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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的印象——维·普罗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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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夫罗夫抵达涅韦尔斯克时已是傍晚。他马上就对这座小城产生了好感。他走出低矮的车站大厅那异乎寻常宽敞的大门,来到一条洁净而狭窄的小巷,落日的余辉把整条小巷染上一层淡玫瑰色。拉夫罗夫不论到什么地方,第一件事总是到海边走走。他事先并没有什么计划和目的,但在抵达目的地的当天,不知不觉自己就会去到海岸边。这些年来,不论漂泊的命运将他抛到何方,海浪的哗哗声总是在相隔咫尺的地方伴随着他。

钉有生锈螺母的陈旧方木、破碎的船架、木箱的残骸,以及在离岸不远的海浪中漂浮的空洋铁罐——所有这一切都使拉夫罗夫感到愉快,使他激动。甚至这气味,这浓烈的咸海藻气味也显得不同寻常,令他心潮起伏。拉夫罗夫贪婪地呼吸着夕照中的新鲜空气,心中在想:不管怎么说,到这儿来走走还真不错。他一点儿也不急于离开这里。

拉夫罗夫叉开健壮的双腿,两手插进裤兜,舒展了一下双肩,白色的薄绒线衣紧紧绷在肩膀上。他仰起面孔迎向海风,觉得似乎不是风,而是太阳的光线在拨弄他的头发。

脚下海浪在哗哗作响,尽管这些浪头是完全一样的,但他知道,右边的是来自鞑靼海峡,左边的则是来自日本海。

不一会儿,一只小船靠了岸,船上几个男孩开始忙活起来。拉夫罗夫走近一看,原来船上有两只粉红色的大章鱼。孩子们打算把章鱼拖下船,但他们刚把章鱼的一根触须从小船的座位或船帮上拉开,其余的触须又紧紧地吸附在船上。湿漉漉的吸盘在拉离船板时发出扑哧的湿吸声。他们终于把章鱼扔到了沙滩上。这时已经围拢来一群人。孩子们很快将两个丑八怪卖给了几个朝鲜人,他们把章鱼装进破旧的水桶,兴高采烈地扛起来就走了——朝鲜人赤裸着上身,在肌肉隆起的黝黑的脊背上清晰地显露出被重荷压弯的脊椎骨。

拉夫罗夫已经想见,那些朝鲜人今天将享用一顿多么丰盛的晚餐,他也想起了自己初次品尝章鱼肉的情景。恰在这时,他听到有说话声。虽然话的内容与他毫不相干,但他还是不由得回转身去。

“那是一只多好的狗呀!”说话人嗓音沙哑,口气中带有嘲弄意味。

拉夫罗夫身后站着两个小伙子,他们正死死地盯着他。这两个人个头都不高,一个干瘦,窄肩膀,另一个则长得比较敦厚结实。他们身上似有种什么东西使人感到悚然,就象有时人们处在似乎是最安全的场合也会突然不由自主地警觉起来一样。拉夫罗夫心头掠过一阵恐慌,心跳顿时加速,两颊突然发白。他仍强作镇静,悠闲自得地站在那里,但插在裤兜里两手的手心却顿时变得汗津津的了。

夕阳已沉没在大陆方向的海际,周围变得凉爽多了。海浪在不知不觉中变换着颜色:始而淡紫,继而变成深蓝,最后又添上了一层紫罗兰色的暗影。

“你记得那个调皮鬼吗?”拉夫罗夫听到问话,却没有回头,虽然他心里明白,这话是冲着他来的。他故意慢悠悠地回转身来,想离开这儿,暗自希望能平安无事,但愿这不断增长的恐惧感不过是一场虚惊。但他的去路被挡住了。两个小伙子不动声色地瞧着他,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神情,就象他们找了他很久,甚至已经绝望了,却突然来了运气,又在这儿碰上了他。

“小伙子们,怎么回事儿?”拉夫罗夫问了一句,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低声下气、过分客气了。

“听见吗,科利亚,他在问是怎么回事。”个子较小的小伙子说。他笑了笑,露出洁白稀疏的牙齿。“咱们拿他当个人,问他话,可他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赖。我可不喜欢他,科利亚,他不是好人。”

“头一回见这号人,”科利亚应了一句,也咧嘴一笑。

“不过可有人非常了解他,跟他打过交道,而且还希望再碰见他……科利亚,你不认识那个想同他见面的人吗?”

