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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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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伊万表示同意说:“这我知道!”的时候,他只是想安慰塔季扬娜,只是想以自己的体谅来护卫她,使她不再去想过去的事 ,实际上,他并不真正相信塔季扬娜的预言。他想,只要他们的共同生活一开始,就不会有时间去苦恼了。生活之流疾速、湍急、一往直前,它十分健忘,也不喜欢总去回顾往事。另外,伊万对自己的性格也满怀信心:“为了这个家,我要使出全身力气,我要把什么都豁出来。事情是取决于男人的,只要他真是家庭的支柱,只要他能象一堵石墙一样保护好妻子。不,我们俩之间决不会有不合情理的事!也许,她觉得我也还不够爱她?我会让她看到我有多么爱她,我会使她了解的!”

塔季扬娜早已知道伊万是个闲不住的人,然而,为了她和沃夫卡,为了这个家,他竟会这样如痴如狂地尽心竭力,这却是她未曾料到的。她甚至有些困窘,有些不知所措了。下了夜班回来,她总是又惊又喜地发现,他不是擦了地板就是洗了衣服,不是替她做好了午饭就是又给沃夫卡买了新衣服。等他下班回到家里,冲了澡,塔季扬娜细心照料他换上干净衬衣,吃罢晚饭,便象通常责备沃夫卡那样,带着亲切温柔的嘲讽叨唠起来:

“你怎么,要把我惯成阔太太呀?”

“我这是把以后的事情先提前做了,算是预付吧。等一开始学习,我可就不帮你干活了。”

他打算秋天上夜校学习中专课程。

“那干吗要这样宠沃夫卡呢!这是第三套西服啦。摩登女郎也不过如此呀。”

“没——事儿。打扮着点不是好找老婆吗。现在对他好,等我们老了他会如数偿还的:我洗完热汽澡,就给我来一小瓶伏特加;过五一节,给你买一条三角头巾。”

“说正经的,万尼亚,你往后再也别洗衣服了,街坊邻居见了会笑话的。”

“咳,我不是就手洗的嘛。还没觉得就洗完了。”

“不觉得,不觉得,等觉得了就该脖子疼了。”

“我的脖子结实着呢。不信,你骑上来,我带你走走。”

“我信,我信。万尼亚,别这样!别闹了……多难为情啊!”

爱抚的时候,她总象少女似的羞涩、节制;在夫妻间欢爱的时候,她惊恐、畏缩,却又毫不吝啬——这样,伊万便更加乐意为她效力,为她当仆役,为世上有她这么个人存在而癫狂。他现在喜欢突如其来地做出一些毫无目的的行为来,而在先前,他那讲求实际又充满活力的头脑是绝不会想到去做的。走在路上,他会注意到路旁的雪松上一枝翠绿异常的枝桠,在其他那些盖着积雪的平淡无奇的枝杈中间显得格外鲜亮、娴静。他会折下来带回家去,送给塔季扬娜:

“这可不是我折的。我走在街上,一个小伙子对我说:把它送给你最亲爱的人吧。说完,就没影儿了。我想,总不能把它扔了吧。你拿着吧,我最亲爱的人。”

“你就诌吧,诌吧。那个小伙子恐怕长得象你吧?”

她微笑着,沉静的深色眼睛里有一种慌乱、忧郁的神色,闪闪烁烁,稍纵即逝,接着又是一抹温和的暗影一闪而过。

伊万脸红了:“她准觉得:一个男子汉做这些事情——折下树枝送给妻子——那纯粹是胡闹。当然,细想起来是很可笑,这树枝确实毫无用处。咳,我确是没细想嘛。一时心血来潮就带回来了。”

一次,他被绚丽的晚霞吸引住了。早春三月里已经湿润、发黑的原始森林上空,层层叠叠的云朵,玫瑰红的、嫩绿色的,带着几分慵懒,闪闪烁烁,变幻不定;安加拉河上,就在近处的一些白色岛屿,忽然间变得遥远了,仿佛躲进了天边红绿色的空际。伊万眺望奇景,看着看着便惋惜起来;“要是塔季扬娜来了,那该多好!”但随即在脑中想象了一下:两个神智清楚的成年人一起站在悬崖上远眺,一边不住地赞叹:“你看哪,多美呀!空气多么爽朗,你觉得吗?”他不由得笑出了声来:这简直是滑稽戏!然而,回到家里,他眼前仍久久地浮现着这美丽的景象,终于忍不住了,便干咳几声,对塔季扬娜说:

“今天看见太阳下山——我是站在岩崖上无意中看到的——一会儿绿色,一会儿粉红色。好象在召唤你远远地飞去。我看得出了神,忽然觉得——你信不信?—— 好象你也站在我身边。我不知为什么就想:我们一定会生活得很久很久。好象永远永远也不会离开这个世界。”

说着,他又发现她眼睛里有一抹忧郁、慌乱的微光一闪而过。但塔季扬娜立即用手指轻轻触摸他的面颊和前额,象是表示同意,又象是负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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