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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白桦林——维·波塔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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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我的母亲安娜·季莫菲耶夫娜

两人在静谧无人的田野上走着。空气中散发着腐烂树叶的气味。夜幕正在降临,一棵棵白桦树成团地升起来。田野笼罩着雾气,地表上弥漫着一层泛青的乳白色轻烟。

她俩挎着盛有白生生蘑菇的篮子,在树林里呆了大半天,蘑菇在暮色中显得没有一点儿光泽。安娜·叶菲莫夫娜每听到一个声音都停下来,对秋天田野上的恬静和沉沉夜雾欣喜若狂,对所有这一切都惊讶不已。玛丽娅则沉默寡言,十分庄重。

一只鹬突然在茂密的、尚未收割的燕麦丛中呻吟般地叫起来,安娜·叶菲莫夫娜顿时一颤,侧耳细听。整个天空的点点繁星一下子都亮了,于是她哼起一只奇妙的遥远的歌:

林边小道啊,平又平,

沙土上的脚印不知有多少。

脚印是谁的我知道,我知道,

是那情郎哥常把姑娘来找。

她象独自一人时哼哼的那样,拖长着声音,把一个个字都拉得很长,歌声勾人愁肠。这是一首和她一样老掉牙了的歌,因此安娜·叶菲莫夫娜爱唱。

“唉,玛丽娅,如今不这么唱了!……人们相爱也不如从前了……嗯……你也快要出嫁了吧?难道当一辈子老闺女?”

“我要离开这里。你也不是不知道……”

“别出怪点子,玛丽娅。你的那些委屈就象一把干草,风一吹就全没了。唉,而且……”

“安娜·叶菲莫夫娜,您听我说,我真是没办法,本想拚命地干,可柯金老打乱你的工作计划……”

两人都不吱声了。夜已降临,大地进入了梦乡。白桦、青草,还有鹬,也都沉入了梦境。夜雾在月光下缓缓流荡,充满着睡意,甚至使人感觉到,田野上仿佛永远都是黑夜,什么时候都是阒静无声,狂风从未拔倒过白桦树,冰雹从未打过燕麦,大雁也从未在燕麦地里鸣叫,这里从未到过康拜因,也从未来过汽车,没听见过司机们骂街。多么想在这静悄悄的田野上走呀,走呀,哪儿也不去,内心仔细领略着这夜色、静寂和无思无虑的情趣。在如此美好的夜晚真不想去得罪人,去向他说些伤人的恶语,就想说些中听的,叫人也听得舒心,好涤去他身上的全部烦恼、痛苦,使他高高兴兴,忘掉忧愁。

