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她来到我的身边。她是在梦中来的,就跟我白天所想象的一模一样。但是不知为什么是在春天,欢乐的太阳在当头照耀,融雪的水珠晶莹透亮,闪烁着滴落下来,在地上叩出清脆的音响。我谛听着这春天的乐曲,望着丽娜,只见她顺着我家的菜园墙外匆匆走着,一面注视着前方,眼睛在寻找什么人。我望着望着,突然认出了她的眼神;急不可待的、激动而幸福的眼神;仿佛她的眼神使我感染了同样急不可待的情绪,于是我大声喊道:
“丽娜!”
她立刻停了下来,扭转头,看见了我。她的脸上顿时浮现出羞涩而喜悦的微笑,她又一动不动地站了一秒钟,然后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声,急急地向我走过来;她边走边撩开披散在脸上的头发,笑盈盈地,兴奋地向我诉说着什么。我自己也想迎着她跑上前去,哪怕能使我俩分离的时间缩短一秒钟也好,但是两腿不听我的使唤。我觉得两腿又酸又沉,不得不在原地停下来,而丽娜依然在向我这边跑着,可是我俩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就在这时,地下开始冒出一缕雾气。起初这雾气象一条蔚蓝色的带子盘绕着,然后变成白茫茫一片,甚至眼看着逐渐膨胀起来,并且越升越高。它开始严严地笼罩住丽娜的双腿,然后上升到她的腰际,并且还在不断升高。但她仍然笑盈盈地朝我这边跑着,向我伸着双手,手指急躁地动弹着。这时我被窒息的雾气压抑着,想到丽娜马上就要消失,可我又不能向她迈出一步,于是我急得上气不接下气。当她的脸孔开始膨胀,并且渐渐失去它的形状和轮廓时,我又无可奈何地大喊了一声:
“丽娜!”
但她已经不见了。大雾也与她一起消失了。明亮的太阳当头照着。阳光在阿克西尼亚的小屋的窗户上反射过来,刺得眼睛发疼。我想用手掌遮住太阳的反光,但是就在这时,瓦列特从小窗里蹿了出来,汪汪地狂叫着向我扑来。阿克西尼亚穿一身黑衣裳,独自站立一旁,用那双纯真的孩子般的眼睛望着我,目光里带着责备的神色。然后这一切不知何故很快混在一起了。我产生了一种感觉,我觉得我必须立刻醒来。觉得丽娜早就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家务呢……我睁开眼,觉得枕头上湿漉漉的。我在梦中哭了,然而醒来之后我更想大哭一场,因为这是在夜间,屋里悄然无声,根本无人在厨房里走动,唯有我们那只旧挂钟的秒针发出嘶哑的沙沙声。
“丽娜,”我于绝望之中低声叫道:“丽娜,丽娜,丽娜,”我重复着她的名字,我的头微微地晕眩起来,我仿佛正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站立在无底深渊边缘上向下眺望……
早晨来临了。又是一个阴雨天,濛濛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寒气逼人,低垂的乌云从地平线上飘过来,浮动着,渐渐地遮住远方的山丘,然后又急速地向地平线外面飘去。
我无精打采地、闷闷不乐地喝着茶。外婆气呼呼的,粗声粗气,但她不跟我讲话。她从俄式火炉里掏出几块香喷喷的圆面包,在面包上洒了些水,然后用鸭毛涂上黄油,放在亚麻布毛巾下面。这样面包靠自身的热气慢慢变得松软。我淡然地注视着外婆的一举一动,紧张地倾听着外面每一声响。但是我一直没有听见我想要听见的那种声音。谁也没有来拉便门上的把手,它那生锈的门栓也没有自动发出吱扎声。这时我回想梦中的情景,顿时觉得轻松一些,但这只有一瞬间,然后一种深沉的忧伤和痛苦又异常强烈地袭上了我的心头。
“你们俩出什么事啦?”外婆收拾最后一张包面包的纸的时候,终于问道。
“没什么,”我回答说。
“既然没什么,那么她为什么不回家来?”
“你问她去。”
“我在问你,你这个祸害,”外婆当真生气了,“你到底对姑娘怎么啦,讨厌的东西?”
“我没有对她怎么样,我也不打算对她怎么样,”我气呼呼地回答说,“她要是觉得姑妈更亲,那就让她守着姑妈好啦。你别缠住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说完这话我就跳起来跑到外面,因为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不但对外婆,而且对我自己也无法做任何解释。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渐渐发起狠来,我已经不再想象丽娜突然出现在大路上,我急忙迎上去吻她。不,现在我的想象中出现一种完全不同的会面:我冷冰冰的,毫不动心,而丽娜向我请求原谅。我报复她,为了我的孤寂,我对她的思念,以及我所产生的每分钟都在加重的绝望心情。
是啊,假如我们认为我们的想象和我们的行动是互不相关的两种东西,那我们就太愚蠢了。不,二者是息息相通的,就象一个人在举动和言论上是一个统一体一样。假如某人为了开开玩笑而想象出一些残酷情景的话,那么这个人就已经学会了残酷,为残酷所制服,只要一遇机会,就会变得残酷起来,实实在在的残酷,而不是开开玩笑。但是这一点我明白得太晚了,只是我在人世间奔波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了这一点,然而这时明白,已经几乎完全无济于事了。
那天傍晚,我烦闷已极,心里压抑得很厉害,几乎达到痴呆的地步;我只有一个最大的心愿,那就是尽快结束这一天,结束这个节日,尽快避开邻居家里传来的欢乐的歌声、扬声器里广播员振奋的声音和当时刚刚开始流行的季金娜那些又慢又长的歌曲。天刚刚擦黑我就脱了衣服躺在床上。床头照常放着两个枕头。我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既没有什么预感,也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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