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是出问题了?”
“不知道。”
“米佳,你想想。”
“维卡,你自己去想吧!”男的说话有点带刺,话虽带刺,但并不妨碍他们行动一致,天上刚一开始掉雨点儿,罗季翁采夫便打开伞,两人挤在一把伞下朝前走去。
“这里根本不是情绪问题。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是很善于控制自己的。结论只能是:她的不满是我引起的。”
“什么事引起的呢?”
“不知道。”
“你好好回想一下……”
灰色办公楼群落在他们背后。雨越下越大,不过地铁已经近在眼前了。
“瞎猜什么,很快就会清楚的。”
“米佳,能猜到倒也不错,猜到了好改正。咱们必须处处小心。”
她的友好表示,罗季翁采夫注意到了,并且非常重视,但是凭直觉,他感到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的不满更多是对着他,而不是对着维卡(如果这不是神经过敏的话)。分别时,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十分冷淡,对以后是否会面只字未提,而且那天之后没来过一次电话。要让对方知道,今后不和你来往了,你失宠了(对你不满),想必还有更好的办法,但是对于他们,对于维卡·茹拉夫列娃和罗季翁采夫来说,用这种办法,用这种言而未尽的办法,大概也就够了。乘地铁时,他们回味着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每句插话的细微含义,甚至逐字逐句地回忆了那次谈话,但是无论如何也跨不进她的感情世界那个难以捉摸的领域,也就是她那张漂亮面庞上的缄默和毫无表情所体现出来的那个领域。
不知道是窗户能透过大量的光线呢,还是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总在阳光特别好的日子请他们去喝茶,总之,真叫人不解,甚至有点神秘:这里从来没有坏天气。每逢这种时刻,经理接待室显得特别宽敞,洒满阳光——洒满了夕阳西下时那种温煦柔和,然而却很充沛的阳光。窗帘拉到了极限,安乐椅柔软舒适,刚刚端进来的烟色瓷茶壶,诱人地立在茶盘里,冒出一团团轻飘飘的水汽。
接待室里没有摆设什么花花草草,只有一盆养了多年的老月季。接待室自应有与领导风度相适应的气派,多少有一丁点儿庸俗气味的东西通通都拿走了,但却留下了这盆月季,因为它总是不断地开花。靠近根部的一条枝子上一个花蕾绽开了,接着第二、第三、第五条枝上的花蕾也纷纷绽开,然后中间那些花朵竞相争艳,宛如燃起了一团火焰,这些花开过之后,整盆花的上部又布满了盛开的花朵。这棵繁茂的,大概已极度疲惫的月季可以说没有一天不是花枝招展。这株风韵犹存的月季恰似保养得很好的贵族遗老,便自然成了同这间洒满阳光的接待室及其女主人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相称的摆设,而在他们共品香茗时,正是这盆月季充当了第四名必不可少的成员。他,罗季翁采夫,总是坐在靠窗的安乐椅里,维卡则坐在靠里面的地方。经理秘书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坐在办公桌旁,脸上带着皇后般不可冒犯同时又和蔼可亲的笑容。(美丽的眼睛。保养得很好的高大身躯。两只贵重的戒指。偶尔抽的一支烟卷。办公桌上放着的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清早一上班,整个机关都工作繁忙,热气腾腾。如果可以把他们工程设计公司的人们比作蚂蚁的话,那末这里就是那庞大的蚂蚁窝的最高指挥部,只在最后,到五六点钟的光景,蚂蚁的生活才平静下来,经理走了,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才可以稍稍放松一下。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喝着茶,把公务放在一边——这是喝茶的时间。如果有人探头张望,即便是某个要人,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也会面无愧色,她只向来者莞尔一笑,仿佛说:瞧,休息一会儿呢。或者解释一句:公务结束了,经理走了。
喝茶时,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总是叫上罗季翁采夫和维卡,他们谈的远非全是正经事,有时也谈些马路新闻。他们常常议论家庭纠纷,说长道短。比如,有一次,罗季翁采夫说起了他的当了大学生的女儿:姑娘非常任性,挑挑拣拣,说什么也不肯在大学里学下去了,而这所大学她还是勉强考取的。
“她想干什么呢?”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和蔼而又平静地问。
“问题就在这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的头痛病好了吗?”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了解并且记得有关罗季翁采夫女儿的一切或几乎一切,同样也了解并且记得有关他的妻子的一切,还同样了解并记得维卡·茹拉夫列娃的丈夫和小儿子的种种事情。(她不仅把他们的有关亲属,而且连他们的朋友、熟人都记在心上。)
“中学考试时,她就开始闹头痛病了。”
话题让维卡接了过去:
“学校的这种新制度,孩子们不习惯,家长也不习惯:我的儿子刚上一年级,我已经先为他担心了!”
