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沉默了很久。沃洛佳在抽烟,眼睛不看篝火,而是望着远方,那边的天空已隐隐露出鱼肚白,星星渐渐暗淡下来,变得模模糊糊,时隐时现,因为星星预感到早晨和太阳即将来临,犹如花朵预感到黎明来临,便慢慢张开潮湿的花辫,以示迎迓之意。有一只啄木鸟一刻不停地敲打着干枯的树干,仿佛它也在热心地迎接黎明,迎接生活的复苏以及使每个生物得以幸福和睦生活的光明。
我叹了一口气,稍稍动弹了一下。沃洛佳慢慢回过头来,心不在焉地用忧郁的目光瞥了我一眼。然后他慢条斯理地熄灭了烟卷,把烟蒂扔进篝火里。他闷声闷气地开口说:
一个月过去了,我一次也没有见到过她。我也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再说,我自己也没有挪动一步,没去寻找见面的机会。我与世隔绝,痛苦万分,在某种程度上说,我渐渐由一个青年变成一个成年男子了。
别季卡有几次试图同我聊聊,但这只能促使我躲避他,即使他在家里碰上我,我也不睬他;我沉默不语,我对他的疏远不久便开始转变为敌视。别季卡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他很快就不再理我,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一天天冷淡下来。就这样,我在失去了丽娜的同时,又失去了朋友。我觉得,独自一个也能忍受不幸,即便这是真正的不幸也罢。人的灾难、人的痛苦的本质就在于此——靠一个人单独去战胜痛苦。当然,远不是每个人都有力量战胜它,不过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至于在这段时间里我在想象中看到过什么样的情景,那是说不尽的;想象是不可侵犯的掩蔽所,当我们无论在思想还是在行动上都走投无路的时候,我们便躲进这一掩蔽所。在想象之中,在这个不可侵犯的领域里,我一会儿悲壮地死去,一会儿建立天晓得什么样的功勋;一会儿消沉到极点,一会儿又蜚声世界。然而,我发生这任何一种变化都只是为了丽娜,仅仅是为了她一个人。
整整过了一个月之后,天降初雪。白雪皑皑的大地格外明亮。这天我们整个作业组一起去吃午饭。我们的食堂就设立在我们春天为外地人仓促修建的那幢宿舍里。我记得,我和我们的一个帮手,好象是薇拉,走在最前头。我们沿着一条狭窄的小道穿过一片稀疏的小白桦树林,薇拉在对我讲述着什么。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只是凭某种感觉猜测着应该点头的地方。而我实际上在凝神沉思,闷闷不乐,愈来愈深地沉浸在回忆之中。这样的精神状态我能够保持好几个小时,并不影响做活、答话、听人教导或者听热闹的故事和笑话。末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对周围的谈话我却一个字也记不下来。
我们就这样在稀疏的小白桦树林中走着。蓦然间,我猛地停下脚步。我既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什么,但我突然感觉到她就在我附近什么地方,离我很近。她的出现使得周围的空气紧张起来;她似乎无所不在,每一片雪花和每一个物体都蕴藏着她的影子。于是我抬起头,看见宿舍大门口的台阶前停着一辆载重汽车,丽娜正坐在车厢里朝我望着。我又木然呆立片刻,然后愉快地笑起来,一把抱住大为惊愕的薇拉,热烈地向她诉说着什么,故作镇静地从载重汽车旁边走过。但是我们刚一进走廊,我便立刻丢下薇拉,匆匆忙忙地向窗口奔去,然后悄悄躲在窗户后面,以免从外面看见我。我从侧面望着丽娜。她偶尔微微扭过头来,于是我就贪婪地打量她的脸,注意她脸上的每一个线条。我仔细寻找着她脸孔的变化,我找到了,心里觉得挺高兴。她瘦了,变严肃了,但是更漂亮了。突然间,载重汽车颤抖了一下,接着开走了。丽娜急忙转过身来,我觉得她对直地望着我的眼睛,有点象告别似的悲伤地望着我。我飞快地离开窗户。此时此刻,我惭愧、痛苦,同时我也觉得幸福。从她的眼睛、她的身段和姿势我看得出,并非我一个人痛苦。所以我觉得她更加可亲可爱,她也难过,她也痛苦,更使我觉得可亲。我还意识到,从这一时刻起——这一刻我是无法预测和预见的——我心中有某种东西泯灭了,又有某种东西重新出现,我现在将要用另一种方式去爱她、去思念她。至于怎样爱、怎样思念——这我又不知道了……
这天我们发了工资。
“你应该花钱请客呀,”当天晚上柯利卡·卢金对我说。我惊奇地看了看他。“因为你升级了,”柯利卡紧紧盯住我的眼睛,解释说,接着他嘿嘿一笑。
的确,我被评为二级工,并且现在我在作业组的出勤表上已不是杂工,而是一个瓦工,这一切不是别人,正是这个柯利卡热心帮助的结果呀。所以我花钱请客是完全应该的,于是我赶紧向食品店跑去。自从丽娜离去的那一刻起,我的心情就极为紧张,我一直觉得她好象在望着我,注视我的一举一动,听着我的每一句话。有时这种感觉变得那样强烈,使我禁不住环顾四周,眨巴着眼睛寻找她,然而我自然找不到她。
我们喝干了第一杯酒,吃了一些罐头菜,接着又干了一杯。我心里轻松起来,忍不住问柯利卡说:
“你为什么老蹲监狱?”
