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下起雨来了,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收草工作只好停下来。到集体农庄帮助干活的二年级大学生们呆在临时改做宿舍的中学里无事可做。待到大家把教室的四壁八个犄角都看腻了,才想出了一个主意:找校长请求一项什么能在屋子里做的工作。大家一致推举年级团支部书记奥尔洛夫去谈判此事。
米哈依尔头上扣一顶破草帽,肩上披了一块塑料布,就朝路对面的房子跑去。他在台阶上抖净塑料布上的水,把塑料布和草帽放到门旁的长凳上,敲了几下门,没人应。于是他轻轻地推开了门。
“有人吗?”米哈依尔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又使劲敲了敲门楣。从房子里面传来脚步声,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太太来到门庭。“风韵犹存”,——米哈依尔想起书中的一个形容短语。
“您好,我想找校长谈件事,”他说。
“您好,您好,”老太太用出人意料的清脆的声音答道。“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马上就回来。他到管委会去了 您是大学生吧?我觉得好象在哪儿见过您。”
米哈依尔点点头。
“您请进啊,”老太太接着说。“请坐那儿等一会儿。大雨天,干吗再跑一趟呢。这雨还下个没完没了。真不是时候。正赶上收草,非都烂了不可。”她把他领进一间亮堂堂的大屋子,屋子中间摆着一个大圆桌,桌上蒙着深色的桌布,上面吊下来一盏罩着白花边灯罩的电灯。屋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和米哈依尔先前见过的所有屋都大不一样,颇有点儿博物馆的味道:浅色的亚麻布椅套、古色古香的餐具橱、高高的书柜,所有这一切无不让人感到清净、舒适。
“您坐下吧,不要客气,”女主人说。“您叫什么名字?”
“米哈依尔。”
“我叫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我教文学,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教历史。”
“我也是学历史的,”米哈依尔说。
“真的?这是一门非常有意思的学问。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迷上了它,把我也拉了进去。他是个军事史专家,还发表过好几篇文章呢。”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活跃起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丰满苍白的嘴唇上漾出微笑,米哈依尔惊奇地发现:她完全不象他一开始觉得的那么老。
“您大概还饿着肚子吧?”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问道。“我来给您盛些汤来。我的汤棒极了。”
“不必费心啦,”他忸怩起来。“我不想吃。”可实际上他正是非常想喝点儿汤。“太谢谢您啦,我不想吃东西。”他又重复了一句。
但是塔吉亚娜根本没有听他的,已经给他端来了面包和一盘汤。
“是我刚刚煮得的。吃吧,不要客气。您知道,我已经习惯了,一做就是好多。我们原来有一大家子人。我爸爸和我们一起过,还有三个孩子。可现在,父亲已经死了,孩子们也都各奔东西了。就剩下我和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两个人了,可我还是按老习惯,总是用大锅烧汤。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有时候很生气:你怎么搞的,他说,这么一大锅汤咱们俩得吃多少天哪!”她笑了,她是在笑自己的老朽愚顽,可是米哈依尔却在想:“她多么和蔼可亲啊!象奶奶一样善良。”
“您找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有什么事儿?”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问。
“雨下个不停,”米哈依尔嘴塞得鼓鼓囊囊地回答。“闲着没事干。我们想请校方安排一个能在学校里做的工作。我们有六十多个人呢。”
“这个主意太好啦,”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说。“教学参考书很需要修补。”她突然打住了话头,侧耳倾听一会儿,急忙站起身。“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回来啦。”
但是除了哗啦哗啦的雨声外,米哈依尔却什么也没听到。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走出房间,门庭里传来嘎吱一声开门声,就听见她小声说:
“瞧你,浑身都湿透了!快去换衣服吧,鞋就在这儿,我给你预备好了。裤子大概也得换一下,裤腿全打湿了。别争啦,你浑身没有一点儿干地方。可千万别感冒喽。”
门砰地一声关上,听不见说话声了。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领丈夫去换衣服。米哈依尔喝完了汤,象个小孩似的把勺子舔干净,又开始打量屋子。这间屋子越来越让他喜欢。在这样的屋子里叫人想读书,想思考,它的整个气氛都非常适于从容、安稳的思维活动。米哈依尔想得出了神,没听到主人们走进来,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浑厚的男低音吓了他一跳。
“噢,您好,年轻人!我听说你们有个好主意。工作会有的!”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兴冲冲地说。“怎么会没活儿干呢?咱们马上就去。你们的主意很好。”
“不行,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表示反对。“首先得吃饭。”
“当然,当然,”米哈依尔急忙说。“你们吃饭吧,我赶快去告诉同学们一声。”
“您来和我们一起吃吧,”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说。
“谢谢,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已经让我先吃过了。非常可口。那汤简直和我奶奶做的一样。我先走啦。”
“茶呢?”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问。“怎么能不喝茶就走呢?”
