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家走了很久。磨蹭了很长时间。尽管如此,我们依然觉得路途太短。在半道上,我们追上了正在道旁一棵高大的雪松树下歇脚的阿克西尼亚大婶。一轮圆月挂在当空,寒冷的月光轻柔地闪烁不定地洒落在泰加森林上,大地在月光映照下闪耀着静静的清辉。我俩相互搂抱着在林间小路上缓缓走着,一句话也不说,什么事也不想;道路上撒下斑驳的月光,宛如一幅精致的花纹图案。我们前方时常有流星落下,四周是那样的寂静,我们似乎听得见陨星轻轻着地的响声。突然间,我们俩同时停下脚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我们已经感觉到什么了。大概,我们俩同时看见了阿克西尼亚大婶。她就坐在地上,背靠着树,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望着星星。瓦列特同样纹丝不动地卧在草地上,朝我们扭过乌黑的毛茸茸的头。望着老人家和她的狗,不知怎的有点伤心和忧凄。她们仿佛根本不是现实中的生物,而是森林中游荡的幽灵。我们象探视病人似的,小心翼翼地走到阿克西尼亚跟前。
阿克西尼亚没有改变姿势,也没有稍微动弹一下,她好象不是对我们,而是对自己和瓦列特轻声说:
“你们要是生个儿子,就起名叫鲍利斯吧。听见没有,沃洛季卡,”阿克西尼亚迟疑了一下,朝我们扭过头来,“给你阿克西尼亚大婶一点面子,就叫他鲍利斯吧。我大概很快就死了,你反正得给儿子起个名。”
我们默默站在她对面,依然相互搂抱着。并且忘记了我们在搂抱着,望着她那双纯真的干瘪的眼睛,宛如望着两颗星星。她的话并没有使我们害臊,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们都有点害怕,我把丽娜抱得更紧了;她自己也紧紧地贴在我身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阿克西尼亚。
“他,我的鲍利卡,”阿克西尼亚平静而郑重地继续说,“顺着这条小路跑出去多少回啊,他腿脚灵便,象他爸。我们干一天活只挣几个戈比,全靠菜园子和这泰加森林过日子。春天常常是跑来采茗葱,夏天采浆果,到秋天,他是个采蘑菇的好手,都是跑的这条小路,经过这些雪松底下。他把采集的东西带回来,帮我抬到汽船上去,过后又跑了——不好意思啦。这有啥不好意思的呢?全都是自个儿干活挣的,再说咱也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为了混口饭吃啊。而现在那些穷日子早就过去了,可我常走这条小路,经过这几棵雪松,他以前就是常常打这儿走过的。我来到这儿,跟他说几句话,好象我就觉得轻松一些,日子也过得快活一些。现在钱我压根儿用不着,我领养老金,够用了。我一个人,要那么多钱有啥用,可是我又闲不住,不习惯啊。我干吗老说这些呢,沃洛季卡,”她郑庄地注视了我一眼,“你们就给他起名叫鲍利斯吧,他将来也顺着这条小路跑来跑去,就算接替我的鲍利斯。这条小路不会长草荒废掉的,青苔也盖不住它,时不时的就会有人打这儿经过,就象你们俩……”
看来阿克西尼亚大婶说累了,她扭过脸去不看我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瓦列特也掉过头去,轻轻地打了个呵欠,然后把头放在前腿上。
“阿克西尼亚大婶,”我说,“让我们帮你拿茗葱吧。”
“你们走吧,”她无精打采地摆了摆手。她见我们没有动弹,忍不住生气地补了一句:“去吧,去吧,没有你们我也拿得动。这点茗葱压不坏我。只要你们答应我的请求,给我一点面子就行了。别忘了我对你们说的话。”
我们默默地继续向前走去。当我们隐没在一片山楂树丛里的时候,我们又回头望了望阿克西尼亚大婶。只见她依旧纹丝不动地坐在那棵雪松树下,仰着瘦小的脑袋望着星星;瓦列特安详地卧在她对面,将潮湿的鼻子插在嫩草丛里。老人和狗身上有一种令人动情、令人怜惜的东西,仿佛我们此刻望着的就是不幸的化身。
“不是的,她不是说胡话,”丽娜轻声说,“她就是在说话呀。”
我们继续向前走去。我们平静下来,沉默不语,坐在雪松树下的阿克西尼亚大婶那苍老、衰弱的身躯依然浮现在我们眼前。她的这一形象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就和这月夜、这条光斑点点的林间小路、以及若有所思地、默默地走在我身旁的丽娜一样,使我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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