“怎么不认识,斯拉维克,我和他很熟。”

“收场吧,小伙子们,”拉夫罗夫对他们说,“我得走了。”

“你瞧,科利亚,他不回答问题,不想理睬我们,还瞧不起咱们那位朋友……他不是好人。”

拉夫罗夫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就在这一刹那间,已被人在脚下使了个绊子。他一个趔趄便栽倒在布满已快干枯的苔藻的浅水洼里。拉夫罗夫仍想保持尊严,他从地上爬起来,毅然转身面对着两个小伙子。干瘦的斯拉维克站在一边,手里摆弄着一节生锈的铁水管,科利亚仍然两手插在衣袋里。

“你们是不是讲讲清楚,你们要干什么?”

“瞧,科利亚,他什么狗都不知道。”

“他不记得了。”

“是啊,不记得了,看来他一生中碰到过的狗真不少,都记不胜记了。”

“他记性不怎么样……看来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没关系,科利亚,不可能人人都忘得一干二净,我们多少还记着点儿呢。”

“是啊,记着呢,斯拉维克。得给他点儿厉害瞧瞧。”

刚才还在这里的一群人早已散去,岸边和海上都空荡荡的。潮气在蔓延,雾从山岗后无声无息地飘过来。拉夫罗夫的肩膀不禁抽搐了一下。此时,朝鲜人正在什么地方收拾章鱼,那几个男孩也在谈论他们今天捕鱼的好运气,偶尔路过这里的行人也都各自回家了。

腐烂的木条、旧船的椽木,此刻在拉夫罗夫眼里已不再是那样美好而动人了。这些木条和椽木将无动于衷地默默地看着他死去。当“死”这个字眼闪过脑际时,拉夫罗夫顿时感到恐怖。他马上清晰地想象到,明天一早人们将在一堆破木箱旁发现他的尸体。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脸朝下趴在潮湿的沙滩上,后脑勺上的血已经凝固,人们会围拢来,把他装上一辆碰巧路过的自卸卡车……

“你瞧,科利亚,他生咱们的气了,”斯拉维克又来了一句。

“看来他的气量太小了。”

“你知道,他会动手的……看他那双眼睛气成啥样了。”

“不会的,他是害怕。”

“小伙子们,”拉夫罗夫叫了一声,他很奇怪,自己的嗓音怎么听起来这么细,几乎象在尖叫。“小伙子们,我今天才到这里……你们是不是把我和什么人搞混了……你们瞧,我只去过旅馆……”

“他说他今天才到,科利亚,我倒相信他讲的是真话,不然我们早就碰上他了。”

“小伙子们,你们瞧,这是我的票……火车票……”

“拿开。”科利亚回答的话很简单,显然他很激动:当一个人面临一件必须干净利落马上干完的大事时,往往就是这样激动的。“你到底想起来没有?”

“想起谁呀?!”

“就是我们说的那个调皮鬼。”

“调皮鬼?!”

“这么说,你想起来了。这就好。瞧,科利亚,周围没人,时间不等人,事不宜迟……我想,已经可以……”