“不啦,不啦,”米哈依尔执意要走。
“茶还是要喝的!”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说。“不喝茶,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是不会放您走的。我们一道来喝好啦。我领您到书房去,免得您等得不耐烦。那里有些相当有意思的书,特别是关于历史方面的,很有意思。”
书房紧挨着餐室,不算大。窗前整个儿被一张大写字台占了,靠墙摆满了书架。米哈依尔好奇地看着书架上的书,其中有一些还是革命前的版本。他抽出几本书,小心翼翼地翻着,不知不觉地由门口向窗前挪动着脚步。
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走进来。
“茶炊已经预备好了。咱们去喝茶吧。”
“您的藏书真丰富啊,”米哈依尔赞叹地说。“我们家也有不少书,但主要是科技方面的,父母亲是地质工作者,奶奶是医生。她特别喜欢外国文学。”
“我父亲也是个医生,乡村医生。这些书还是他开始收藏的。当然,我也有所补充,但基础是他打下的。能够几乎全部地保存下来,真是个奇迹呀。经历了多少次战乱,竟然完好无损!每次想起来,都感到惊奇……这就是我的父母,”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从桌上拿起一帧镶在一个老式相框里的照片说。
“多么奇怪呀,”米哈依尔望着照片上的一对美貌快活的年轻人说。“他们这么年轻,怎么突然成了您的父母呢?”
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笑了起来。
“照这张照片的时候,我还没出世呢。按老话说,我算个晚生子,母亲生我的时候都快四十岁了。”
米哈依尔把照片放到写字台的绿呢台布上,发现旁边还有一张小照片,他觉得挺面熟:一个笑盈盈的姑娘,头戴船形帽,身着士兵服,脸贴着桦树干,好象在倾听什么似的。“我在什么地方见过她,”米哈依尔心里琢磨着。“在报上,也可能是在《星火》杂志上。”他拿起照片,又仔细看了看,姑娘长得很美,就是不知哪里很眼熟。
“茶都凉啦!”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从餐室里喊了一声。
“走吧,走吧,”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从他手里拿过照片,十分珍重地放到写字台上,拉着米哈依尔到餐室去了。
他们喝着加了果酱的茶。果酱是去年的醋栗果酱,用特殊方法熬制而成,没有籽,就着新鲜的奶渣饼。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询问着有关学校、教师和一般的生活情况。
“我们家四口人,父亲、母亲、奶奶和我。父亲和母亲经常出去考察,很少在家,所以我基本上是奶奶带大的。她已经六十了,还没有退休,还在工作,是妇产医院的主治医生。”
米哈依尔随口讲着,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他会觉得放在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书房里的那张照片有些面熟。他忽然想起来了:两年前,当他领公民证需要找出生证明时,奶奶让他到她的小盒子里去找。对啦,他就是在那个小盒子里看到了这张照片,也是这么小小的一张,他问照片是谁,奶奶说了,他还不信……
“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米哈依尔声音低沉地说,“您写字台上有一张照片。那是我奶奶……”
一九四一年五月一日,柳芭·奥尔洛娃年满十九岁。她读完了医学院一年级,获得了伏罗希洛夫特等射手证章,学习过跳伞,在奥斯特罗夫斯基的《大雷雨》中扮演过瓦尔瓦拉。柳芭是个活泼、善良、勇敢的姑娘。她与两个著名的柳博芙·奥尔洛娃同名同姓,对此颇有些自豪。也许正因为如此,朋友们从来不叫她柳芭、柳勃卡、柳芭沙,而是呼其正名:柳博芙。
四一年五一节这一天在柳芭的生活中非同一般。她父亲是个老工人,勋章获得者,带她到红场去了。她和他一起站在观礼台上,心里感到说不出的幸福。