“维卡,你的苦恼还在后头呢!”罗季翁采夫斟上茶。
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叹口气说,当年她上学时轻松得多:
“说句良心话,我学习很吃力,我太懒了。不错,那时人倒很漂亮。”
“您现在也很漂亮。”
“唉,现在还说什么!……”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笑了,端起茶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一刹那的愁绪不觉突然笼罩了这间洒满阳光的接待室。这片刻的时间超过了它应有的长度:因为这是涉及人老珠黄的一瞬,于是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亲自把这迟缓的时间推向前去,她说,我们干吗闷闷不乐呢,谈点愉快的事吧。……
罗季翁采夫甩净伞上的水,把它撑开晾在门旁,突然间他感到非常疲劳。他可是一个一向喜欢运动,经常穿运动服的人;尽管他四十岁了,却显得年轻,筋骨强壮,动作敏捷。这会儿他无精打采地走进厨房,坐到桌边,仿佛马上就要动手吃饭,虽然他并不想吃东西。现在他那四十岁的年龄在他身上完全表现出来了。
“米佳,你什么时候去老沃尔斯克工厂?我想知道准确的日期。”妻子问道。
他默不作声,妻子在房间的紧里面,以为他没听见,便提高了声音:
“米佳,你去一星期,甚至去十天,我都无所谓,可是我必须知道,是月底走还是月初走。你听见没有,米佳?”
“我也许不走了。”
“怎么不走了?”
“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可能不派我去,而另派别人……”
妻子立即扔下房间里的活儿,不再象在森林里那样,跟他远远地互相呼叫,而是向他走来;他嘴里正嚼着一块面包皮,妻子走到他身边,抚摩着他的肩膀:
“米佳,出什么娄子了吗?”
妻子常常生病,女儿学习不好,这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日子就颇不轻松,不过,实际上妻子对这次的打击或者说一般的打击都是有准备的:她,从一个在房间里悠闲踱步、说说笑笑的女人,不经过任何过渡,立即就变成一个沉着镇静、处处留心的女人了。在他面前,她真是好样的。他,罗季翁采夫,动不动就忘乎所以,而妻子却把他们的家弄得既引人注目,又不过分显眼:她认为,生活,更正确地说,青春早已过去,生活磨掉人的锐气,现在我们这点家当虽然很少,但也足够了;世界上其余的一切,由它去吧;我们可以对付着过的。
起初,罗季翁采夫心不在焉,答非所问,然而妻子却在一点一点地、亲切地试探着,询问着:这么说来,确实出问题了?你仔细想想呀?为什么你认为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对你和维卡的态度不一样呢?
她甚至这样安慰他:
“米佳,许多事,往往是你自寻烦恼,实际上没有那回事儿。”
他回答:
“我什么时候疑神疑鬼过?”
任何事态,只要其明确性稍差于家庭本身的明确性,往往就会被全家看作情况不明。妻子坐在他身旁,一只手托着脑袋,不知是望着窗外,还是倾听窗外车水马龙的喧响:他们窗下是一条热闹的大街。两人都默不作声。罗季翁采夫终于微微动了动身子:他想起,回家后,还没有看见女儿。
“她呢?”
“玩去了。”
“现在正考试,她还出去玩!”他也就是这样随便埋怨一句罢了。前面还有各种各样的烦恼和不幸等着他呢,俗话说,祸不单行嘛。但是现在,妻子默然无语,她上了一天班,在罗季翁采夫回来之前,已经在炉台前站了好久;她很快就累坏了,实在没有精力争论或长谈,以便从中得出几条结论,尽管这是非常必要的。
五岁的儿子坐在那里摆弄玩具手提机枪,他在修理。坐在电视机前的丈夫,不言而喻,此刻正处于生活中最美妙的时刻:看足球。维卡脱下风雨衣,站在他背后:
“我们单位要出新闻了……”
丈夫的反应很简短:“出就出呗!”这话一听就明白,翻译成家庭用语就是:别妨碍看球。屏幕上的足球运动员蹦跳着,左冲右突。其实维卡也不是对他说的,她脑子里仍在想着刚才的事,她是对自己说的。她的嗅觉已经全部开动起来(维卡年已三十五岁,但出嫁没有几年,出嫁以前,她痛痛快快地玩了个够,也着着实实遭了不少罪)。嗅觉是不会错的:阿格拉娅不知为什么对罗季翁采夫不抱任何希望了,说不定她对罗季翁采夫和维卡都不抱任何希望了。但是什么缘故呢?既然他们两人兢兢业业地挣得了这块“洒满阳光的地方”,为阿格拉娅尽了那么多义务,毫不吝惜时间,车马往返,奔波劳碌,四出打听,并且总是随叫随到……
愤怒转而发泄到只顾看电视里足球赛的丈夫身上。维卡的丈夫生性快活,心地善良。维卡的儿子也生性快活,心地善良。有时候维卡觉得,有这样一个家庭,可以说是登上幸福的顶峰了,况且维卡出嫁很晚,结婚也并非出于爱情,正如俗话说的,求个最后归宿而已。但是几年之后,她明白了,除了结婚、家庭、儿子之外,还有应当充分享受的生活。即使有了一个洒满阳光的角落,也需要挪挪位置,动动身子,以便在太阳移动时,尽力争取不落在阴凉里。太阳的移动虽然是缓慢的,但落在阴凉里却是很快的,自然的。是的,维卡是个好虚荣的,也许可以说是渺小的女人,有什么可说的呢,就这么一个人罢了。不过,无论如何,在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身边,她感到自己是积极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生活里的紧张,这是十分常见的,如果使维卡失去这一点,她会忧郁起来,会病倒的,是的,她肯定会病倒的,不过话又说回来,许多城里人,他们的积极性,即使是微不足道和徒劳无益的积极性,一旦被剥夺,他们也会病倒的。
“哼,你啊,得过且过,”维卡对丈夫说。
她丈夫喂儿子吃饱了粥,从电冰箱里拿出两瓶啤酒,就粘到电视屏幕上了,大概他认为,在全家面前,在全人类面前,他今天已经问心无愧了。
“别捣乱,让人好好看嘛……”
“当然啦,怎么能不看足球呢!可你也该操操心,你这一家子,你的老婆孩子夏天怎么过?不,你说说,度夏的事该不该由丈夫来考虑啊?”(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帮维卡搞到几张去一个清静的疗养地的疗养证,而且是两期的,从而解决了休假和度夏的问题,维卡的丈夫十分高兴,泰然受之。大概他以为那个疗养地以后每年都可以去呢。懒汉。只想图清闲……)
“看足球应该高高兴兴的,如果光听你嚷嚷,还不如关上不看!”