“可以……干什么?”拉夫罗夫与其说是在发问,不如说是吐出一口凉气。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他感到,恐惧穿透了他的全身,使他四肢瘫软,完全动弹不得……也许在其他时间,他会注意到,面前这两个小伙子比他体弱得多,他无须费多大力气就能对付他们,或者起码可以把他们提起来摔到一边去,然后自己走掉。可是拉夫罗夫连想也没想到这一点。不知是自己模糊的内疚感,还是这两个小伙子的自信心,或者是他自己的胆怯(在今天之前他一直自认为是个坚强无畏的男子汉,从未想到过自己会胆怯),也可能是三者兼而有之,使他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如果海上不是这样漆黑,如果离城市的灯火近一些,如果岸上哪怕出现一个人影——不论是孩子、老太婆,还是姑娘,拉夫罗夫也许就不会象现在这样窝囊了。可是岸上空空荡荡,海在黑暗中絮絮低语,拉夫罗夫只见自己已经趴倒在沙滩上……

“可以……干什么,小伙子们?”见对方没有回答,他又问了一句。

“你马上就会明白的,快了……喂,科利亚,应该把列哈叫来,是吧?列哈会高兴的。”

“咱们俩就能对付。”

“我们不叫上他,他会生气的……”

“不会的。”

“我还是去叫一趟列哈,”瘦瘦的斯拉维克坚持说。“我知道他在哪儿……离这儿不远……”

拉夫罗夫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把科利亚使劲往旁边一推,黑暗中感到脚下有条沟,便一步跳了过去。他钻过一根横木栏,头也不回地向有住房的地方飞奔而去。他不知道那两个小伙子是否在追他,不过这也无关紧要,因为不论情况怎样,他都只管尽全力快跑。

“您怎么啦?”当他气喘吁吁、勉强拖着双腿走进旅馆时,值班员问他。

“怎么?没什么……一切正常。”

“您在哪儿搞得这么一身脏?”

“嗯……没留心,摔了一跤,不要紧。”

拉夫罗夫取了房门钥匙径直上了楼。他没有开灯,小心翼翼地锁上门,便一头倒在床上。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既不思索,也没有任何欲望。只有一种轻松感,觉得一切总算过去了。拉夫罗夫就这样躺了约摸一个小时。后来他总算起来了,打开灯,洗了把脸。他打开门,朝走廊里注意地察看了一番,又转身回到屋里,抽起烟来。当看到火柴在自己手指间颤抖的时候,拉夫罗夫神经质地苦笑了一下。

在旅馆的另一侧,地势逐渐升高,城市由此向远处延伸。那里灯火通明,车辆川流不息。拉夫罗夫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向外望去,却只能看见远远海上轮船的几点微光。这是开往拉彼鲁兹海峡去的船,他下意识地想着,随手又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支烟。

拉夫罗夫是几年前来到这边远地区的,但直到现在他对这地方依然怀有新鲜感。一看到成堆的积雪、夏季的雨水和雾气,一看到潮湿的山岗和清澈的山泉,他内心就充溢着一种奇妙的激动。他还在大陆时就爱上了这座岛屿,而且不止一次对朋友们说过,在他看来,这座岛的外形有时象一架巨型罗盘上的磁针,有时又象一艘军舰或一条尖嘴深水鱼。他久久地细看这座岛屿的地图,低声念叨着岛上城市和村镇的名字,仿佛要把它们背下来。朋友们都知道拉夫罗夫准备到这座岛上去。他不止一次地和朋友们商量此行的细节,给他们看远方港口和渔业公司对他函询的复信。所以当动身的日子终于来临时,大家只是略感惊奇,并为自已不相信拉夫罗夫的决心而感到羞愧。

拉夫罗夫清楚地记得他坐上飞机的那天。那时正是静谧潮湿的秋天,是啊,他离开那座城市时正是秋季。那天下着小雨,跑道闪闪发亮,象一条两侧的房屋、树木、纪念性建筑物突然消失的大街,只剩下笔直的湿漉漉的大道。路面上映出几架灰色飞机的庞大倒影。在布满密密麻麻铆钉的机身两侧,一串串雨水往下流淌。拉夫罗夫觉得在这里,在地面上,飞机显得陌生而蠢笨。它们似乎在等待着这些渺小的、跑来跑去的人们结束这场奔忙,它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兴高采烈地腾空而起,回到自己阴沉的灰濛濛的天空里去了。拉夫罗夫很欣赏自己的这一想法,于是他向那几架飞机投去同情和友好的一瞥。

