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小说书库 / 七十年代苏联青年作家小说选 / 正文
点评
六
发现错别字或排版问题?选中正文中的文字即可提交纠错,审核通过后才会修改原文。 ✍️ 编辑本章

鱼汤摆在一旁,早已被夜间的冷空气冻凉了。夜间凉气袭人。我们的篝火有时眼看要熄灭了,我和沃洛佳轮流往火上添些傍晚储备的干枝。星星出得格外稠密,预示着夜间天气晴朗。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河岸下面传来河水单调的喧闹声,再就是我们的篝火里干枝发出的哔喇声了。在繁星灿烂的夜幕之下,这里显得异常宁静。在这种静谧之中,沃洛佳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悦耳。有时我转瞬之间忘记了故事的线索,沉浸在深深的遐想之中,自己也开始幻想起来。在这一瞬间,我似乎觉得,是我自己爱上了一个留着淡褐色披肩发的、说话带着古怪而又好笑的乡音的美丽姑娘。是我同她在夜幕沉沉的村庄里漫步,心里充满了幸福和刚刚萌发的对奇迹的期望。在这样的夜晚,听着沃洛佳这个出人意料的、叙述得十分坦率的爱情故事,我觉得愉快,同时又有些不安……

沃洛佳低声说下去:

我们开始天天约会,但是即便这样我们仍然觉得会面太少。我们想一直待在一起,永不分离,以便能够相互看得见、听得着、随时可以接吻、亲热。但是,还得去上班,还得多少帮外婆干点活儿。平时我们每天最多只能相处三四个小时,但星期天就整个儿是我们的了。

在一个星期天,我们带上一瓶葡萄酒,带上许多糖果和饼干,一块儿到远方的森林里去。这次远足是她想出来的,而我高兴地答应下来。我沿着村间小道把她领到离我们别廖佐夫卡村大约七八公里远的一片开垦地。起初她有点胆怯,不断地回头向后张望,好象害怕迷路似的。我却为她的胆怯而取笑她,有两次还故意躲在树后观察她的举动。丽娜发现我不见了,怯生生地回头张望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久久地谛听着泰加森林的沙沙声。她知道我不会自动走出来,便小声地带着抱怨的语气喊道:

“沃洛季亚!”

我没有吭声,就在这一瞬间,我不知为什么觉得特别怜爱她。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因为我躲藏起来使她受了惊吓,也许这是因为男人的本能突然觉醒,启发我保护和珍爱被称之为女人的弱者。

“沃洛季亚!”她提高嗓门喊道,一面朝四下里张望着。然而四周尽是树,阴森森的古老的巨树。这时她当真害怕起来,带着哭腔哀求说:

“沃洛季亚,我害怕!”

我再也忍不住了,急忙向她跑去。她惊叫着向我迎上来,然后紧紧地偎依着我。这时我听见她的心脏忐忑不安地剧烈跳动着。

“千万别再这样啦,沃洛季亚,”她央求道。

“不这样啦,”我悔愧地低声说,一面用手掌抚摩着她那波浪式的柔软的秀发。“不这样啦,丽娜。”

正午时分,我们终于在泰加森林里找到了一条路。我们穿过一片长满了茗葱和楤木丛的林中空地,好象在童话中似的,我们面前出现了一座小屋。由于天长日久雨淋风吹,小屋已破旧不堪,黑魑魅的,唯一的一扇小窗既无表情又无生气地望着我们。可是说也奇怪,屋顶上袅袅升起一缕轻烟,屋里传来说话声,还有一些古怪的模糊不清的声响。

丽娜紧紧偎依着我,然而这未必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小屋和人语,以及屋顶上的缕缕炊烟,使我们感觉到如临仙境,感到有一种古朴而神秘的魔力。我们的心顿时高兴地跳将起来,真想在这里,在这泰加森林的小屋里住下来。

“这是谁?”丽娜悄声问道。

“我不知道,”我模仿着她的乡音说,然后笑起来,把两个指头放在嘴里响亮地吹了一声口哨。

一眨眼工夫,从小屋的墙角里蹿出一条大黑狗,呜噜呜噜地叫着朝我们扑来。

“啊呀,”丽娜惊叫一声,急忙躲到我背后。

但我已认出瓦列特,这是我们邻居阿克西尼亚大婶喂养的一条极其温顺的狗。瓦列特跑到半路又胆怯起来,它害怕自己认错了人,可以看出,它就这个问题思索起来,思索的结果立刻由起劲地摇尾巴表达出来。我唤了一声瓦列特,它马上听出了我的声音,简直有点儿得意忘形了,因为这样一来它终于完全摆脱了胆小鬼的尴尬处境。

阿克西尼亚大婶闻声向外瞧了瞧。这是一个高个儿的老太婆,背驼得很厉害,穿一件黑色连衣裙,长年累月束着一件花围裙。她把手贴在眼眉上仔细向我们张望着,因为眼力不行,她好久没有认出我。大概我们的到来使她大吃一惊,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可是迎着太阳她又看不清我们,于是她大声地唤了一声瓦列特。

