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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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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天是礼拜三。我五点钟下班回到家里,脱下靴子,手脚伸开躺在厨房里一张兼做沙发的小铁床上。自从丽娜消失在那辆载重汽车车厢里那一刻起,一种莫名的惆怅和淡漠情绪就笼罩着我。我突然觉得生活中的一切都变得令人讨厌和毫无意思了。

“瞧,别季卡已经跑来找你了,”外婆对我说,她不赞成我和别季卡要好。别季卡比我大五岁,我直到现在也弄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要和我交朋友,并且无论去哪儿都带上.我,必要时他还挺身而出,使我免遭种种不快。至于我这方面,那是用不着说的——我对这种友谊感到特别自豪,并且至今回忆起来还对他感激不尽。他是个快活而又伶俐的农村小伙子,高高的个儿,体格匀称,一对灰眼睛总是微微眯缝着,带点调皮的神气。我们村里的姑娘们都喜欢他。不过他对这事不大操心。在我们家的窝棚后面,我们俩自编一套很复杂的花样舞蹈,演练好之后,就到卡卢基诺村定期举办的舞会上去露一手。不知为什么就是这样:我们别廖佐夫卡村不举办舞会,姑娘们和小伙子们全都到一俄里半以外的邻村去跳舞。然而说也奇怪,大家却公认我们别廖佐夫卡村的人跳舞跳得最好。

我俩的最后一个花样练了好久。这个动作是这样的:我俩手拉着手,然后双方转身背靠着背,别季卡猛地从我身上翻过去,于是我们俩又面对着面。全部奥妙就在于手疾眼快,还要踏着舞步,合上节拍。

“你好。你干吗这么躺着?”别季卡惊奇地问道,然后走进来坐在厨桌旁的板凳上。

“还是让人喘口气吧,”外婆唠唠叨叨地说,“恐怕是干活累着了,刚刚十六周岁呀。”

外婆砰地一声使劲带上门走了出去。因为她是村里有名的好心人,所以别季卡对她的话毫不介意。

“怕不是生病了吧?”他追根究底地问。

“不是。”

“那么我们去练一会儿,好吧?”

不管对别人怎么样,但我对别季卡是不好推脱的。

“走吧。”

于是我们练起来。别季卡把我象鸿毛一样轻盈地翻来转去。我的眼前一会儿飘过天空,一会儿闪过大地,所以到末了我头晕目眩,只好向他求饶。

“好吧,过得去了,”别季卡主意已定,“今天咱们去表演。”

然而我这时却苦苦地思索着一个问题:该不该把自己的心事告诉我的朋友。我决定不告诉他,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原因。大概,我怕他听了会发笑,那样我们俩的友谊就完了……

以前我喜欢卓娅。她是一个娇小而又丰满的乌克兰姑娘,总爱快活地哈哈大笑,声音特别响亮。她和一个女友住在集体宿舍里,后者的名字我现在不记得了。我和别季卡常常在舞会以后到她们那儿去。别季卡给她们讲笑话,乌克兰姑娘就扬声大笑,而我坐在屋角里注视着他们。直到深夜一点钟左右,我们才离开她们,回我们的别廖佐夫卡村,一路上放开嗓子大声地唱歌。那时我们俩轻松愉快,悠然自得,世界显得格外诱人,并且整个儿属于我们。然而那一晚上,一切却与往日不同……

沃洛佳不吭声了,若有所思地望着篝火。过了不大一会儿,他端起盛鱼的碗,把鱼倒在铁锅里。他拿起汤匙搅了搅,盖上锅,然后又坐到原来的位子上,拘谨地问道:

“您听厌烦了吧?”