后来,当暮色已降临,广播中通知旅客登机。拉夫罗夫缓慢而漠然地踩着地面上的混凝土方砖、满是水纹的小水洼和从机场周围树木飘落的树叶,穿过停机坪。拉夫罗夫觉得落叶仿佛已经褪色,在混凝土地面上显得苍白,已被雨水泡涨。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神气十足,又带几分忧伤。他回过头,朝机场灯火通明的方向挥了挥手,他的朋友们应该正站在那儿为他送行。拉夫罗夫甚至把头略微一歪,朝他们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没关系,别难受,我会回来的……

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庞大的机身闪着晦暗的光泽。机翼的两端淹没在浓雾中。舷梯旁排着长队,连队尾也看不见。这队列仿佛穿过广场,绕上公路,向远处延伸着,一直延伸到市区,好象全城的居民都排到了通向舷梯的队列里,似乎宣布登机的广播声不仅仅在机场响起,而是在住家、工厂和街道回响……

拉夫罗夫登上舷梯,又一次回头望去。当然,他一个熟人也没看到,甚至连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但他还是忍不住挥了挥手。过了十分钟光景,飞机全身急剧颤动,它猛地开动起来,穿过跑道,接着弹地而起,然后好象镇静下来,直插黑暗的夜空。在下面的什么地方,在雨水的密网遮蔽之下,宽阔的河水在奔流,浮标、汽艇和驳船的灯火星星点点。过了几分钟,空中出现了星星。飞机还在继续升高。

拉夫罗夫将身子靠在座椅背上,闭上双眼,他知道自己十分激动。他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这次飞行、这舷窗外群星闪烁的夜景,还有这机翼上映出的月亮的寒光。所有这一切都将进入他的心灵,永远保留在心底。从今以后,他将终生回味这次不寻常的、激动人心的远程飞行。

那一天莫斯科已是严寒时节,一阵阵风夹雪刮过机场白色的方砖地面。在夜间,那些飞机已不再象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森怪物了。机身上彩灯闪烁,好象在邀请人们去过节。这时,拉夫罗夫萌生了一种畏怯心理,害怕自己这一步是走错了,但与此同时,他从旁审度自己,又颇感自豪。

拉夫罗夫是乘公共汽车从弗努科沃机场来到多莫捷多沃机场的。汽车里面又黑又冷。一到多莫捷多沃机场,他马上感到进入了辽阔的空间。它绵延数千公里,跨越几个时区,越过它需要昼夜不停的飞行。飞机劈开凝冻的空气,又冲上天空。莫斯科灯火通明,宛如一片银河,它抖动一下便退向飞机的一侧,逐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群星中。这一切真美。

黑夜出人意料地迅速逝去,当清晨来临时,积雪覆盖的乌拉尔山脉和西部西伯利亚冰封的沼泽地带缓缓地从飞机下面掠过。白天,拉夫罗夫看到了东部西伯利亚山峦,它们在太阳的寒光下就象是被揉成一团的粉红色的纸。飞机不知不觉已经临近阴沉沉的、充满神秘色彩的远东地区。突然,云层洞开,它们仿佛猛地退向大陆那边去了。飞机下面突然空无所凭,只消往下一看便会胆战心惊,不寒而栗。深渊尽头鞑靼海峡微波荡漾。飞机飞到海峡中部便开始下降,不一会儿,在水天相接处出现了一座雾气腾腾的岛屿。

飞机摇摆了一下,机身开始向一边倾斜,拉夫罗夫慌忙抓住扶手,他感到心跳加速,也感到了内心的喜悦。

几年之后,拉夫罗夫自认为对这座岛已熟如故土,他在这里变得无拘无束,可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却和从前一样,仍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一直很珍视自己的这种感情,如果心中没有产生这种激情,他便努力回想那骤然改变了他的生活的初次远程飞行,并竭力在内心深处唤起这种激情。拉夫罗夫觉得,岛屿也改变了他本人……