“你不会老这样忧伤的,玛丽娅!……你年轻,精力旺盛……你还多年轻呀!是啊……我年轻、充满信心的日子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年轻人都充满着信心。我有过爱情,把丈夫送上了前线,他只捎来过两封信……不知如今长眠在什么地方……那里现在也可能是黑夜、寂静和点点繁星,也有一条道路通向什么地方,也有人从上面走过……后来大儿子也参军了,结了婚,很快孙子就要出世了。是啊!……我就是这样跑来跑去,要一直到跑不动了为止……光阴似箭啊……谁也不可能有第二次生命。难道光是心里明白就行了吗?哪怕能象这田野一样,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也好……秋天献出粮食,冬天休闲一阵,春天生机盎然。这田野对我们了如指掌,它宁静、永恒,因为它养育着我们……唉,玛丽娅,我多么想过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自由自在地呼吸,爱抚爱抚孙子,在树林中漫步……然后再坦然地死去。而且是躺在家里,紧挨着这田野……在寂静中……在静静的白桦树林里……大家也都记得我,他们会说,我教书教了一辈子,就让我现在静静地安息吧……唉,玛丽娅……我一退休,曾经满心高兴,心想,这下可以躲开学校、教务委员会和那些无尽无休的争吵了。最近一段时间工作很难开展。教师都变年轻了,象我这么上年纪的都各自退休了。来了一批年轻的学者。我逆来顺受了,也有过反抗的时候……我曾想,这下子你们可没事了。可不,还闹得更凶。我真为你们痛心。你们这样会把学校弄垮了的。唉,以后怎么……我说不上来……就腌腌蘑菇,养上一头奶牛,整天跑医院?……玛丽娅,我觉得很不是滋味儿。就象在井底下那么过了一个月……只要一想起学校,就觉得憋得慌。干吗要跟自己过不去呢?干吗呀?我是看得出我们的这位新来的校长和我们不一条心。是他惹得我头疼。因为这位柯金太死板了。他也在过日子,在走路,可他自己却象一具僵尸。不过你们指望什么呢?就是说的你们呀?要知道你们都有学生,你也有学生,可你却想扔下他们不管……一切都会成为过眼云烟的……多想想自己吧。你做成了一件多重要的事啊。我这个老太婆为你感到自豪。教俄语课而不用留家庭作业,难道这是闹着玩的吗?!作业都在课堂上做了!孩子们回家就有了时间。你这是在珍惜他们的童年……那为什么你畏缩不前了呢,干吗胆怯了?你会说是因为处境困难。谁又不困难呢?但总得迈这一步啊!总得有个人先迈这一步。当然,要迈出第一步,给别人引路,这第一个人是得颇费些气力的。可是以后就会有人跟着你来,一步一个脚印地跟着你,大家闯出一条路来。迈出第一步,这就是人生的意义所在。第二个人就会少冒些风险,因为是紧跟在别人后面,而后边的就更是安全了,这是毫无疑义的……”

“安娜·叶菲莫夫娜啊!”玛丽娅把话岔开。“话说起来容易!……”

“你变得厉害起来了。你该有个家啦……”

点点繁星在泯灭。田野上的寒气更重了。道路淹没在雾海里。浓重的雾霭低压着大地,徐徐地流动着。她俩在没膝的雾海中缓缓而行。

树林后面的谷地里闪烁着村庄的灯光。有个女人在喊什么人。那个女人很象是就在邻近的路上,所以她的声音在耳朵里轰轰响。她俩于是循着声音走去。马上走起路来就不那么吃力了。安娜·叶菲莫夫娜的思想开始有了个头绪。她明白了,终于承认这是在想念学校。她知道为什么会思念:她和丈夫格里沙就是在学校认识的。她在学校里迎来了老年。柯金来当了校长,他还纯粹是个年轻人,很自信,嘴角老挂着嘲弄的笑意。常穿一件闪闪发光的外套,戴一顶咖啡色的圆形软帽,自认为是村里聪明绝顶的人。他精通历史和两门外语。就总是瞧不起别人。他对每个人都提出自己的要求,要求别人达到,谁要有意见就把谁赶走。他象桦树上的枯枝败叶,这里谁也不需要他。柯金隐隐感觉到了这一点,也就特别嫉恨那些在一起工作的人。然而他在区里很受宠,因为他凡事都要上那里去讨教,从不提出什么异议,经常眨巴着两道长长的睫毛,瞧他的脸就觉得他很聪明得体,为人襟怀坦白。由此也就觉得他们的谈话也都很有见地,因为柯金是那么的全神贯注,他每回答一句话都有其内涵,每一行动都彬彬有礼。每逢节日柯金就到区里去,在那里和朋友们喝着名酒,老老实实地听他们絮叨,煞有介事地蹙着额头,然后从英国的幽默故事中选出些笑话来讲,于是听的人都向他鼓掌,虽说有好些都没听明白,但心想这是很逗趣的,其他人听不懂,然后大家都很敬佩地望着他,把他当成难得的朋友。如果区教育局局长来检查他们学校的工作,晚上就住在柯金家,他家白色大窗户上的灯光久久不灭,狗把铁链弄得哗啦啦响,彻夜吠叫不止,透过窗户传出响亮的乐曲和人们说话的声音。