“真棒啊,爸爸,是吧?”她说。“我们的军队多么强大呀!不,法西斯无论如何也不敢侵犯我们。对吧?”她兴高采烈地挥着手,喊口号,和大家一起唱歌……
六月二十三日,即战争的第二天,伊万·奥尔洛夫和他女儿志愿上了前线,他是个普通士兵,柳芭是卫生员。
父亲在第一次战斗里就牺牲了。柳芭的身上却好象附了咒语。她在最激烈的战斗里往回拖伤员,却没有一颗子弹挨着她,没有一片炮弹皮碰着她。以前从事的体育锻炼在这里帮了她的大忙,射击的本领也用上了。
她往家写的信总是很短,因为没什么好写的,整天价撤退,放弃了一个又一个城市和村镇。但是,自从把德国人从莫斯科城下赶走以后,写的信也变长了。
“亲爱的妈妈!”柳芭写道。“我安然无恙,现在我们常常把法西斯分子打得丢盔卸甲,望风披靡。前不久我把头发剪了,剪得很短,因为想洗头总是没有时间。昨天,我们的营长叶戈尔·帕甫洛夫又被打伤了。从上次我把他送到卫生营还不到两个月,又得送他去。他身体很壮实,个头差不多有两米。不过我的力气也不小。伤不重,所以不用往后方送,在这里就能治好。他是个好指挥员,又勇敢又能干。而我,妈妈,得了一枚列宁勋章。明天就去莫斯科休假。可惜你们不在那里……”
柳芭办好了休假手续,却突然感到离开部队是件很可怕的事。本来,摆脱这弹雨纷飞的地方,哪怕只有几天的时间,她应该觉得很幸运,她可以在莫斯科逛一逛,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几觉,说不定还能去看场戏,可是……
她站在团部门口等车,突然有人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叶戈尔!”她转过身,只有这时她自己才承认,是害怕丢下他,她最可爱、最亲近的人。明天就要拆绷带了,他又要到前沿去,如果再受伤,谁来救他……
“快些回来,”他低声说。“我等你。”
柳芭点点头。车过来了,他们紧紧地握握手,她向他敬,了个礼,就朝载重一吨半的小卡车跑去了,什么也没有对他说。
她到达莫斯科的时间是夜里,在车站里一直蹲到宵禁结束。来到站前广场,见到城市空空荡荡,出乎意外的安静,她不禁感到惊奇。柳芭在莫斯科没什么亲人了,有的在前线打仗,有的疏散到后方去了。战前,离车站不远住着她的一个要好的女同学。柳芭在路上就已经决定先到她那里去,说来也怪,竟然正好碰上她在家。女友一下子没有认出穿着军装、风尘仆仆的柳芭。
“不认识啦?”柳芭迎着女友疑惑的目光问。“我是奥尔洛娃!柳博芙。”
然尼亚两手一拍,抱住柳芭,眼泪叭哒叭哒落下来,经过长长的、熟悉的走廊把她领到自己屋里。
“我一个人住在这里。大家要么上了前线,要么疏散了,”然尼亚说。“进屋吧。我这里很冷,是吧?我刚刚下班,我马上就把炉子生起来,”她朝立在屋子中间的铁炉子点点头。
“我是来休假的,”柳芭笑了笑说。
“难道现在还有假期?”然尼亚感到奇怪。“我们厂里连个星期日都没有。先坐开一壶水。我这里还有点儿黍米,咱们来熬点粥喝。”
“不用啦。我这有一份相当不错的前线口粮,浓缩食品,焖肉罐头。能洗个脸吗?”
“再忍一会儿,等水热了。”
“我就喜欢使凉水。”
炉子把屋子烤暖了一些,一壶水烧开了,姑娘坐下来吃早饭。
“战争什么时候结束啊,啊?”然尼亚问。
“不会很快……还得些时候。”
“打仗可怕吗,柳芭?”
“你要想,就觉得可怕,所以最好不要去想。我们的营长特别好。”柳芭觉得她特别想说说叶戈尔。“棒极啦,你简直想象不出!”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柔情,然尼亚不禁惊奇地看了她一眼。“我爱他……”
“战争期间,而且是在前线,还能爱吗?”
“能啊,”柳芭笑了笑。“我自己也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不管他怎么样,我将永远爱他。”
“哎,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给你假呢。”
“噢!”柳芭惊叹一声。“把主要的给忘啦。我荣获一枚列宁勋章。因为我救出了许多伤员。拖出了好几百个。”
“祝贺你!”然尼亚叫起来。“让我来吻你一下。我们的柳博芙·奥尔洛娃真是好样的。列宁勋章。妈妈知道吗?”
“我写信告诉了。可谁知道信什么时候能到阿拉木图呢。你知道,然尼亚,加里宁将在克里姆林宫亲自给我授勋。真想穿得漂漂亮亮的,你还有好衣服吗?”