……不知是什么力量迫使他回转身来。他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恐怖感已再次向他袭来,使他变得手脚笨拙呆板。拉夫罗夫回转身时,仿佛他的整个身躯是用生锈的铁块做成的,他不得不费很大的气力才迫使这可怕的沉重的躯体转过来。

透过打开的房门,在走廊微弱的灯光下,他看见了斯拉维克的脸。他面带笑容,露出稀疏、洁白的牙齿。斯拉维克把门开大了些,走了进来。接着科利亚也侧身挤进屋子,又回头朝走廊低声说了句:

“进来吧,列哈,他在这里。”

于是又一个小伙子走了进来。这人高身材,头发又直又硬,稍微有点驼背。他进屋时显得有些犹豫,似乎他并没打算到这儿来,是别人硬给拉来的。他面带一种近似歉意的微笑望着拉夫罗夫。

“幸好他还没溜走!”斯拉维克高兴地喊起来,随手转上了房门锁眼里的钥匙。“真够悬的!”

“他能溜到哪儿去,”科利亚拖着长腔说道,然后看了一眼列哈,好象在等着他称赞几句。

而列哈却一直沉默不语。他带着怀疑的微笑仔细打量着房间的主人。然后他走到主人跟前,掏出打火机,给拉夫罗夫点上衔在嘴里的微微颤抖的香烟。列哈叹了口气,用手懒洋洋地抹了抹脸,转身对自己的朋友们说:

“你们搞错了,科利亚。不是他。”

“怎么不是他?!我看见过他的!就是在那一次!”

“你看见过他,可我和他一起在海上航行过!不是他。咱们走吧……”

列哈说完向门外走去,但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

“请原谅,朋友……伙伴们出了点差错……这也是常有的事。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建筑人员,”拉夫罗夫立刻答道,他不知道事态将怎么发展。

“瞧,科利亚,他是个建筑人员。你从来没在海上航行过吧?”列哈又向拉夫罗夫问道。

“没有。”

“瞧见了吧,弟兄们,他没有在海上航行过,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海上航行。你大概不知道海上航行半年是怎么回事吧?”

“不,不知道,”拉夫罗夫顺从地答道。

“瞧见了吗,弟兄们……他根本不认识什么调皮鬼……这是我的一条狗……调皮鬼是它的名字。这狗真聪明……我可比它差远了……真是条好狗,”列哈轻声讲起来,感情如此真挚,仿佛是在谈论自己的亲兄弟。“几年来它一直跟着我在大型冷冻拖网渔船上航行,直到后来一个家伙在半夜里把它抛到了海里。但那个家伙不是你,这我一看就明白了……伙伴们弄错了,对不起……”

“当然是弄错了,您太客气了!”拉夫罗夫急忙答道。列哈听到他用“您”称呼他时,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嘲笑神情。

“是这么回事。那个家伙也在拖网渔船上……他是个胆小鬼,人品也够次的……虽然他喜欢欣赏日落,爱看太阳是怎样落到大海中去的,愿意让海风吹拂他的头发,简直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别看他人品不怎么样,却颇为自我欣赏。在岸上、在城市里、在大陆上,这种人并不显眼,但是一到海上就马上露馅儿。人是凭眼看心察,而狗是凭嗅觉。我的调皮鬼最先看透了那个家伙……渔船上都是些心地单纯的小伙子……狗刚冲着那家伙汪汪一叫,大家就哄堂大笑起来……那家伙就一心盘算着要把狗淹死。他有时在夜深人静时出来看星星,于是他就选择了这样一个时机下了毒手……一个下流胚,是吧?”

拉夫罗夫沉默不语。

“一个下流胚,对不对?”列哈又问了一声,两眼紧盯着拉夫罗夫。

“是啊……当然……”

“什么‘当然’?”

“下……下流胚,”拉夫罗夫吃力地吐出这几个字。

“我这么说,大伙也这么说,至今不变。你也同意大伙的意见罗……你同意吗?”