我表示并不厌烦,于是他就小声地继续讲下去:

那时候已经开始使用电唱机伴舞。当然啦,有时候也使用手风琴,不过已用得很少了。这天晚上电唱机高声播放着乐曲,好象在炫耀自己最终取代了手风琴似的,音乐声响彻了村庄的各个角落。至少,我们在进村之前大老远就听见了音乐,于是我们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

人们挤得水泄不通。本村的,外来的,全都混在一起,分辨不清;休息室里人声嘈杂,舞厅里尘土飞扬。我和别季卡作为公认的舞星,大模大样地坐在舞台上,带着烦躁的眼神望着翩翩起舞的人们。我们俩颇为引人注目:姑娘们在窃窃私语,小伙子们彼此交换着眼色。人们之所以把我也当成舞星,大概是因为他们经常看见我和别季卡在一起,也许因为我个儿高,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我竭力以此掩盖自己年轻幼稚。就这样,我们俩坐在舞台上,等待播放我们的乐曲。当电唱机终于播出悠扬婉转的舞曲《静静的水》时,别季卡低声吩咐道:“来吧”,于是我们俩一齐跳下舞台。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俩身上,我的心咚咚直跳。有那么一瞬间,我真想拔腿逃跑,我仿佛觉得我会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板上,当众出丑。但是就在这当儿,别季卡把一只手放在我肩膀上,于是我便毅然决然地抖了抖额发,快活地朝他笑了笑。

起初我动作迟钝,勉勉强强,但是我突然想象到,她,那位留披肩发的姑娘正站在附近什么地方,正默默地、满怀期望地在人群中望着我们,于是我的灵感来了。我飞向天花板,旋即又落下来,拼命转动双手和双脚,然后我再次飞向天花板,又落下来,手脚又无比灵活地摇晃一阵,接着身子优美地向两边摇摆一下,于是一切圆满结束——我把别季卡摔到了身后。

音乐停止了,我们俩大汗淋漓,热气腾腾,洋洋自得,神气活现,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位子。人们连忙给我们让道,无数双眼睛赞赏而羡慕地望着我们,然而我却一直没有看见她的眼睛。此时此刻,我竟忘记了,她们要乘车到五公里以外的别洛夫卡村去,她们一走,生活对我已毫无意义。不,我此刻是世界上最坚强、最勇敢的人,我可以举起房屋,可以翻山倒海,在这样的时刻我可以做到一切,只可惜这个时刻过去得太快了。

我们俩错过几轮舞曲之后,我突然觉得兴味索然。就在这种烦闷情绪无法忍受的时候,别季卡冷不防提议说:

“我们到乌克兰姑娘那儿去吧?”

“我不想去,别季卡,”我想推辞。

“我们呆个把小时,然后就回家。”

一种淡淡的孤独感折磨着我。我和别季卡并排走着,闷闷不乐地想道:“反正我就一个人,这样倒好,我永远一个人,我谁也不需要。让大家都快乐,都幸福吧,我不稀罕他们的快乐和幸福。”

“你怎么啦?”别季卡问道。

“没什么。”

“我们不待很久。”

大概他想起了我外婆所说的话,断定我真的累了。他这种猜测若在以前会使我生气的,可现在,我却无精打采,心不在焉地想道:“嗯,就算我累了吧。”

是的,我丝毫也没有预料到,当我们走进宿舍走廊的时候,一位姑娘从我们身边一闪而过;在最初的一瞬间,我丝毫没有察觉到什么。可是转瞬之间,一股热浪涌上我的心头:是她!

是的,果真是她。我甚至不用目光,而是用我的整个内心感受以及每一根神经,认出了她那苗条的身姿、她那蓬松的披肩发。我神思恍惚地穿过走廊,紧跟在别季卡后面闯进乌克兰姑娘们的房间。我没有听见她们说些什么,而当她们和我搭话的时候,我回答得驴头不对马嘴,所以最后她们就不再理我了。在这样的时刻,我只有一个心思:她在这儿,她在这儿,她在这儿!