教师们下课后经常跑去看安娜·叶菲莫夫娜,大家在一起通消息,唉声叹气。她喜欢这些时刻,喜欢自己的客人,喜欢从他们眼里流露出来的柔情,这种柔情在所有教师身上都是常见的,永恒的。

客人走了,又剩下了她一人,她恨柯金恨得心里直疼,为学校感到惋惜。后来就悔恨起自己来了。为什么在家闲坐着?为什么离开了学校?为什么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跑来跑去?她曾要求玛丽娅要有她那种胆量和直率,可她自己的这种胆量和直率又到哪儿去了呢?就说现在吧,在这静悄悄的原野上,在这夜深人静的白桦树之间,和玛丽娅两人单独沐浴在夜雾里,听着自己说出的话,揣摸自己的思绪,对它们理解得更深刻,更尖锐,她自己也备受了熬煎。她有时候也想到玛丽娅,想到她的胆怯,想到她老是这么忧伤,真想对她加以保护,使她增强自信心,免遭生活中人人都可能遭受的欺凌。想告诉她,要她看到生活中的主要东西——记住孩子们是非常爱她的,看到那充满柔情的欢欣,为此才不枉活一世。就说眼下吧,她在这空旷清静的路上和玛丽娅说着话,用慈母般的柔声细语抚慰着她,心里却老是在想着自己,想着格里沙,没有一丝儿保留,心里怀着极大痛苦地想着,开始明白过来,象她这样任柯金欺凌,心地这么脆弱,丈夫也会责怪的。而且她自己也会责怪自己。

“玛丽娅,你说说,什么叫诚实?”

“啊,那还用说……通常每个人都认为他是诚实的……我还记得母亲第一次从商店买回来蜜糖饼干的情景。那已经是战后的事了。给了我一块,其余的都放进一个小袋子里。我就去把袋子划破,吃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也都咬上一口,就说是老鼠咬的。我就这样对母亲说了。我那时候才十二岁……这事您怎么看呢,我是偷了吗?是偷了……要知道我是害怕……”

“好啦,我们谈了……”

“柯金恨我……”

“嘿,你真傻!他要是喜欢你呢?那不就成了另外一个样子了?”

“我只图能清清静静地工作。我是有目标的!您又不是不知道……全区就我一人上课不留家庭作业。我对此很有信心。可他……”

“你听我说,玛丽娅,应该有所向往……是啊,请原谅我这个老太婆,是应该有所向往!你要有,我要有,大家都要有。不这样是不行的,那只会完蛋。”

“我也有过向往。可全都叫柯金给搅了。他手中有权啊……”

“得奋斗啊,玛丽娅……你是怎么想的呢?几乎每个人都是有才能的。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既定目标。有些人弄得神经衰弱,而有些人是自己老摇摆不定。还有一种人的天才则叫官僚主义者葬送了。这呀——这就叫做耻辱……你知道这都是因为什么吗?因为怯懦!不管高兴不高兴,也得承认这是因为怯懦……就说我的格里沙吧,他都领到了保留证,我们又生了个孩子,可他还是上了军事委员部。他把我一人留下来,就此求我原谅他。只要他得罪了我,总是请求我的宽恕。唉,玛丽娅,那叫什么得罪啊!有时候是他在班上耽误了,有时是在村苏维埃开会开到半夜,可我就一个人。他把这辈子都献给了人民,所以大家都记得他……”