“当然。”

“那好吧。”列哈满意地嘘了口气。“走吧,弟兄们。”他直朝房门走去。忽然他又站住了。“听着,建筑人员,如果你将来有机会出海,可不要把狗扔到海里去。不要这样做。比如说我吧,就从来没往海里……扔过……狗。但我知道有那么几个人,倒是该把他们扔到海里去。你同意吗?我问你,你同意吗?”

“同……同意。”拉夫罗夫勉强答道。

“好吧,再见。”列哈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告辞了,建——筑——工。”科利亚也跟着走了。

“加隆跑得比鹿还快。”斯拉维克往外走的时候引用了一句诗,他随手关好了房门。

拉夫罗夫本想冲过去把门锁上,但他停住了,两手无力地垂下来,茫然走到窗前,映入眼帘的又是那海上远处船舶的点点孤灯。他脑子里出现了海上的情景:船只正在鞑靼海峡或者是日本海破浪前进,船上的那些小伙子正在观赏沿岸城市的灯光;突然,他在一瞬间又感觉到了在自己双手中拼命挣扎扭动的狗的躯体,听到了它那长长的、逐渐减弱的哀嚎,嚎叫声渐渐远去,突然被高高的船舷外微弱的击浪声吞没。

“看来,列哈还记着我呢,”他轻声说,“他并没有忘……”

一种不愉快的令人压抑的感觉在心中扩展开来。拉夫罗夫不明白原因何在。他在屋里踱来踱去,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仿佛他在岸边跌倒时手上沾的粘糊糊的苔藻到现在还没洗净。然后他走下楼,来到餐厅,在桌旁坐了几分钟,却没等服务员前来就又返回房间了。

“真讨厌,”他不时重复着,“真讨厌……”

他知道,这个晚上将留在他记忆中的不是海上那玫瑰色的晚霞,不是孩子们在潮湿的海滩上高兴地拖曳着发亮的章鱼,也不是来往船只上微弱的灯光。留在记忆中的将是他在空旷海岸上感到的恐惧、手指上粘满苔藻的感觉和列哈那嘲讽的、他几乎淡忘了的目光。拉夫罗夫是不会违心自欺的。虽然他现在明白,小伙子们不过是要吓唬吓唬他,但他知道,恐惧将永远留存在他的记忆中。

而从这一渔季开始,他也再不可能忘掉狗的哀嚎……

“有什么?还有什么?”拉夫罗夫近乎疯狂地自问着,额头贴在被黑夜的海风吹得冰凉的窗玻璃上。他知道,如果将来有一天他能回到大陆,那么这些地方、这些岁月在他心中留下的将不是纯洁高尚的激情,不是涅韦尔斯克闪烁的灯光,不是那在天海交接处淡紫色的狭长的日本岛,不是希科塔恩的那些被当地居民当作小路的山溪,留下的将是狗的哀嚎声。想到这里,一种难言的苦痛立刻充满了他的全身,他不由得用同情的,甚至敬畏的眼光瞥了一眼自己映在玻璃中的黑乎乎的影子。

这天夜里拉夫罗夫不知为什么梦见了几只被钉在木箱中的母鸡,这种箱子一般是用来往集市运送家禽的。母鸡咕哒咕哒地叫着,尖利的爪子乱刨,还不时扇动着肮脏的翅膀。它们透过木箱的缝隙用那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拉夫罗夫,目光中包含着警觉和期待。它们在等待着拉夫罗夫给他们什么,拉夫罗夫甚至知道它们想要什么,但当他醒来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拉夫罗夫走到窗口,眼前是洒满阳光的白茫茫的大海。离岸不远的海上,海豹在游动,它们的脑袋露出水面,如同一个个黑色的木桩。

“真没想到,”拉夫罗夫说了这么一句,就去洗脸了。

何晓东 译

(译自普罗宁短篇小说集《值得回忆的事》,

真理报出版社,莫斯科,198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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