“好的没有啦,”然尼亚遗憾地说。“都拿去换土豆和面包了。我还有一双鞋。船儿鞋,高跟儿的。我还一次也没有穿过。”
然尼亚在柜子里翻了一阵子,找到一双裹着旧枕巾的皮鞋。柳芭接过来,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又看,心里犯起了嘀咕。真是想甩掉大靴子,登上高跟鞋。但是鞋还是崭新的,穿上怪可惜了的,再说,万一然尼亚需要拿它去换吃的呢?
“不,”柳芭犹豫不决地说。“我不要。怪可惜了的。你再找找,说不定还有穿过的吧?”
“肯定没有啦,”然尼亚笑起来。“不要争啦,穿上吧。”
后来,她们一起把军装上衣和裙子洗净,熨平,把袜子补好,然尼亚还用火钳子给她做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发型,她们一边忙和,一边说呀,说个不停。
第二天,柳芭穿着平平正正的军装,头发烫得卷卷的,甚至还洒了点儿剩下的“红色莫斯科”牌香水,到克里姆林富去了。
在衣帽间里,她脱下靴子,和大衣一起交去存了,穿上轻便的皮鞋,羞怯地登上宽阔的楼梯。走了没几步,柳芭就感到鞋紧得要命,往椅子上一坐,赶紧把鞋甩下来,一想到待会儿叫到她名字的时候,还要把脚硬塞进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后来所发生的一切,夹杂在无限幸福的感觉之中,使她永远难忘。回到部队,首先向团里的同志们汇报了莫斯科之行,以后又单独向叶戈尔讲了一遍。印象最深的是那双倒霉的高跟鞋,她还反复回忆起重新登上那双经了风雨、见过世面,但依然相当舒适的厚帆布靴子时所产生的那种异常畅快的感觉。
休假回来的第一天夜里,她又冒着枪林弹雨去抢救伤员。敌人的炮弹打来,她就埋下头;包扎好伤员就往回背。前线的日日夜夜又象从前一样,在暂时的寂静和凶猛的冲杀的交替中流逝,不断地有战友牺牲,送别的礼炮时常轰鸣。
那是在斯大林格勒战役之后,他们的部队被调开做短暂的休整。时逢六月,天气燥热,柳芭和叶戈尔漫步在一片小树林里,后来他们拥抱着坐在奇迹般地存留到夏天的草垛里。这一天对他们来说非同寻常,正是在这一天里柳芭意识到,他们有孩子啦。她想把这件事告诉叶戈尔,但一直没有勇气开口,第二天部队又转入了进攻。
德国人突然开始反扑。柳芭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不知谁喊了一声:“营长受伤啦!”
那一回她头一次忘记了自己的职责。柳芭丢下没有包扎好的伤员,朝前面奔去。她只顾跑,什么也看不见,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他——叶戈尔的声音:
“往哪里跑!卧倒,快卧倒!”
她慌里慌张地朝一边跑去,突然一声爆炸的巨响把她震倒了,从她倒下的地方腾起了火光和泥土……
人们寻找柳芭·奥尔洛娃的尸体,没有找到。有人看见她跑,看见炮弹爆炸,但是在她倒下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又天又深的弹坑。
叶戈尔·帕甫洛夫的样子变得吓人。他无法想象柳芭已经不复存在,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她那粗糙的小手再也不会抚摸他的手了。甚至连个冰凉的新土可以把脸贴上去的小坟堆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所留下的只有这张自己照的小相片。
在柳芭殒命的四三年夏天那个可怕的日子之后,叶戈尔又征战了将近两年。打到柏林,战争结束,那年他二十四岁。他复员回家,读完了师范学院。他身材魁伟、仪容俊秀、勋章满胸,颇得姑娘们青睐,但是他对她们一概敬而远之。
柳芭·奥尔洛娃的照片摆在他的写字台上。偶尔有人来到书房,问起照片上的人,叶戈尔只是简短地回答:
“我妻子,四三年牺牲了。”
爆炸的气浪把她抛出很远。她被土半掩着,伤口流着血,毫无知觉地在一个坑里躺了好几天。弹片打中了她脸,一只眼珠冒了出来。即使从前认识她的人如今怕也认不出她来了。
当地的几个居民找到了奥尔洛娃,是他们把她送到了后方医院。
脸上的绷带没拆之前,柳芭总是打听有没有她的信,有没有人找她。然而并没有人关心她奥尔洛娃的命运。她自己也不肯冒然给叶戈尔写信。
绷带拆掉了,柳芭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她晕过去了……
开始,柳芭以为,如今她成了这副样子,叶戈尔肯定不要她了,所以才没有音信。说不定他早已得知她不幸的消息,却故意装聋作哑。过后她又为自己有这种想法感到羞愧。他不可能抛弃她,这对她来说,如同世上竟会没有真理一样地不可思议。但是每当对着镜子看自己时,柳芭总是十分惊恐地闭上眼睛。绝没有人会爱这样一张脸,让人们看到这张脸也太残酷了。
手上的石膏绷带拆除以后,她没有往家写信,没有给部队写信,也没有给女友们写信。她整天昏昏沉沉地打发时光,仿佛置身于一个超乎现实的世界里,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从生活中消逝。消逝了,就可以不再为思念叶戈尔愁肠百结;消逝了,就不会再为想到自己丑陋的面容痛不欲生。