安娜·叶菲莫夫娜不再说下去了。胸中突然感到有团热乎乎的东西直向喉头涌来。她等着心脏马上就会是一阵刺痛。她留心听了听自己身上的反应。还真的是那么回事——心脏猛一下被拽离了原地,象有人刺了它一下似的,随后就过去了。她看见了低垂的天空,上面缀着大颗大颗的星星,于是她对自己的羸弱惭愧起来。她不愿让玛丽娅知道她心脏有毛病。蒙蒙的大雾落在额头上,感到一阵冰凉,叫人平静下来。为了试试自己的身体状况,她加快了步子。心脏碰到一股神秘不解的反作用力,弄不清来自何方,也就老实下来了。后来把这股作用力也忘了个一干二净,又均匀而平静地搏动起来。胸腔里那团热乎乎的东西已不知去向,手掌又有了力气。于是她明白了,心脏是因为生玛丽娅的气才这样的。而想到还有力量来控制心脏,还能让它俯首听命,就是说离死还早着哩,这也就使她感到欣慰了。

几条空旷无人的长条胡同闪烁着散发出热气的灯光;这里是个村庄。她俩已经来到它跟前了。狗发出闷声闷气的吠叫。不远处有人在拉手风琴。手风琴发出象开关门似的吱吱嘎嘎的声响。玛丽娅一想到她离开这里到了不会有柯金的地方,心里就变得畅快多了,她还惋惜自己,把自己至今仍独身孤居,终身大事没着落,都归咎于别人。就今天又还是没一个人在家等她。进到那间空寂无人的干净屋子里去是叫人害怕。她经常扪心自问:如果学校的事没有个结果,她又成不了家,那该怎么办呢?想得心都凉了。过去在学校里还很快活,同学们喜欢她课上得好,认为她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其他学校的老师都跑来听她的课,都感到很惊讶:这是怎么回事呢,不留家庭作业?可后来亲眼看见了,学生们学语法,写转述,举出一个个例子,问题在课堂上都得到了解决,学生的眼睛炯炯发光,而玛丽娅的心在怦怦跳,她真想象对自己的孩子那样走上前去把他们好好地吻上一阵。后来在教员室里,这些前来听课的人把她当做个名芭蕾舞演员打量来打量去,不好意思地长吁短叹,但他们的目光中也流露出喜悦之情。后来她就把全副精神用在这方面,因为人们都在为她感到自豪。柯金却把这一切都否了。他说,上课不留家庭作业纯粹是胡来。他允许她作为个有经验的教师进行教学,可她年纪轻轻,却异想天开地想仿效乌申斯基!

她就只会流眼泪。同时也想怜惜怜惜自己,不要那么去死卖命。她果然也这么做了。就是现在也还如此。在这种对自己的怜惜中她觉得很自在,正如漂游在温水里,喉头中的那团东西也松开了,头脑中还掠过一些模模糊糊的念头。安娜·叶菲莫夫娜的那些话都是很早以前的老调子。突然,她清楚地听见邻近的村里响起了手风琴声,紧跟着她马上就感到了雾气和湿漉漉的青草,胳臂软得没有一点劲儿了,险些没把篮子掉下。可安娜·叶菲莫夫娜又热烈而有力地说起来,她的话象豆子一样在地板上滚动,有多少颗豆粒,就有多少话,但不能将它们归总在一起,再说玛丽娅也不愿这样做,因为她又怜惜起自己来了,一口一口地啜饮起这杯苦酒来,等一想到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就想象起大家将怎样挽留她,不让她走,弄得她也心软了,把头向后一仰,让脸去承受青草的温暖气息。

安娜·叶菲莫夫娜呢,她突然不再去想什么柯金了,而庆幸起今天走了十来公里,居然一次也没坐下来休息。这就是说还有精力。因为她已决定要回学校。一经作出决定,心里马上就变得舒坦多了,也把那个瘦长脸儿的柯金忘了个精光,还忘了又得和他吵架,以及暂时还得白白地耽误一些工夫,因为所有的班都已拆散,还忘了,她不久前已经满六十高龄了。她总是怕承认自己是个老太婆。

“别走吧,玛丽娅,”她勉强可以听见地说,想让两人都能明白。“咱们来给你找个好女婿。村里不是小伙子挑姑娘,而是姑娘挑小伙子。大胆些吧……柯金嘛,我们一起来对付他……”她笑吟吟地、满心欢喜地说。

“怎么一起对付呀?”