后来,我来到走廊上,糊里糊涂地在走廊上转着圈子,眼睛一直盯着她的房门,又怕,又暗暗地怀着希望。有几次我鼓起勇气,走到门口,抬起手来,可是……又匆匆跑到了外面。假若不是有一次我走到门前时,房门开了,并且安娜出现在门口的话,我真不知此事该怎样结束。安娜又吃惊又怀疑地打量我一眼,甚至还朝我身后瞅了瞅,好象以为还有什么人跟在我后面,然后不客气地问道:

“您想干什么?”

这下完了,要后退已经迟了,既难为情,又不礼貌,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强打精神,用极不自然的快活语气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刚才……有一位姑娘进这屋来的……有人找她。”

“什么样的姑娘?”

“就是刚才进屋的那个……高高的个儿,头发长长的……”

“丽娜?”

“是的……”

“丽娜!”安娜转身向屋里喊道,“有人找你。”

“找我?”传来一个吃惊的声音,这声音我早已牢牢记在心里。“谁找我呀?”

“不知道,”安娜冷冷地一笑,仔细打量了我一眼,“一个年轻人。”

丽娜穿一件我从未见过的挺别致的短裙走了出来。她看看我,朝走廊里望望,又问道:

“谁找我呀?”

“在那边,”我朝门口挥了挥手,心中觉得羞臊,因而更加不自在,“在那边……”

“可是我在这里不认识谁呀。”

“他在街上站着呢,”我支支吾吾地说,“是一个高个儿小伙子……”

“出去瞧瞧吧,”安娜笑了笑,准许丽娜跟我出去看看。

我们俩来到通大街的狭窄的门廊里,丽娜在这里停下来,用询问的目光打量着我。我急忙走到台阶上,起初轻轻地,然后逐渐放开喉咙大声呼喊起来:

“别嘉。别季。别季卡!”

不用说,在这里什么样的别季卡也没有,并且也不可能有。我装出一副完全绝望的样子回到她身边。

“喂,怎么样,您的朋友在哪儿?”她调皮而快活地问道。

“刚才还在这儿呢,”我不敢抬眼看她,“他马上会来的。”

我们俩一声不响地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可是说也奇怪,我原先那种拘束感逐渐消失,拘束感一消失,我全身充满一种轻松感,充满了勇气。我抬起头,望了望她。

“没来?”她两手一摊,笑起来。

“没有,”我也笑了笑。

“他走了吧?”她格格地笑着。

“走了,”我轻松而愉快地紧接着重复说。

“沙尔托斯,”她突然冒出这么一个我已听见过的词儿,接着打了个冷颤。

“怎么啦?”

“好冷。我去取外套,好吗?”

“嗯。”

她走了,好久没有出来。我却一直站在门廊里,甜滋滋地用各种语调重复着她带着浓重的乡音说的那些话:“没来,走了,好吧。没来,走了,好吧。”过了一会儿,我突然想到她大概不来了,把我忘了,就觉得心里隐隐刺痛,于是我寂然不动,脊背紧贴在墙上,紧张地谛听着宿舍里的每一个响声和沙沙声。可是就在这当儿,房门哗地一响,接着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丽娜出现在我面前。此时此刻,我百感交集,顷刻之间我长大了许多岁,我的感受和体验是无法形容的……

约莫过了三十分钟,她打算回房间去了。

“我们还见面吗?”我轻声问,我几乎不抱什么希望,觉得即使不再见面我已经得到的够多了。

“当然啦,”她立刻回答说。

“您希望在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明天吧,”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出来。

“好吧,明天。”她认真地紧跟我重复着我最后一句话。

“再见。”

“再见,”我低声说。

她又端详了我一会儿,然后笑着挥了挥手,转眼间就不见了……

星星高高地在天空闪烁,周围静得出奇,我们走回家去。不,是别季卡独自回家去了,而我却依然留在那儿,留在那幢集体宿舍里,同那个有一个美丽的名字的美丽的姑娘丽娜在一起。

这一夜我没有睡,而且也睡不着,因为我心中的爱情驱走了睡梦。爱情在我的心里绵延千载,而梦只是短暂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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