“那就关上!”维卡怒气冲冲地说。
她气恼之中果真伸手去关电视:
“关上又怎么样?”
“别动!”丈夫象排长队时那样粗野地喊叫起来。维卡谨慎地向后退去。(他生起气来会撒野的。)维卡转身到厨房去了。对丈夫一肚子的不满意:没出息……
她开始做饭,但是为了平静下来,她扔下手中的活儿,走进浴室,在莲蓬头下猛冲一通,心里的确轻松些了。精神一放松,她也明白,丈夫终归是丈夫,每月把工资拿回家来,晚上看看电视,快快活活,心疼儿子,还要什么呢?……冲了个澡,顿觉清爽,她擦着身子,从浴室里向他喊道:
“几比几啦?”
“零比零,”丈夫欣然回答。
维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就是他们的本性:男人们只顾看他们的零比零,还在结婚之前,她就积累了对付男人这种优秀品质的丰富经验。维卡重又克制住自己,走到桌边,招呼丈夫吃晚饭,一边往盘子里分菜,同时叫儿子。
丈夫坐下了。
“你刚才嘟嘟哝哝说什么度夏的事?”他嘴里塞得满满的,问道。“咱们早已定好了嘛(他嚼着),三口人一道去(嚼着)莫斯科近郊你们的疗养地(嚼着)……”
“这是今年夏天,以后就不知道啦。”
“明年夏天能有什么变化呢?”
“什么变化都可能发生。”
“活到明年夏天再说!”他习惯地把所有的操心事都置诸脑后,重新使劲地大嚼起来。可是维卡心情烦躁。如果发生变故,如果她失去了这块洒满阳光的地方,她也会变得同丈夫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无所作为,没有个性。她也会迷恋上足球吧。
已经很晚了,才响起了电话铃声。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先为时间晚表示歉意,然后象平常一样请维卡明天到她那里去一下,帮忙整理速记记录。她说,完事之后,喝杯茶,聊聊天。(只字未提罗季翁采夫。)
维卡心里松了口气:她被宽恕了!虽然她并不知道有什么可指责的。好象喝了一杯南方的葡萄酒,脑袋里那么轻松,那么爽快,她微笑着,她去,她明天一定去,于是她直接对着电话情意缠绵起来,然而同志毕竟是同志,维卡不知是勇气倍增,还是高兴得忘乎所以,竟斗胆问道:
“那米佳明天也去吧?”
“亲爱的维卡,您就是爱多事。我只等您一个人。”
“我明白。对不起……”维卡喃喃说,然后她们互相道别,祝福晚安。
丈夫心满意足地吸完烟,笑着说:
“你瞧,万事大吉了。”
丈夫躺下睡了,四周很静;儿子早已入睡。但是维卡仍旧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给罗季翁采夫通个电话呢?……
维卡左思右想:也许米佳在什么场合胡说八道了,也许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阿格拉娅生气了,然而阿格拉娅是个容易息怒的人,如果问题的实质只在于某种小小的不快,那末一旦有必要(需要出差或者遇到棘手的事),就该用得着米佳,就会召他来的。不过也未必如此。阿格拉娅是个聪明人,不会为点鸡毛蒜皮的事而自找麻烦的;是不是忽然间发现他有什么问题了,阿格拉娅是一丝不苟的,比如,她不能容忍酗酒或者其他一些人人都可能有的缺点,然而在规规矩矩的米佳身上,在这个普普通通同时又谨小慎微的人身上,她又能发现什么问题呢?……维卡仍在犹豫不决,然而夜越来越深了,最后友谊之情终于占了上风。维卡似乎是背着阿格拉娅·安德列耶夫娜给罗季翁采夫打了电话,告诉他,明天叫她去,但没有叫他。
“米佳,你肯定捅了什么娄子,到底是什么娄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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