“这……”

“我怎么行……”玛丽娅叹了口气,用短上衣沉甸甸的领子裹好脖子。她老是觉得冷。

进村了。狗吠叫着跑到跟前来,一道道白炽的灯光从窗口向外流溢。大街上一个个黑影在来回走动。安娜·叶菲莫夫娜在地里就已经渴望着能听到各种象征着生命的响声和人们的说话声,对人烟、明亮的窗户和狗吠感到由衷的高兴;她现在就用那双忐忑不安而欣喜若狂的眼睛四下张望着,仿佛是第一次来到这个长得没有尽头的村子。胡同里能听到各种响声和颤动的低微说话声,这使得周围的一切变得亲切可爱起来。于是在她心中萌发起一股新的青春的活力,胸口热乎乎的。星星在隐没。看到这些隐去的星辰,想到依然在脑海里萦绕的秋天恬静的田野,还有这夜雾、微弱的夜间响动和一个个新的念头,一切都变得舒适而又简单。

“至于那种恐惧心理嘛,玛丽娅,也会克服掉的。不能逃避生活,不能,你相信我吧……人就得有抱负……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你得明白这点。就是过了五年十年,抱负还是应该有的。一个人如果没有抱负,就是说,他不是在生活,而是苟且偷安……”

玛丽娅咳嗽起来。这一咳嗽倒正合她的心意——正好可以不去答话。暖融融的灯光照到脚下,长凳上坐着双双对对,当她们从一旁走过时,这一对对情人安静下来,然后又开始接吻,所有这些在阒静的夜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狗已经认出了她俩,不再吠了,而是跑向前来,望着她们的眼睛哀嚎着。

“没关系,我们又会过上好日子的……会的,玛丽娅,我们什么也不会丢掉,咱们会让他们见识见识的……一定!还得留下一个良好的纪念!嘿,玛丽娅,谢谢你了,谢谢……”她俩分手了。星星陨落得更频繁。变得很冷了,手风琴的吱吱嘎嘎声更响。村子也披上了雾霭。星星隔着一层雾显得更明亮,象在村外看到的那样碧蓝碧蓝。附近有马在打响鼻,在马厩里很不老实地踢打着,要求放开它们,看守人不时朝它们吆喝几声。

玛丽娅进了胡同拐角的房子,安娜·叶菲莫夫娜则快步向村头走去,那里有她的那幢变旧了的白色房舍,还是格里沙在世时盖的。步子迈得很快,太阳穴发出嗡嗡的声响,她觉得自己又变年轻了,充满了热望,预感到生活即将为她创造出伟大的奇迹来,就象是格里沙将从阴间返回阳世,头上的白发也不见了,不觉得疲顿了,也不再那么忙忙碌碌了。

早上,两个女人进了新校长的办公室。他一看见她俩,就开始在一本大书上写了好半天的字。面部肌肉紧张起来,一块块红晕从脖子往上泛,钢笔更使劲地往书本上按。他在想这两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如果这时老的骂他,为年轻的打抱不平,那他知道该怎么回敬。也许干脆听都不听,出去了事。这样甚至还更恰当。然而她们是送报告来了。玛丽娅要求退职,而安娜·叶菲莫夫娜要求工作。柯金为难了,为了不致作出错误的决定,他当时就上区教育局请示去了。

他前脚刚走,安娜·叶菲莫夫娜马上被学生包围住了。他们笑呀,高兴得唱起歌来。当他们唱起“绿色林海在机翼下欢唱……”时,她的嗓门儿最响,听得最清。她真不愿把这支歌唱完了。

粟周熊 译

(译自小说集《雨后》,苏维埃俄罗斯出版社,

莫斯科,1978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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