,娜塔莎该送幼儿园了。
他们是来当铺的头一批顾客中的两位,差不多是顶门到的,但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两个大厅挤得满满的。沃洛佳不禁惊讶:这种从旧社会遗留下来的行业,居然顾客盈门。更使沃洛佳吃惊的是,奥列奇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许许多多的柜台间,竟能敏捷地找到该去的地方。皮袄是用纱布包着的,她就用这包袱为自己开路。沃洛佳对众人讲点客气,她不以为然地说:
“这些人是来当东西的,我们不一回事。”
他们终于来到接收皮货的柜台前面。这时奥列奇卡推推搡搡把其他顾客挤开:
“公民们,寄存物品不排队。”
“她打哪儿知道这规矩的?”沃洛佳想。
排队的人一下子嚷嚷起来。女收货员放下一块毛茸茸的皮料,抬起威严的面孔,厉声说:
“寄存优先。”
奥列奇卡和沃洛佳没等在一位存交卷毛羔皮袄的妇女身后站定,奥列奇卡激光般炽烈的目光就牢牢盯住这皮袄了。他们后面马上又站了两位臂上挎着皮货的夫人。她们虽然年纪轻轻,却自以为都是此地的常客。(沃洛佳一眼就看到了她们手指上和耳朵上闪闪有光,心里琢磨:“大概是演员吧?……”)这里的人群中也不乏殷实人家的男女,可她们竟然目中无人,叽里呱啦地谈论自己不算困难的生活,似乎是故意向前后左右的人们炫耀,卖弄。
她们大谈芬兰蒸汽浴疗法,减肥食谱,以及她们的修脚师、按摩师的高超技术。说话的嗓门儿很高,有意让人听见。她们来当铺,不过偶尔为之,她们对这种铺子向来嗤之以鼻。但有什么办法呢,这儿有保存皮货的冷气设备嘛。从她们滔滔不绝的谈话中可以听出:“我们可不同你辈之流。别弄错了。我们是另外一种人,我们的丈夫和父亲给我们安排的生活,你们望尘莫及。要说我们也到这里来,那不过是一会儿罢了。我们的生活既美满,又顺心。我们的皮货也应当跟它的主人一样。”
她们的闲扯使沃洛佳感到厌恶。“这些人简直蠢到不知怎么做人。要是剥掉她们身上的衣服,摘掉手指上耳朵上的宝石,叫她们赤条条出来,还说不定是否有人瞧得上她们呢。竟然跑到这里来自我吹嘘了。也许,这里确实有人为了过她的‘最后一个节日’而当掉旧皮袄。可千万别说出声来奚落她们,要不,以为是出于妒忌。”沃洛佳正在寻找奥列奇卡的同感,就在这时,他突然察觉了她的不同寻常的目光……
奥列奇卡对这两个饶舌女人的谈话听得出了神!她的眼睛在燃烧,小嘴微微张开。她正沉醉于另外一种的,别人的,“美好”生活之中。看得出来,在她洁白细嫩的没有一丝皱纹的额头里面,产生了某种令她神往的念头。她的眼睛盯着她们身上的宝石、漂亮衣着、化妆、发式、手提包。多么贪婪!现在,除了《玛尔戈王后》和名贵瓷器,她又有了一个新的欲念——生活得有点气派。沃洛佳熟知奥列奇卡的为人,这一点只要看她的面部表情就已一目了然。她至今念念不忘过阔绰的上流社会的生活。在这方面,沃洛佳休想拗过她。七年来,他苦口婆心地规劝,口舌算是白费了?无济于事?万一奥列奇卡认为他,沃洛佳,无能为她提供优越的生活而弃他而去呢?悉听尊便吧!他要好好训她一顿。他要改变自己的生活,铁了心了。一定叫她尝尝深更半夜洗刷瓷杯瓷盘的味道!你就跟瓷杯瓷盘去睡觉吧!……
沃洛佳心里怒潮起伏。但他立刻克制住自己,控制了自己的情绪。每当他要跟妻子吵架,大声呵斥她的时候,他就想起奥列奇卡第一次在他的终点线出现的情景,于是他变得心平气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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