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家我就走进正房,只脱了两只靴子,就和衣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也不思索什么,呆呆地躺了约莫两个小时。我对什么都漠然置之,我忘记了时间,也没有察觉自己在消磨时间。这两个小时在我的生活中仿佛是多余的,我躺在床上,无思无虑地将这两个小时交托给别人。
后来外婆回来了,她在厨房里忙乎了好大一会儿,末了朝正房里看了一眼。她看见我躺在床上,不禁吃了一惊,警觉地问道:
“丽娜哪儿去了?”
“去卡卢基诺村了。”我平静地回答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呢?”我听声音感觉到外婆愈来愈不放心,她这种不安情绪突然传染给我。
“我去过。”
“啊?”
“后来回来了。”
“怎么后来回来了,那么丽娜怎么没有回来?”
“她很快就回来。她要跟姑妈聊一聊。”
“跟姑妈聊聊,那你就不能等她一会儿?”外婆放心了,不过她显然对我的神色不大满意。“我顺便问一句,你们没有吵架吧?”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嘴噘得老高?”
“我没有噘嘴。”
“你当我没看见,”外婆又象往常那样唠叨起来,一面朝厨房里走,“不管咋说,反正你近来有点不对劲儿。我已经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吻过丽娜了。”
“怎么,你偷看我们了?”
外婆大概被我问得不知所措,一句话也没有回答我,也许她只是认为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根本不值得理睬。
我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阵子,然后觉得有一种模糊的不安情绪袭上心里,迫使我从床上爬起来,来到外面,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转悠起来。有时我动手在外公的木工台上刨几下木头,但马上又丢开刨子去拿粮食喂鸽子,然而刚过了一分钟就忘了这事,又着手做起别的事来。我觉得心中的不安情绪每秒钟都在增长。就这样,我在院子里翻来覆去折腾着,仿佛觉得,从我来到屋外那一刻起,时间已过了无限之久,而实际上分针才吃力地转了半个小时。
但是我仍然坚信丽娜会回来,再稍许过一会儿,再过三十来分钟,最多不超过一个小时,她就会打开院子的便门,那时我会向她跑过去,请求她原谅我,于是我们此生永远再也不吵嘴。我活神活现地想象着这个场面,一股既甜蜜又痛苦的感情顿时涌上我的心头,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强忍住眼泪。然而三十分钟过去了,又过了一个小时,——丽娜没有回来。谁也没有打开那扇便门,我也用不着扑向谁的怀抱用后悔的话语请求原谅。我独自一人。我觉得我在世界上孑然一身,谁也不需要我,我一钱不值,惘然若失。
暮色已经降临。深秋的黄昏来得很早,寒冷的微风吹拂着,蒙蒙细雨淅淅沥沥,一团团低悬的破碎的乌云无声无息地在头上飘过。
我看不清我今天荒唐地同丽娜分手时呆过的那座小白桦树林。这时树林和暮色融为一体,并且我仿佛时刻看见一个人影站立在远方,我连忙穿上外公的旧雨衣,没有掀起风帽,也没有梳理头发,便一个人在大路上踱了起来。
我在那座小白桦树林跟前站立了很久,凝视着黑沉沉的夜色,满怀希望地留心听着。但是四周静悄悄,空荡荡,唯有雨点敲打帆布雨衣发出的单调的沙沙声,雨水顺着雨衣缓缓地向下流着,大滴大滴地落在地面上。这时我已经明白,丽娜今天不会来了,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孩子气的“故意使性子”——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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