有一次,医生符拉基米尔·尼古拉耶维奇·亚罗申科坐到她床边。柳芭特别尊重他,因为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令人感到屈辱的同情。
“听我说,柳博芙,”亚罗申科厉色地说。“你要把这些玩艺儿抛开。”
“什么玩艺儿?”柳芭的脸红了。
“明摆着的。我注意观察你,发现你要干一件非常不好的事。你应该把孩子生下来,还应该把他抚养成人。战后肯定十分缺人,胜利已经为期不远了。他父亲抛弃了你,是吧?”
“牺牲了。”柳芭果断地回答。
“那就更应该好好生活下去。等你生了孩子以后,我们给你做整形手术。我们还要在你的婚礼上跳舞呢。你可知道,我多么能跳?第一流的舞 蹈家!”
这时,柳芭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为了纪念他父亲,她给儿子起名也叫叶戈尔。亚罗申科说话算话,把她安排在一个较好的诊所,为她做了整形手术。
母亲从疏散地回来了,柳芭念完了医学院,开始工作,抚养儿子。除他之外,她身边没有任何叶戈尔的纪念物,既没有照片,也没有书信。好象世上不曾有过这个人似的。
为了不与从前的自己比较,柳芭毁掉了自己所有的照片。保存了仅仅一张靠在小桦树旁的前线小照。她之所以把它留下来,也不是为了怀念自己的过去,而是为纪念她曾生活过的那个时代……
“这不可能,”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反复说。
“不,的确如此。奶奶是叫柳博芙·伊万诺夫娜·奥尔洛娃。就是她!”
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惊恐地望着丈夫变得苍白的面孔。关于那张照片,她只知道是叶戈尔的第一个妻子,在前线牺牲了,更多的他没有讲,她也没有问。
“对,现在我可以肯定就是这张照片,”米哈依尔又急急忙忙地说。“对,对!您知道,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奶奶她打过仗。好象还在野战医院工作过,她是个医生啊。但是,一般说来,她很少说话,更不愿意说自己的事。这么说,您过去认识她?”
“她是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的第一个妻子,”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小声地、自言自语似地说。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米哈依尔惘然地看看她。
“不,我知道爷爷他牺牲了,没错儿。”
“您有她的照片吗?”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急忙问。
“没有,”米哈依尔摇摇头。“奶奶从来不照相。她脸上有一大道伤疤,”他用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受伤的部位。
“伤疤?什么伤疤?您在说些什么呀?”校长的声音逐渐变得低缓,最后一句话几乎听不见了。“是的,是的……受过伤。她现在在哪里?”
“奶奶在莫斯科。要给她写封信吗?”米哈依尔问。
“不。不能写信。”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站起身,朝自己书房走去。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坐到米哈依尔对面,不知为什么歉疚地笑了笑,接着呆楞楞地好象在倾听什么。她和丈夫一起安安静静地过了几乎三十年,可现在,遥远的过去带着危险的气味闯进了他们家。
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夹着个小皮包从书房里走出来。
“告诉我地址,米沙。”他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我到莫斯科去。”
“还在下雨呀,”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说。“你浑身都会湿透的。”
“没事……你放心好啦。”他穿上雨衣,戴上帽子,拉住米哈依尔的手使劲握了握,就出去了。
米哈依尔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开始往托盘上收拾茶碗。
“怎么会是这样呢?”米哈依尔问。
“战争嘛,”塔吉亚娜·梅弗季耶夫娜对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战争是怎么回事吗,孩子……”
马振寰 译
(译自《我们的同时代人》杂志198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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