“她在干什么?”丽娜问道。

“咱们马上就会看到,”我回答说。我们向小屋走去。“这是我们村的阿克西尼亚大婶。她的儿子在战争中牺牲了,她有点儿那个,”我匆匆忙忙地对丽娜说。

“什么那个?”丽娜不大明白。

“有时候颠三倒四的。”我随便地解释一句,用手指在鬓角上钻了一下。

“嘲笑人不好,”丽娜突然停下来,紧皱眉头望了我一眼。“不好,”她有些严厉地低声重复一句;我突然觉得在她面前不好意思起来。我为自己突然流露出这出人意外的放肆态度而感到羞愧……

“啊,沃洛季卡,”阿克西尼亚高兴地叫起来,当我和丽娜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终于认出我了。

我和丽娜不由自主地四下瞧了瞧,想找到跟老人家谈话的人,可是四周连个人影儿也没有。阿克西尼亚独自坐在小树墩上,用一把小斧头剁茗葱根。二三十把剁过根的茗葱摆在潮湿的亚麻布上,散发着强烈气味的葱叶上带着闪闪发光的水珠。

“采茗葱来了,沃洛佳?”阿克西尼亚问道。

“不是的,”我郑重地回答说,这时我和丽娜在老人家对面的烂木头上坐下来,一面观看她敏捷而巧妙地使着手中的小斧头。

“那就不对啦,”阿克西尼亚责备说,“天生的好东西不能不采,再说玛露霞也会高兴的呀。”阿克西尼亚那双快活而调皮得有些异样的眼睛望着我们。她的头巾底下掉出一绺灰白的头发,脸上布满皱纹,松弛的面皮随着说话的节奏微微颤抖着,胳膊上暴起网状的富有弹性的青筋,——她身上的一切似乎都象泰加森林和这座小屋一样古老,只有那双眼睛显得有些异样,与她那张脸不大协调。这是一个未登世途的孩子的眼睛。“我看出来啦,你顾不上采茗葱了,”阿克西尼亚说下去,“反正顾了这个就顾不上那个。那就随你的便吧。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啊,你这个同伴儿是谁,我怎么认不出来?”她突然问道。

我踌躇了一下,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而丽娜说:

“我叫丽娜。”

“怎么,是德国人?”阿克西尼亚婆婆突然警觉起来;她那双眼睛顿时显得苍老了,直勾勾地盯住丽娜。

“不是,阿克西尼亚大婶,”我连忙对她说,我突然感到在她面前有某种负疚之感,“她是立陶宛人,她叫丽娜。”

“啊……那当然啦,”阿克西尼亚点了点灰白的头,“拉脱维亚人,他们也都是好人。好人,”她拉长声音重复说,“我知道他们,当然啦,我知道。”

“不是拉脱维亚人,她是立陶宛人,”我忍不住纠正她说。

“就算是立陶宛人吧,”阿克西尼亚挥了挥手,“这反正都一样……你瞧,我打算把这些茗葱编成把儿,拿到卡卢基诺镇上去卖钱,再用这卖的钱买成礼物寄给鲍利卡。这可是妈妈给他的礼物啊。他一定会高兴的,他会说,老妈妈没有忘记他,大家都把他忘了,可妈妈还记住他,他在那里当俘虏心里也好受一些,好受些。是的……”

阿克西尼亚用纯真而幸福的眼睛望着我们,一面回忆着在柏林附近牺牲的儿子。她的目光实在叫人受不了。因为她的目光仿佛是双重的:表面看来纯真而又幸福,但眼睛深处却流露出她在漫长的忧愁岁月里所忍受的巨大的痛苦。这种痛苦没有随岁月而消失,也没有为时代的烟雾所遮蔽,

“你们想喝茶吗?”阿克西尼亚建议说,接着她又干起活来,“我刚巧烧了一壶茶,糖块我这儿也有。”

“谢谢您,阿克西尼亚大婶,”我拉起丽娜的胳膊,“我们到森林里去玩一会儿。”

“好,去吧,去吧,”阿克西尼亚同意了,“年轻人的事嘛,玩过了再拐回来,咱们一块儿喝茶。”

我们走开了,而阿克西尼亚仍旧在说着什么,瓦列特在一旁注视着她,唯恐絮絮叨叨的主人呼唤它的名字时它听不见。

目录
加书签
详情
加书架
打赏
投票
自动滚动
设置
夜间

评论 0条

加载中...

设置

阅读主题
正文字体
字体大小
18
页面宽度
滚动速度
5
语音朗读
翻页模式
💎

余额不足

您的水晶或能量余额不足,请充值后再试。

立即前往充值

🎫 投月票

1 张月票 = 1.00 水晶。感谢支持!

🎁 打赏作品

打赏将直接扣除水晶余额,鼓励作者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