他点着一支烟,在一堆翻倒过来的废炉座上坐舒适一些,然后嘿嘿一笑,费人猜测地回答说:
“咱们再干几杯,你大概就会明白了。”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柯利卡冷不丁问道:
“你和老婆出什么事啦?”
“吵架了,”我也冷不丁地回答说。
“为什么事儿?”
我开始回想,可是想了老半天也没有想出我们吵架的原因,这使我大为惊奇。当我边想边向柯利卡讲述我们吵架的经过时,柯利卡沉下脸来,然后直截了当地说:
“傻瓜!”
这是我预料不到的。我原认为柯利卡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听了我的讲述一定会鼓励我,夸奖我。然而就在这时,从柯利卡那张漂亮的脸上,以及他那猛烈而急躁的举动中,都十分明显地看出他气得简直要发疯了。
“什么?”我心慌意乱地再问一遍。
“我说你是傻瓜,就是这么回事。拿三个卢布到商店去一趟。今天你就去和好。”
“谁,我?!”
“去吧,”柯利卡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上,我觉得他的手很重,沉甸甸的,十分有力,并且在不断地抽搐着。
我去了一趟,然后我俩又喝起酒来。柯利卡的举止渐渐变得好冲动了,我察觉到他不知为什么浑身充满一种不可理解的弹性,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快乐的光芒。
“你还是个小毛孩子,”柯利卡说着,微微一笑,我觉得他所说的“小毛孩子”一点也不刺耳。“你接触娘儿们太早啦,并且一下子就搞到了手。”
“你怎么知道的?”我觉得奇怪。
“老弟,我知道的多着呢。你碰上的是一个好姑娘,你相信我好了。这样顺手的事你再不会碰上啦,所以你今天就得去看她。”
“可我……”
“我们就当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我们俩一块儿去。”
这时我自己也很想去。我不能不去看她,因为这天我见到了她,高兴得心慌意乱,并且一切都显得那样简单,似乎什么事都可以办成。
柯利卡拿起酒瓶塞进上衣口袋里,酒瓶里还剩下大半瓶酒。于是我们就动身了。我的话突然多起来,我把自己春天以来的心境和感受都告诉了他。柯利卡没有打断我,而是凝神注意听着。我觉得再没有比这个难以理解的人更可贵的朋友了。
“哪个房间?”我们走进宿舍,柯利卡问道。
“第二个。”
他打开房门,让我走在前面,而他自己留在门坎上。
我首先看见了安娜。她和一个小伙子并肩坐在桌旁。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小伙子穿一件水兵衫,吃惊地望着我们。还有两个小伙子背朝我们坐着,——我已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
“我有一个建议,”柯利卡乐呵呵地说。“无关的人请离开这儿。”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丽娜。她坐在床上,心情紧张地望着我。因为她的目光,因为柯利卡快活的声音以及别的一点什么,我觉得心里异常轻松。我已经清楚地知道现在要发生什么事,我怀着一种兴奋的心情等待着它的发生。
“在这里谁是多余的人?”穿水兵衫的小伙子懒洋洋地带着特殊的意味问道。
“我提醒一下,”柯利卡更加快活地说,“要是有出头羊,我要一个一个地教训。”
“来吧!”那个小伙子站起来,飞起一脚踢开椅子。另外两个小伙子四下瞧了瞧,也站了起来。
我们走出房间。但是房门刚刚在我们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我便听见丽娜的声音:
“沃洛佳!沃洛佳!”
她跑到走廊上,在我面前停下来,盯着我的眼睛。
“别打架,沃洛佳,别打架,”丽娜低声对我说。就在这时,我背后有人啊呀一声,紧接着响起喧哗和踏步声。丽娜紧紧抓住我的手,想要拦住我。可是她哪能拦得住我呢。这只能使我更加胆大起来。此刻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看不见,冲上前去打了起来。我笨拙地象擂鼓似的挥舞拳头在别人身上捶打着,有人也在打我;后来我觉得天花板向我压下来,我的眼睛里顿时飞起纷乱的淡蓝的火星。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走廊里除了柯利卡,什么人也没有了。柯利卡俯在我身上,对我说着什么,但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明白。他自己安然无恙,未受损伤,只是那双狭小的眼睛里的怒火慢慢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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